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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性 合卷本

第二性 合卷本

波伏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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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巴尔札克的看法大致相同,只是他表达得更为露骨。他在《婚姻生理学》中写道:「女人的天生命运,还有她唯一的荣耀是让男人怦然心跳。」「女人是我们能以合约取得的财物;女人是动产,男人对女人握有所有权。总之,女人说来不过是男人的附属品。

巴尔札克表示:「已婚妇女是个必须把她扶到王位上的奴隶。」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男人要抹除自我,要以女人的意见为意见, 把她摆在第一位

萧伯纳表示:「在一个人身上套上枷锁,比帮他解开枷锁容易, 要是他觉得套着这个枷锁会受人敬重。」中产阶级的女人之所以紧紧抓着这个枷锁,是因为她要紧紧攀附她的社会阶级享有的特权;旁人滔滔向她解释女人解放之后的弊害,她自己也了解一旦解放即意味着中产阶级迈向衰颓;女人要是挣脱男人的束缚,她就必须工作谋生;对中产阶级女人来说, 女人的权利受到压制,她的私有财产权只能归属于丈夫的权利之下,这固然是憾事,可是在实际上,不具私有财产权反而让她占尽便宜。她和工人阶级的的妇女并没有共同利益,无法团结一致,她和丈夫之间的关系远比和纺织厂女工更为紧密。丈夫的利益即是她的利益。

傅立叶将女性解放和赋予性欲重要地位混为一谈。他还宣称每个个体都有依随自己的激情行事的自由;他想要以爱情取代婚姻;他不是以女人本身来思考女人,而是依据她在情感生活中扮演的角色来界定女人

女人就业有一个最基本的问题是,要怎么调解她生育与劳动生产之间的冲突

。在整个东方文明、希腊罗马文明中, 法律其实是默许堕胎的。基督教思想的兴起则颠覆了这个观念, 基督教的道德思想赋予了胎儿灵魂,于是堕胎成了谋害胎儿生命的罪行

女人处境的进展可以由下面两项互为作用的因素来解释:参与生产活动, 以及不再受生殖能力的奴役

随着工业文明的迅速发展,流动性的资产益形重要, 相对的,土地财产的价值再也不如以往, 而且家族的影响力日渐消退。动产因为具有流通性, 也使得拥有资金的人能够随己意支取动用, 而不再是单方面被自己的财富所掌控。从前, 女人附属于丈夫所有,是因为受到世袭财产的束缚。一旦废除了世袭财产, 丈夫和妻子便处于同等的地位,连父母和子女之间的关系都不如个人和金钱利益之间的联系来得稳固。因此每个个体在得以确立自我时,便不再寻求与他人结合为一个团体;

女性团体之所以无力,组织内部分裂是根本原因, 就像我们在前面说过的,女人无法为自己的性别团结在一起;她们主要是和其所属的阶级紧密联系,中产阶级妇女的利益和无产阶级妇女的利益并不兼容

即使在今日,男女两性之间也还未达到真正的平等。

。就抽象的精神层面来说,她常常和她丈夫一样具有重要地位,甚至威望高过于他,但她具体的处境却更为艰辛

男人虽然也要肩负生活上的重担,但他常可以从社会公众生活方面得到补偿,女人却连这样的补偿都不可得。男人在礼拜天、在有市集的日子到城里和其他男人会面,在咖啡馆畅饮、玩牌,他可以打猎, 可以捕鱼。女人则必须待在农庄里,从来不知道什么是休闲。只有富裕的农家妇女会有女仆帮忙料理家务,或是可以不用下田干活,过着较为舒适的生活;她们不受劳动的摧残, 在社会上较受尊重,在家庭中也更有地位。不过农村生活通常让女人的处境和出力卖劳的牛马无异。

虽然工厂、文书事务、学校等各种工作机会都向女人敞开了大门,但大家还是认为婚姻才最适合女人,才能让女人居于荣宠的地位,她可以不必参与社会公众生活。就像文明初始的时代一样,性爱还是被看做是女人可以提供的服务,因此她有权利直接或间接从这里得到报偿

利,剥削女人从自己身体所得)。),鼓励风流之行。此外已婚妇女可以不工作谋生,生活完全由丈夫供养,而且她在社会上还比未婚的女人更有尊严。一般的社会风俗并不容许女人未婚即有性行为,对未婚男性却没有这样的禁忌;尤其不准女人未婚怀孕,未婚妈妈一向是丑闻

个故事仍然鼓励年轻女孩耐心等候「白马王子」带来财富与幸福,而无意激发她独力去开拓艰辛而远景不明的前程。这原因在于, 女人倚仗男人,可以提高自己的阶级,她要是只靠自己,即使穷其毕生之力也无法赢得这样的奇迹。不过这种靠着男人带来的希望,凶而不吉,因为它把女人的努力和她的利益切分开来 (我们会在第二卷中详述这一点);这两者之间的断裂说不定正是女人最不利之处。在现代,父母亲养育女儿仍然把对她的期望放在婚姻上,而不甚在意她个人的发展。她自己也知道婚姻能带给她许多好处,因此非常期望婚姻。结果就是,和她的兄弟比较起来,她受的教育比较不具专业,也比较不扎实,她也无法全心投入自己从事的职业, 因此她自甘居于低下地位;恶性循环就此形成:这种低下地位更加强了她想要找个丈夫的欲望。所有的利益背后都会带来相应的负担,如果负担过于沉重,利益本身就和奴役一般无二。

对女人来说,她付出的代价并没有因为她在社会上得到尊严、得到道德风俗上的自由,与经济上的自主而获得补偿。

男人在经济上掌握了特权,社会价值也依照他们的准则而定, 女人藉由婚姻和男人提高她的身份地位,凡事有男性的助力益处多多……这些事项在在都让女人想要讨好男人,赢得他们的欢心。整体而言,女人依然处在附庸的地位。由此可见,女人在看待自己、在决定前程时,并不是根据她真实的自我,而是根据男人定义的女人。所以我们必须先描绘男人梦想中的女性形象, 因为这个「为男人而存在」的女性形象是影响女人现实处境的一个重要因素。

首先,女人在婚姻中要承担的比男人更为沉重。

想法

生育、操持家务、照顾小孩

第三部迷思

在父系社会中,女人身上还是承袭了在原始时期许多令人不安的魔力。这也就是为什么社会上往往会以禁忌拘囚她,以洁净仪式净化她, 由祭司掌控她,而不任由她归于大自然支配的原因了。

在她是属于他所有时,他爱她,但在她是「他者」时,他畏惧她;不过就因为她是可畏的「他者」,男人更加想要将她据为己有;正因为这样,男人会渐次将女人提升为一个有尊严的人,并承认她和他是同类。

东方民族并不重视个体,因此对男人来说,女人只要供享乐之用也就足够了。在另一方面,西方民族的梦想是,在男人意识到自己是独特的个体时,希望能受到既陌生又顺服于他的另一个自由意识的认可。古希腊的男人不认为拘囚在女眷内室的女人是他想要的同类,因此他把爱情献给和他一样拥有意识与自由心灵的男性同伴,或者是献给文化教养、独立精神、思想才智几乎可与他相抗衡的交际名媛

因此在中世纪出现了一个对男人最有利的女性形象,也就是充满荣耀的主耶稣基督的母亲马利亚。始胎无染原罪的圣母马利亚, 和犯下罪孽的夏娃恰恰呈对比;将象征邪恶的蛇踩死在脚底下的圣母马利亚是人类获救赎的中保, 而夏娃则是让男人受地狱之刑的女人。

女人的「母者」形象是让人畏惧的;所以必须就「母性」(尤其指生育,但也泛指母亲的身份、地位,或形象等。下同) 这个层面来改造女人,对她加以奴役。圣母马利亚的处女之身因此是一种从负面表现出来的价值;因为她的处女之身表示肉体获得了救赎, 不再是一种肉欲;她的身体并没有被男人玷染, 也没有让男人据为己有。同样的, 亚洲各民族的「大母神」也没有配偶,她独力创生了世界,并且独力统辖这个世界。她有可能纵情肉欲,但她保持了做为母亲的尊贵威严, 没有被贬损为受奴役的妻子

古时候的女祭司,也和大多数的基督教女圣徒一样,都保有处女之身;因此全然归向善的女人也应该保有她光华灿烂、丝毫没有折损的女性力量;她必须完完整整保有她最原始的女性本原,未受外力驯服。基督教思想之所以不从配偶的角度来看待圣母马利亚,是希望她完全呈现出 「女人—母者」的形象。但这也就是说只有在她接受了从属的角色之后,她才会获得荣耀。「我是上帝的仆人。」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有母亲跪在儿子面前;她坦然领受了自己低下的地位

女人是以母亲的角色受到了奴役,因此首先便要让她以母亲的身份受到爱戴、尊崇。

当母亲的形象让人感到安然,甚至成为圣洁的,男人自然会转而面对她,爱慕她。大自然让男人迷失,因此他想从大自然中抽身,然而一旦和它割离,他又渴望能结合在一起。女人以母亲的身份稳固立足在家庭中、社会中,遵从法律、风俗,甚至成为善的化身。她所属的大自然也因此成为善,大自然也不再是「精神」的敌人。

承认自己是母亲的儿子,就等于是认可了他身上具有母亲的性质, 也就是将和大地、生命、过往有所联系的女性特质并入他身上

在维多里尼的小说《西西里对话录》中,故事主角在他母亲身上寻求的是他出生的故土,是故土的芬芳和果实,是他的童年,是传统,也是对祖先的记忆,寻求的是和他这个个体割裂的根。就是因为有这个根,男人对自己能够超越这个根源深感骄傲;能够脱离母亲的怀抱,投身于冒险行动,迈向未来,踏上征程,这种事总是让他洋洋自得;但在这时候如果没有人试图挽留他、牵绊他,动身的这一刻便不会那么激动人心,好像这只是一桩偶然的事件,而不是得来不易的胜利果实。在他离去之后,要是他知道母亲的怀抱依然为他敞开, 更会让他心中欢喜。经过激烈的争战以后,男人乐于回到母亲怀抱中,再一次在闭缩的存在内向性中得享安憩。她是避难所、是安眠,在她的抚慰下,他又深深沉陷在大自然的怀抱,他任由自己随着安然静谧一如子宫、一如坟墓的生命长流往前流去。

由于母亲可以支配她的儿子,因此将母亲并入社会对社会是有益的;这也就是为什么社会如此敬重母亲,说她具有种种美德,并为此创造出一种信仰,这种信仰禁止人背教,要不然就视为亵渎, 要受到惩处;母亲于是被塑造为道德的守护者;受役于男人、受役于权力的母亲,她会温和地将孩子导向预先规划好的道路上。一个社会群体的态度愈是乐观,就愈甘心乐意接受母亲这种温柔的权威,母亲的角色在这社会中便愈加受到美化。

男人对母亲的肉体除了感受到亲爱温柔之外,同时也会激起他的反感与敌意,但是对母亲的敬重之情,以及环绕着母亲而生的各种禁忌这两者却会抑制这种反感与敌意。不过这种对母亲的排拒、厌恶还是会以一直潜伏在男人心里。特别值得一提的是, 在法国,从中世纪以来,对母亲的迷思有另一种次发的附加表现,也就是对 「岳母、婆婆、继母」等这种因自己或父亲的婚姻关系而来的母者迷思。对母者的排拒、厌恶可以藉这种迷思尽情释放出来。从韵文故事到民间通俗歌舞剧,在在都可见到男人嘲弄妻子的母亲,但他其实是藉着嘲弄岳母,来嘲弄一般所谓的「母性」;而且由于岳母这个角色从未形成任何禁忌, 也就没有因禁忌而产生的抑制作用可以保护她。男人痛恶他意爱的女人是由女人所生,对他来说,岳母即是衰老的显著表征,在她生下女儿时,就预先注定了女儿这个新嫁娘将来也逃不了衰老的悲惨命运,她终有一天会和她母亲一样丰腴肥胖、满脸皱纹;他的妻子在他岳母旁边,不再是一个个体,而是处在某个发展阶段的物种。

不过在被奉为圣洁的母亲形象后面还簇拥着另一群拥有白魔法,以植物精髓、以日月星辰放射出来的能量为男人牺牲奉献的女人, 譬如祖母、眼神充满慈爱的老妇、和蔼善良的女仆、乐善好施的修女、亲切温柔的护士, 以及法国诗人魏尔兰梦中的理想情人:她性情温柔,有沉思之貌,发色深褐,从不会大惊小怪,有时会在你前额贴上一吻,有如孩童。有人将她们比附为盘结的葡萄枝蔓、清凉水泉,神祕非常;她们包扎伤口,治疗痛处, 她们的智慧是生命沉默无声的智慧, 她们不须语言文字即可心领神会。男人在她们身边会抛下高傲之心, 他知道让自己依赖她、让自己重新成为她的孩子何其温柔甜蜜, 因为在他和这群女人之间不会为了权力威望而互起争斗,就像他不会欣羡大自然拥有人类所没有的属性;而且这些悉心照料他的聪慧妇女在奉献自己时,也把自己看做是他的女仆,男人愿意降服在这一群女人的慈善力量下,因为他知道他尽管归顺于这群女人,他依然是她们的主人。

「贤惠的妻子」是丈夫最珍贵的财富,因为在婚姻仪式之后,女人失去了她原有的神奇魔力,不管在经济上或是在社会上,她都附属于丈夫所有。她彻底属于他所有, 以致她也拥有和他一样的质素:「不管你盖娅去哪里,我盖尤斯必随同前往。」她冠上他的姓氏,信奉他的神祇,他对她有责任, 称她是 「另一半」。他的妻子让他觉得骄傲,正如同他的房子、土地、羊群、财富让他深感骄傲, 有时候甚至犹有过之。他是藉着妻子在世人面前展现他的权力;她是用来测定他的尺度,是他在尘世据有的部分。对东方人来说, 女人应该是体态丰满, 这样才能向旁人炫耀丈夫充分供应了妻子所需, 这样对主人来说才有面子 (参见注 一一七)。在伊斯兰教社会中, 男人的妻妾愈多、妻妾打扮得愈是娇媚,他就愈受人敬重。在中产阶级社会中,女人要承担的职司是:「展示自己」,因为她的美貌、魅力、才智、风度等等都是她丈夫的财富外在的表征,就像他拥有的高级汽车一样。

想法

《有闲阶级论》提到,妻子和仆人的功效差不多,不直接从事劳动的妻子与仆人,都是为了向别人炫耀自己的有钱,可以让别人也免于劳役之苦

市往往被比喻为母亲,因为它像母亲一样把所有的居民都拢在怀中。这也就是为什么母神希贝尔是以头上数座塔楼为冠的形象呈现。同样的,我们会以 「母国」这样的字眼来称呼祖国原因也在此

希腊神话中的缪斯是女人。在创造者以及他汲取创作材料的大自然之间,是以缪斯做为中介,启发灵感。男人透过深深植根于大自然中的女人,才得以探测寂静无声、丰饶多产的夜之幽冥。缪斯本身并没有任何具体的创造;她是像阿波罗女祭司西碧尔一样明理、温顺,只乖乖当主人的女仆。甚至在具体、实际的日常领域,女人提出的意见都颇有用处。男人总想独力达成自己设立的目标,不靠其他男人的奥援, 其他男人的意见往往不受欢迎;但他认为女人提出的意见别有价值、别具智慧,和他自己相较她的直觉更强、更贴近现实,是他所没有的;爱捷丽仙女借以启示古罗马皇帝的也就是这种 「直觉」(注一三〇:(译注) 根据古罗马历史学家李维记载,罗马第二任国王努玛为了建立信仰崇拜的相关制度,假称他是获得爱捷丽仙女的启示、古罗马诗人奥维德则指称,爱捷丽是努玛·庞庇利乌斯的妻子,和他共同参与政治事务。后来也有史家认为,这只是为了招服迷信的罗马人的伎俩。);男人征询女人的意见不会损及他的自尊心,因为这和征询星象没有两样

想法

【男人征询女人的意见不会损及他的自尊心,因为这和征询星象没有两样】

男人很乐意交付给女人的另一个职司是:女人是男人行动作为的目标,是促成他们下决定的根源,她因此成了一切价值的衡量标准。她犹如是地位特殊的裁决者。男人渴望有个「他者」,不只是为了要拥有它,同时也是为了让自己得到它的认可;如果他让自己是由其他男人、由他的同类来认可, 反而会持续在他身上引发紧张的对立关系

女人和男人相似,又为他所支配,因此她设立的价值对男人而言不会是陌生的;而且由于女人是「他者」,她存在于男人的世界之外,因此她能客观领会男人的世界。在每个不同的情况下,都是由女人来宣布其中是不是存在着勇气、力量与美,从外部来确认他们普世皆然的价值定位。男人都太关注他们彼此竞争与合作的关系,谁也不愿意当对方的观众:男人与男人不会互相凝视。而女人置身于男人从事的各项活动之外,她并不加入男人的竞赛、搏斗, 她的处境注定了她只能扮演观看者。

富有的人需要把他的财富分赠出去,不然财富没有用处会变得抽象而不实际,所以他眼前必须有个他可以为之付出的人。

譬如美国导演奥森·威尔斯在「大国民」这部电影中,由他扮演的「坎恩」便是这种出手大方而其实是伪善的帝国主义之化身,坎恩证明自己权势的方式是,大把大把地撒钱栽培一位没有天赋的女歌手,强迫大众承认她是伟大的歌唱家

一般西方男人心目中的理想典型是:以自由意志选择了让男人来支配的女人、不会不经论辩就接受他看法的女人、会以她的聪明才智和男人辩驳但最后都会被他说服而支持他见解的女人

大部分的男人并不想发掘真实的自我,他们只想在女人眼底寻求自己带着光环而人人赞叹、人人感怀、人人奉若神明的形象。女人之所以常常被比做水,最主要的原因就在于她是纳西瑟斯之类的男性可以揽之自照的那面镜子

在初民时代,婚姻是男人用来防范女人的;藉着婚姻制度,他将女人变为他的财产。不过我们掌控在手中的往往会反过头来支配我们,所以后来婚姻也奴役了男人;他落入了大自然设下的陷阱里:男人为了想要拥有青春正盛的年轻女孩,落得后来必须一辈子赡养丰满肥厚的老女人,或是干瘪赢弱的老太太;本来是用来妆点女人的金珠宝玉, 到头来反而成了丑陋的负担;苏格拉底的老婆赞西佩始终是男人最畏惧的女人典型 (注一三七(原注) 在古希腊和中世纪时期,许多悲哀叹息都以此为主题。)。不过即使男人娶的是年轻女子,婚姻仍然是一种迷障,带有欺瞒的性质,因为婚姻制度的意图在于将性欲社会化,但这样只会扼杀了性欲。这是因为性欲之中隐含的意义是,以短暂瞬时对抗恒久的时间、以个体对抗群体;性欲要表现的是以 「分离」对抗紧密相系;它违逆一切的规章, 它带有一种和社会为敌的本原。习俗从来不会屈从于制度、法律的严格规范;爱情也是,在和制度、法律对抗时往往更能证明爱情弥坚。在古希腊、古罗马,爱情出以肉欲的形式表现在年轻男子和才艺妓女身上:骑士精神的风雅之爱,既是肉欲的,也是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爱的永远是别人的妻子

只有婚姻制度不存在了,在婚姻之外的情事才会随之消失。因为婚姻的目的多少是在于,让男人对 「自己的」妻子免疫, 不过其他女人在他眼中仍然具有强烈的吸引力;他自然会将焦点转移到其他女人身上

在夜的幽冥中,男人邀约女人同堕罪孽。但是在白日里,他却义正词严的攻讦这罪孽,以及犯下罪孽的女人。而女人,在私密的床笫犯罪堕落,却在公开的宗教仪式中表现得贞烈。在现代社会中,男人即使行为不检点,也只被看做是一时的小闪失,根本不严重,其他人往往宽容以待;就算他违反了公众的法律秩序,他还是这个社会的一员;他顶多算是爱捣蛋的孩子,并不会严重威胁到社会秩序

如果是女人不依循社会秩序,从社会里逃逸,她就回返大自然,回返其恶魔的化身,在社会群体中释放出无人可以驾驭的邪恶力量。

在某些风俗严苛的社会文化中,丈夫必须杀死不贞的妻子,以和她划清界限,有另外一些则是,放任妻子的丈夫要受到惩处,或是嘲讽他、戏弄他,或是让他一丝不挂的骑驴游街。而且公众往往会代替丈夫惩治不贞的女人,因为她不只甘冒丈夫之不韪,还冒犯了整个社会群体

对谨小慎微的清教徒来说,妓女是邪恶、羞耻、疾病,是注定要受地狱之刑的;她让人恐惧,让人反感。她不属于任何一个男人,却愿意委身于所有男人,而且这是她赖以生存的方式;她因此重新成为原始时代既淫秽、又是独立自主之大母神令人畏惧的化身, 并且,她也是还未被男性社会神圣化、还带有邪恶神奇魔力的女性特质之具体体现。和这样的女人行性行为,男人不会认为她是属于他所有,而认为是他自己屈从于肉体的恶魔;对盎格鲁·撒克逊人来说,这是一种羞辱、一种玷污,他们认为肉体或多或少都是咒诅。另一方面来说, 如果男人不畏惧妓女的肉体,便会喜爱它的慷慨、坦率;他会从她身上见到女性特质的全然展现, 而且它不会因受到道德的制化而变得乏味;他再度从她身体上找回神奇魔力,从前就是因为这种魔力, 将女人类比为大海、星辰。

想法

男的倒是会怪别个

十九世纪法国作家薛伟伯在他作品《莫奈儿之书》中,颇诗意的表达了这种对妓女的迷思。「我要跟你说几个小妓女的故事,你就会知道一切是怎么开始的…你知道吗,她们会因为同情你而哭起来,会以她们枯瘦的手抚慰你。在你非常痛苦的时候, 她们可以完全了解,她们会陪你哭泣, 安慰你······你知道吗,到最后她们没有一个人会留在你身边,因为要是你留了下来,她们会很难过,会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不哭了的时候、她们不敢看你。她们把该教你的都教了以后,就会离开,她们不畏雨水、风寒,来到你身边吻你的额头,擦干你的眼泪,然后又回到黑暗深渊,消逝不见······别去想她们在黑暗深渊中做些什么

管是哪一种类型的女人 (处女、母亲、妻子、姊妹、女仆、情妇、羞怯贤德的女子、笑容可掬的姬妾),这些女人的形象其实都只是反映了男人对女人的憧憬,而他对女人的憧憬往往浮荡不定、多所变化。

不过千万不要认为男孩一开始就天真的想和自己的母亲性交,是因为有外在的禁令,他才压抑下来;其实情况正好相反,就是因为在某个个体心中先有了禁令,欲望才油然而生。

现为对母亲身体的敬重;年轻男子不愿意将他母亲视为肉体;在默默受到社会一般观念的影响下,他转化了她的形象,赋于了母亲神圣纯洁的形象。于是他更加致力于巩固「永恒母亲」的理想形象,将她建造为会竭力庇护世世代代子孙的母亲

因此他把爱情献给和他一样拥有意识与自由心灵的男性同伴

想法

柏拉图爱情

第一部 成长

女人不是天生命定的,而是后天塑造出来的

一个人只有在涉及和另一个人的关系时才会被设立为「他者」。一个孩子存在于自身之中,不会觉察自己有性别

成年人具有魔力的目光是恣意随兴而多变的,譬如小孩时而会假装自己是隐形人,别人看不见他,父母亲也陪着他玩起来,摸着、探着,故意找不到他,嘻嘻哈哈笑成一团,不一会儿父母亲却回他一句:「你好烦 ,你根本不是隐形人。」有时候,小孩一句机灵的话会逗得父母亲开心大笑,但同样的话稍后再说一遍,大人这时却只会耸耸肩,不搭理。在这个像卡夫卡的世界一样难以预测、一样混沌不明的成人世界中,小孩每一步路必然都走得踉踉跄跄

然而如果说小男孩一开始没他的姊妹那么受到眷爱,其实是因为大家对他的未来有更宏伟的构思。对男孩这种高标准的要求,正意味着他更有价值

男孩大约在十三岁时学会了使用暴力,他们的攻击性、他们的权力意志,还有喜欢挑战的性格都在这时期发展起来:女孩大约也在这个年纪不再玩动粗的游戏。她以后还是可以运动,只是运动有特定的准则,必须遵循人为的规范,和率性而为、诉诸拳头气力的强横行为不能相提并论;运动只处于生活的边陲地带;它总不像既没约束又无节制的打斗,或是事前毫无计划的随兴前去攀登山崖那样探知了世界,也探知了自己。女运动员从来无法感受到男孩把同伴的肩膀压触到地上的那股征服者的傲气。何况,在许多国家,绝大多数的女孩都没接受任何体育训练;女孩通常不准和人打架,也不准攀登山崖,她们只能被动地忍受自己的身体;到了青春期, 尤甚于小时候的是, 她们必须放弃超越既定世界的念头,也必须放弃在人世间出人头地的想法;她们不许涉历险境、大瞻行事,开拓种种可能的界域。特别是,对男孩来说非常重要的「无畏地面对挑战」的熊度,女孩却几乎从来都不曾体会到;当然,女人之间也会彼此较量,但是无畏地面对挑战和被动的竞争, 这两者并不相同;两个自由意识会为了拓展世界的界域、扩大对世界的支配权而互相对抗;比同伴爬得更高,扳倒对方的臂膀,都是为了确认自己处处拥有主宰权。然而这些征服的行为在女孩则是归于禁止之列,尤其,严禁她涉及暴力。在成人的世界中,暴力在正常时期当然起不了什么作用;但是这个世界总是摆脱不了暴力;男人许多暴力行为是起因于自己可能面临暴力的侵害;每个街角都会酝酿争端,只是大部分时候, 这些争端会渐渐平息。但是男人只要以拳头来表现他肯定自我的意志,他便觉得自己的主宰权得到了确立。面对任何侮辱、任何想将他贬抑为客体的企图,男人都能奋力回击,诉诸拳头来解决;他绝对不容许他人超越了自己,他的主体意识必然以他自己为中心。拳头的力量最能证明自己真的与自己、与自己的热情、与自己的意志互相契合;彻底拒绝使用暴力,就是排除一切的客观实相,以一种抽象的主观性把自己封闭起来;如果不以膂力来表现愤怒、不满,这种怒气就只停留在想象中。不能把自己的心绪起伏具体表现出来, 会是个非常严重的挫折。在美国南方 , 黑人根本不可能以暴力对付白人;这则禁令便是解开神祕的「黑人灵魂」之关键, 也就是说, 黑人在白人世界中经历的,他的行为模式、他寻求的补偿办法、他感受与行动的方式,都要从他被迫处于消极被动的处境来考量。

青少年是不断质疑这个世界,随时可以起而反抗这个既定的世界,也因为这样,在他接受这个世界时,他感觉象是自己主动确立了世界的存在;少女则只能被动地承受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不必由她来界定,而且对她来说,世界的面貌僵固不变。赢弱的体力会让她表现得很羞怯, 因为她不相信自己体内有未曾开发的力量,她不敢采取行动,不敢反抗,不敢创造;她一心一意只想做个温驯、顺服的女人,认命地接受在这个社会里指定好的位置。她把事物现有的秩序看做是天生既定的。

少女突然间成了靠工作谋生的人。她有了新的欲望,这些欲望和家庭无关。她常常要非常努力工作……晚上回到家累得半死,满脑子乱七八糟塞满了这一天的事……她回到家以后,情况又是如何呢?妈妈要她赶快去采买日用所需, 还要她继续做她没做完的家务。明天工作要穿的衣服也要先准备好。而且她怎么也排遣不掉那些一直纠缠着自己的私密念头。一想到她哥哥在家里什么都不用做,心里就更不满, 觉得自己真是不幸。

有位少女 (这位少女并不特别觉得男人应该受到敬重) 指责某个男人太过懦弱,有人回她说, 她自己也是个儒弱的人,她这时竟然不无得意地表示:「喔,我是女人嘛,当然不能拿来和男人比。」这种失败主义的根本原因在于,少女一点也不认为自己要为自己的未来负责;她觉得根本没有必要鞭策自己,反正她的命运又不是自己决定的。并不是她知道自己比男人低劣,才将自己交托到男人手上;她将自己交托给男人,是因为她认为自己是低劣的,而且她的低劣是她自己设想出来.

衡量她在男人眼中具有多少价值,依据的是她符不符合男人的梦想,而不是看她自己做为一个人的价值。

美。做个有女性气质的女人,就是要表现得做作、肤浅、被动、乖顺。少女不仅要懂得装扮自己,妆点自己,还要压抑自己的本性, 并且在比她们成熟的女人濡染下,刻意让自己显得既优雅又有魅力。

雄心勃勃的人物(像是巴尔札克笔下的哈斯提涅亚克) 在追求财富、名誉、女人时,所本的都是同一种心态;有一个刻板印象最能激发他的雄心,就是他认为有权、有势、有名望的男人才会让女人崇拜。少女的情况则刚好相反,做为一个完整的人而存在, 和以做一个女人为天职,两者在她身上是互不兼容的

这种情况已经发生过两三次了。她注视着变子里的自己,看着看着。但怎么会这样呢······今天,她看到了从前没见过的——她看见了一张神祕的脸,一张既阴沉又灿亮的脸,一头秀发跃跃扬扬,活力十足,好像通了电。她的身体各部位显得十分匀称和谐(这是衣服引起的错觉吗?),看来集中紧实,又舒然绽放,在柔软之中带着稳定;总言之,是个生气勃勃的人。她面前这位如花似玉的少女美得宛如一幅画,房间里映现在镜中的事事物物,好像都是为了衬托她、展示她,还一边俏悄对奥莉维亚说:这是你自己啊······

在一番复杂的过程中,女人将自己的身体呈献给男人,并藉着男人对她身体的赞美来使它获得荣耀;但如果说她是为了让自己有魅力才想变得漂亮,或是说她想以施展魅力来证明自己很漂亮, 这两种说法都未免失之简化;其实无论她是独自待在自己房间里,或是走入客厅里想吸引旁人的目光,她身上一样都带有渴慕男人的欲望和她对自我的爱恋。

她十二岁时爱上了某个男人,也就是说,她渴望被爱,但是她只想藉着别人的爱慕让自己更加确认她的自我爱恋。

因为少女会把她所爱的成年女人想象成男人,所以这位成年女人最好是未婚。少女不见得会因为她的情人是已婚而打消爱她的念头,但这对她总是妨碍;她痛恨她的情人顺服于丈夫的权威或枕边人的威权。通常,这种感情只是她自己在私底下的单相思,或者是只限于精神层次的爱恋,但是和爱恋对象是男性比起来, 这种关系更容易跨入具体的色欲行为中;即使她从来不曾和同龄的女孩温存,她也不会畏惧女性的身体;她通常早就和姊姊妹妹,或是和母亲在身体上有亲密的交集,在这样慈爱温柔的关系中隐隐约约带有感官欲望的色彩, 而在和她所爱的女人在一起时,温柔的情爱很容易在不知不觉间滑向感官欢愉的层面。

第三章 性启蒙

少女常把第一次恋情献给年纪稍长的女人,而非男人,部分原因正在于她畏惧暴力的侵犯。对少女来说,具有男性气质的女人同时是父亲,母亲这两者的化身:她像父亲一样有权威,是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是价值的基础与衡量标准,她超越了既定的世界,她是神圣的;但另一方面,她还是个女人,少女和她的哥哥弟弟一样总是渴望母亲温暖的怀抱,无论在她小时候母亲对她太少付出的关爱,或是过于受到母亲笼溺;她能尽情投入这个与自己相似的身体中, 完完全全交融在一起 ,寻回她在断奶期所失去的;而且涵纳在这个异于己的人的眼神里,因分离而成为单独个体的她超越了分离的孤独。

不过同性之爱的经验大多只是一个过程。就因为它来得太容易了,反而很快烟消雾散。少女在她对成年女人的情爱中, 憧憬的是自己的未来,她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和她崇拜的偶像一样;除非这位成年女人非常卓越, 否则少女加诸于她的光环很快会黯然失色;一旦少女开始确立自我, 便会重新评价她原来的偶像,与之较量,而这个偶像当初之所以会被选上,是因为她和她是同类, 不会让少女心生畏惧,但在这时,她却又因为不够他者而无法让少女长期膜拜;男性神祇因为高踞遥不可及的远天,所以地位比较稳固 少女的好奇心和感官欲望激发她心中渴慕有更强悍、决然的手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通常,她一开始就只把同性之爱的经验看做是一个过渡阶段、一种性启蒙、一种伺机而发;她假装自己在恋爱,假装嫉妒、生气、高傲、快乐、痛苦,自己心里多少明白这不过是在安全的处境下模仿自己幻想中的冒险行动,这些冒险行动是她在实际上不敢去尝试,或是还没有机会尝试的。她注定是属于男人的,这一点她自己心里很清楚 ,而且她希望拥有女人正常而完整的人生。

男人让她目眩神迷,却也让她心生畏惧。为了调和她心中这些矛盾情绪,她会将他身上令她畏惧的部分,和受她虔诚崇拜、带着光环的神圣部分区分开来。她在男同学面前往往粗暴、野蛮,却会将遥不可及的白马王子化为她的偶像,例如电影里的男明星 (她会把他的海报贴在床头上)、英雄人物 (无论是已故或是还活在世间,总之都是些可望而不可及的人)、路上邂逅的陌生人 (她知道自己永这不可能再见到他)。

开具体经验。她有意将自己的想象和现实人生混淆起来。海伦·德伊齐在《女性心理学》中便提到了一个颇能说明这种情况的例子:有个受到许多人青睐的十三岁美丽少女,一直拒绝身边多位少年的追求,她却在暗中情系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他貌不惊人而且从来不曾和她说过话。她想办法取得一张他的照片,自己在照片背面题上献词, 而且每天在日记里记录自己想象出来的情感经历, 如此持续三年,她想象着两人拥吻、热情搂抱,想像他们之间有时也会起争执,让她忍不住哭了,而她真的也哭红、哭肿了眼睛;后来他们又和好如初,她自己替他送花给自己,等等的。后来,因为搬了家,分隔两地,她会写信给他,只是这些信从来不付邮,但是她会给自己写回信。这个例子显然是她为了避开自己所畏惧的现实人生,便以这种措施来自卫。

。许多女人之所以会小心翼翼地避免和她们爱恋的对象有所接触,多少是因为担心实际情况会让她们大失所望。要是这位英雄、伟人、半人半神回应了这由他们激发起来的爱恋,并落实在真实生活中,反而会让少女心生畏惧,原来她们心目中的偶像反而会让她们心生厌恶。有些娇媚的少女想吸引她们觉得 「有意思」 或是 「很有魅力」的男人、但矛盾的是,要是男人回应了她们热烈的情意,她们又会十分恼怒;她们之所以喜欢这些男人,完全是因为他是遥不可及的;他一旦真的成为情人,便显得平庸。「他和许许多多男人没什么两样。」

她为自己能吸引男人的注意、引起男人的赞叹而感到自豪,但她厌恶自己反过头来成为男人手中的猎物

她会穿低胸的衣服、袒露大腿,但只要有人看她,她便会羞红脸,生起气来。她会故意去挑逗男人,但一发现自己在他身上引起了欲望,她又会非常厌恶, 远远避开。男人的欲望对她是恭维, 同时也是冒犯

。年轻女孩会有非常大胆的表现,正是因为她没有意识到这么做会让自己暴露在被动性中。

往往,让她觉得 「倒胃口」的东西反而吸引她。有个常会精心打扮自己的漂亮少女,她却觉得「脏」的东西特别吸引她,她会捉昆虫,会凝视着沾了血的卫生巾若有所思,吸吮自己伤口的污血。把玩肮脏的东西,显然是克服反感的方式;在青春期,以这种方式来感受事物极为重要-:少女厌恶她带有肉欲的身体,厌恶经血,厌恶成年人的性交,厌恶她注定要归属于他的男人;她是藉着把自己厌恶的事物变成熟悉之事,以克服、超越它。她要表达的就是:「既然每个月都会有经血, 我就干脆舔自己伤口的血,来证明我不怕经血。既然有一天我总要经历让人嫌恶的考验, 那为什么不吞一条小白虫来考验自己?」这个年纪常会有的自残行为,更是这种态度的写照。少女会以刮胡刀划破自己的大腿, 以烟头炙伤自己,拿刀剜自己,割伤自己的皮肉

这种虐待、被虐待的举动, 可以说是浅尝早期的性经验, 同时也是对性经验的反叛;经历这些考验以让自己更不畏其他可能的考验, 如此便能缓和即将面临的考验,包括新婚之夜的考验。在她将蜗牛放在自己胸口、在她吞下一瓶阿斯匹灵、在她伤害自己时, 挑战的是她未来的情人:「你以后对我的种种惩罚都比不上我这时对自己的惩罚更可恶。」这就是她开始要经历性事时,会采取的骄傲而无奈的姿态

在她以刀子划伤自己,以火炭烫伤自己时,对抗的其实是男性器官侵入处女膜;因此她以伤害自己的抗议方式做为挑战, 以消弭这件事。称她为受虐癖,是因为她的行为让自己受痛苦, 但她更是虐待癖,因为做为独立的主体,她鞭笞、蔑视、折磨依附于她的肉体,她憎恨这个注定要顺服于他人的肉体,却又不与它截然划清界线。因为无论如何,她都不愿意本于真实自我,让自己不再受制于做为女人的命运。她的虐待/受虐癖涉及了一种根本的 「不真诚」。少女之所以会成为虐待/受虐癖,是因为她以否定的方式来接受自己未来做为女人的命运;如果她一开始不将自己的身体视为带有欲望的肉体,也就不会心怀恨意地摧残自己的肉体。甚至她对自己这种暴力,其根源也是在于让自己顺服

有不少没有性经验的少女有偷窃癖;偷窃癖可以说是一种性质很复杂的「性的升华」;有偷窃癖的少女主要是想表现她违反法律、触犯禁忌的心理,并且体会刻意招惹危险、禁止之事所引发的快感;不过这件事还带有另一个层面的意义,也就是:取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是以傲慢的方式确立自己的独立自主,是在被窃之物面前,以及在谴责窃盗的社会面前,将自己确立为主体,也将自己设立为是个拒绝社会既定的律法,挑战守护律法的人。不过这种挑战也具有受虐癖的一面;有偷窃癖的少女深恋于偷窃所要冒的风险,迷恋于自己万一被逮到会堕入无底深渊那种晕眩的感觉;事实上,有被逮到的风险使得偷窃具有一种感官欢愉的吸引力;谴责的目光看着她、有人把手搭在正在下手行窃的她肩上,让自己处在这样的羞愧中,使她完完全全成为客体,再也脱不了身。即使窃取了物品, 没被抓到, 少女也终会为自己成为这样的猎物而焦虑不已;这是正值青春期的少女性欲初萌时最危险的游戏。少女所有的异常行为、反叛行为都具有上述这一层意涵

化妆、涂唇、束出蜂腰、「让乳房显得更丰满的」胸罩都是欺谎;连脸孔都以粉妆罩上1层面具,很技巧地摆出一副自然的表情,模仿美妙的被动性;再没有什么比看到平常见惯了的少女,突然以诱人模样的妖娇女性之姿现身,更令人吃惊的了;她舍弃了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模仿起闭缩的存在内向性;目光不再用于察看,而用于反映;她的身体不再为自己活,而是处于等待中;她所有的动作、笑容都是呼求;少女解除了戒备,任由人召唤,她只是一朵等着献给别人的花、一颗等人摘取的果实。其实是男人自己促成这种假象的,他却一边说自己上了当,于是他恼怒,他指责。

第二部 处境

不过满足了一时急切的性需求,并足不了人的性欲。这也就是为什么在大家看来最合于理法的男女性关系中往往隐约有一种淫淫的咸觉。做妻子的难免会求助于性幻想,这种事所在多见。斯特克尔引了一位二十五岁的年轻妻子做例子:「她和丈夫做爱时,她要是想象有个年纪较大的强壮男人让她毫无抵抗力地强行占有她,她就会有轻微的高潮。」在她想象着有人强暴她、换她时,她眼前的丈夫就不再是他,而成了他人。做丈夫的一样也有性幻想:他与妻子在一起,心里想的是他在音乐厅见到的一位舞者的大腿, 或是他看过的照片里的一位肉弹的酥胸;或者想象着有别人渴望自己的妻子,有别人占有她、强暴她, 这样便能让她再次取得丧失多时的他异性。斯特克尔表示:「婚姻创造了古怪的角色转换,创造了错置的性欲,创造了擅长做戏的演员、演出了一幕幕的戏,这使得介于表面与事实之间的那一条界线随时可能遭到破坏。」一旦破坏了这条界线,的确会发生这种诲淫的行为。有的丈夫因而成了偷窥狂,因为他需要偷窥妻子或是想象她和情夫上床, 才能寻回一点肉体欲望的魔力;或者他会极力虐待妻子,使她抗拒他,以便他了解到她是个有自由、有意识的个体,并使他体认到自己拥有的是个完整的人。相反的,某些有受虐癖的妻子,会想促使丈夫做她的主宰,做个专断的暴君,即使他原来并不是这样的人

二十世纪美国小说家史坦贝克在他的小说《制罐巷》中,描写了一位女游民和她丈夫住在一根被人丢弃的老旧大管子里, 她坚持要装上窗帘和地毯来美化这个家;丈夫认为,管子又没有窗子,根本用不着窗帘,但他反对也没用。只有女人才会为这种事操心。一般男人只会以实用的角度看待周围事物,他只会根据用途来决定装潢、摆设;他的「秩序」就是指随手就拿得到香烟、纸张、工具,但在女人看来这简直是乱七八糟。

不过要在心中找到自己的家,必须先在行动和事功中自我实现。男人对家中事物不甚感兴趣,因为他可以和整个世界接触,也因为他可以有各种计划、目标以确立自我。而女人被囚禁在家庭领域里, 她能做的就是把监牢变成王国。

她进入婚姻以后,关上自己身后的门,将自己幽禁其中,她心中其实不无遗憾;在她还是年轻女孩时,整个大地都是她的家园,森林也属于她所有。但在这时,她囚在狭小的空间里,大自然缩得仅剩一盆花的大小, 地平线也被门墙挡住了。维吉尼亚.伍尔芙的小说《海浪》中的女主角因此喃喃地说:我再也不能从草原上的小草或是欧石南的状况分辨是秋天、是夏天,只能看窗玻璃上蒙着的是水气、是霜来区别。从前的我都是在山毛榉林间漫步,欣赏松鸡掉下来的羽毛之湛蓝, 从前的我都会在路上遇见流浪汉、牧羊人……现在的我则是一个房间走过一个房间,拿着鸡毛撢子掸灰尘。但是她会极力否认自己受到这个局限。她会将世上各式各样的动植物、异国远地的珍稀之物、古老年代的风华都关在住家墙内,让自己家里多少显得奢华;她也将丈夫幽闭其中,对她来说,他代表了所有的人类,而孩子则代表了整个未来都掌握在她手中

女人透过家务事,具体地让自己的「巢 」属于自己;这也就是为什么即使 「有人帮忙做家事」,她还是会插手;至少她会监督、检查、批评,将仆人的劳动成果化为自己所有。管理家务能让她的存在于社会上取得正当性;留心食物、衣物的供应,照料一家人的生活,也是她的任务。她因此自我实现为主动性存在。不过我们接下来会发现,这个主动性存在并不能让她脱离存在内向性,无法让她确立自己的个体独特性。

世上许许多多的女人都有这样的经历,不停操劳,不停做家事,和脏乱搏斗,却永远得不到胜利。即使有些女人境遇比较优渥,也一样得不到最终的胜利。天底下再也没有任何事像做家事这样近似于希腊神话中薛西弗斯所受的刑罚;日复一日,碗盘要洗,家具上的灰尘要掸去,衣物要缝补,第二天衣服又会脏了、沾了灰尘、破了。家庭主妇每天都在原地踏步;她什么事也做不了;她永远只能做到努力维持现状;她一点也不认为自己所做的是为了夺得正面的 「善」,她觉得自己只是和 「恶」做永无休止的搏斗。这场搏斗每天都必须重新来一回

女人竭力和家务事、和自己奋战时,便有这种逃避自己、这种自虐又虐人的心理,而这样的心理往往涉及性。薇奥丽.勒杜克在《飢饿的女人》里就写道:「做家事需要让身体动起来,是女人可以去得的妓院。」 让人讶异的是, 在女人对性较冷淡的荷兰, 和在讲求秩序、纯洁、压抑肉欲欢愉的清教徒文化中, 对清洁的要求也来得特别高。如果说在法国南部地中海沿岸的人是生活在脏乱而快活的环境里,这不只是因为水很稀少、珍贵,也是因为这地区的人热爱肉体、热爱人具有动物性的一面,因而可以宽容人的味道、脏污,甚至寄生虫。

最悲哀的是,家事劳动所得的成果甚至无法持久保存

所以,家庭主妇的劳动成果必然是要让人使用,让人把它消耗掉;她非得放弃自己的劳动所得不可,她所有的努力到最后都是为了让人毁坏它。

维护身体的健康和保持地板干净比起来, 更涉及了生命活力的实际利益;显然家庭主妇在这方面付出的努力是往未来超越的。不过如果说倚仗他人的自由意识, 和让自己在物中异化相较起来,前者比较不算是白费力气,但这并不表示它就比较不危险。她只能从吃她煮的食物的人口中知道真相,明白她付出的努力是不是值得;所以,她需要他们的赞赏,她要他们喜欢她煮的菜,要他们吃了还想吃,要是他们已经不饿了,她就会不高兴,以致让人搞不清楚是为了丈夫而炸薯条,还是为了炸薯条才给丈夫吃。

因此女人在家里的工作并不能让她得到独立自主;做家事对群体而言并没有直接的助益,它不导向未来,也没有任何生产。做家事, 如果是属于一种生产活动,或是一种行事作为,以此超越自我,并入社会,这时,做家事才能说有意义和尊严。所以, 这也就是说,当家庭主妇并不能让女人得到解放,反而是让她依附于丈夫和孩子;她是透过他们来证明自己存在的正当性,她在他们的生命中只是个非本质的中介。虽然法律不再明订妻子有「服从」的义务,但这一点也改变不了她的处境;她的处境并不是依夫妻的意愿而定,而是以婚姻关系为基础建立起来的社会之结构而定。在这样的社会结构中,并不尤许女人「做」积极正面之事,使她得以让自己成为完整的人。她即使受到尊重,也仍然是附属的、次要的、寄生的。她之所以受到诅咒,是因为她存在的意义不掌握在自己手中。

她跨入丈夫家以后,大门便在她身后关上,眼前就是她在这世界全部的命运。她很清楚有什么工作等着她——就是那些她母亲做了一辈子的工作。日复一日,重复着一样的仪式。在她还是年轻女孩时,她虽然一无所有, 但她有希望、有梦想,她拥有一切。现在,她在这世界中拥有一小块天地,她苦恼地想着:就是这样子了,再也不可能改变。永远都是这个丈夫、这个家。她再没什么可期待的,再没什么重要的东西可要。

她在新家的孤独中,依附于这个多少有点陌生的男人,她不再是个孩子,而是个妻子,并且注定要当母亲,这样的处境让她不寒而栗;她永远离开了母亲的怀抱,迷失在没有任何前途召唤她的世界里,被遗弃在冰冷的现在, 发觉这个纯属假象的世界无聊而苍白

他们在回家途中于巴黎停留了一阵子,在巴黎的这天晚上,贝尔纳因为歌舞厅的演出太露骨,愤慨地走出演出大厅。他说:「啊,给外国人看这个!真是丢脸,人家是会拿这个来批评我们的……」黛瑞丝可真钦佩这个人,不到一个小时以前在床上不断翻新花样让她吃苦头的也是这个道貌岸然的人。(参见莫里亚克《黛瑞丝.德斯格鲁》

爱自己的丈夫,当个快乐的妻子,是她对自己、对社会的义务,也是她父母亲对她的期望;或者,要是她父母亲原来很反对她的婚事,她就必须证明他们是错的。一般而言,女人刚跨入婚姻生活时都会自欺;她总是乐于说服自己,说自己真心爱着丈夫;而且若是性欲未得满足,做妻子的反而会爱得愈加狂热、占有欲愈强、醋劲愈大;她不会承认自己对性失望,但为了安慰自己,她会极度需要丈夫随时陪在她身边。

女人经常会出于道德感、出于虚伪,或是出于自傲、羞怯的心理,活在自己的谎言里, 假装自己很爱丈夫

女人有时也会试着反抗。但最后她总会吞忍下来,不管情愿、不情愿,就像在易卜生的作品《玩偶之家》中,娜拉便会让男人替她思考 (注三十六:(原注)「我未出嫁以前住在爸爸家,他会跟我提到他种种看法,我让自己的看法跟他一致;要是我有不同的见解, 我不会让他知道;因为他不会喜欢这样……我从爸爸手里转到你手里……你依你自己的喜好过日子, 我也让自己的喜好跟你一致,或是假装和你有同样的喜好;我自己已经没了自己;我想这都是因为你们两个人;有时候是你, 有时候是他。你和爸爸,你们在我身上犯了大错。如果我没有半点用处的话,那应该说是你们两个人的错。」);他才是夫妻间代表意识的一方。她或是羞怯,或是笨拙或懒惰,把一般的问题或是抽象的问题全推给男人去思考,以他的意见为意见。有个聪明、有教养、独立的女人,十五年来都景仰自己的丈夫,认为他很优越,但在他死后,她告诉我,她以后不得不自己决定要有什么样的信念、该采取什么样的行为,这让她很惊惶,她还常想象丈夫在面对这些情况时会怎么思考、怎么下决定。丈夫通常都乐于扮演精神导师和主导者的角色(注三十七:(原注) 海尔茂对娜拉说:「你想我会因为你做事不用大脑就不珍惜你了吗?不会的,不会的,你只要完全依靠我,听我给你的建议,听我给你的指导就是了。要是我没把女人的柔弱无能看做是无穷的魅力,那我算什么男子汉……你就放轻松点, 安心吧,我有开阔、坚固的翅膀可以保护你…对一个男人来说, 不无痛苦的原谅他妻子的无知无能,会带来难以形容的甜蜜与满足。她在这时候可以说既是他妻子, 又是他孩子。从此以后,你对我来说就是这样,是个迷失、困惑、无措的小女人。娜拉,什么都别担心,你只要敞开心胸,坦坦然然和我在一起, 我就当你的意志、你的良心!」)。白天,他和同侪之间有种种嫌嫌隙隙,他必须对上级唯命是从,晚上回到家, 便希望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由他下达的命令都是不容置疑的真理 (注三十八:(原注)参见劳伦斯《无意识的幻想》:「你应该使尽全力让你的妻子把你当真正的男人、真正的先驱看。要是连自己的妻子都不认为他是先驱,他就不是什么男人……你无论如何也要坚持让你的妻子以你的目标为目标……这时你就会知道人生多么美好!晚上回家,看见她满心焦急的等你归来, 真是无比赏心乐事!进了家门,依偎着她坐,真是恬适温柔……在回家途中,压在腰间的一天辛劳,反而让人觉得富足而笃实······我们心爱的女人信任我们戮力以赴之事,对她,我们只有无限感激。」)。他向妻子描述白天发生的事, 说自己是多么有理,批评和他作对的人是多么无理,他很高兴她和他同心,让他更加确立自我;他评论报上的时事和政治,他喜欢大声朗读给妻子听, 她的文化陶养也不是出于自主的。为了扩张他的权势,他乐得夸大女人的无能;而她或多或少温驯地接受了这个依附性的角色。我们都知道,在丈夫离家外出时 , 本来真的觉得难过的妻子,会突然在这时发现自己拥有意想不到的潜能。

她掌理庶务,抚育孩子,做决定,经营辖治,不需别人从旁辅助。丈夫一回来,又让她成了无能的人,为此深受痛苦。

婚姻促使男人成为一个任性而专断蛮横的人,握有主宰权是他最普遍、最难以抗拒的诱惑;将孩子交由母亲宰制、将妻子交由丈夫宰制,便是在这世上扶植暴政;往往,成为妻子的顾问、导师,或是让妻子赞扬他、钦佩他,并不足以满足他,他还想要发号施令,想要做个君王;从他童年时期、从他整个人生日积月累下来的忿恨, 或是在日常中接触的其他男人他们的存在即伤害了他,也让他蒙受羞辱,他回到家便摆出威权,将积怨一古脑发泄在妻子身上;他是暴力、权力、刚毅的化身;他声色俱厉地下达命令,要不他就大吼大叫,用力拍桌,这一幕对妻子来说已是家常便饭。他坚信自己握有所有的权利,要是妻子稍显独立自主,对他来说便是背叛;他要妻子没有他就不能呼吸。然而她还是会起而反叛;即使她起初承认了男性的威望,但是她为此目眩神迷的感觉很快就消散。孩子迟早会发现他的父亲不过是个属于随机偶发性的人;妻子也很快发现她面前这个男人并非君王、首领,或主人, 而只是个普通人;她觉得自己没理由受到他的支配;在她眼中,他只代表了让人厌恶的、不公平的义务。有时,她会抱着受虐的心理甘心屈从于他,她扮演受害者的角色,她的顺服其实只是长长的无声谴责;不过她也常会公然和她的主子抗争起来,竭力让他反过头来接受她暴虐的统治

弗丽达和爱丽丝为了在男人面前将自己设立为具有本质的主体,常常如男人所指出的,她们会采取的策略是:竭力否定男人的存在超越性。男人总认为女人一心幻想着阉割他们;实际上,女人对此的态度是很暧昧不明的, 不过她其实比较想让男性的性器官受到羞辱,而不是除掉它。更准确的说应该是,她希望斫伤男人的计划、男人的未来。当丈夫、孩子生病、疲倦、减缩为肉体的存在时, 即是女人胜利的时刻。在这样的时候, 丈夫、孩子在由她统辖的家中彷彿和其他物品一般无二;她会以称职的家庭主妇的态度对待他们;她包扎他们的伤口,就像黏合打破的盘子一样,她让他们保持洁净,就像擦亮罐子一样;她剥去菜渣果皮、清洗碗盘的慈祥双手总会不辞任何劳苦。

。托尔斯泰表示,娜塔莎和皮耶是灵肉合一的;但是一旦灵魂离开肉体,就只剩下没生命的皮囊

许有人会表示异议,说:「娜塔莎至少有孩子。」 但只有在夫妻感情融洽时(而丈夫往往是影响夫妻关系的一大要因),孩子才会是生活欢乐的泉源;对怀着嫉妒心、被冷落的妻子来说,孩子是沉重的负担。

婚姻的迷思也就是从这里产生。其实要承担,就不是爱了。我们要承担他的身体、他的过去、他目前的处境,而爱则是朝着他人、朝着一个与我们相异的存在、朝着目标和未来前去的开展运动;何况,承担一个重担、承担暴虐最好的办法,不是去爱它,而是起而反抗它。

。有个久病在床的病人在感谢了他的朋友、亲人、护理人员之后,对六个月来没离开他床头一步的年轻妻子说:「我不跟你道谢,因为你只是尽义务。」他全然不认为她的优点是优点;因为这些优点只是社会为「妻子」 这个身份挂的保证,是因应婚姻制度产生的

男人一方面信奉巴尔札克那一套 「女人是奴隶」的说法,一方面又把女人当女王看待,他们总乐于夸大女人的影响力,但他们自己很明白这只是谎言。二十世纪初的法国女性文人娇吉特.勒布朗和作家梅多林克成为伴侣, 她觉得自己和梅多林克共同创作了一本书,便要求他在书上挂两人的名字,但他没有这么做,让勒布朗深觉上当;在勒布朗的《回忆录》中,出版家嘉塞在〈前言〉里很坦白地对她表示,每个男人都很乐意对分享他们生活、做他缪斯的女人献上敬意,但在她启发下产生的作品仍然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而且他这样的想法是正当的。在所有的行动里、在每件作品中,最重要的是做抉择与下决定的一刻。女人扮演的角色通常只是灵媒手中那颗水晶球,换另一个女人、换另一颗水晶球,结果并不会有什么不同。

但是对绝对大部分的女人来说,每天的日子大致是一样的。早上,丈夫匆匆出门,妻子总是很高兴听见门在他背后关上的声音;这时候她是自由的,不受规范拘束的,在这时候她是一家之主。孩子也一个个上学去了,她自己整天单独在家;在摇篮里动来动去或在小床上玩耍的婴幼儿,并不算是一个伴。她花许多时间梳洗打扮、做家事;如果她有女仆帮忙,她要指示女仆做这做那,在厨房里逗留一下闲扯一会儿,要不就到市场去逛逛,和邻居、和菜贩聊聊物价。如果丈夫、孩子回家吃午饭,她也无法在这段时间和他们享受共处的时光;她有好多事要做,要做菜、上菜、收桌子;不过他们中午多半不会回家。总之,整个长长的下午她都闲着。或者她会带着稚龄的孩子到公园去, 手里一边编织,眼睛一边留意孩子;或者她会坐在窗边,补缀衣物;她双手忙个不停,脑子却闲得慌,便把烦恼翻来覆去地想,做些有的没的计划,她浮想联翩,她无聊烦闷, 她手边忙着的事填满不了她的心思,她的心思都在丈夫、孩子身上,他们穿她准备的衣服、吃她准备的饭,她只为他们而活;但他们可曾感激她?她的无聊烦闷渐渐转为不耐, 她焦急等着丈夫、孩子回家。孩子放了学,她把他们搂在怀中,问起今天学校里的事;但他们有功课要写,他们想和哥哥妹妹去玩耍,人一溜烟就跑掉了,孩子不能做为她的消遣。然后,他们可能成绩不佳,他们弄丢了围巾, 他们吵吵闹闹,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兄弟姊妹会打起架来,她总得跟在孩子屁股后面骂人。孩子在家只让她觉得疲倦,不能让她平平静静。她迫切等着丈夫回家。他在干嘛呢?为什么还不回来?他在工作,接触世界, 和别人谈话, 他一点也没想到她;她开始神经质起来,再三想着自己真是蠢极了,竟然为他牺牲自己全部的青春, 而他一点也不感激她。丈夫回到妻子封闭了一整天的家时,心里隐约觉得愧疚;结婚初期,他回家时会带一束花、一样礼物;但这个 「仪式」很快就变得没意义;现在他回家总是两手空空,他愈是担心她每天摆臭脸等他回家,他就愈不急着回家。事实上,妻子往往会以烦闷不耐地等了一整天的表情报复终于回家的丈夫;但这其实也显示了她的失望,丈夫回家并不能填满她等待了一整天所怀的希望。即使她没把她的不满说出来,丈夫这方同样也很失望。上班并不是好玩的事,他人好疲倦;他又想寻求刺激,又想好好休息,心里矛盾得很。妻子太过熟悉的脸庞不能让他抽离自身;他感觉得到她想要帮他分忧解劳,她也想要他带给她消遣,让她放松下来。但她在他身边只会增加他的负担,而不能让他得到满足;她不能带给他真正的安歇。孩子也不能带给他消遣,不能让他得到安宁;晚餐、餐后的时光总隐约笼罩在壤情绪里;看看书报、听听收音机,无精打采地聊几句,每个人在这种看似亲密的状态里其实都还是孤单一人。然而女人会怀着希望,焦虑地想着 (或是怀着恐惧, 也一样不无焦虑地想着),今天晚上他是不是终于想温存 (或者他总不会又要温存吧)。她或失望、或生气、或松口气地入了眠;第二天一早,她又很高兴听到丈夫出门关门的声音。愈是贫穷、担子愈是沉重的女人,她的命运就愈加艰困;当女人有闲暇、有消遣时,她的命运便会焕发光彩。但整体而言,无数的女人还是处在无聊烦闷、等待、失望的景况中。

女人可以有某些解闷之道 (参考稍后的第七章),但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可以这么做。特别是在乡下地方,婚姻的枷锁异常沉重;女人必须找到办法来承担自己逃避不了的处境。我们已经看到了有些女人会膨胀自我,成为刁蛮的妇人、悍妇,有些女人则喜欢扮演受害者,让自己成为丈夫孩子可怜的奴隶,从受虐中得到乐趣。有些女人则会持续表现我们在少女身上看到的自恋行为,但她们一样不能将自我实践在具体的事务中,她什么都没做,也就什么都不是;她们的自我得不到确定,她们感觉自己拥有无限的可能,并认为旁人对自己都不了解, 于是便刻意让自己郁郁寡欢,逃避到幻想中, 或是装模作样、装病、躁狂、吵吵闹闹;她们在自己身边制造悲剧,或是把自己关在想象的世界里

婚伊始,妻子当会沉浸在幻想中,她会毫无条件地赞美丈夫、毫无保留地爱他,觉得自己在他和孩子心目中是不可或缺的;后来,她才渐渐意识到实情;她发现丈夫可以没有她,孩子生来就是要脱离她的,他们多少都有点忘恩负义。家再也不能做为她逃避自己空洞的自由的借口了;她觉得自己孤单、被人抛弃,是个附庸;而且她不知道自己能有什么用处。和家人感情的维系、久以养成的习惯暂时还可以支撑她,但这不是真正的救赎。

婚姻的悲剧不在于它无法保障原先向女人许诺的幸福 (但幸福本来就是无法保障的),而在于:婚姻摧残了女人,让女人过着千篇一律、单调无聊的生活。

「照料两个庸庸碌碌的人一辈子」真是白花力气。克己忘我是美事, 但总得知道这是为谁而做、为了什么而做。最糟糕的是,她的牺牲奉献往往惹人厌;她这么做在丈夫眼中是一种专制,避之唯恐不及;然而让牺牲奉献成为女人的信条、成为女人之存在正当性的也是他;他娶她时, 要求她把自己全心全意献给他;但他自己在接受了女人的奉献后,却不愿意付出相应的义务。

都是因为做丈夫的口是心非才让妻子陷入不幸的处境, 他却又随之抱怨自己是受害者。同样的,他也希望床上的她表现得既冷又热,他要她付出全部的自己,却不想承受她的重量;他要妻子牢牢将他固着在大地,又要她放他自由;他要她负责每天单调无聊的事务,却不要她以琐事来烦他;他要她随侍在侧,又不要她纠缠他;他要她完完全全属于他,却不想让她拥有他;他要过夫妻生活,但他只想一个人,不受打扰。所以, 在他娶她的那一天,她就受了欺瞒。她耗尽一辈子的时间活在这样的欺瞒中

和从前比起来,他们更有选择的自由, 离婚也容易多了,尤其在美国,离婚更是没什么大不了;夫妻之间年龄的差距、文化上的差距也比从前缩小许多;丈夫也更愿意让追求自我的妻子享有独立自主;有时家事也会由两人共同分担;夫妻会做同样的消遣,露营、骑单车、游泳等等的。妻子不必整天只等着丈夫回家, 她可以运动、参加社团、联谊会,忙着家庭以外的活动, 她甚至会有职业,赚取自己的收入。很多年轻夫妇让人觉得两人已经完全平等了。但是只要经济仍然掌握在丈夫手中,这样的平等也只是假象。他根据自己工作的需要决定家庭的住所,她只能跟着他从外省搬到巴黎、从巴黎搬到外省、搬到遥远的殖民地、到异国;他们的生活水平取决于他的收入;每日、每周、每年的生活节奏都根据他的步调而定;交游圈子、社会关系往往有赖于他的职业。因为他比妻子更正面积极地加入社会,在智识、政治、精神等领域,于夫妻之间通常是由他主导。如果女人无法赚钱为生,养活自己, 离婚对她来说只是一种抽象的可能;

人正因为权威在握才会枷锁加身;因为他是唯一有收入的人,所以妻子会要他开支票给她;因为他是唯一有工作、事业的人所以她才会要求他有成就;因为他是唯一能体现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的人,所以她才会想窃取他的存在超越性,以它做为自己的目标, 成就自己。从另一方面来看,女人专断、独裁的表现,其实更显出她不是独立自主的,因为她很清楚男女两人的成功, 还有她自己的未来、她的幸福、她的存在正当性都有赖于他;如果她一意坚持要他遵循她的意愿, 其实她自己已经异化为他。她以自己的脆做为武器;而她的确也是脆弱的一方。对丈夫来说,夫妻之间的奴役关系是每天要面对的、非常恼人的事;但这种奴役关系却更深沉地影响了妻子的处境;她要是因为无聊烦闷,要丈夫陪她几个小时,一定会让他不快,觉得有压力;他对她的需要毕竟比不上她那么需要他;要是他离开她,她的人生就毁了。男女之间有个很大的差别是,女人的依附性是内在化的,即使她表面上享有自由,她还是奴隶;而男人本质上就是独立自主的,只是从表面看来他是受到束缚。如果他看来像个受害者, 其实是因为他背负的重担是外显的, 女人像个寄生虫似的赖他为生;但是寄生虫并不是得胜的主人。事实上,从生物的基本特性来看,雄性、雌性都不是因对方而成为受害者,而是两者皆为物种的受害者;同样的,夫妻双方也是他们被迫依循的婚姻制度之受害者。如果说男人压迫女人,做丈夫的会大为愤慨,他认为受压迫的是他;他的确是受到压迫 ,但问题是,目前社会的所有规章都是男人为男人制订的, 整个社会是由男人基于自己的利益建立起来,并将女人置于目前的处境中,而这使得男女两性都受困,同样遭受痛苦。

为了男女双方着想,这种状况必须有所调整,做法就是不让婚姻成为女人的「职业」。有些男人以「现在的女人受的毒害已经够深 」为借口而反对女性主义,他们这个理由其实是不合逻辑的。就是因为婚姻把女人变成了「母螳螂」、「血蛭」、「毒药」,所以才必须改造婚姻,进而改造女人的处境。女人之所以处处要依靠男人,是因为她无法靠自己。男人在让女人解放的同时(也就是说让她在这个世界上有事可做),也解放了他自己。

一个想以清明意识、以真实自我体验自身处境的已婚妇女, 往往只有一条路可走, 即很有骨气地将一切坚忍下来

想法

?可以离婚

第六章 母亲

堕胎成为常事,让人不得不把这个现象看成是:女人目前的处境常迫使她面临这个危险。

这样的社会非常热中于捍卫胎儿的权利,却漠视已经出生的孩子;社会穷究堕胎女人的法律责任,却不思改造受人疵议的社会救济制度;在救济团体监护下的孤儿百般遭虐,团体的负责人却不会受到法律制裁;在某些「教养院」或是某些私立的收养机构里,会有独断独裁的措施,虐待院童,法律却对这种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法律并不认为胎儿是属于怀他的女人的,却又认为孩子应该受父母支配;

基于实际的考量而反对堕胎合法化的,它的论点根本站不住脚;那些基于道德的考量而反对的,根据的其实只是天主教老旧的论点,认为胎儿有灵魂,如果他没受洗就胎死腹中,灵魂无法上天堂。不可思议的是,教会虽然允许人在某些情况下可以致他人于死地(例如战争或是执行死刑时),却以人道来捍卫胎儿的权利,毫不妥协,它所持的理由仅仅是胎儿还未受洗,得不到救赎;然而在和不信上帝的人发生宗教战争时,这些不信上帝的人一样未曾受洗,得不到救赎,而教会却大大鼓励信徒残杀这些人。

科莱特在小说《奇碧许》中描写了一位歌舞厅的年轻女舞者任由她无知的母亲摆布,吃尽苦头;她母亲说,惯用的药方是喝下浓稠的肥皂水,然后跑步十五分钟;依这种办法,往往可说是先弄死孕妇以便除去胎儿

位打字员跟我说,她在自己房间里躺了四天,没吃没喝地躺在血泊中,因为她不敢请人帮忙。很难想象还有比这种夹杂着死亡、犯罪、羞耻的威胁更可怕的孤单无依之感

男人往往很轻率看待堕胎;他们认为这只是残暴的大自然加在女人身上的种种不幸之一,他们一点也没意识到这件事涉及了价值评断。在她的行为彻底违反了男性确立的伦理规范时,女人会否认她身为女人的价值、她这个人的价值。她未来整个内在的精神依恃都受到了动摇。事实上,从小就不断有人告诉她,她生来是要生儿育女的,还对她称颂母性的光辉;做为一个女人要承受生理上的种种不便(像是月经、妇女病等等)、要负担无聊的家务事,所有这一切都因她拥有生育这个奥妙能力而被看做是理所当然的,本来就是她该做的。而男人为了保有自己的自由,为了不妨碍自己未来的发展,便要求女人放下女性可以追求的胜利,以利于他自己全心投入工作。但面对堕胎,孩子再也不是无价之宝,生育也不再是神圣的生理功能,这种繁殖的能力反而成了非必要的、让人讨厌的事,说来这又是女性生理上的另一个缺陷

人在公开场合宣扬禁止堕胎这件事,但若涉及个人,却又接受堕胎,认为这是解决问题的权宜之计。他能够厚颜无耻,不顾自己说法自相矛盾,而女人却必须以自己身体所受的伤害来承受这个矛盾

「不准堕胎的这条法律非常不道德,因为每一天、每一刻都有人不得不违犯这条法律。」

女人在童年、在青春期时,对当个母亲这件事的体会可以分为几个不同的阶段。对小女孩来说,这是个奇迹、是场游戏。她在玩具娃娃身上、在即将诞生的弟妹身上,发现了一个可以占有、可以支配之物。相反的,对年轻女子来说,当个母亲这件事则是个威胁,会危及她所珍惜的完整自我。

法国女作家可蕾特.奥德莉在《我们当输家》中有一篇短篇小说〈孩子〉,故事里的女主角有如下的告白:每个玩沙子的小孩,我都讨厌他是女人生的……我也讨厌那些摆布孩子的大人,要小孩去大小便、打他们屁股、要他们穿衣、想尽办法让他们变卑劣;女人软绵绵的身体随时都准备生出小小的新生儿,男人则一脸心满意足、独立自视地看着女人丰盈的身躯,以及他们的孩子。我的身体只属于我自己,我只爱把它晒成棕色,让它沾满咸咸的海水,满布荆棘的刮痕。它应该是坚硬的,是封闭起来不受孕的。

状况,这些不适症状就愈会加剧。尤其,孕妇总会有「特别的口腹之欲」,这种欲望往往和童年的执念有关,这些执念总和食物有关,也就是认为会怀孕是因为自己吃了什么东西;感觉到自己身体有异样的女人,会以她有时极为渴求的欲望来表达她在自己身上体会到的这种奇怪感觉,就像精神衰弱症的病人也常有这种情况。不过孕妇这种特殊口欲也是传统文化「熏陶」出来的,就像从前,歇斯底里的表现也是「熏陶」出来的;孕妇等待着、窥伺着这些特殊的口欲出现,她甚至虚构这些口欲。我听说有个年轻的未婚妈妈在怀孕期间极度渴望吃菠菜,便用跑的到市场上买回来,在等着菠菜煮熟时,急得直跺脚。她其实是以这种方式表达她对自己孤立无援的焦虑。她知道她只能靠自己,所以殷切想要满足自己的欲望

美国舞蹈家邓肯的情况即是如此。她在怀孕期间一直非常焦虑,而且她心理上的抗拒势必加重了分娩时的痛楚;她写道:大家都说西班牙宗教大审判很可怕,但每个生过孩子的女人更切身体会到所谓可怕是怎么回事。这只是一种比较的说法。这个看不见的、残酷的鬼灵精怪无休无止、毫不容情地用他的利爪抓住我,将我骨头、神经一一撕裂。据说这样的痛苦很快就会淡忘。而我只能回答,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再次听见自己当时的哭嚎与呻吟。

然而除非情况对她非常不利,不然,做母亲的通常能从孩子身上得到丰盈充实的感觉。可蕾特.奥德莉在提到一位年轻的母亲时表示:孩子彷彿是对她自己存在真实性的回应……她藉由他取得了一切,首先便让她取得了她自己。奥德莉还藉著书中另一位女人之口表示:他重压在我两臂、我胸口,好像是这世上最重的东西,到了我力量所能承受的极限。他把我压埋入地,让我落入沉寂与黑夜。他突然把全世界的重量都压在我肩上。这正是我想要他的原因。我自己一个人太轻了。

教育态度顽固、个人心态又带有任性妄为的虐待倾向,这两者时常会在同一个人身上显现出来;这样的母亲常以「教育」孩子为借口发泄自己的怒气;但这种方式反而让她遭受失败,也因此更加深她的敌意。

做母亲的另一种会让孩子受到伤害的常见态度是,自我虐待的牺牲奉献;有些母亲为了弥补自己心灵空虚,为了惩罚自己不承认心中对孩子有敌意,她们会让自己成为子女的奴隶;她们会一直让自己处在严重焦虑中,受不了孩子远离身边;她们放弃一切的娱乐、放弃全部的私人生活,以便扮演牺牲者;而且她会因为自己牺牲奉献,便认为自己有权利不让孩子独立;母亲这种牺牲奉献和专断的支配意志,两者其实相去不远;materdolorosa(悲痛受难的母亲)会以她受的痛苦做为暴虐对待子女的武器;她忍气吞声的态度常会让孩子一辈子都抱着罪恶感;她们这种行为比盛气凌人的态度为害更深。孩子这么做也不是那么做也不是,不知如何是好,连该怎么保护自己都一无所措,只能有时出以拳脚,有时以泪眼抗议,使自己形同罪犯。

父母亲的生活一直受到他的妨碍,于是他们常迫使孩子牺牲自己,孩子自己却不明其由。

孩子天生都是叛逆的。母亲念兹在兹向他说明的种种并无法让他理解,因为她没有能力洞察他的意识;他的梦想、恐惧、执念、欲望构筑成一个混沌、稠密而不透光的世界,母亲只能摸索着从外部试图驾驭他,而他觉得所有荒谬的规矩都是荒谬的暴力。孩子稍长,仍然无法理解母亲的态度,而且这时他跨入一个以利益与价值为主导的世界,母亲则完全不在他这个世界之内;他往往因此藐视她。尤其是男孩,他以自己的男性特权为傲,嘲笑女人订下的规矩,譬如她要求他把功课做完,自己却不懂他要交的这些习题、不懂他拉丁文的翻译功课;她「跟不上」他的程度。面对这些烦心事,做母亲的有时甚至会气恼得哭出来,她丈夫从来不明白带孩子有多艰难;带孩子等于是驾驭一个无法和她交流的人,而他又的的确确是个完整的个体;这也等于是干预另一个自由意识,而这个自由意识是以和你作对来界定他自己、确立他自己。不过这也要看带的是男孩或女孩,两者的情况有别;通常,男孩虽然比较「难带」,母亲却比较容易适应。因为女人都梦想拥有男人的威望、梦想拥有他们具体掌握在手中的优势,许多女人都想生个儿子。她们会说:「生个男的多好啊!」我们说过她们都梦想着生个「英雄」,英雄当然是男的。儿子将来可以成为元首、领导、军士、创造者;他让世界服膺于自己的意志,他的母亲也能分享他不朽的英名;所有她没建造的房子、所有她不曾开拓的国度、所有她没读过的书,他都会带给她。她藉由他掌握了全世界,但前提是儿子要归她所有。所以,做母亲的常有违常理、自相矛盾。

男孩来说他很容易躲过母亲的掌控,道德风俗、社会群体也都鼓励他这么做。母亲本身对男孩的反叛也比较能接受。她很清楚自己和男人的对抗是不平等的。她会以扮演「悲痛受难的母亲」来安慰自己,或是为自己生了个征服了自己的人而引以为傲。

女孩则几乎完全受到母亲的掌控;亲对女儿的要求也较多。她们之间的关系更为复杂起伏。女儿不是属于地位优越的性别,母亲不须因她的性别特别看重她;她在女儿身上寻找的是自己的分身。她把自己和自己复杂多重的阔系都投射在女儿身上;当女儿这个alterego(别的自我)确立了自己的他异性,做母亲的会觉得受到背叛。

也有些女人对自己的生活很满意,便希望在女儿身上再次重现自己,或者至少要女儿的人生不让她失望;

有些女人觉得身为女人完全是诅咒,所以她们不无恶意地希望自己的女儿成为另一个牺牲者,或是对待自己的女儿像对待另一个牺牲者;同时又觉得生下女儿是自己的过错;她们对女儿的愧疚与怜悯其实是对自己的愧疚与怜悯,她表现出来的便是事事为女儿焦虑;她们寸步不离孩子;他们会持续十五、二十年和女儿睡同一张床;小女孩会被母亲这种带着焦虑的热情淹没了自我。

大多数的女人想以做为女人为傲,又痛恨自己生为女人;她们活在怨恨中。她们厌恶自己的性别,这种心态可能激发她们给予女儿男性化的教育,只是她们心胸很少这么宽大。这样的母亲很气恼自己生了个女的,心里总隐约咒着她,说:「你一样会是个女人。」她希望将自己的分身塑造为一个更优越的人,以弥补她的自卑感;而且她会想让女儿经受她自己深以为苦的缺憾。有时,她会让自己的命运强行复制在女儿身上:「这对我有好处,对你也会是如此;我就是这么长大的,你的命运会和我一样。」相反的,她有时候会完全不准女儿步上同一条路,她希望自己的经验能做为女儿的教训,对她自己来说这是再次重生的机会。譬如风尘女子会将女儿送进修道院,不识字的女人会让女儿去上学。

往往最受父亲宠爱的长女会特别受到母亲的欺凌母亲会把许多讨厌的家务事推给她,要她表现出超龄的成熟与稳重:既然她是敌手,自然要把她看做是成年人;她也必须了解「生活不是罗曼史,不是凡事都美好,不能想干嘛就干嘛,人生在世不是光为了享乐…」,母亲屈打孩子常常只是「为了教育她」;但她主要是想向女儿显示大权握在她手中,因为最让她不快的是,面对十一、二岁的女儿,她这个母亲的地位并不真的比较优越;这个年龄的女儿已经能把家务事料理得很好,可以说是个「小女人」;她甚至生性活泼、好奇、有洞察力,这使她在许多方面的表现更胜于成年女人。母亲喜欢独揽她所处的女性世界;她希望自己是独特的、无可取代的;而这时,她的小助手把她贬抑为普遍概括性的主妇。要是她两天不在家,回来以后发现家里乱七八糟,就会责备女儿;但要是她回来发现家中井井有条,她更会气恼得无以复加。她不能容忍女儿真的成为她的替身,完全取代她自己。然而比这更无法容忍的是,女儿确立了自己是独立的另一个人

有时候,女儿只要表现出欢欢喜喜、无忧无虑、玩耍嘻笑,就足以让她发火;但如果是儿子做同样的事,她又觉得没什么;儿子难免耍弄一下男性特权,这种事很平常,她早就不想和男性竞争,她知道和男性竞争自己再怎样也不可能赢。但女儿这个小女人凭什么比她享有更多的好处?她自己被囚在「正经事」的陷阱中,嫉妒女儿可以避开烦人的家事,从事各种活动、各种娱乐;女儿避开这一切,对她来说这正表示自己为之牺牲奉献的价值受到了否定。女儿愈长愈大,母亲的积怨日益加深;一年一年过去,母亲益趋人老珠黄;一年一年过去,青春的肉体日渐丰美,如花盛开;在母亲看来,展现在女儿面前的未来,好像是从她这里偷走的;有些女人会为女儿月经来潮而愤慨,原因正在于此,她们怪女儿从经以后成了「受到册封的」女人。和长一辈的女人比起来,年轻女人的前程充满各种可能性,可以摆脱单调重复、因循守旧的命运;这是母亲既羡慕又憎恨的人生新机会;因为她无法将这样的机会纳为己有,所以往往有意限制女儿这些机会,或是将之完全消弭,譬如她会把女儿留在家中,监视她,蛮横对待她,故意让她穿着土气的衣服,不准她有任何娱乐,女儿要是化了妆,外出「约会」,更会惹得她火冒三丈;她对自己人生的积怨通通转而发泄在正要投向未来的年轻生命上;她竭力羞辱年轻的女儿,嘲笑她所有积极主动的作为,不断打击她。母女两人往往会公开作对,当然最后取得上风的常常是女儿,因为时间站在她这一边;但她即使胜利,还是觉得自己不应该赢,原因是:母亲的态度总让她一方面想反抗,另一方面又自责不已;只要母亲在场,就会让她像罪犯;我们已经提过,这种罪恶感会折磨她一生。不管愿不愿意,母亲最后都只能承认自己失败;女儿长大成人后,母女之间虽然关系还是不见得平稳,但她们在此时却有可能成为朋友。只是,女儿这方会永远觉得失望、受挫,母亲那方则会觉得一直有诅咒跟在自己身后。

斯特克尔说得好:孩子不是爱情的替代品;孩子也不能为漫无目标的人生带来目标;他们不是用以充填我们空虚人生之物;他们是责任,也是沉重的义务;他们是我们于自由恋爱中所结的最高贵之花朵。他们不是父母的玩具,也不是满足他们生存的需要或是实现他们没满足的雄心之工具。孩子代表的是义务,我们有义务将他们培育成幸福的人。

第二个成见,就是孩子在母亲怀抱中必然是幸福的。但是如前所述,母爱一点都不是「天性」,因此也就不会有所谓的「失去母爱天性」的母亲,但也正因为这样,这世上的确有坏母亲。

有两个很常见的成见不仅是错误的,而且是危险的。第一个成见是,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做母亲都可以让女人得到满足;这样的认知完全是错误的

。他们深受自己小时候家庭的影响,总会带着自己种种的情结、挫折来对待孩子;这种不良的影响也会代代相传。尤其是,母亲自虐又虐人的行为会让她的女儿有罪恶感,以后她女儿也会带着自虐又虐人的行为对待她的孩子,一代传一代。一方面轻视女人,另一方面又敬重做母亲的女人,这种态度是欺罔,是假道学。不让女人参加公共活动、不让她从事男性的职业、说她在各方面都没有能力,却让她承担教育一个人这个最棘手、最重大的任务,实在是既矛盾又荒谬。有很多地方,基于社会习俗、历史传统,拒绝让女人受教育、不准她们接触文化、不让她们承担责任、不让她们从事任何男人专属的活动,却又毫不顾忌地把子女交给她们管教,一如在她们小时候,别人会给她们玩偶,以弥补她们在男孩面前产生的自卑感;在她们长大后,社会不让女人经历实际的人生,但为了弥补她们,便让她们玩有生命的娃娃。除非她生活非常幸福,或是德行非常高超,要不然她难免会滥用做母亲的权利

男人在工作上通常表现得比在家里更平衡、更有理性;他在职场上的行为都是盘算过的,但他在妻子面前常是个不讲理、满口谎言、任性的人,他会在妻子面前「放任自己」;同样的,她也会在孩子面前「放任自己」

即使对处于幸福生活中(或至少是安宁平衡生活中)的母亲来说,孩子代表了丰盈富足,母亲自我的存在也不应该完全局限在孩子身上。孩子并不能让她摆脱闭缩的存在内向性她形塑孩子的肉体之身,养育孩子,照料孩子;她能做的只是为孩子创造出一种处境,让他在这个处境里凭自己的自由向未来超越:要是她把自己的未来押在孩子身上,她在时间、空间中的超越、提升还是仰赖于他人,也就是说地不是独立自主的。一来,孩子并不见得会感激她,再来,他要是无法达成她的期望,还会使她所有的寄托破灭。就同在婚姻或爱情中,唯一能确立真实自我的方式应该是,凭着自由意识承担自己的人生、而不是让他人为她提供存在的正当性。

因此夫妻关系、家庭生活,和女人做为母亲的角色,这三者构成了一个时时互为影响的整体;她和丈夫如果关系亲密,她就能愉快地承担家务;孩子如果让她觉得快乐,她也会对丈夫更加宽容。不过这样的均衡并不容易达到,因为要女人承担的这些职司彼此之间难以协调

此外我们在前面已经见到,做好家务事总和拓展生命的活动互相扦格;孩子是打过蜡的地板的敌人。为了维持居家整洁而常发脾气斥责孩子,这总会让母爱消失无踪。在这几种对立的事物中搏斗的女人,往往很神经质、很尖酸刻薄,这一点也不奇怪;她总会在某方面有所失,所得到的又往往靠不住,事事都不如其所愿。她向来不是靠着自己的工作解救自己;工作让她有事可做,她却不能从工作中取得自己存在的正当性;她存在的正当性是建立在他人的自由意识上。

第七章 社会上的人际往来

让女人成为奴隶的流行时装,其目的并不在于将女人呈现为独立自主的个体,而是要截断她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将她当成猎物献给男人,满足他的欲望;社会并无意帮助她对存在有所构思,反而会对此加以阻挠。裙子不如裤子方便行动,高跟鞋有碍于走路;最能表现高雅气度的是最不实用的长裙和高跟鞋、最容易损坏的帽子和丝袜;服装可以修饰体型,让身体改变样貌,或是突显曲线,总之可以让人成为目光的焦点。这也就是为什么化妆打扮会让喜欢凝视自我的小女孩深深着迷;小女孩长大后渐渐独立,便会抗拒浅色的薄纱衣服和漆光皮鞋;在身体、心性还未定型的青春期,少女一方面想展现自己,另一方面又抗拒这么做,心里为此很挣扎;但是要是她接受了自己成为「性的客体」之命运,她便会乐于打扮自己。

她在感官欲望上愈是没得到满足,就愈加依恋这些东西。许多女同性恋做男装打扮,这除了是为模仿男人,挑衅社会之外,另一层原因也在于她们不需要丝绒、绸缎的触感,因为她们从其他女性的身体上便能得到这种被动的特质(精神病学家克拉夫特艾宾报告中的「桑多尔」就喜欢盛装打扮的女人,自己却不重视衣着)。委身于男性粗蛮拥抱的异性恋女人,除了她自己的身体之外,再没有其他的肉体猎物可拥抱(即使她喜欢男性的拥抱也是如此,要是她从男性的拥抱中得不到欢愉就更是如此),所以她才会在自己身上洒香水好将自己化为花朵,让脖子上钻石项链的色泽与她自己的肤色相辉映;拥有这些美化的物品,她自己便等同于世上所有的丰美。她不只贪图物品在感官上引起的愉悦,有时也贪图它在感情上、在理念上代表的价值。某件珠宝是会勾引回亿的纪念品,另一件又具有象征意义。有些女人会把自己化为一束花、化为鸟笼;有些女人则会把自己化为博物馆,或是化为奥祕难解的符号

。控制不了自己对珍贵物品、象征物品的喜好的女人,会忘记自己真实的面目,极可能让自己穿着奇装异服。基于同样的心理,年纪很小的小女孩尤其会把打扮看做是把自己变成仙女、皇后、花朵的乔装改扮;她在身上戴满花环、彩带时,会觉得自己很漂亮,因为她将自己等同于这些炫丽的饰物;彩色斑斓的衣物总会让天真的小女孩深深着迷,以致忘了自己脸色苍白;在某些成年的女性艺术家、女性知识分子身上,也会有这种不良的癖好,他们往往受到外在世界的眩惑,远甚于意识到自己的真面貌;她们或是迷恋古代的织物、珠宝,她们或是向往中国、中世纪,而她们只会往镜子里匆匆看一眼自己,或是只会看到自己想象中的样子。

何谓穿着暴露、何谓穿着保守,之间的标准往往是由风俗来决定;风俗有时候不准良家妇女袒胸,有时候则不准她露出脚踝;有时候允许少女突显自己的女性魅力,以吸引爱慕者,却要已婚妇女完全放弃装扮

服饰对许多女人之所以如此重要,是因为它会让女人对世界、对自己产生幻觉。二十世纪德国女作家尹嘉德.科恩在小说《穿人造丝的少女》中,描写一位贫穷人家的少女热爱一件灰色的松鼠毛皮大衣;她喜欢它柔和温暖的触咸感、毛皮细嫩的舒服感觉;裹在这件贵重的皮裘中,她爱的是幻化了的自己;她透过这件大衣拥有了她从来不曾拥有的世界之美,也拥有了向来不属于她的绚烂人生。

虽然有许多女人表示:「我呀,只为自己打扮。」但我们已经探讨过了自恋心理其实有一部分是带有希望别人观看的心理。几乎只有精神病院里的女人,她们才完全不在乎别人如何看待自己的外貌;一般而言,每个女人都想受到别人的注视。

,在婚姻中,爱欲的价值和社会的价值这两者很难兼容;这两者之间的冲突也反映在这一点上。女人若是在衣着上强调她的性吸引力,对她的丈夫来说这是很低俗的事;如果陌生女子有这种大胆的作风会吸引他,但若是自己的妻子这么做,他会大加斥责,而斥责会扼杀了他所有的欲望。如果妻子穿着端庄,他会点头称是,但这激发不出他的热情,结果是,他会觉得她没有魅力,心里隐隐约约怪着她

要是他们爱极了她裸露的身躯,不管再怎么得体的服装都不过是为了遮掩她的胴体;不管她是穿衣没型没款、是满脸倦容,或是光艳照人,他们都一样爱她。要是他们不爱她,她穿得再迷人也无济于事。

米修莱写道:「想来就觉得难过,女人是只能过着两人生活的不完全的人,她往往比男人还孤单。他到处都能找到群体,创造新的人际关系。而她若没有家庭,就什么都不是。家庭却也重重压制着她;所有的重担都由她扛起。

即使她们不谈他,他仍然像是圣·约翰.佩斯诗中所说的:没人提到太阳,但它还是在我们当中女人聚在一起的时候,会报复男人、为他设下陷阱、咒骂他、侮辱他,但在另一方面,她们还是等待着他。

大部分女人在婚后,还是认为男性世界深具魔力;唯一失去威望的是她的丈夫;女人在婚后发现他身上纯粹的男性本质变了质,但是男人依然是宇宙的真理、最高的权威,是神奇之物,是冒险,是主子、目光、欢愉和救赎;他仍然是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的化身,他是所有问题的答案。即使是最明哲的妻子也不会放弃丈夫做为存在超越性的这一面,而和随之成为随机偶发的他封闭在滞闷的面面相觑中。她从小就一定要有个引导者;丈夫无法担任这个角色时,她会转向另一个男人,可能是自己的父亲、兄弟、叔叔,或是其他男性亲属,也可能是某个一直很有威望的男性旧友;他即是她所仰仗的人。神父和医生,这两类职业的男人注定成为女人的密友和导师。神父比医生更具优势的一点是,女人上门求助,不必付报酬;听取告解的神父不得不听任信徒滔滔不绝地诉说,他总会尽量避开那些「虔诚得过头的信徒」;不过帮助这些迷途的羔羊走上道德之途是他们的职责,尤其,当女人在社会上、政治上愈形重要,教会竭力要让她们这股力量成为为自己效力的工具时,神父的职责就更显重要而迫切

不过丈夫这个角色有两方面必然会让他显得很卑劣。第一,性启蒙的角色必然是由他担任;没有性经验的新婚妻子既幻想受人蹂躏又希望受到尊重的矛盾心理,便注定了他扮演这个角色一定会失败;她在丈夫的怀中永远很冷感;而她在情夫怀抱中不会经历到初夜的恐惧,也不会有一开始被征服时的羞辱感觉;让她遽然不知所措而造成的创伤不会再发生了,她多少都知道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这时会比在新婚之夜那回更坦然,不会再什么都不对劲、那么天真无知,她这时已经分得清理想的爱情和肉体欲望之间的差异、感情和性骚动之间的不同;她想要情夫的时候,要的就是有人当她的情夫,而不是其他角色。头脑清醒地下这个决定,表示她有做决定的自由。第二,丈夫这个角色让人厌恶之处是在于:通常她是被迫嫁给自己丈夫的,而不是她自己看上的;或者是她认命接受了这个丈夫,或者是家里的长辈勉强她接受;总之,即使她是因为爱他而嫁给他,结了婚以后,她随即让他成为她的主人;他们之间的关系成了义务,在她眼中,丈夫往往像个暴君。虽然她选择情夫时会受到种种现实条件的限制,但是他们之间的关系总带有自由的一面;婚姻,是责任义务;找个情夫,是件非常奢华的事;她是受到他的勾引才献身的,在这种情况下,她确知他爱她,至少确知他对她有欲望;情夫不是为了尽夫妻义务才和她做爱。情夫还享有另一个特权就是,日常生活不会磨蚀了他的诱惑力,也不会驱散他的威望;他永远隔着一段距离,永远是另一个人。于是女人和情夫在一起时会觉得自己不再是自己,获得了全新的丰盈:她也觉得自己成了他人。女人在婚姻之外的情爱关系中寻求的主要是:受人关爱、让人惊叹、让另一个人帮她摆脱自己原来的面目。和情夫关系破裂时,会让她感觉空虚、绝望

我们已经探讨过了,对女人的论断之所以更为严厉,其最根本的理由是在于女人私通会把外人的后代带进夫家,侵犯合法继承人应得的财产;根据父权传统,丈夫才是主人,妻子只是他的产业。社会历经变迁,再加上愈来愈普及的避孕措施,已经使得这个这一层因素丧失了影响力。不过社会一直极力让女人处于依附地位,使得她四周依然围绕着禁忌。她往往将这些禁忌内化;她当做没看见丈夫出轨,而她的信仰、她的道德观、她的「美德」不允许自己有出轨的行为。何况,她周遭的人会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在美洲或是欧洲的「小镇」居民都喜欢这么做),相对的,一般不会对做丈夫的这么严苛。

总之,婚外私情、朋友情谊、人际往来只不过是婚姻生活中的插曲,既无法帮助女人承担起婚姻中的束缚,也无法解开这层束缚。这些都不过是逃避,无法让女人将自己的命运真正掌握在自己手中。

第八章 妓女与交际名媛

),娼妓制度和婚姻制度息息相关。十九世纪的美国人类学家摩尔根表示:「在人类历史上,自有家庭制度出现以后,娼妓制度就像家庭投射出来的阴影,一直随着文明发展。」男人出于谨慎,要求他的妻子必须守贞节,但他则不遵循自己订下的行为规范。

从经济的观点来看,妓女和已婚女人的处境是一样的。十九世纪末意大利精神病学家马侯在《青春期》一书中说:「卖春的女人和卖给婚姻的女人,两者唯一的差别是价码和契约的期限。

事实上,在这个穷困和失业所在多见的世界,只要有某项职业没有门槛,必然会吸引许多人投入其间;只要有警察的监督,就会有卖春这一行;而警察和娼妓总是存在的。

中写道:「女人卖春原因有多种,其中最主要的一个原因是失业和低收入造成的穷困。」

会有这样的态度,该谴责的应该是社会,因为在这个社会中,这个行业对许多女人来说不是最让人排斥的职业。要问:「女人为什么会选择这个行业?」不如问:「她怎么会不选这个行业呢?

大约有百分之五十的妓女曾经当过女仆。只要稍微看一下幽暗促狭的「佣人房」,便能明白女仆的处境。身为女仆总是受到剥削、受人奴役,别人不把她当人看,只把她看做是物,不管什么事她都得一手包办,一点也看不到未来会有改善;有时候她还得忍受主人随「性」糟蹋她;从女仆成为妓女,对她来说是从家庭奴隶、主人性奴的地位转入另一种不会更糟的处境里,她梦想日子能因此称心如意一点。此外帮佣的女仆往往是离乡来到大城市;据估计,在巴黎,百分之八十的妓女是来自外省、乡下地方。待在家乡附近的女人为顾及名誉,通常不会从事会败坏名声的工作;但一来到大城市,淹没在人群中,孤身一人,和其他人没有紧密的联系,这时候,「道德」只是一种抽象观念,再也约束不了她。中产阶级愈是为性行为套上各式各样的禁忌(尤其是处女的贞操),农民和工人阶级就对这些禁忌愈加漠不在乎

她们第一个对象通常是年轻人。首先往往是童年的友伴、一起做工的同侪、办公室里的同事,其次是士兵、工头、男仆、大学生;此外比札德医生列出来的名单还包括两名律师、一名建筑师、一名医生、一名药剂师。事实上,雇主很少侵犯女仆,并不像传说中的那样,不过他的儿子、姪子,或是他的某位朋友倒常是女仆第一次性关系的对象。

我们可以确定地说,这些被动屈从的年轻女孩,她们心里一样会因失去童贞而受到创伤;

也有不少女孩是因为父母的关系而成了妓女;有些家庭,家中所有的女人都从事这个行业

迫使女人操此业的,疾病也是一大要因,她因病没有能力做一般的工作,或者是失去了原来的工作,她本来的收支也因病失去平衡,不得不急忙开辟新的财源。同样的,生下私生子也会迫使女人去卖春

我们都知道在战争期间或是在社会失序时,娼妓业会随之兴盛起来

男病患区,我待了六个月的时间,没和任何男人有瓜葛。后来有一天来了个军人,进了我的房间,他是浑球一个,但是长得好看极了……他一直努力说服我,说我可以改变人生、我可以和他到巴黎去,我再也不用工作……他很知道怎么唬我我后来决定和他一起走……第一个月,我真的快乐极了……有一天,他带回一位打扮时髦的女人,指着她对我说:「她啊行情好得很。」刚开始,我不干。我甚至在一间诊所里找到个护士的工作,以向他表示我不想卖春,但我没有办法坚持太久。他跟我说:「你根本不爱我。要是有女人真的爱一个男人,就会愿意为他工作。」我哭了。在诊所里,我一直很伤心。我终于让他带我去美容院……我真的就下海了!朱洛一直跟在我后面,看我行情好不好,也帮我留意状况,要是条子往我这边来,他会事先警告我……

有时候,淫媒就是她丈夫。偶尔,淫媒会是个女的。

女人刚开始卖春时往往把这看做是增加收入的权宜之计。但后来大家总会说她们从此沉沦,再也无法自拔。其实被暴力胁迫、被拐骗、被幻象迷惑等「逼良为娼」的情况并不那么常见,比较常发生的反而是她不由自主地继续在这一行里待下去。刚开始,皮条客或是老鸨提供给她必要的资金,后来他们便有权利控制她,她大部分的收入都被他们取走,以致永远也脱不了身。

像「朱洛」这样的角色在文学作品中所在多见。刚开始,他扮演的是保护女孩的角色。他给她钱,让她买衣服打扮自己,保护她对抗其他女人的竞争,保护她不受买春客的骚扰,也保护她不落入警察之手——有时候他自己就是警察。有些买春客乐得不用花钱就能享乐子,也有些买春客喜欢在妓女身上满足自己的性虐待癖。几年前,在西班牙马德里,有位年轻多金的法西斯份子喜欢在寒一冷的夜里把妓女丢进河里,以此为乐;在法国,有些寻欢作乐的大学生有时会带几个女人到乡下去,在夜里把她们光溜溜地丢下不管;妓女为了拿到皮肉钱,也为了避免有人对她暴力相向,她需要有男人保护她。他也是她精神上的支持者,有些妓女会说:「孤单一个人做会做得比较没劲,比较没有心情工作,结果就会随便做做。」往往,她是爱他的;她是出于爱才投入这一行,或者爱让她觉得自己有正当理由这么做;在这个圈子里,男人的地位远远高于女人;男女之间的这种差距很容易让她崇拜他,对他抱有宗教情怀般的爱情,从这一点便可解释为什么某些妓女有狂热的牺牲精神。她从他暴力的表现中看见了他的阳刚之气,也因此对他愈发顺服。她在他身边体会到了什么是嫉妒,什么是折磨,同时也品尝到了爱情的滋味。不过有时候她对他只有敌意和怨恨,她是出于恐惧(因为她受制于他),才一直活在他的暴力下,就像前面玛丽.苔瑞丝的例子。所以,她们常常会在买春客中找个「恩客」慰藉自己。

,她也说她的同事每个人都有「恩客」;如果有某个客人讨她欢心,她有时不会收他的钱;要是他境况不佳,有时她还会资助他。

想法

资助瓢虫,女人啊女人

让妓女景况难以忍受的,并不在于她们心理、精神的层面。在大部分情况下,让她们处境堪怜的其实是物质条件太差。她们受到皮条客、旅社老板的剥削,生活没有一点保障;有四分之三的妓女身无分文

要女人不再卖春,必须先做到两件事:第一,让所有的女人都有份正当工作;第二,道德风俗要完完全全不压制自由恋爱。只有不再有人需要买春、卖春,才不会再有性交易之事。)。

电影明星成为最新一类的交际名媛。尽管她身边有个丈夫(好莱坞会严格要求女明星有个丈夫),或是有个认真交往的情人,她还是归为芙里尼、安佩里亚、「金盔」(法国十九世纪末一位著名妓女的别称)这一类的交际名媛。电影明星体现了男人梦想中的女人,因此他们让她享有财富与名声。

在普通妓女和名媛之间还有许多不同的品级。最高和最低品级之间主要的差别在于,普通妓女是以一个女人纯粹的普遍概括性之面貌进行交易,因为竞争对手相对较多,所以她的收入较低,景况悲惨,而交际名媛则致力于让人认可她的个体独特性,要是她成功了,便有望登入龙门。她固然要有美貌、风韵,或是性吸引力,但光有这些还不够,她还必须让众人觉得她出类拔萃。往往要透过男人对她的欲望,才会衬托出她的价值;不过必须有个男人向世人宣扬她的价值,她才会「崭露头角」。

那些以「裸体艺术」为名专爱收集淫秽照片的老先生们总是表示:「裸体是纯洁的。」

灰姑娘总是梦想着白马王子,但无论白马王子后来成了丈夫或情人,她都害怕到头来他会变成暴君;她宁可幻想张贴在电影院入口的是自己笑容可掬的照片。不过她往往要靠男人的「保护」才能达到目的;是男人(丈夫、情人或仰慕者)在功成名就之后,让女人分享他的财富与名声。「电影明星」和交际名媛相近之处在于,她们都需要取悦某些人或某些群众。她们在社会上扮演的角色颇为类似。我使用「交际名媛」这个词来指称所有不只是把身体,还把她们整个人都当做资本以牟取利益的女人。她们的态度和具有创造力的人的态度很不相同,具有创造力的人会在作品中超越自身,超越「给定」,在别人身上开启了对自由的呼求,朝未来开展;而交际名媛并没有揭示世界,她丝毫没有为人类存在的超越性开辟出道路(注五十四:(原注)有时候,交际名媛也会是艺术家,她在取悦人的同时也进行着发明与创造

她们不只像男人一样有谋生能力,而且与她交往的几乎都是男人;她们的言谈自由、作风开放,甚至更难得的是精神上也极为自由开放——像兰克洛就是如此。其中表现最卓越的,身边往往围绕着许多艺术家、作家,这些男人往往觉得和「良家妇女」在一起无聊烦闷。男人心中所持的那套女性迷思,才艺妓女以最有魅力的方式体现了出来,因为较之于其他女人,她更是肉体与意识的化身,是受人崇拜的偶像,是激发灵感的人,是缪斯;画家和雕塑家想以她为模特儿;她丰富了诗人的幻想;男性知识分子在她身上探索女性「直觉」这个宝藏;她比一般妇女更容易表现出聪明才智,因为一般妇女会僵固在虚矫的俗见里。特别有天赋的才艺妓女并不会以做男人的缪斯为满足;她们也需要将别人的赞美加在她身上的价值以自主的方式表现出来;她们想将自己被动的长处化为主动。她以握有主权的主体身份呈现在这世界上,她写诗、赋文、作画、谱曲。安佩里亚在意大利才艺妓女的圈子中便以此享有盛名。有些才艺妓女会把男人当做工具,透过他来取得男人的职司,譬如受到掌大权的男人「宠幸」的女人,她们会透过他参与统辖世界

有时候女人从男人身上取得金钱或其他利益,可以拿来补偿她的女性自卑情结;金钱具有净化的力量,它可以消除两性之间的对抗。很多不是以卖身为业的女人坚持要男人送她礼物或是给她钱,这其实不是出于贪财,而是让男人付钱,等于是把他变成工具

;男人也许以为她属于他所有,但是这种性的占有只是一种假象;其实在「经济」这个更坚稳的领域里,是她占有了他。她的自尊心因此得到满足。她可以沉醉在男人的怀中;她不是屈服于外来者的意志;她感受到的性欢愉并不是被迫接受的,而比较是额外的好处;她不是被人攫取的,因为她得到了报酬。

皮条客在她身上的开销(买高跟鞋、买丝缎裙等),等于是一笔有收益的投资;实业家、制片商在送她珍珠、皮裘时,是在她身上确立自己的财富与权势;无论女人是他赚钱的工具,或是他挥霍钱财的借口,她一样都受到了奴役。她收到的礼物其实都是枷锁。她穿戴的这些服饰、珠宝真的是属于她的吗?在彼此关系破裂以后,男人有时会要求女人归还他送的礼物

我们都知道好莱坞的女明星为了姿色,必须忍受什么样非人的待遇;她们的身体不再是她自己的,譬如决定她头发颜色、体重、三围,决定她要扮演哪种类型人物的是制片商;为了修饰她脸颊的弧度甚至会拔掉她的牙齿。她每天都必得节制饮食、做健美操、试新装、化妆美容,日日都是苦刑。

受男人赡养的女人经常会内化她的依附性;她认可舆论的价值,听从公众的意见;她羡慕「上流社会」,遵循它的行为规范;她希望自己能融入中产阶级的价值里。她寄生于有财势的中产阶级,接受他们的观念;她「想法正确」;从前她很乐意将自己的女儿送进修道院学习,她自己年老以后会虔诚地做弥撒,喧喧闹闹地改变信仰。政治立场上,她属于保守派。她很自豪能在世界上占有一席之地,一点也不希望现状有所改变。她为了「达到目的」,要面对残酷的竞争,所以她没有博爱精神,也没有与人团结一致的观念;她自己受到了太多奴隶般的待遇,所以这时为了成就自己,一点也不希望人人能都享有自由

交际名媛最大的不幸不只是在于,她看似独立自主,但把这种独立掀开来看其实就是各种依附性,所谓独立不过是欺谎;她最大的不幸还在于,她的自由其实是消极、负面的。以十九世纪法国女演员哈谢乐、和美国舞蹈家邓肯来说,她们虽然得到了男人的援助,但她们的职业还是需要拿出实力,并以实际的表现取得自己存在的正当性;她们从自己所选择、所爱的职业中得到了具体的自由。但对绝大多数的女人来说,一门艺术、一项职业不过是为求达到目的的手段;她们并不做任何其正的构思。尤其是在电影界,女明星往往任由导演摆布,他不许她有所创新,不让她有任何创造性的活动。别人利用她现成的自己;她并没有创造任何崭新之物。何况真的能成为电影明星的只是极少数。在「风尘」中,无论哪一条道路都不会通往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禁锢在闭缩的存在内向性中的女人,人生还是充满了无聊与烦闷

。有的女人则将调情的手腕发挥在其他的作为上,让她们成了真正的冒险家,像是二十世纪初荷兰的交际名媛、舞蹈家玛塔.哈丽后来成了女间谍,或像是其他的祕密女探员;不过为侦察计划做布局的往往不是这类的女人本身,她们只是主导计划的男人手中的工具。

第九章 从熟龄到老年

情况为甚。男人的老化是渐进的,女人老化时则会突然丧失了女人特性;对社会和对她自己来说,性吸引力与生育能力为她的存在取得了正当性,让她得以享有幸福,而一旦面临老化,她便丧失了性的吸引力,也不能再生育,然而她仍正值盛年,眼前还有大半辈子要过,而占去她成年后一半时光的人生,却没有了未来。

想法

...失去了所谓的性吸引力,人生更真实、饱满

一般以为,最迷恋自己的青春、美貌的女人受到的打击最大;其实并不然,自恋的女人因为太注意自己,她早就预见自己必然会衰老,也早就做好准备;她当然会为自己生理机能受到斲伤而痛苦,但至少这件事对她来说不是突如其来,她很快便能找到适应之道。反而是那些牺牲忘我、全心奉献的女人在突然发现年华老去时,心理上会受到更大的冲击。「人生只有这么一辈子;唉,我这辈子就注定是这样了!」她在这时候会突然来个大转变,让她周围的人深感意外,这是因为她脱离了旧有的生活方式,不再生活在原来的安适里,这时忽然成了孤身一人,没有任何外援。她的人生不期然来到了这个疆界,而在越过疆界之后,她觉得自己接下来的人生不过是赖活着;她不再对自己的身体有任何期待;她未完成的梦想、欲望永远也无法实现了;

。因为有了经验而更成熟以后,她想她终于能让自己显得更有价值;她想要重新出发。首先,她会竭尽所能地让时间在她身上停下来。有母性的女人会表示自己还能生育,她热切寻求再次创造新生命的机会。喜好感官逸乐的女人会竭力诱惑一个新情人。喜欢卖弄风情的女人会更渴望取悦他人。她们都会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年轻过。她们总要别人相信,时间并没有在她们身上留下半点痕迹;她们的「穿着打扮愈来愈年轻」,连行为举止都表现得很孩子气。日渐老化的女人都知道,她之所以不再是色欲的对象,原因不只在于她的肉体再也不能让男人觉得清新、丰富,也因为她的过去、她的经验让她成了一个具有个体性的人,不管她自己愿意不愿意;她曾经为自己搏斗过、深爱过、向往过、痛苦过——这种独立自主的态度是会让人畏惧的;所以,这时候她试着否定自己是独立自主的,她刻意表现自己的女性之质,她打扮自己,让自己散发香气,让自己非常优雅、有魅力,让自己成为闭缩的存在内向性;她和男人说话时总是以天真的眼神、稚气的声调流露出对他的仰慕之意,她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小时候的回忆;她不以平稳的态度说话,而是一边拍着手,一边唧唧呱呱、嘻嘻笑笑地说。她做出这个模样其实是出于真心,因为她带着新意来看待自己的过去,她想要摆脱旧有常规的欲望、一切重新开始的欲望,会让她有一切重新开始的感觉

譬如她会趁还来得及的时候实现她在童年、在少女时所有的梦想,于是有人开始弹钢琴,有人开始雕塑、写作、旅行,有人学滑雪、学外语。所有她以前不愿意接受的一切,现在都愿意放开心胸接受它(一样是趁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对原来尚可容忍的丈夫,这时却非常厌恶,在他怀中也成了性冷感;或者相反的,她以前会加以压抑的欲望,这时却纵情投入,对丈夫需索甚多;她重拾年轻时自慰之乐。有些人同性恋的倾向会变得更为明显(这种倾向几乎潜藏在所有女人身上)。往往,她会把对同性的情感转移到女儿身上;不过有时候她会对某位女性朋友怀有殊异的情感。

安。然而往往是女人自己断然决定去经历一段从没经历过、而且就快要没机会经历了的浪漫情事。她抛下家庭,一方面是因为觉得自己的家庭配不上她,也因为她希望能享受孤独的滋味,再方面是她想要追求新的冒险经验。要是她真的遇上机会,她会不顾一切投身其中

因为多少丧失了现实感,身心发生激变的更年期女人很容易听信人言,只要有个稍具威信的精神导师就能大大影响她。就连受人疵议的权威人士她都会全心信赖;她很容易成为各种邪教组织,还有所谓的通灵人、先知、神医等各种招摇撞骗之人手到擒来的猎物。她之所以会如此,原因有二:一是因为在她和现实世界没有接触,失去了判断力,二是因为她极度渴望有个确然的真理,也就是说她必须取得药剂、取得配方、取得钥匙,以便在拯救世界的同时也将她自己拯救出来。

更年期的障害在不愿意接受自己变老的女人身上会一直存在,有时甚至会持续到生命终了;如果她要靠施展魅力才能得到立足之地,那她一定会步步为营,极力维护自己的青春美貌;要是她还有强烈的性欲,她也会极力保持这种状态

生理机能也显示了这种情绪变化,因为荷尔蒙的分泌一旦减少,脑下垂体的分泌会更为旺盛,以做为弥补;但是左右这个变化的,主要还是心理状态。因为漫无目的的奔忙、联翩的幻想、激昂狂烈的情绪都只是用以逃避她已然成为事实的人生。她的人生已经损耗殆半,却离死亡还很遥远,这时候焦虑不禁再次紧紧纠扰她。她并不试着克服绝望,而往往是任由自己沉迷其间。她把自己的不满、遗憾、责难反覆说来说去;她幻想她的邻居、亲人在暗中算计她,对她不利;要是她有个年纪相仿、彼此关系亲密的姊妹或同性朋友,她们很可能共同产生被迫害的妄想。她们尤其会嫉妒自己的丈夫,甚至到了病态的地步;她会嫉妒他的朋友、他的姊妹、他的工作;她会把自己所有不称心的事通通怪罪到某个对手头上,不管她自己的指控有没有道理。这种病态的嫉妒心理多见于五十到五十五岁之间的女人。

让她深觉负担的苦刑;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再也不会被他吓唬住,她回避与他交好,她在他旁边过起自己的生活,对他只是抱着朋友之情,或者对他漠不关心,甚至是带着敌意;要是他老得比她快,她就会一手主导夫妻生活。她也可能不再把流行时尚、公众舆论放在眼里;她再也不在乎人际往来该尽些什么样的义务,她再也不关心节食、美容之事;就像谢里终于看见丽雅再也不甩女裁缝、卖紧身内衣的老板娘、美发师的劝告,怡然享受美食。她的孩子也都长大了、结了婚、离开了家庭,再也不需要她。她的责任义务已了,终于能享有自由。不幸的是,每个女人的人生只是不断重复着整个女人历史上一再重复的事:她是在已经无事可做之后才发现了这自由。这种事会一再发生绝非偶然,因为在父权社会里,所有的女性职司都具有奴役的色彩;女人只有在再也不能为他人效力以后,才能摆脱奴隶的地位。在她五十岁左右,自己所有的力量都掌握在自己手中,她觉得自己阅历丰富;男人也大约是在这个年纪最有身份地位、事业最有所成。但女人这时却只能从人生退休下来。她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要牺牲、奉献,但这时候已经没有人需要她牺牲、奉献。她觉得自己一无用处、自己的存在不具正当性,看着眼前还有一大段再也无可寄望的漫漫岁月,不禁要喃喃叹道:「没人需要我!」但她不会立刻屈服。有时候她会苦恼地紧紧抓着丈夫,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然而日常的婚姻生活往往单调重复,日子过得一成不变;或者她心里很清楚丈夫早就不需要她,或者她觉得自己对他来说没那么重要,无法让她感觉到自己存在的正当性。维持夫妻共同生活,这件事变得和维持她自己个人生活一样再也无关紧要。她现在把全品的希望都放在孩子身上,只有他们未来还有可为,世界、未来都为他们敞开;她要跟在他们后面奔向前程。年纪较大才生育的女人在这时特别占优势,因为其他的女人都已经当了祖母,她却只是资历尚浅的妈妈。不过一般而言,做母亲的差不多都是在四十到五十岁之间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成年。就在孩子要脱离她独立时,她一心想的是要透过孩子抓住人生最后的机会。

以后是要指望儿子或是指望女儿,会让她的态度有所不同;通常,她对儿子寄望更深。过去她曾经热切地期盼有个男人从地平线的那端灿烂地现身,这时这个人终于体现在儿子身上从过去朝着她走来。从他落地初啼,她就等待着有一天他能为她带来珍贵宝藏,这是他父亲从来做不到的。她早就忘了在他成长期间她曾经打过他、管教过他;她怀胎十月生下的这个孩子现在已经是那些支配世界、驾驭女人的半人半神之中的一员;这时,长大成人的他要颂扬她母性的光辉。他要保护她免受丈夫霸权的欺凌、报复她以前有过的或是不曾得到过的那些情人,他将成为解放她的人、她的救星。她在他面前又表现出少女用尽心思炫耀自己的情态,以诱惑她一心渴慕的白马王子;她和儿子一起走在路上时,她总认为自己还很优雅、迷人,觉得自己彷彿是他的「姊姊」;如果他逗她、蹭她,在嬉闹之中不失尊重(就像美国电影里男主角的作风),她会为此非常沉醉。她会既骄做又谦逊地认为她怀胎生下的这个孩子具有男性的优越地位。要到什么程度才能将这样的情感看成是乱伦呢?可以确定的是,在她心中窃喜地想象着挽着儿子的手臂时,「姊姊」这个词腼腼腆腆透露了她暧味的幻想;在她的睡梦中、在她不经心的漫想中,她的幻想有时会超乎想象;不过我已经说过,怀着梦想和幻想,并不表示一定会把潜藏的欲望化为实际的行动;常常,只要有幻想就足够了,有些欲望只要靠着幻想就能得到满足。做母亲的喜欢偷偷把自己的儿子看做是情人,但这其实只是一种游戏。通常,在母子的这种情侣关系中,并不太涉及情欲。不过他们还是算一对情侣,因为做妈妈的是从她最深的女性之质中向儿子身为拥有主宰权的男性致意;她以情人般的热情将自己交付给他,而且期望她的付出能换取到将自己提升到天神之侧的权利。为了得到这样的提升,母亲这位情人有赖于儿子出于自由意识的行动,而她愿意承担风险,但代价是她总会因对儿子有种种要求而自己时时处在焦虑中。母亲认为,自己因为生了孩子便拥有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利;她只期望这个被她看做是她的创造物、她的财产的儿子会将她视为他的创造者;但她不会像真正恋爱中的女人那么苛求,因为她是比较安详平和的自我欺罔;因为造出了一个肉体之身,她便将这个肉体之身的存在化为她自己的存在,也就是她将他的行动、事功、成就都化为自己所有。她藉著称扬自己孕育的孩子,使她自己也升上了云端。

;因此她希望自己对她的「天神」儿子是不可或缺的;但在儿子娶妻以后,他的妻子会剥夺她这个做母亲的地位,使她失去作用,母亲的牺牲奉献其实只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的自我蒙蔽,这种迷障在这时便无情地揭穿了。常有人说起做母亲的会对「夺走」她儿子的这个「外来女人」心怀敌意

她儿子的生命来自于她,他亏欠她生命,但对这个他昨天都还不认识的外来女人,他什么也不亏欠她。做母亲的认为这女人势必有某种巫术,才会说服她儿子相信两人有特殊的联系,而这联系在此之前根本不存在;这个女人诡计多端、自私自利,是个危险的人物。她焦急等待着这个女人能及早暴露出她居心不良;她受到慈爱的母亲之迷思的激励,相信慈爱的母亲会以温柔的双手包扎坏女人在儿子身上留下的伤口,她留意儿子是否流露了哀愁、悲苦,即使他否认,她还是看得出来;即使他什么都没抱怨,她还是会可怜他;她窥探媳妇的一举一动,对她百般挑剔;她以过去、以风俗来反对媳妇每种创新的举动,甚至谴责这位外来的入侵者

通常,做母亲的成了祖母以后便能克服自己的敌意;有时候,她会很固执地把新生的婴儿看做是她儿子一个人的孩子,她会专横地宠爱这个新生儿;不过婴儿的妈妈和外婆通常也会认为这个婴儿是她们的;嫉妒的祖母会对婴儿怀着种种难以分说的感情,或是在她为婴儿感到焦虑的背后隐藏的是敌意。

很多母亲对女儿一直怀有敌意;她们不能接受自己所生的忘恩负义之徒要顶替她;常有人提到喜欢打扮的女人会嫉妒青春正盛的少女,因为她们暴露了她自己的美丽是出于人工之力。她把每个女人都看做是竞争对手,憎恨她们,甚至对自己的孩子也是如此。她会和女儿保持距离,或是把女儿关在家里,或是设法阻断她的机会。

她挑了一个符合自己梦想中丈夫形象的人当女婿;仍然娇媚、温柔的她幻想着,在女婿心中某处会认为他娶的人是她

我们这里触及了老年女人让人悲叹的悲剧,她深知自己不中用;在中产阶级女人漫长的一生中,她常要面对这个既无聊又可笑的问题:该怎么打发时间?孩子已经抚养成人、丈夫也有了成就,至少他已经有了安稳的位置,她每天的日子却死拖活拉地过也过不完。之所以会做刺绣、编织等针线活,就是为了打发闲散无聊的可怕时光;两手忙着编织、刺绣,她便有事可做;但这并不是真正的工作,因为做出成品来并不是工作的目的;成品一点也不重要,何况,到底要把它用在哪里往往也是问题,是往朋友那里送,还是推给慈善机构,或是积在壁炉台上,铺满所有的小圆桌?她所做的也不算是游戏,让人从不带任何目的的活动中发掘存在的纯粹乐趣;它也不能说是遁逃,因为精神仍然是空虚的;这只能说是一种荒谬的消遣,一如十七世纪的法国思想家帕斯卡描述的。女人以针线或勾针悲哀地编织着和她的日子一样的空虚。绘画、音乐、阅读的作用也是一样;无所事事的女人去做某件事时并无意拓展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探取,而只是为了让日子过得比较不无聊;不能朝着未来开放的活动会重新堕入闭缩存在内向性的空虚中;闲着没事做的女人读一会儿的书,就把它扔在一旁,去弹钢琴,钢琴只只弹一下子,又拿起刺绣,边绣边打呵欠,最后打起了电话来。事实上,她最喜欢的就是以社交来摆脱烦闷无聊:她上街,拜访朋友,非常重视自己在家里办宴会,就像伍尔芙笔下的戴洛维夫人;她去参加所有的婚礼、葬礼;她没有自己的存在,便以他人的存在来填补;以前喜欢卖弄风情的她现在则喜欢东家长西家短;她观察、她下评论;因为没事做,她就能把时间花在批评别人上,帮别人建议这个建议那个。她把自己的经验大方散播给所有的人,虽然并没有人请教她。

慈善团体里的女人也是把时间花在重新组织她们的团体上,她们选举一位负责人,制订章程,进行内部协调,和其他同类团体竞争谁更有代表性,可千万不要窃走了她们的穷人、她们的病人、她们的伤员、她们的孤儿;她们宁愿让这些人死掉,也不能让他们落入另一团体之手。她们其实一点也不希望有个更公平、更有正义的社会,否则她们的牺牲奉献派不上用场;她们深深感谢这个世界上有战争、有饥荒,好让她们可以为人类行善。显然这些御寒的雪衣、救济物资在她们心目中并不是为士兵、飢民而准备的,而应该说士兵、飢民是为了收到这些衣物、物资而准备的。

是负面的。菲利普.怀利在《毒蛇的世代》中在谈到「美国妈妈」时就说:「她们既不懂医学,也不懂艺术、科学、宗教、法律、健康、卫生……她们其实也不太在乎在自己参加的那个机构里做的事,她们只要有事可做就够了。

这群既不懂政治,也不懂经济,更没有任何专业技术训练的太太无法具体的探取社会;她们不知道行动也会衍生的问题;她们根本没有能力企划具有建设性的方案。她们的道德观念很抽象、很刻板,一如康德建构的道德律令;她们老是禁止这个、不准那个,而不是力图发掘进步之道;她们不思积极创造新的局势,只会攻击现有的事物,以便把恶消弭;从这一点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她们总是联手抵制某样东西,譬如酒、卖春、色情;她们不明白负面消极的作为是注定要失败的,像是在美国禁酒令推行失败

只要女人仍然寄生于男人,她就无法以更有效的方式来创立更美好的世界。

我们从很多例子里看到了男人年纪愈大愈承受不起丧偶之痛,因为他在婚姻中比女人得到更多好处,尤其是在晚年

;男人一旦失去了社会的职司,他就完全一无是处;女人至少还执掌了家中事务;她是丈夫不可或缺的,而他却只是个讨人厌的人

第十章 女人的处境与特征

为什么从古希腊到现今,所有对女人的指控都有许多相似之处;千百年来,女人的处境虽然有些表层的改变,但里子其实还是一样的,而且是这个处境界定了所谓女人的「特征」,也就是说:她「沉溺在闭缩的存在内向性中」,她性格矛盾,谨小慎微,器小量狭,她没有求真求实的观念,也没有求精求确的概念,她缺乏道德意识,她是卑鄙的功利主义者,她爱撒谎,爱装模作样,自私自利……这些指控不能说全然是错,只是所有这些行为表现,并不是女性荷尔蒙造成的,也和女人的大脑先天机能完全无关,而是她的处境留下的深深刻痕。

女人从来没有共同建立起一个独立而封闭的社会;她们一向被纳入由男人统辖的社会群体中,她们在其中仅处于附属地位;女人和女人联合在一起,只是因为她们是同类,所以这不过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凝聚,而不是建立在统一共同体上的有机的凝聚;

女人自己也认为这个世界完全是属于男性的;男人制造它、支配它,到现在世界都还是由他统辖;至于女人,她从不认为自己对这个世界负有责任;她势必比男人低下,她势必依附于男人;她从来不知道怎么诉诸拳头、使用蛮力;她在群体成员的面前从来不曾以主体的面貌呈现;她封闭在自己的肉体中、自己的居处里,在这些设订目标与价值的人身神祇面前,体认到自己是被动的。在这个意义上,贬抑她是「永远长不大的孩子」,这种说法其实有道理;有人也称呼工人、黑奴、殖民地的土著是「大孩子」——只要他们不起而反叛,让人起畏惧;对这些人这样的称呼即表示了他们必须毫无异议地接受其他男人为他订定的真理与法律。女人则是天生就该听命、尊崇他人。她没有能力以行动探取她周遭的真实景况,即使只以思想去探取都不能。

斯汤达尔曾指出,有迫切需要时,她其实能像男人一样灵巧地运用逻辑推理能力。只是她没什么机会用到它。调制美乃滋、安慰哭泣的孩子根本用不到逻辑三段论式;男人的推理能力根本不适用她日常要处理的事务。在男人的国度中,因为她什么也不做,所以她的想法从来融不进任何计划里,她所想的其实和白日梦没两样;她没有求真求实的观念,行事也没有效率;她只活在虚幻的影像、空洞的文字里,所以她很容易听信各种互为矛盾的说法;对她本来反正就很难懂的事,也无意花心思去弄懂它;她对许多事只有模糊含混的认识,自己认为这样也就足够了,所以她常常分不清不同的政党、不同的主张,常把地点、人物和事件混淆在一起;她脑子里往往什么都搅成一团。反正,厘清世事不关她的事,因为她受到的教育是只要她接受男性的权威;于是她不会做独立的批评、查验和判断。她听任主宰阶层的支配。这也就是为什么男性世界在她看来有如一种存在超越性的现实,是一种绝对。

。女人敬重英雄人物、敬重男性世界的律法,原因是在于她既无能又无知;她们认可英雄和律法并不是出于独立的判断,而是一种信仰;之所以能够从信仰中汲取狂热的力量,正因为它不是知识;信仰是盲目的,是充满激情的,是顽固而愚蠢的;信仰所认定的,是完全、彻底、丝毫笔不带条件的,不顾理性、不顾历史、不顾任何与之背逆的。女人这种执拗地敬重英雄、律法的态度,根据不同的状况会有两种不同的表现:女人热情服膺的有时是律法的内容,有时则只是它空洞的形式。要是她属于享有特权的菁英阶级,从既定的社会秩序中取得好处,那么她就会希望这个既定的社会秩序是不可动摇的,而且会对此坚持到底,绝不妥协。男人知道他可以再创立另一套制度、另一种伦理观、另一种规范准则;他在领会到自己是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的同时也会将历史看成是一种生成变化;连観念最保守的男人都知道有些变革、演进是不可避免的,他的行动与思想必须适应这样的变革、演进;女人从来不曾参与历史,也就不明白让行动、思想适应这种变革有其必要;她们对未来有戒心,希望时光能停止行进。如果她父亲、她兄弟、她丈夫设立的偶像被其他人毁弃了,她不觉得自己能再一一将神祇重新矗立起来;她只会竭尽心力护卫旧有的神祇。

在庞贝古城的废墟挖掘出遭活埋的遗体时,发现男人多半是凝固在反抗的姿态里,或对上天抗议,或是试图逃跑,而女人则大多屈着身体,脸朝地,蜷缩成一团。她们知道自己无力对抗一切,无论是火山、警察、老板,或是男人。她们会说:「女人天生就是要受苦。人生就是这样······我们也莫可奈何。

同样矛盾的是,人们将女人封闭在她的自我或是她的家庭中,却又谴责她自恋、自我中心,以及种种伴随而来的脾性,如虚荣、易怒、恶毒等等

人们将女人封闭在厨房里、贵妇沙龙里,却又很讶异她视野狭隘;人们翦除了她的羽翼,却又为她不能飞而叹息。要是将未来开启在她眼前,她就不必再被迫定执于现在。

但是女人和孩子一样,会放任自己发脾气,以这种象征性的暴力来应对,譬如她可能扑到男人身上,抓伤他,但她这些表现不过是一种作态。不过她尤其想以这种情绪发作来表达对自己无法采取具体行动的反抗。她这种情绪骚动不只是出于生理因素,还可以说是:这种骚动是一股抛向世界,却无法对任何客体发生作用的能量内在化;这是由她的处境引发的负面能量的虚耗。母亲对年幼的孩子很少发作情绪,因为她能惩罚孩子、卖骂孩子;女人是在面对不受她支配的成年儿子、丈夫、情人时,她才会以情绪爆发来表达绝望的心情

不过女人故意让男人等上几分钟,尤其为了表达她对自己一生都处于等待中的不满。在某种意义上,她整个存在即是等待,原因在于她封闭在存在内向性、随机偶发性的牢笼里,再者也因为她存在的正当性总是操在别人手中,也就是说她等待着男人称许她、崇敬她,她等待着男人爱她,她等待着丈夫、情人夸赞她、对她表示感激;她等待着他们为她提供存在的理由、存在的价值,甚至她自己的存在。

人在众人面前老是振振有词地对她大谈女人的德行、女人的名誉;却会在暗地里怂恿她违逆这些规范,甚至期望女人违逆这些规范;要是没有女人反叛这些规范,他借以藏身的堂皇门面就会垮下来。

他在女人面前表现得专制、暴虐、强横,或是表现得幼稚、喜欢受虐、喜欢抱怨;他想满足自己执持不去的念头、自己的癖好;他以自己在公众领域里取得了权利为名,认为他理应「放松自己」、「无所拘束」。他的妻子(就像黛瑞丝.德斯格鲁一样)常常为他在公开场合义正词严的言行表现,和他「层出不穷的在暗中耍花招」而讶异。譬如他倡议多多生育,自己却会在不想再生的时候继续生。他赞扬贞洁、忠实的妻子,自己却去勾引邻居的妻子,让她出轨

在男人非常看重的这个以道德为基础的社会中,女人「不道德」的言行正有助于维护这个社会的和谐。男人这种表里不一的态度尤其明显表现在他们对娼妓的看法上,因为是他们自己的需求造就了供给

他们痛斥恶行,但对自己不正当的癖好却百般宽贷;然而他们却认为堕落、淫荡的是那些出卖肉体的女孩,而不是那些利用了她们肉体的男人

在十九世纪末,警察在某妓院里发现了两名十二、三岁的女孩;她们在接受审讯时提到了她们的嫖客是某些显赫的人物;其中一名女孩正要开口说出他们的名字,法官立即制止她,说:「不许你脏了这些先生的名字!」受颁荣誉勋章的先生即使夺去了小女孩的贞操,他仍然是非常体面的重要人士;有人为他辩护说,他有他的弱点。但谁又没有弱点呢?小女孩既不是法官,也不是将军,更不是某个伟大的法国男人,而只是个没没无闻的小女孩,从这个社会的世俗价值来衡量,她根本不合格,而她存在的价值只在性欲这个随机偶然的领域里,所以她是堕落的、失足的,是只配送进感化院的淫邪女人。

男人其实很清楚女人的缺点即是她处境的表现,而他们为了维持男尊女卑的高下等级,他们鼓励伴侣有这些缺陷,以便让自己鄙夷她。

如果女人不是背信忘义、肤浅、懦弱、怠惰倦懒,她就失去了女性魅力。在易卜生的《玩偶之家》中,娜拉的丈夫海尔默先生解释道,在男人原谅了弱小女人幼稚的过失时,总会觉得自己公正、强而有力、善体人意、宽容大量

美国的种族主义者、法国的殖民主义者都希望黑人是窃贼、懒鬼、说谎的人,以此证明黑人是卑下的;这样白人对黑人欺压在理上便站得住脚,如果黑人坚持要做个正直、磊落的人,白人就会把他看做是坏份子。同样的,女人的缺点是,她愈是不试着克服自己的缺点,这些缺点就显得愈严重,进而让这些缺点成为「饰品」,提高她做个女人的身价

在有好处的时候,她心里想的是:「人家会破例施惠给我。」也就是说她喜欢享受特殊待遇;商贩会给她一点折扣,警察不看她的通行证就让她通过管制;大家都让她以为她的微笑值千金,但也都忘了跟她说,每个女人都会微笑。

这也就是为什么小女孩和少女比她们的哥哥弟弟更热情献身于宗教信仰;上帝的目光超越了男性的存在超越性,这会使男孩感觉受到侮辱,因为这使他觉得自己永远是个孩子,永远有个强而有力的监护人监护着他,这等于是彻彻底底的阉割,比处在父亲的阴影下威胁更大。而若是让女孩永远当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她会在上帝的目光中找到救赎,这目光将她化身为天使的妹妹;它罢黜了阳具的特权。诚笃的信仰能让女孩避免产生自卑情结,让她觉得自己既不是男生,也不是女生,而是上帝的受造物。

上层社会的女人与主宰她们的男人串通一气,因为她能从他们身上取得利益。我们已经看到,上层的中产阶级妇女、贵族妇女向来比她们的丈夫更顽强地护卫其所属阶级的利益,她们会毫不迟疑地彻底牺牲自己做为一个人的独立自主,压抑自己所有的想法、所有的判断、所有出于本能的内在驱力;她们会像鹦鹉学舌一样复述大家的意见,她们总让自己符合男性规范的女性理想形象;在她们心中,甚至在她们脸上,完全见不到一丝真诚。

第十一章 自恋的女人

所有的爱都必然是二元性的,也就是说有个主体和客体。女人便从主体、客体这两条逐渐聚合起来的途径被引到自恋上来。做为主体,她总是遭到挫折;从小,她就不像男孩有个以阴茎来表现的「别的自我」,稍长,她具有主动攻掠力量的性欲也从未能得到满足。尤其是,她向来不许从事男性的活动。她东忙西忙,实际上却什么也没做;她身为妻子、母亲、家庭主妇,但她自我个体的独特性并没有得到认可。男人的真实性表现在他建造的房子中、在他砍伐的森林里、在他治愈的病人上。女人却无法藉着计划和目标来实现自我,她只能在她自身的存在内向性中领会自我

如果说她能以自己来满足自己的欲望,这是因为她从小就如同是个客体。她受的教育即是把自己异化为自己的身体,到了青春期则让她认识到这个身体是被动的、是欲望渴求的对象;这个身体和绸缎、丝绒一样,是她可以触摸的,是可以让情人的目光凝视的

一个有所行动的男人势必要衡量自己的能耐。没有能力又与众隔绝的女人,她既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也无法衡量自己;就是因为她无法探触任何一个重要事物,所以她让自己成为最重要的人。

她的态度矛盾之处在于,她既要这个世界认可她的价值,自己却又否定这个世界所有的价值,因为在她眼中只有她自己才有价值。

自恋的女人虽然表现得很傲慢,但她心里知道自己深受威胁;这也就是为什么她总是焦虑不安、容易得罪、容易发睥气,随时保持警觉;她的虚荣心永远得不到满足;她年纪愈大,对赞美和成功就愈飢渴,而且也会因此对四周的人事物疑神疑鬼,总觉有人要设计陷害她;她失去了理智,心中多受纠扰,她日渐深陷在自我欺罔中,最后往往成为严重的偏执妄想症。有一句话最能贴切形容她:「凡想要保全生命的,必丧掉生命。」

第十二章 恋爱中的女人

尼采在《欢愉的知识》中也表达了同样的见解:同样是爱情,它对男人、对女人来说其实代表了不同的两件事。女人对爱情的理解颇为明确,它不只是报以至诚,而是整个身体与心灵毫无保留、在所不惜地全然奉献。就是这种不带任何条件的爱使她的爱情成为一种信仰,也是她唯一的信仰。至于男人,如果说他爱一个女人,其实他要的是女人对他这种牺牲奉献式的爱情;因此之故,男人是不可能对女人付出他自己想要的那种完全奉献的爱情;要是有男人也有这种全然奉献的欲望,说真的,这样的人不能说是男人。(粗体字的部分是尼采自己加以强调的)

有些男人在某些时候会是非常热情的情人,不过他们谁也称不上是「大情圣」;即使在极为热情激狂的时候,他们也不会彻底弃绝自我;即使匍匐在情人脚前,他们心里希望的还是能将她据为己有,兼并她;他们在自己的生命深处依然是拥有主权的主体;他爱的女人不过是他追求的各种价值中的一种;他们希望她能并入他们的存在,而不是让自己的存在为她所吞没。相反的,对女人来说,爱情是彻底的弃绝自我,将自己完全奉献给主人。

我们都知道少女最早都想要等同于男人;等她不再这么做时,她会让一个男人来爱她,藉此让自己拥有他们的男性之质;这并不是这个男人或那个男人的个体独特性吸引了她;她爱上的是泛指的男人

女人即使可以选择独立自主,爱情这条道路对她来说还是最有吸引力;承担自己的人生是件压力沉重的事,总让人深感焦虑。年轻男孩也会转向较成熟的女人,由她们来指引、教育,从她们身上得到母性的关怀;只是他受到的教育,还有一般社会风俗、社会规范都不许他以这种轻松简便的方式弃绝自我;所以这样的爱情对他来说只是一个过渡阶段。男人幸运之处在于,从小到大,他都必须走上一条艰苦的道路,但这却也是一条最可靠、稳当的道路;女人不幸之处在于,种种难以抗拒的诱惑总是园绕在她身边,事事物物都诱使她走上最轻省的道路;大家总是跟她说,只要让自己随波逐流,就可以到达极乐天堂,而从来不曾要她为自己的人生奋斗;当她发现婚姻只是一场幻影时,已经来不及了;她已经在婚姻这场冒险中耗尽了力气。

在许多女人的爱情中都带有这种童年之梦;女人很喜欢情人称她是「小女孩」、「我心爱的孩子」;男人都懂得这些讨好的话:「你看起来像个小女孩」,这种话最容易打动女人心。我们在前面已经看到长大成人对许多女人来说是件痛苦的事;有不少女人期是执拗地「扮小孩」,以装扮、举止来延长童年期。在男人怀中再度当个小孩最能让女人感到满足。爱中的女人口中就常反覆吟哦这样的话:在你的臂弯中,我是个小小女孩好小好小的女孩,喔我的爱·······

不过恋爱中的女人刻意让自己受苦,有下面这两种情况,两者不可混为一谈:一是为了报复自己,另一是为了肯定男人的自由与无上权力。一般人总认为(好像也真的是这样),妓女以挨她自己的男人打为荣,但是事实上,让她引以为荣的并不是她挨了打或受人奴役,而是她所依附的男人其力量、权威、无上权力让她深以为傲;她也喜欢看到他恶劣对待另一个男人,她会怂恿他从事危险的竞争,因为她要自己的主人拥有她所处世界种种受到认可的价值。

。信仰虔诚的女人与不可见的上帝之神祕联系,靠的都是她自己的热忱;然而不是天神却被神化了的男人则真真实实在眼前。

女人一旦发现她心目中的偶像其实很平庸、有所缺陷,便会非常失望。科莱特在《流浪女伶》、《我的学习》中就常写到这种幻想破灭时的苦涩感觉;这种幻灭比孩子见到父亲的威望塌垮「更让人难以承受,因为他是她亲自挑选来让自己献上全部存在的人

对女人来说,男人的睡眠是自利的,是背叛。恋爱中的男人有时会摇醒他的情人,为的是要拥抱她;她摇醒他则只是为了不让他睡觉,不让他离她远远的,她要他只想着她,她要他人在这里,在房间、在床上、在她臂弯中,一如上帝待在礼拜堂中。女人想要的是当个看守监牢的狱卒。不过她并不是真的想要男人只当她的囚犯。他若是受她俘掳,便会丧失他做为天神的神圣性,这即是爱情令人痛苦的矛盾之一。女人将自己的存在超越性给了他,藉此保存自己的存在超越性,但是他必须将这个存在超越性扩展到全世界。要是这对恋人都落入了绝对的热情中,整个自由意识就会被贬为存在内向性;这时候,死亡是他们唯一的出路,这也就是《崔斯坦与伊索德》这个神话的寓意。一对只为对方存在的恋人终会步上死途,因为他们会死于烦闷无聊。

即使男人久久爱着同一个女人,这也不见得表示她是他不可或缺的。但她却要求男人把她看做是不可或缺的,因为只有在他身上建造她的帝国,她在自我弃绝之后才能再建造她自己;但是男女之间向来不是以同等的方式互相对待,她无法期待男人以她自己想要的方式回应她。所以她若不是要受苦,就是要对自己撒谎。最普遍的状况是,她紧紧抓着谎言不放。她总以为男人会像她爱他那样来爱她;她总会欺骗自己把欲望看做是爱情,把勃起看做是欲望,把爱情看做是宗教。她总爱问男人:你爱我吗?和昨天一样爱吗?你会永远爱我吗?这等于是迫使男人对她撒谎。她很聪明,总会在他无法好好琢磨该怎么适切而真诚地回答时提出这些问题;像是在彼此亲热得无法自持之际、在大病初愈之时、在流着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时候,或是在火车就要离站的月台上,她总会紧抓时机,急切地问他要答案;她把这个及时抢来的回答当做是战利品;要是没得到她要的回答,她就会以沉默抗议;每个恋爱中的女人多少都有点偏执妄想症。

对情人有诸多要求的女人不可能在爱情中得到安宁,因为她追求的目标是自相矛盾的。心里为此深受折磨、痛苦的她很可能成为情人的重担,而不是如她所愿的那样成为他的奴隶因为她觉得自己不是他不可或缺的,所以会故意让自己很惹人厌、很恶劣。这样的悲剧颇为常见。一个比较明智、比较宽容的恋爱中的女人,会比较容易接受现实。她知道自己不是一切,自己不是不可或缺的,只要自己对情人是有用的,就足够了;她的位置很容易被另一个女人取代,所以只要自己现在在这个位置就很心满意足。她知道自己受役于他,但并不要求他以同等的方式对待她。她可以享受有限度的幸福;但即使这样,她的幸福也不会是万里无云。深爱着情人的女人比身为妻子的女人处境更艰苦,因为深爱着情人的女人总要无尽地等待。如果做妻子的仍然一如深陷情网的情人那样热恋丈夫,那么做家事、养儿育女,所有她该做的事、她喜欢的事,在她眼中就不值得做,只有丈夫陪在她身边才能将她从烦闷、无聊的监牢中拯救出来。

。女人在深受情人宠爱的幸福时刻往往会忽略自己的外表,在她感觉遭受威胁时,又会开始注意装投自己。穿着打扮、料理家务、交际应酬,都成了她戮力以赴的战场。争战,会让人倍感振奋;在她确信自己快要得胜时,这位女战士会快乐得无以复加。但是在她担心自己遭受挫败时,也会让她把自己原本是心甘情愿的慷慨付出,转而看做是让她倍觉羞辱的奴役

男人为了自卫会起而攻击。但就算是自尊心强的女人,她为了自卫却不得不变得温柔、顺从;耍些花招、谨慎行事、工于心计、微笑、魅力、柔顺是她最佳的武器

第十三章 有神秘体验的虔诚信女

一般总认为爱情是女人的最高使命;当她把爱情献给一个男人时,她在他身上寻找的是上帝的影子;如果在世俗人间,种种情况没让她得到男人的爱,或是男人让她失望、无法满足她的要求,她便会转而寻求上帝,选择神圣之爱。

她承认:「他和上帝不仅仅是完整的统一体,甚至是到了我再也无法区分他与上帝有什么不同的地步。」说她只是假装爱上帝,真正爱的其实是一个男人,这种说法未免过于简单;应该说,她爱这个男人是因为在她眼中他有些有别于他自己的东西

女人在神圣之爱中寻求的,和一般女人在情人身上寻求的是一样的,也就是能藉由她的自恋心理让自己显得更有价值;无论是哪种形式的爱,对她来说都是从至高者深情凝视她的眼睛里得到神奇的馈礼

部分有神祕体验的女信徒并不满足只是被动地献身给上帝,她们会以主动毁损自己肉体之身的方式弃绝自我。僧侣、修士当然早有这种禁欲克己的苦行。不过女人这种竭尽所能贬抑自己肉体的做法自有它特殊之处。我们在前面已经看到,女人对待自己的身体,态度非常矛盾,也就是说她会藉着鄙夷身体、藉着让身体受痛苦,来将它化为荣耀。藉着献身于情人,让自己成为他享乐的工具,她因此成为神圣的殿堂、成为偶像;将成为母亲的女人在经历分娩的痛苦后,创造出一位英雄。有神祕体验的女人则会靠着折磨自己的身体来宣告自己有权利拥有它,靠着彻底贬抑它来宣扬它是使她得到救赎的工具。从这一点便可以理解为什么有些圣徒会那么残酷对待自己的身体。

上帝常常顺理成章地以丈夫的面貌呈现在女人面前;有时候,他会以主宰者之姿,在荣耀中显现,一身光洁、荣美;他会让她穿上结婚礼服,让她头戴冠冕,拉着她的手,许诺她天堂的至福

第四部 迈向解放

女人可以藉着工作,大大拉近她和男人的距离;唯有工作能让她拥有具体的自由。她一旦不再寄生于男人,建立在她依附性上的整个系统就会坍塌;在她和这个世界之间,便不再需要男人做为中介。处于附庸地位的女人受到的诅咒是,她不许有任何作为,所以她才会殷殷切切地藉着自恋的表现,或藉着爱情、宗教追寻自我的存在而落得徒劳无功;但在她成为生产者、主动者之后,便能重新赢得自己的存在超越性;她以行动投入自己构思的人生时,便具体确立了自己是主体;她在承担了自己追求的目标、承担了属于自己的金钱和权利时,便体认到自己的责任。就算她从事的职业卑微,许多女人都很清楚自己会从工作中得到好处。我曾听过一位担任临时工的女人在旅馆大厅洗地板时表示:「我没请别人帮忙。我自己一个人就做得到。」自食其力的富足感觉,让她自豪得一如洛克菲勒

不过别以为有选举权又有工作,就能让女人完全获得自由;事实上,工作在目前并不是自由。只有在社会主义的世界中,女人才能在取得前一步的自由之后再取得下一步的自由。目前,绝大多数的劳动者都受到了剥削

从另一方面来看,目前的社会结构也没有随着女人地位的演变而调整;这个始终属于男人的世界到现在还是保持着原来的面貌。我们不该忽略了妇女劳动问题衍生出来的种种复杂景况。

。如果付出心力工作,却在精神上、社会上得不到深心期待的利益,她们自然不会热烈承担工作的责任义务。因此我们可以理解女店员、女职员、女祕书为什么不愿意放弃依靠男人的种种好处。我在前面已经说过,女人可以藉着献出身体,并入拥有特权阶级的上流社会,自己并不需要有任何作为,对年轻女孩来说,这实在是无法抗拒的诱惑;她工资微薄,而为了维持社会认可的生活水平却会有极大的开销,所以她势必要靠卖弄风情,钓个男人来养活她;要是她只靠微薄的工资过活,生活会很贫困,住不好、穿不好,不会有娱乐,甚至被爱情拒于门外。道德人士向她鼓吹苦行禁欲的思想,事实上,她日常的粗茶淡饭早和苦行僧没两样;然而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把上帝当情人,女人要满足做为女人的欲望,只能和男人谈情。所以,她会让男人助她一臂之力,而这正是许多不老实的雇主在付她微薄的工资时所期望的

有时候,男人的助力能帮助她改景况,进而取得真正的独立自主;但有时候这也可能让她放弃工作,完全接受男人的供养。这两种情况往往会在她身上交替发生,她有时会因为有了工作而甩开男人,有时会为了摆脱工作而投入男人的怀抱;不过她也因此受到双重的奴役:工作的奴役,以及男性保护者的奴役。对已婚妇女来说,工作收入通常只能补贴家用;对「接受男人帮助的工作妇女」来说,男人提供的资助等于是额外收入。不管是前者或后者,她们都无法凭借自己的努力取得完全的独立。

男人从小就感觉到自己拥有的优势是,男人的处境一点不妨碍他做为「人」的崇高使命。因为阳具可以和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做类比,所以他在社会上、精神上的成就会让身,为男人的他更具威望。他没有分裂为二。而女人则不然,加诸于女人的要求是要她表现出女人特性,以便她让自己成为客体、成为猎物,也就是说放弃自己是拥有主权的主体。已经解放的女人她的处境特殊之处即在于这个冲突。已解放的女人拒绝将自己囚禁在女性的角色中,因为她不想成为残缺不全的人;但是扬弃自己的性别也会让她成为残缺不全的人,原因在于:男人这个性别本身即是完整的人,女人也该让自己在带有自己性别时是个完整的人,才能和男人是对等的。抛弃女人这个身份,就是抛弃她做为一个人的一部分。厌恶女人的人常常谴责精明干练的女人「不打扮」;但是这些男人又会在她们面前鼓吹「如果你们想和我们平起平坐,那就别在脸上抹粉、别再上指甲油」

这种论调真是荒谬极了。正因为一般总是以习俗和时尚这种人为之物来定义女人的特定,这样的特性是从外在强加于每个女人身上;它会随着男人认定的女人特性之标准改变而改变,譬如在海滩上,长裤在目前反而成了女人合宜的穿着。女人无法随心所欲呈现自己的形象,这个根本的问题一直都存在。形象不符合一般标准的女人,她「性别表征」的价值就会贬低,连带也贬低了她的社会价值,因为在社会价值中即包含了「性别表征」的价值。女人并不会因为拒绝女性的属性便取得男性的属性;即使做男性打扮也不能让她成为男人,别人只会说她是女扮男装。

年轻女孩常认为她可以蔑视传统风俗,但这种态度其实也相应表现了她的另一种立场;她在创造新景况的同时也必须承担这个新景况的后续效应。不遵循既定规范的人,往往被视为反动份子。一个穿着标新立异的女人要是一脸天真地说,她这身装扮只是一时兴起,随意穿穿,并不代表什么,这显然是撒谎,因为她很清楚自己的一时之兴就是标新立异。相反的,不想标新立异的女人就会依循常规打扮自己。除非她是为了表达立场,刻意以旗帜鲜明的方式采取行动,否则挑衅一般规范往往是不智之举,徒然浪费时间和精力。不想挑战社会风俗、不想在社会上失去价值的女人,就必须做个女人,活在女人的处境里;常常,要在工作上出人头地,她便不得不这么做。因循传统惯例对男人来说是很自然的事(因为传统习俗是根据他做为主体、主动性的人之需要而建立起来的),但同样也是主体、主动性的女人却必须默默地让自己在这样的世界中成为被动性。已解放的女人在这种状况下受到的奴役远比被拘囚在女性世界中的女人还要严重,连穿着打扮、做家事,在这类女人身上都成为棘手的艺术。男人不太把心思放在服装上,他的衣着方便实用,完全配合他行动的需要,他不需要精致的衣服,服装也不代表他这个人;此外也没人会要求他自己洗涤、照料这些衣服,只要有女人志愿为他做,或是花钱请别的女人,他就不用沾这个麻烦。相反的,已解放的女人知道别人看她时,并不会把她的人和外表做区分,大家往往依据她的外表来评断她、尊重她,或是渴望她。她的服饰衣物原本就是为了要限制她的行动,而且材质常常很脆弱,像是袜子容易破、高跟鞋容易磨坏鞋跟、浅色的衬衫和洋装容易弄脏、皱摺很容易没了摺痕;而这些缝缝、洗洗的工作她大都得亲自做;其他的女人不会主动帮她的忙,而这些她可以自己做的事如果花钱雇别人做,会让她过意不去,因为烫发、化妆、买新衣已经是一笔大开销

一般传统会要求女人(就算是单身女人也一样)打点自己的居家住所;如果是男人被派到新的城市任职,他一点也不介意长期住在旅馆里;而如果是女人,她会希望有个属于「自己的家」;她必须好好维护居家整洁,家里要是邋里邀遢,总会有人说闲话,但这种事如果发生在男人身上则再正常不过。

女性知识分子因为担心表现不出女性魅力,会更加热情地投入其中,即使这种有意识的热情还是一种主动性,她却弄错了目标。她犯下的错误类似于更年期的女人所犯的,也就是说,她像更年期的女人想否定自己的年龄一样,她要否定自己是个用头脑的女人;更年期的女人会打扮得像个小女孩,花枝招展、彩色斑斓;她夸张地模仿小女孩的言谈动作、模仿小女孩事事惊奇的天真表情。她疯疯癫颠、蹦蹦跳跳、唧唧呱呱,她故意表现得很豪气奔放、粗心大意、冲动活泼。她就像那些内心里没有真实感觉的演员,为了放松某些肌肉就必须以意志力绷紧另外的肌肉,刻意垂下眼皮或拉下嘴角,而不是自然地下垂;同样的,女性知识分子刻意要放松时,反而会把目己绷得紧紧的。她也感觉到了这一点,为此很恼怒;所以,有时候在她装得天真无邪的脸上会突然闪现一道凌厉的智性之光;本来十分诱人的双唇突然紧抿了起来。如果说她不容易讨男人的欢心,原因其实是她不像其他愿意受役于男人的女人那样一心只想讨男人的欢心;即使她想吸引男人的欲望也很强烈,却不是发自她内心最深处;她只要一觉得自己表现得很笨拙,就会恼怒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卑微;她在这种情况下会想以男人的方式反击,所以她要说话表达,而不是听别人表达,她要展现自己敏锐的想法、独特的感受;她会和男人唱反调,她想要占他上风,而不是迎合他

另一个办法是,路上随便找个共度一夜或一小时的性伴侣(假如这个女人性格十分开放,不会自我压抑,对做这种事心里丝毫没有负担、也没有反感),但这对女人来说还是比对男人来得危险多了。她更可能感染性病,因为采取预防措施主要掌控在男人手上;再者,即使她很小心,还是无法完全避免怀孕。尤其,在和陌生人发生性关系时(这里指的是粗蛮的性关系),男女之间体力的差异会有很大的影响。男人把一个陌生女人带回家里,只要稍有戒心,对她并没有什么好怕的。但要是女人把陌生男人带回家,情况可就不同。我曾听说有两位年轻女人初到巴黎,渴望「见识人生」,在到处玩乐,尝试了各种新鲜事以后,邀请了蒙马特两位很有魅力的皮条客到家里进晚餐,第二天早上的下场却是遭到抢劫、毒打,甚至被勒索

花钱买男性性伴侣,纯粹把他当做工具,恣意使用,傲然纵情其中,有些女人觉得这种方式未尝不可一试。但是女人通常要到年纪很大以后,才能将情欲和感情断然分开来,而我们也知道,女人还在青春期时,性与感情这两者是密不可分的。

也就是说,花钱买春的顾客本身也是个工具,因为卖身的女人把他当做是生财的工具。男人的自尊心蒙蔽了他,让他看不到情欲中种种错杂

对大多数的女人来说(对男人其实也一样),这不是欲望能不能得到满足的问题,而是能不能很有尊严的满足欲望。当男人从女人身上得到满足、当他让她得到满足时,他是将自己设立为唯一的主体,也就是说他是个专横的征服者、慷慨的捐赠者,或者是两者兼具。同样的,女人也想以欲望欢愉来奴役男人、以她的奉献来满足男人,并藉此确立自己。不管女人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在男人面前确立自己的主体(或者她愿意施惠给男人、或者她靠的是男人殷勤有礼的绅士风度,或者是很有手腕地激起男人普遍概括性的欲望),她总认为自己能全然满足他。因为抱着这种是自己施惠于男人的信念,所以她在诱引男人时,并不觉得自己处于屈辱的地位,原因是她认为自己这么做是种慷慨付出的表现。

女人要是太过大胆,会把男人吓跑,因为他喜欢征服。女人只在做个被擒的猎物时,才能攫取;她必须成为被动之物,做个愿意顺服的人。她要是因此得到男人,会认为是这种以退为进的神奇办法奏了效,如果她是刻意这么做的,她便将自己确立为主体。但是如果男人看不上她,她就有可能永远当个无用的客体。这也就是为什么她的主动如果遭到男人拒绝,她会深感屈辱。男人追求女人遭受失败时,他有时也会恼火,但他的失败不过是在一件事情上失败而已。而女人却让自己成为肉体,总处于骚荡、等待、期望的状态;她只能在失去自己之时赢得胜利,也就是说她永远都是失去自己的失败者。必须是很盲目,或者是很清醒,才能承担、化纳这个失败。即使她主动追求男人有好结果,这个胜利也很难说是胜利,因为大家普遍把男人看做是征服者,都会认为是他「得到」女人

即使有女人不在乎不认识的人对她闲言闲语,她和性伴侣的床事还是会遭遇具体的困难因为舆论就体现在男人身上。往往,他认为自己必须在床第之间确立自己具有侵犯性的优越地位。他要攫取,而不是收受,要掠夺,而不是交换。他要从女人身上取得的不仅是她所给的;女人即使是自甘情愿地委身,他也希望是由自己来征服她;她在他耳边的轻柔细语,他认为这是他从她口中逼出的供词;他要她承认有快感,承认自己是他的奴隶。

女人特有的性欲表现,以及她很难开放、自由地享受性,使得女人倾向于一夫一妻制。然而不管是婚姻,或是普通的情爱关系,多少都会妨碍女人的职业生涯,而男人则不太会遇到这个间题

男人总认为做家事、养育孩子的责任都在妻子身上。连女人自己都认为,即使她有工作,家务事也理应由她做;

不过女人也能从自己的低下地位取得好处,原因在于她一开始机会就比男人少,所以不觉得自己该为自己的景况负责;该弭平社会不公的不是她,也没有人要求她要这么做。怀着善意的男人应该要「照顾」女人,因为他得到的优惠比她更多;自觉亏欠而怀着怜悯心理的男人有可能成为十分「依赖」、「贪婪」的女人之猎物,因为她自己完全不具备能力,只依附男人而活。

只有让她和男孩受同等的教育(也就是说,不只是同样的教育方式,而且是在相同的环境中,然而即使教育界人士戮力以致,这在目前的环境中还是不可能做到),才能让她轻易克服少女时期的自恋心理;然而在她成年后依然保有少女时期的自我崇拜心理;她以工作上的成就来美化自己的形象;她需要一个来自高处的目光,由它来揭示、认可她的价值。即使她对眼前的真实男人不假辞色,在日常生活中时时评断他们的作为,但她对「男人」这个形象却一样很崇敬,要是她在现实中认识了符合这个形象的男人,她随时会匍匐在他脚前。让天神来证明她的价值,比自己花力气证明来得更轻省;这个世界一直努力让她相信会有别人施予的救赎,她也选择相信这件事。有时候,她会完全放弃独立自主,只让自己做个恋爱中的女人;常常,她会以折衷的方式面对这种两难的处境

但是在爱情上遭挫,并不会让她加倍热切地投入工作、事业中,她反而会对妨碍她投入伟大爱情的事物恼怒不已。

现今,独立的女人就是这样在工作和女性天职之间左右为难;她很难在其中找到平衡;要是她以让步、牺牲为代价,以求取平衡,她就会像走钢索的特技演员一样永远处在紧张状态,压力重重,女人之所以显得脆弱、常有神经质的表现,原因其实是在这一点上,而不是她天生生理构造的问题。

因为外界种种的烦恼纠扰着她,所以她无法全心投入自己的事业、活动;她从事业、活动中得益愈少,她就愈想放弃它。

努力自给自足的女人更觉沮丧的是,见到另一类女人的存在,也就是那些本来和她处境相同、机运相同,并属于同样社会阶层的女人却因寄生于男人而景况比她更优越;男人会对享有特权的男人心生不满,但他通常会和自己所属的阶级团结一致;而且普遍而言,起初机运相等的男人最后也会获得同等的人生;但另外那些原本处境相同的女人,却可能因为倚仗的男人之身份地位不同而有非常不一样的境遇;看着自己已经结婚或是有男人供养而过得舒舒服服的女性朋友,对自行奋斗谋生的女人来说基本上是一大诱惑;她会觉得自己走上这条艰难的道路实在是自讨苦吃,每遇到阻难,她都会心生动摇,问自己是不是该选择另外那条轻省的道路。

男人只需要依循自己的心志,坚持做下去,女人却必须不断停下脚步,重新做决定;她不是追寻前方确然的目标前进,而是考虑东考虑西,多所顾忌,无法专心致志;而且她即使迈步前进,步伐也很畏怯、犹疑不决。就像我在前面说的,女人愈是往独立自主的路上前进,她就愈是要放弃某些好处;女人做为「蓝袜子」(文艺圈的女性)、精明干练的女人,是不讨男人欢心的;或者,要是她的成就过于杰出,就会让她的丈夫、情人蒙受羞辱。所以,她愈是努力让自己更美丽优雅、更肤浅,就愈会压抑了自己在事业上的冲劲。她既希望有一天能不再那么在乎自己的外貌,却又担心这么做了以后,到头来又不得不注重外貌,这之间的种种矛盾让她无法全心投注在学业、事业上。

」有位工作性质独特的女人表示:「我要是男人,就会觉得必须攀上颠峰;但我是法国唯一从事这项工作的女人,我觉得自己这样就够了。

男人习于树立自己的权威,因此与他接触的人会认为他有能力;男人可以放手去做,他这种威势作风心定让人印象深刻。女人无法让别人全心信赖她,只好装腔作势,多求表现,于是做得过了火。不管是在商务上、在行政工作上,她总是表现得一丝不苟、吹毛求疵、动不动就咄咄逼人。

女演员自命不凡的心理大大限制了她的表演才华;陶醉在只要自己现身便能受到爱戴的幻想程,甚至会筹她觉得根本不必要认真演出;她一心只想展现自己的外貌,并不把心思放在表演上,从而牺牲了她诠释的角色;她一样也没有「忘却自己」的恢弘气度,这使得她丧失了超越自我的可能

现今,女人要确立自己不再像从前那么困难;但是她们还没有完全摆脱千年以来认为女人就该是怎样的东缚,一直被拘囚在女人这个身份里。譬如她们虽然很有理由为自己清醒、敏锐而自豪,但仅仅以此为满足又未免太快限制了自己其他的可能。

若要究其缘由,可以说是:艺术、文学、哲学都是试图以人类的自由为基础创新这个世界——这即是创造者的自由;一个人要有这样的抱负,就必须先明明白白将自己设立为自由意识。教育和社会风俗限制了女人对世界的探取;在这世界立足的搏斗若是过于艰难,她则不可能摆脱世界的桎梏,所有创发,不过如果她想在这世界中另关蹊径,就必须让自己处于主宰者孤独的处境里,也就是说,女人首先缺乏的是在焦虑中与自豪中学习自己的孤单无依,以及她的存在超越性。

事实上,要成为有创造力的人,光靠文化修养是不够的,也就是说只是看看表演,读点书,有些知识是不够的;文化应该要藉由存在超越性的自由行动来领会;必须将精神上的丰盈投入空荡荡的新天地,由他让这新天地昌盛起来;要是有千百个小小的锁链将他缚在地上,自然会压制了他的冲劲

结语

许多女人为了证明自己的成就可以和男人媲美,会努力让男人倾倒于她的女性魅力;她们什么都想要,想靠着古老的神奇魔力,得到过去男人对女人的那种爱慕,又想靠着新近取得的权利,让男人尊重她,将她视为同类;

她同时以自己的柔弱、也以自己的强大做为武器,但这并不是出于缜密的算计,其原因其实是在于:她一方面在被迫取径的道路上(也就是在被动性的道路上)寻找开脱之道,另一方面她也积极主动地争取自己拥有主权的主体地位;当然,这样的做法一点也不是「好好打一场战争」,但这是别人强迫她接受的暧昧处境造成的。不过在男人将她视为自由意识时,会为她仍是个要捕猎他的陷阱而愤怒;要是他把女人看做是猎物而奉承她、满足她的需求,那么在她表现得独立自主时,则会让他恼火;无论如何,他都觉得自己被愚弄,她则觉得自己受到了损害。

要男人、女人彼此不承认对方是同类,也就是说女性之质一直如常存在,那么,两性之争就会持续下去;

有位妻子说:「我丈夫从来不看电影的。」男人随便说两句的意见即刻成了隽刻在永恒大理石上的真理。

这种想法就像是目前美国有些社会学家抱持的low-classgain之论点,也就是所谓「下层阶级得利」的理论;或像是在法国也常有人这么表示(虽然不是以那么理论化的方式来表达),说:工人有幸不必太在乎自己的「形象」,游民就更幸运了,他们可以穿得破破烂烂,在路边随地躺卧,这是德·玻蒙伯爵或是万得尔家族的大爷享受不到的乐趣。同理,女人就和可以快快乐乐抓着身上的虱子的穷人一样,和可以笑嘻嘻挨鞭子的黑人一样,和在埋葬自己饿死的孩子时嘴角还带笑的摩洛哥苏斯地方的阿拉伯人一样,她也可以为自己有不用负任何责任的特权而乐陶陶。没有痛苦、没有负担、没有烦恼的她显然拥有「最丰厚的那一份」。不对劲的是,从多少世纪以来、在多少国家中,那些拥有最丰厚的那一份的人老是顽固又奸诈地(这些缺点肯定是出于原罪)对他们的施恩者喊道:「我这一份好得我受不了!我只要你那一份就好!」但是那些善心的资本家、慷慨的殖民者、优越的男人却也执意地说:「留着你最丰厚的那一份吧!留着吧!」

事实上,和一般压迫者与被压迫者的关系不同的是,男人往往认为女人和他们是同谋;他们便以此为借口,假心假意地宣称,他们强行加在女人身上的命运是她们自己想要的。我们已经看到,女人受的教育其实都是为了防她起反叛,走上冒险之途;整个社会(包括她孝敬的父母)都欺骗了她,都不断向她宣扬爱情、奉献、自我牺牲的崇高价值,而没告诉她,她扛下的担子是情人、丈夫、孩子都不愿承担的。她之所以乐于接受这个谎言,是因为这诱使她走上安逸轻省的道路——社会对女人犯下最严重的罪行即在于此;从小到大,大家都教育她要以弃绝自我为使命,以此败坏她(对每个为自己的自由意识而焦虑的存有者来说,弃绝自我是很诱人的);如果我们对孩子的教育是,教他懒惰过日,整天玩乐,不给他机会学习,也不告诉他学习的好处,等这孩子成年以后,我们不能说这是他自己想当个无能、无知的人;而女人就是这样被教育长大的,从来没人教导她必须承担自己的存在;所以她很容易让自己依靠保护人、依靠爱情、依靠他人的援助、依靠他人的指引;她也很容易迷恋于期望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实现自己。她屈服于诱惑固然有错;但是男人并没有立场指责她,因为这个诱惑是他设下的陷阱。在两性爆发冲突时,每一方都坚称对方应该负责任;她指责他,是他让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又没人教过我怎么思考、怎么赚钱养活自己……」他则指责她,这都是她自己愿意的:「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真是没用…」男女两方都以为攻击对方即是为自己做辩护,但问题是,一方犯的错并不能让另一方因此无罪开脱。

从这一点就可以解释女人为什么往往显得残酷无情;她觉得自己「心安理得」,因为她是吃亏的一方;她不觉得自己有义务要善待地位优越的阶级,她一心只想护卫自己;要是她有机会向不能满足她的情人表达怨恨之情,她会很开心,她的想法是既然他付出得不够多,那么她也要恶狠狠地从他那里收回她付出的一切感情。这时,因她这么做而受到伤害的男人会突然发现,他以前一点一滴忽略的,现在竟然要一次付出大笔代价,于是他这时候什么都愿意应允她,虽然到了他必须兑现诺言时,很可能又会觉得自己受到剥削;他会指责她敲诈了他,她则觉得他很吝啬;彼此都认为自己被对方剥夺,受到伤害

同样的,指责和辩解在这里还是无济于事,因为在「不公正」里是不可能创造出「公正」的。殖民地的行政官员是不可能友善对待当地土著的,军事将领也不可能友善对待他手下的士兵;唯一解决的办法是,别当个殖民者,也别当将领;然而男人是不可能不当男人的。于是他无意间成了罪魁祸首,为自己没有犯的错受到压迫;而她也在无意间成了受害者,被人视为悍妇

小女孩要是从小就和她的哥哥弟弟受同样的教育、玩同样的游戏,对她的要求、奖惩、让她享有的自由、对她许诺的未来都和她的哥哥弟弟一样,而且身边的男男女女都享有平等的地位,那么「阉割情结」、「恋母情结」的意义就会和现在完全不同。只要母亲和父亲一样承担起物质上、精神上的责任,她也能和父亲一样长久享有威望;小女孩就会觉得自己是置身于两性世界中,而不是处在男性世界里;即使她在感情上更受到父亲的吸引(但这倒也未必),她对父亲的爱就会多少带有与他相竞的心理,而不是让她有种自己是柔弱无力的感觉,也就不会使她倾向于被动性;要是允许她在工作上、运动中表现自己的能力,让她主动和男孩竞争,她并不会因为没有阴茎而有「自卑情结」(何况,她以后会生孩子的能力可以做为她没有阳具的补偿);相应地,要是不灌输男孩「男尊女卑」的观念、要是他像敬重男人一样敬重女人,他也就不会产生「优越情结」(注七十一:(原注)

女孩也就不会以自恋、以幻想这种无功之事来寻求补偿;她也就不会把自己看做是天生既定的;她就会对自己做的事感兴趣,她会毫无保留地投入自己的事业、活动中。我已经说过,如果女孩能像男孩一样在成年后奔向自由、开放的未来,她充满激变的青春期也会比较容易度过;她原来对月经心怀畏惧,完全是因为它让她在一夕之间成为女人;要是她对自己做为女人的整体命运不是那么反感又惊恐的话,她会比较心安理得地接受自己初萌的爱欲;一样站在这种立场的性教育会对她度过这个身心产生激变的时期非常有帮助。在学校里,如果让男女同班受教育,那么让人敬畏的男性神祕形象便无由产生,因为男女之间朝夕相处、公平竞争,会驱走男人的神祕面纱。反对男女同班的人士,不管他们的立场为何,总是隐隐然把性看做是禁忌;但是孩子对性的好奇心、探索性带来的快感是无论如何也禁止不了的;禁止它只会引发性压抑、强迫观念、精神官能症;过度多愁善感、对同性的迷恋、柏拉图式的精神之爱等等这些以极其病态的方式发生在少女身上的事,其所导致的愚蠢幼稚、虚耗挥霍,要比孩子之间某些性游戏、某些确切性经验来得更有害。对少女来说,男女同班最大的好处在于,她不会再把男人看做是半个神,而会把他们看做是同学、朋友、伙伴,这样她就能承担自己的存在,不再被引入歧途;情欲、爱情便因此具有自由超越的面向,而不是弃绝自我;她可以在男女平等的关系中经历情欲与爱情。

许多现代女性虽然要求女人有做一个完整的人的尊严,她们却还是以传统的奴隶心态来领会自己的性爱生活;她们还是认为躺在男人下面、由他侵入使她们蒙受屈辱,因此对性很冷淡

如果让某个阶级一直居于低下地位,它是可能超脱不了这个地位,然而一旦让他拥有自由,便可以打破这个循环;先让黑人拥有选举权,他们就会有资格拥有选举权;先让女人扛起责任,她就知道该怎么承担责任;事实上,我们无法期待压迫者会主动表现得慷慨大度;不过有时被压迫者的反抗,或是特权阶级本身的变革便可能创造出新的景况;所以,男人基于自身的利益已经让女人得到部分的解放,女人只要沿着这条路往上攀升,就能得到更多的自由,而且她们一旦有所成就,更会鼓励她们往前迈进;我们几乎可以确定,只要再多一点时间,女人就能在经济上、社会上和男人平起平坐,届时整个社会必然会有一番深刻的变化。

让女人得到解放,是不再将女人拘囚在她与男人的关系中,而并不是否定女人和男人之间会有种种繁复的关系。即使女人是为自己而存在,她依然会为了他而存在,也就是说男女互相把对方看做是主体,而且各自在彼此眼中也依然是他者;两性建立平等的关系,并不会让男人、女人之间因差异而差生的种种奇妙事物消失,像是欲望、占有、爱情、梦想、涉险等;那些能激荡我们的字眼,像是付出、征服、结合同心等,也不会丧失其意义;反之,当半数的人类不再受到奴役,而且在废除了将人类区分为两个范畴的虚伪制度以后,男人与女人之区别的真正意涵便能显现出来,男人与女人之间的关系便会有另一番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