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说得好:“凡是人的灵魂的审问者,同时也一定是伟大的犯人。审问者在堂上举劾着他的恶,犯人在阶下陈述他自己的善,审问者在灵魂中揭发污秽,犯人在所揭发的污秽中阐明那埋藏的光辉。这样,就显示出灵魂的深。”
陀思妥耶夫斯基只是说,世界是复杂的,并不像二二得四那样简单,因此,某些人“仅仅根据科学和理性的原则”拟定的“幸福体系”,只是空想,是实现不了的。人也是复杂的,不是单凭教育就能改造好的,因为人有个性,有自己的独立人格,每个人的行为都受自己的“自由意愿”支配,有时还有逆反心理,明知不好,对自己不利,却故意为之,以此显示自己的独立存在。
如果我能让什么人感到难过,我简直感到是一种莫大的享受
我是一个有病的人……我是一个心怀歹毒的人。我是一个其貌不扬的人。我想我的肝脏有病。但是我对自己的病一窍不通,甚至不清楚我到底患有什么病。我不去看病,也从来没有看过病,虽然我很尊重医学和医生。再说,我极其迷信;唔,居然迷信到还能尊重医学。(我受过足够的教育,决不至于迷信,但是我还是迷信。)
我不仅不会变成一个心怀歹毒的人,甚至也不会变成任何人:既成不了坏人,也成不了好人,既成不了小人,也成不了君子,既成不了英雄,也成不了臭虫。现在,我就在自己的这个栖身之地了此残生,愤恨而又枉然地自我解嘲:聪明人绝不会一本正经地成为什么东西,只有傻瓜才会成为这个那个的。
当代任何一个正派人都是而且应该是一个懦夫和奴才。这才是他的常态。我对此深信不疑。他就是这么被制造出来,也是这么被安排好了的。而且不仅在当代,由于某种偶然的环境使然,而且在任何时代,一个正派人都必定是个懦夫和奴才。这是人世间一切正派人的自然规律。
一回,半夜,我走过一家小饭馆,从亮着灯的窗户里望进去,看见一帮先生正拿着台球杆在台球桌旁打架,还把一位先生扔出了窗户。换了别的时候,我会感到厌恶;可是当时我竟羡慕起了那位被扔出窗外的先生,而且羡慕到这样的程度,竟走进这家小饭馆的台球室,我想:“我也去打它一架,说不定也会把我扔出窗外的。” 我并没有喝醉,但是你们叫我怎么办呢——要知道,有时候苦恼会使人难受得歇斯底里大发作!但是这回却无结果而终,原来我连跳窗都不会,因此我只好没打成架就走了。
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甚至在街上我也不能同他平等。“为什么你一定要先给他让路呢?”有时半夜两点醒来,我就像发作疯狂的歇斯底里似的,不依不饶地问自己。“为什么偏要你让路,而不是他让路呢?
他比我强壮,但问题不在这儿。问题在于我达到了目的,保持了尊严,一步都不让,而且在大庭广众之中使自己处在与他完全平等的社会地位。我回到家来,感到大仇已报。
首先,我在家里多半是读书。我想用外来的感觉压制住我内心不断翻腾着的冲动。而这种外来的感觉对于我只有通过读书才能获得。读书虽然很起作用——它使我激动,使我快乐,也使我痛苦。
想法打发时间罢了
我越是认识到善和这一切“美与崇高”,我就会越深地陷入我的泥淖以致完全不能自拔
我不相信别人也会这样,因此一直把这当作一件秘密隐藏于心,隐藏了一辈子
即使还剩下点时间和剩下点信心可以改造成另一种人,大概你自己也不愿意去改造:即使愿意,大概也一事无成,因为实际上,说不定也改造不了任何东西。
最后,即使我想根本不宽宏大量,而是相反,我要向侮辱我的人报仇,恐怕我在任何方面对任何人也报不了仇,因为我大概拿不定主意当真会去做什么事,即使能够做到也罢。
意识到的东西太多了——也是一种病,一种真正的、彻头彻尾的病。
我对一切都会习惯起来,就是说,也谈不上习惯,而是有点自觉自愿地甘心同流合污。但是我有个解脱一切的办法,那就是(当然是在幻想中)遁入“一切美与崇高”之中。
他们说话,至于我自己,既不敢也不会与他们交谈,连一句话也插不上。我坐在那里发呆,每次都要出好几回汗,我处于一种麻痹状态,但是这很好而且很有益。回到家后,在若干时间内,我就不再想与全人类拥抱了。
但是因为事情到头来常常是这样:尽管考虑到了这些,可是好像跟我存心作对似的,偏偏变本加厉地促使我钻进这种暧昧境地,于是我就推门进去了。
它会连续四十年一点一滴地回想起它受过的一切侮辱,直到最后一个让它感到奇耻大辱的细节,而且每次还凭借自己的想象故意增添一些更加可耻的细节来恶毒地撩拨自己和刺激自己。
对,您哪,这样一种不动脑子的人,我才认为是真正的、正常的人,他的慈母——把它仁慈地生养到人世间来的造化,希望看到他的也正是这样。对于这样的人我十分嫉妒,嫉妒到肝火上升,不能自已。这样的人很蠢,对此我无意同你们争论,但是,也许,一个正常人就应当是愚蠢的,你凭什么说不呢?这甚至太美了也说不定。
无病无灾的愚蠢未尝不是一件幸事?无力改变
我恨他那张虽然漂亮但却愚蠢的脸(不过,我倒很乐意用我这张聪明的脸同他交换)
我们那些下流东西还向他鼓掌,我则跟他对骂,完全不是因为可怜那些姑娘和她们的父亲,而是简简单单地因为对这么一个不足挂齿的人居然有人使劲鼓掌。我当时骂赢了,但是兹韦尔科夫,人虽然笨,却性格开朗而又放肆,居然一笑了之,甚至,说实在的,我并没有完全战胜他
他们什么也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生活也不懂,我敢起誓,他们最激怒我的正是这点。相反,他们用荒诞而又愚蠢的态度来对待最明显而又最刺目的现实,他们在当时就已经习惯了只知崇拜成功。所有正义的但却遭到凌辱和摧残的一切,都受到他们狠心而又无耻的嘲笑。把官衔的高低当做聪明的标志;才十六岁就已经在谈论肥缺和美差了。
但是我一生中,即便在任何表面的哪怕是最琐屑的事情发生之初,我总觉得,我生命中的某个根本性转变肯定会马上到来。
我恶狠狠地、轻蔑地不理他
想法突然想到“冷漠的做饭”hhh
我也最讨嫌说什么:“饶恕我,神父,我以后再不了”——倒不是我不会说,而是相反,也许正因为我太擅长这样说和这样做了,而且还是此中高手!
比如,我是怎样使自己感到心安理得的呢?我关注的始初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它的基石又究竟何在呢?我是从哪里找到它们的呢?我练习思维,因此,我的任何一个始初原因就会立刻连带地拽出另一个起始更早的原因,如此等等,以至无穷。
而一切都是因为无聊,诸位,一切都是因为无聊;有一种惰性压迫着你。要知道,意识的直接的、合乎规律的果实就是惰性,也就是说这是一种有意识的无所事事。
一切都是有意识的无所事事,你明确地意识到了自己在干什么,仍然放任自我。
噢,如果我什么事也不做只是因为懒惰就好啦。主啊,那我会多么尊敬自己啊。我之所以尊敬,正是因为至少我还能够在自己身上拥有懒惰;我身上至少还有一个特点似乎是确定的,是我自己对它有把握的。问题:我何许人耶?回答:懒虫也;要知道能够听到自己这样的评价,真是太开心啦。这意味着,我受到了确定的评价,我对自己就有话可说了。
现在我才突然清楚地看到,这种没有爱情,粗暴而又无耻地直接从本来应当是真正的爱情达到高潮时才做的事情开始,这是淫乱,是多么荒唐,像蜘蛛一样,多么令人恶心啊!
“可怜谁?” “可怜你呀。” “不用你可怜……”她勉强听得见地悄声道,又扭动了一下身子。 这又使我立刻升起一股无名火。怎么!我对她这么体贴,她竟……
一个人只爱计算自己的不幸,而不会计算自己的幸福。
那时候,如果让我挑专业的话:我非挑懒虫和酒囊饭袋不可,但不是普普通通的懒虫和酒囊饭袋,而是,比如说,寄情于一切“美与崇高”的懒虫和酒囊饭袋。
想法也就是说,懒惰是不愿被承认的,一定要有个什么附加的价值才能被承认,这个附加的条件就是美与崇高。比如说,即使你好心办坏事 也没关系,因为你是好心,好心就是美和崇高的一种,至于懒惰,那不过是一堵墙罢了,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办法呢
“你在想什么?你走的是正路吗?啊?”
想法劝妓从良
难道这叫爱吗?难道人与人应当这样亲近吗?
想法嫖客买的不是肉欲,而是短暂的掌控欲和翻身为上位者的扭曲的自尊心。 地下室人用所谓“理性”与世界碰撞后,深深被自己的丑陋阴暗所刺痛,陷入沼泽挣扎,随后用钱来发泄兽欲,拾回理性后又开始试图对下位者输出自己的思考“硕果”,享受一点残忍的快意和“美与崇高”。
首先,在这数千年中究竟何年何月,一个人仅仅是出于自己的利害考虑才去做这做那的呢?
诸位,问题就在这里,是否存在而且还当真存在着这样一种几乎任何人都把它看得比他的最佳利益更宝贵的东西,或者说(为了不违背逻辑)有这样一种最有利的利益(也就是我们刚才说的被忽略的利益),它比所有其他利益更重要,更有利,为了它,在必要时一个人甚至不惜违背一切规律,也就是说,不惜把理性、荣誉、太平、幸福——一句话,不惜把所有这些美好和有益的事物都置诸脑后,只要能够达到他看得比什么都宝贵的这一始初的、最有利的利益就成。
因为它破坏了我们的所有分类法和热爱人类的那些人为了幸福而建构的所有体系,经常把它们砸得粉碎。
由于文明,人会变得温和起来,因此会变得不那么嗜血成性,不那么好战[插图]。从逻辑看,他讲得似乎也有道理。但是人是如此偏爱建立体系和偏爱抽象结论,因此宁可蓄意歪曲真相,宁可装聋作哑,视而不见,只要能够证实自己的逻辑就成
手段最巧妙的屠杀者,往往几乎都是最文明的大人先生
过去他肆意屠杀,还认为这是正义行为,因此他消灭他认为应当消灭的人时问心无愧,心安理得;可现在我们虽然认为肆意屠杀是一种丑恶行为,可是我们依旧在做这种丑恶的事,而且还较过去更甚。
那时候(这些话都是你们说的)就会出现一种新的,已经是完全现成的,也是用数学方法精确计算过的经济关系,因此各种各样的问题也就在刹那间烟消云散了,说实在的,因为这些问题已经有了各种各样现成的答案。到那时候就能建成水晶宫了
文明只是培养了人的感觉的多样性……除此以外,别无其他。正是由于培养了这种感觉的多样性,人大概才会发展到在流血中寻找乐趣。
想法大家都杀人,在世界上,现在杀人,过去也杀人,血像瀑布一样地流,像香槟酒一样地流,为了这,有人在神殿里被戴上桂冠,以后又被称作人类的恩主。《罪与罚》
要知道,说真格的,要是有朝一日人们果真能找到我们所有的愿望和恣意妄为的公式,也就是它们依据的公式究竟是根据哪些规律产生的,它们是怎么发展的,它们在如此这般的情况下追求的目标是什么,等等,等等,也就是说找到那个真正的数学公式——那,那到时候,这人大概也就会立刻停止愿望什么了,而且,也许,肯定不会再有什么愿望了。
因为一个人如果没有愿望,没有意志,那还算什么人呢?这不是跟管风琴中的琴销一样了吗
理性的确是个好东西,这是无可争议的,但是理性不过是理性罢了,它只能满足人的理性思维能力,可是愿望却是整个生命的表现,即人的整个生命的表现,包括理性与一切搔耳挠腮。即使我们的生命在这一表现中常常显得很糟糕,但这毕竟是生命,而非仅仅是开的平方根。
只有这一种,即一个人可能会故意,会有意识地甚至希望对自己有害,希望自己干蠢事,甚至干最蠢的事,即:有权希望自己能够做甚至最蠢的事,而不是只许做事来束缚自己的手脚。要知道,这愚蠢无比的事,要知道,这乃是他们自己随心所欲想干的事,
我的住所就是我的私邸,我的外壳,我的套子,我必须躲到里面才能逃避全人类
上一章说:人最高的利益就是独立的愿望,这一章问:为什么人独立的愿望有时候是理性看来完全没有好处的呢?叙述者答:只是为了保有一个人的个性,证明他/她并不只是一个一切都被规划好的琴键🥳
比如说,你们想让人改掉老习惯,想改变他的意志,使之符合科学的要求和清醒的看法。但是你们怎么知道,人不仅可以改造而且必须这样来改造呢?你们根据什么得出结论,人的愿望务必这样来纠正呢?一句话,你们凭什么知道,这样纠正果真能给人带来好处呢?
也许人类活在世上追求的整个目的,仅仅在于达到目的这个不间断的过程,换句话说——仅仅在于生活本身,而不在于目的本身,而这目的本身,不用说,无非就是二二得四,就是说是个公式,
意义或许就是活在当下,积极实践,品尝人生百味。
我认为,一个人如果只喜欢幸福,甚至有点不成体统似的。不管这样做是好是坏,反正有时候毁坏某种东西也会感到很愉快。
说实在的,我在这里并非主张苦难,但我也不主张幸福。我主张的是……随心所欲,而且主张,当我需要随心所欲时,我随时都有随心所欲的保障。
痛苦——要知道,这是产生意识的唯一原因。
原来,路几乎总是要通到什么地方去的,但是主要的总是不在于它通到哪儿,而在于这路总是要往前走的
想法人总是要向前了,所以最终的目的不重要(因为就是死亡),但路上的过程很重要。同样,面对选择不必踌躇,只是要向前。
在这种情况下,鸡窝与巍峨的宫殿——毫无二致。“是的,”我回答,“如果活着仅仅为了不致让雨淋湿的话。”
我已经不能够再爱了,因为,我再说一遍,我的所谓爱就意味着虐待和精神上的优势。我一辈子都无法想象还能有与此不同的爱,甚至有时候我想,所谓爱就是被爱的人自觉自愿地把虐待他的权利拱手赠于爱他的人。
至于我本人,要知道,我不过是在我的生活中把你们都不敢实行一半的事发展到极端罢了,而且你们还把自己的怯懦当成了明智,你们自欺欺人,并以此自慰,因此较之你们,我可能还多一些“活气”。请你们用心看看!要知道,我们甚至都不晓得,现在这活的东西在哪儿,它是什么,叫什么名字?你们假如撇下我们不管,叫我们离开书本,我们就会立刻晕头转向,张皇失措——不知道加入哪一边,遵循什么,爱什么,恨什么,尊重什么和蔑视什么了?我们甚至连做个人,做个拥有真正的、自己血肉之躯的人都感到累,并引以为耻,竭力想做一个从不曾有过的泛人。
您也许的确受过苦难,可是您却丝毫也不尊重自己的苦难。您说的话确有几分道理,可是您动机不纯;您出于一种最渺小的虚荣心把您本来有道理的话拿来炫耀,拿来自取其辱,拿来做交易……您的确有话要说,但是您出于害怕又把您最后要说的话藏着掖着,因为您没有勇气把它说出来,而只是一味地无耻纠缠而又胆小如鼠。您以意识自夸,但是您只会动摇不定,因为您虽然不停地动脑子,但是您的心却诲淫诲盗,是闭塞的,而没有一颗纯洁的心——也就不会有完全的、正确的意识。您多么会唠唠叨叨,令人生厌,多么会烦人,多么会装腔作势啊!谎言,谎言,全是谎言!”
至于现在,我不仅回忆了,甚至还决定把它们写出来,现在我硬是要考验一下自己:能不能够哪怕对自己做到完全公开,不害怕披露全部真相?
写日记都要撒谎的人hh
:海涅断言,实事求是的自传几乎是不可能的,一个人关于他自己肯定会说许多假话。在他看来,比方说,卢梭在他的《忏悔录》中肯定对自己说了许多假话,而且甚至于蓄意这样做,出于虚荣。
不过,在这里有一整套心理学。也许因为我不过是个胆小鬼。也可能因为我写这部《手记》的时候故意想象我面对的是广大读者,以便说话规矩些,彬彬有礼些。可能有上千个原因。
此外,我把这些写出来心里也许会好受些。比如今天我回想起一件事就使我感到特别压抑。还在前几天我就清清楚楚地想起了它,从那时起它就留在我的脑海,就像一个令人苦恼的音乐旋律,挥之不去。然而却必须驱散它。我有数以百计的这样的回忆;但有时常常会有一件事特别突出,使我感到压抑。我不知为什么相信,如果我把它写下来,它就不会再缠住我不放了。为什么不试试呢?
想法写下来,分析,我就可以把这件错事放下了
1、意识与行动。意识太多但做不到正是痛苦的根源。不要过多准备、不要太多考虑后果;2、正事内心的恶。认清自己。;3、“人类活在世上追求的整个目的,仅仅在于达到目的这个不间断的过程”。活在当下,积极实践。生活而非生存,否则鸡窝与水晶宫无异。
当你用回忆来惩戒 自己那健忘的良心, 你把遇到我以前的 一切事情都讲给我听;
想法不要用现在的眼光去苛责过去的自己,觉得以前的自己不好不正说明自己变好了吗?有些事可以不忘记但是不要太在意。
可是你的期限呢?你好好想想:你在这里付出的是什么?你出卖的是灵魂,灵魂,你无权掌握自己的灵魂,你把灵魂与肉体一起出卖了。你把自己的爱出卖给任何一个醉鬼去肆意蹂躏。爱!要知道,这就是一切,要知道,这是钻石,是处女的珍宝,这爱!要知道,为了赢得这爱,有人不惜牺牲,不惜出生入死。可是现在人家把你的爱看成什么了?
想法想太多了,人家没走心……
有时候我感到一阵深深的剧痛,有一个想法刺进我的心:再过十年,二十年,四十年,哪怕再过四十年,我还是会厌恶地和感到屈辱地想起我一生中的这一最肮脏、最可笑和最可怕的时刻。简直是自取其辱,而且再也没有比这更不要脸和更自觉自愿的了,这道理我完全懂,我完全懂,但是我还是从餐桌到火炉,再从火炉到餐桌,继续来来回回地踱着方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