我有足够的经济实力,而且也发现了打扮漂亮的乐趣。买了衣服就要见人,见了人就要喝酒,喝了酒就要犯错,犯了错就要后悔。这些我都知道。不过,这种模式也让我心安理得,感觉自己没有严重脱离社会语法。
那个年龄似乎理应如此,我总是陷入莫名其妙的忧郁。我喜欢自己的忧郁,甚至期待有人了解这种忧郁。
听到某首曲子,我会想起第一次让我听到这首曲子的人,而且很频繁。第一次走过的路,第一次读过的书也是这样。总会想起第一次让我知道世界上有这种东西的人。也许应该说是“让我知道名字的人的名字”?这东西似乎永远跟随着事物。
“今天的主人公是大胃王。大胃王比赛冠军,你知道吧?其他人只要尽量多吃就行了。美英啊,拜托了。这次要是再出差错……事先没说清楚,是我不好。我也不知道服装会是这样子。帮我这一次吧,就一次。”
好恶心
天花板上的荧光灯不安地颤抖。这个房子里的灯很奇怪,即使按了开关也不会立刻熄灭,总是微弱地闪烁很长时间。因为电源切断之后,玻璃管里的物质还会发光。有时会持续几小时,闪闪烁烁,不能彻底熄灭。
——抬起头来,小家伙。
想法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宁静是透明的膜,像臭氧层保护我们的身体。像水和阳光,对于生命不可或缺。汽车的声音总是撕破宁静。
秋天来了,却又感觉秋天似乎永远都不会来。不知疲倦地繁殖的季节,过于蓬勃的夏天像贪吃的怪物,越来越胖。不合时宜的热带夜在继续。我们像长满绿藻的湖水里的鱼,掀开被子胡乱踢腾。
很长时间我就待在家里看大树。那是委身于台风、不停摇晃的古树。即使在白天,大树也投下黑色的阴影,站在那里犹如异国的神,伸出许多条胳膊,双眼紧闭—时而朝左躺卧,时而转向右侧,如此反复。每当有风吹来,它的叶子就唰唰移动,像躲避捕食者的鱼群。一千片叶子有一千个方向。一千个方向有着相同的意志
我犹如宇宙的孤儿,独自被抛弃在黑暗之中。感觉自己不是漂浮在沉没的村庄之上,而是在太平洋中央。我突然觉得,尽管母亲已死,然而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并不孤独
偶尔,我会冒出冲动,真想放开手,沉下去算了。与其一个人留在世上,还不如死了更好。方法很简单,只要手上不用力就行。这样想着,我的手却紧紧抓住钢筋。到了凌晨,双手没了力气,竟然抽筋了。我把头埋在塔吊柱子上啜泣。为什么要把我留下,为什么只让我一个人活下来?这不是方舟,而是刑具。拜托,停止吧……
龙大给志勋的印象就是这样。闷热的日子,没有眼力见儿的人伸出来的热乎乎的手。
候机楼的天花板很高,空气中充满了淡淡的兴奋和疲惫,以及交谈声。
在很多人来往不绝的空间里除掉“来来往往的痕迹”,这是机场保洁的核心。
比如时机一到,中年人自然会去寻找的氨基葡萄糖、亚麻酸,或者欧米伽3……身体率先察觉,站出来要求的东西,比如农历新年想吃年糕汤,十五想吃野菜,中秋想吃松糕,生日想喝海带汤,冬至想喝红豆粥。只有这样,肠胃才感觉舒服,身体才接受新的季节。有时因为太过清晰,反而显得过分。不仅要祭祖,还要祭自己。琪玉女士想用食物向自己的身体致敬,又顺利度过一个季节,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那些来他国赚钱的人,表情、姿态和眼神都有点儿异样。即便他们不想表现出来。就像有人在地铁里看到琪玉女士的面孔,对她的“生活”做出判断一样。就像穿着低腰裤子坐下去的时候露出的尾椎骨,像腰部的肉。很奇怪,这些东西终究会暴露。
妈妈也曾腼腆地承诺过,一定会送他去国外旅行,哪怕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旅游胜地……没有个性地聚集在导游的旗帜之下,适度受骗,买回劣质的纪念品,哪怕挨宰也没关系,也就是这样的旅行
……刹那间,琪玉女士像傻子似的翻到背面。说不定背面还写了什么,可是信纸背面、前面都没有别的内容,连句“您好吗?”“我想您”都没有。只有最后一行写着:妈妈,给我买点儿零食。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有时人们并不知道琪玉女士在那里,或者即使看到了,也视她为不存在。这就像很多人把烟灰缸和烟灰缸清理工、电梯和电梯清洁工视为一体。
相信新郎肯定是好人的越南姑娘望眼欲穿,寻找着前来迎接自己的韩国男人。
英雄却在教导所里。这孩子从不惹事,大学毕业后参军,退伍后却偷了别人家的快递,突然间沦为罪犯。他是初犯,本来可以从轻发落,可是看到追上来的快递员,他一时慌张,竟然抬脚踢了快递员。因为偷窃和暴力,英雄被判了刑。
想法。。。一般的盗窃和暴力不至于判刑哈。。
构成世界的物质出人意料地容易腐烂。
擦地,腾空冰箱,往浴室里喷了酸性洗涤剂之后,我躺在地板上。油地毡冰冷的气息直抵脸颊。外面不断传来噪音。那是汽车画着犹如星星轨迹般的长尾巴行驶在公路上的声音。感觉疲劳缓解了,身体里的血液也恢复了正常的速度。我像死了似的趴了会儿,竟然在地板上睡着了。偶尔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和摩托车的噪音。陨石没能进入睡梦深处,只在梦境之外撕破凌乱的星云,一闪而过。我蜷缩起身体。我想,我已经平安地回到了首尔的节奏。
这也许是因为我对自己今天的打扮很满意。屡屡遭受白眼、经历种种失误之后,我总算拥有了自己的风格。为了得到这个让我安心的基准,我花了很多钱,以至于在商品中间散步的时候,我变成了严格而柔和的人。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从容不迫。我也准确地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因此又很苛刻。以前我觉得自己有可能是错的,自从抛弃这份疑虑之后,我对购物就充满了信心,想要的东西也增多了。我的变化很单纯。以前是以装饰或者色彩为主选择物品,现在更多的看质感和线条。最重要的当属线条,经常被人说成“显瘦”的商品的整体姿态。穿好衣服,不仅意味着衣服的价格和质量,还意味着美好的轮廓。前不久我才明白这点。即便不是名牌,至少也有了识别高档货的眼光。等信号灯的时候,我在商店门前的不锈钢柱子上照镜子。不是很惹眼,却表明自己主张的正装;从百货商店特价卖场买来的手提包,不是很贵,也不便宜;质感淡雅的牛皮鞋。四月,我去参加不是特别要好的朋友的婚礼,喜笑颜开,像个书包里装着满意的成绩单回家的孩子。
二十八岁,马上就要三十岁了。我的身体正在适度而充分地成熟。经历过几次恋爱、求职和搬家,我对自己的身体也有了更多的思考时间。比起懵懵懂懂地初到首尔,为自己的购买力而尴尬的二十岁,我的身体更加健康。感觉是自己在照顾自己。消费谨慎而羞涩地进行。去超市不买普通卫生纸,而是买无荧光剂纸巾。拿起碳酸饮料,最后总会换成新鲜果汁。我吃的豆腐价格比普通豆腐贵几百倍,却是用柔软的国产黄豆做成的。出于好奇,我使用比普通卫生巾贵两倍的有机材质的卫生巾。起初我有点儿愧疚。如果不在生活用品方面节约,恐怕很难攒下钱。我怀疑自己出手越来越阔绰,眼光越来越高。每当坐在马桶上撕卫生纸的时候,每当柔软的豆腐碰触食道的时候,我都会感到兴奋和满足。如果这种“心情”也可以购买的话,我愿意“继续”。这种程度不算浪费,而是经济上的幸福。总比男人们花几十万元喝酒要好吧,我安慰自己。这个要用很久呢,这个也是常用的,我以此为根据,挑选不该买的东西。我贪恋“稍微好点儿的东西”,比如不是普通熨斗的蒸汽熨斗、不是普通吹风机的负离子吹风机、日本生啤、手萃咖啡、用超浓缩精华液浸泡过的面膜……眼光一旦高了,就很难再降低
消费让我感觉到自己正在参与大城市旺盛的生产活动。
我常常盼望生活质量能够再提高一拃……九厘米也好。
每次老板娘都能立刻看出我是新手,盘算着怎样对付我。时而轻蔑,时而鼓励,促使我完成了登记和消费。“我花的是自己的钱,为什么要受这种折磨?”郁闷之中,我还是出于自尊而打开钱包。这是常有的事。
。护理加美甲,合起来是一万五千元,超出预算,这让我有点儿郁闷,感觉自己又输了。
女人端来咖啡。我理所当然地期待是现磨咖啡,没想到竟然是去除咖啡奶精的速溶咖啡。
以前我从未关注过手,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像平时从不注意任何人的肚脐眼儿,不能通过肚脐眼儿评价、蔑视和羡慕任何人。可是那天,见过前辈姐姐之后,我总是不由自主地关注手,就像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性器官,因而感到羞耻的夏娃。一旦知道了什么,就难从中摆脱。
对于为了赚大学学费而经常休学的朋友来说,旅行依然是仅有的快乐和奢侈。相反,我的性格则是提起旅行就嫌麻烦。与其出门游玩,我更喜欢在家休息。我需要的不是旅游的感觉,而是定居感。
某个瞬间,我忽然心生冲动:“我想做护理,我想做保养,我希望有人永远像现在这样照顾我。”有人长时间耐心地摆弄我,装饰我,爱惜我,我感觉自己似乎变小了许多,好像蜷缩起来,睡在这个安乐的世界里
当时她们刚过二十岁,不管别人告诉她们什么事实,她们都相信是的,的确是这样……不过我的情况有所不同。
管本科阶段的学费贷款还没还清,然而恩智始终坚信,促使人生前进的不是忧愁,而是胆魄。克服恐惧最好的方式就是蔑视恐惧。她常常背诵这句咒语,尽管自己也不相信。瑞允则认为战胜恐惧最好的方式是体验恐惧。不,更好的办法是干脆不要靠近恐惧。真正的恐惧可不是那么容易承受。其实瑞允心里最根本的恐惧是贫困。
今天听说姐姐在八年里仍未被任用的消息,其实我的心情很茫然。八年,八年啊,犹如关闭在括号里的问号一样封在隔间里,逐渐凋零的姐姐的二十四岁、二十五岁、二十六岁……三十一岁,我无从衡量。等待考试结果的时候,心里生出的种种期待和暗示、紧张和悲观,我也很了解。因为推迟承担对子女、恋人的各种“责任”而失去的关系,我也不是全然不知。只是一想起姐姐在狭窄黑暗的隔间里埋头于错题,独自老去的青春,我的心就好痛。
过去的十年里,我搬了六次家,做过十几份工作,交过两三个男朋友。仅此而已,真的只有这些。感觉青春就这样过去了,这让我感到慌张。这些年我发生了哪些变化?好像只是变得大手大脚,对人不再信任,眼光变高,成了俗人。这让我颇为不安。二十多岁的时候,不管我做什么,都感觉只是个过程。现在呢,似乎一切都是结果,让人很焦虑
姐姐比我大五岁,我经历的这些事,姐姐应该都经历过吧?有没有克服掉什么东西?也有一些成为回忆的事吗?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微不足道。是不是别的朋友都做成了什么,或者正在做着什么,只有我什么都不是,或者正在逐渐成为什么都不是的存在。
可是姐姐,最近我看到脸色苍白、从早到晚来往于学院街的孩子,忍不住冒出这样的想法:“你长大后会成为我……仅仅是成为我。”
接受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能不失勇气地活到现在,我已经很感激了。恋爱五年,分手的时候,他已经沦为三十出头的信用不良者……他没有挥霍,也没借高利贷,只是努力写论文,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有时,我们在我的自炊房里拥抱缠绵到天黑。那时带给我安慰的是触手可及的某人的体温,欲望和享乐还在其次。也许人活着并不需要太多的温度。这样,这么多就足够了。说不定……他也是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