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在阿克哈拉村,我实在是个扑朔迷离的人物。主要有四大疑点:一、不结婚;二、不工作;三、不串门;四、不体面。
我要跟着迁徙的羊群进入乌伦古河南面广阔的荒野深处,观察并记录牧民最悄寂深暗的冬季生活。
进入冬窝子的牧民们,在大地起伏之处寻找最合适的背风处的洼陷地,挖一个一两米深的坑。坑上搭几根木头,铺上干草束,算作屋顶。再修一条倾斜的通道通向坑里,装扇简陋的木门,便成了冬天的房子:地窝子。于是,在无数个冬天里,一家人便有了挡风避寒之处。
就这样,最终选择了居麻一家。居麻很能说些汉语,他家搬家路程为三天。
启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依据牧人的习惯把表往前调了两个小时,改为本地时间。之前我一直用北京时间。
所谓“冬窝子”,不是指具体的某一个地方,而是游牧民族所有的冬季放牧区。从乌伦古河以南广阔的南戈壁,一直到天山北部的沙漠边缘,冬窝子无处不在。
在沙漠里,雪是唯一的水源,如果没有雪,人畜都活不下去。于是那段时间,出发的日子像是遥遥无期似的,弄得人紧张又焦虑。
这时,不知是守夜的两个男人中的谁,坐在帐篷外侧,拧亮手电,照着我穿鞋、走远,直到我蹲下后才熄灯。(灯光一熄,华丽的银河哗然闪现在上方!)听到我往回走的脚步声时,才重新拧亮灯光照着我回来。
队伍在苍茫曙光中朝着西南方向沉默行进。渐渐地,东方发红了,并且这红色越来越深厚、宽广,愈演愈烈。最后东面的天空从南一路燃烧到北。六点半,太阳从红色云海中央平稳升起,阳光平直地扫过大地,把我们的身影在旷野上推得无比遥远。
第三天同样是凌晨三点起床。同样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的早茶,并在昏沉夜色里拆帐篷、打包、装骆驼。
奶疙瘩就是酸奶煮沸后沥制的干奶酪,很硬。尤其是完全脱脂的陈年奶酪,硬得简直不近人情!任你牙口再好,也只能在上面留下几溜白牙印。吃这种硬奶酪,得先在火炉上烤软了,或在滚烫的奶茶里泡软了,才啃得动
而最底层的粪层因靠近地表,沙土含量高,又硬又结实。加之又平摊着晾了一个夏天,撬起时跟水泥预制板一样平平整整。这些结实的粪板虽不能用做燃料,却是荒野里最重要的建筑材料。羊们都是:“用我们的便便筑起我们挡风避寒之处。”用这种硬粪板围筑的羊圈整齐又结实。否则的话,又能用什么来盖呢?
我们到了。冬牧场广阔而单调。黄沙漫漫,白雪斑驳。但我们生活的这一小块沙丘间的凹地却漆黑、深暗。这就是羊的功劳。羊在这个沙窝子里生活过许多个冬天,羊粪一年年堆积,粉化,把这块弹丸之地反复涂抹成了黑色。
初冬刚到达时的第一次清理和离开前的最后一次清理最为重要,劳动量也最大。第一次主要是为了挖出最底层的干粪层。最后一次是趁春日暖和,把最表面那层厚厚的软粪层铲起,砖一样砌在羊圈周围晾晒——那样的粪块色泽黑,质地纯,一块块大小适中,是为下一个冬天储存的最好的燃料。
此后的每一天,当羊群出发后,留在家里的人都得把羊圈里墙根背阴处渍满羊尿的潮湿粪层翻起、铲开,堆在阳光下晾晒。到了晚上羊群快回来时再将它们重新摊开。并且每过几天,还要拖几袋羊圈外风化后的干粪土垫进羊圈。
对此,居麻的说法是:为了能让戈壁滩变得跟喀纳斯(阿勒泰最著名的五A级景区)一样。不准我们的羊再吃草了,只让野马去吃,让黄羊(鹅喉羚)去吃,让草使劲地长。不然的话,内地人来了,就会说:“都说新疆是好地方,其实啥也没有嘛,全是戈壁滩嘛!”——草也没有,野马也没有,也拍不成电视,也照不成相。太难看了!太丢脸了!所以一定要保护起来……
在这荒凉的戈壁滩上,为什么要建造这么巨大的一个工程,圈起如此广阔无物的土地?
传说中最好的牧场是这样的:那里“奶水像河一样流淌,云雀在绵羊身上筑巢孵卵”——充分的和平与丰饶。而现实中更多的却是荒凉和贫瘠,寂寞和无助。
现实中,大家还是得年复一年地服从自然的意志,南北折返不已。
羊的一生是牧人的一年,牧人的一生呢?这绵延千里的家园,这些大地最隐秘微小的褶皱,这每一处最狭小脆弱的栖身之地……青春啊,财富啊,爱情啊,希望啊,全都默默无声。
荒野终将被放弃。牧人不再是这片大地的主人。牛羊不再走遍这片大地的每一个角落。本来就贫瘠单薄的植被,将失去它们最重要的养料——牲畜的粪便。而没有了成群牲畜的反复踩踏,秋天的草籽也失去了使之深扎土壤的力量。它们轻飘飘地浮在干涸的沙地上,扎不下根去,渐渐烂朽,然后在春天的大风中被吹散。脆弱的生态系统越发脆弱。荒野彻底停留在广阔无助的岑寂之中……荒野终将被放弃。
每当我穿过一片旷野,爬上旷野尽头最高的沙丘,看到的仍是另一片旷野,以及这旷野尽头的另一道沙梁
整个富蕴县的冬季牧场,每平方公里不到四分之一个人。
据我的初步了解,这一带能串门的邻居(骑马路程在一日之内)有二十来户。每户人口很少有超过四个人的。总共十来块牧场,每块牧场面积在两万至三万亩之间
,她们枯老而扭曲的双手上戴满硕大耀眼的宝石戒指。这些夸张的饰物令她们黯淡的生命充满尊严,闪耀着她们朴素一生里全部的荣耀与傲慢
曾经作为孩子的夏衣玛尔旦已经长大了吧?他的家庭远离了羊群,他也永远离开了冬窝子。他把这个曾经珍爱过的家抛弃在了沙漠深处。他的丰茂拥挤的童年,他的强盛有力的成长,他的浓墨重彩的欢喜悲伤……全无踪影。只剩这两行汉字。歪歪扭扭,仍富于希望。
冬宰是每户牧民入冬前的重大战备行为。在接下来漫长的整个冬天里,以及再接下来的整个春天和小半个夏天里,香喷喷的风干肉是贫瘠生活的最大安慰。
接下来开始做巴塔[插图]。巴塔也做得极其迅速,半句话不到就结束了,话音刚落就抽刀子……也跟打发一样。我都懒得问他说的啥意思。
家里有四口人,水的主要用途是烧茶。除我之外,大家都特能喝茶。一天最少布六道茶,一次最少得消灭掉满满一暖瓶。剩下的水用来做饭。一天只有一顿饭,就是夜里的那顿正餐。吃些面条汤、拉面什么的,其他时间都喝茶泡干馕。再剩下的水用来洗碗——往往一碗水洗一摞碗。最后的则用来洗脸洗手——用手壶浇着洗。这种方式倒非常省水,四个人的洗漱用水加起也不到小半盆。
而且雪停后的晴空,明朗灿烂得无从形容,似乎天上真的全都空了,真的把雪全都交给了大地。从此天空不再沉重了,不再那么辛苦了。
无论如何,寒冷的日子总是意味着寒冷的“正在过去”。我们生活在四季的正常运行之中——这寒冷并不是晴天霹雳,不是莫名天灾,不是不知尽头的黑暗。
一切总会过去的。是的,“一切总会过去”。人之所以能够感到“幸福”,不是因为生活得舒适,而是因为生活得有希望。
牧人的冬天艰辛寂寞,羊的冬天同样漫长难捱。从十二月到次年三四月间,每一天,每一个清晨,羊群准时出发,在荒野中四处徘徊,寻食枯草。
出窝时,嫂子给它缝了个小号的玉米口罩。这种口罩就是一个缝着长绳子的布口袋,里面装有玉米粒,套在它嘴筒子上,再把绳子绕到它的耳朵后系住。这样就可顺利地开小灶,谁也没法跟它抢了。
我们的春牧场被划分在国道线旁一处叫“三岔口”的戈壁滩上。从北面的乌伦古河畔出发去那里,一路上得走三四天;如果没有初生的小羊同行的话,只需两天。羊群会在那里停一个多月。接完所有春羔后,再北上喀吾图,从那里次第进入夏牧场。
居麻说,等到明年夏天,说什么也不让加玛放羊了。他打算给她投资一笔钱,让她在夏牧场的沙依横布拉克牧场上开个小杂货店。同时把李娟也安排了进去。说加玛负责卖货,李娟负责进货。两人一起努力,便宜地卖东西,气死别的老板……他对当下物价的飞速上涨相当愤恨。
想想看,一年到头,这个姑娘能够在人群聚居地——比如阿克哈拉村——停留的时间还不到半个月。其他的日子全是沙漠戈壁、森林草野,青春只与牛羊为伴……
虽然牧羊女多的是,但像加玛这样进冬窝子放羊的年轻姑娘太少见了
加玛的嗓音虽然不是很明亮,却真挚动人,唱出的旋律婉转又惆怅。我默默听着。炉火闪烁在她的脸庞上,她的身体消融在黑暗中。青春多么美好,却再无人看到。
我不知该对她说些什么好。一个姑娘实现了梦想,另一个则再也没有希望一般。加玛是这个传统家庭的重要支柱,一旦抽脱,这个家庭差不多就垮了一半。
我想,作为父亲,居麻是希望这个女儿永远不变。他希望她能够和牧场上的大多数姑娘一样,稳稳当当地定一门亲事,就此稳稳当当地生活下去。他担忧变故。他想继续把握这个孩子,想永远保护她,照顾她,不愿她吃苦——照他看来,只有一切如故,才不会吃苦。
那时的她,像加玛一样快乐、机智又爱撒娇。现在却远离了家庭,胡乱谈恋爱,每个月的工资一分钱也存不下来。和家人团聚时,骄傲又寡言,和大家都有些生疏了。
“就看娃娃们自己咋想的吧。如果不想上学了,就回家分一份财产,参加劳动。还想上的话就上。实在没人放羊的话,就把羊全卖了。只留二十多头奶牛,回阿克哈拉种地。别人种地都能过嘛,我为啥不能?”
于是地窝子里只剩我们三人了。想想都觉得寂寞啊。但加玛却显得非常高兴,大约定居点有她念念不忘的“黑走马”宴会厅吧?——有年轻人的世界,有可能前来的爱情,有打工的机遇,有改变生活的可能性……不知这个冬天,我们已经成为大姑娘的加玛苏鲁是否能积攒到足够的勇气,终于站出去为大家唱歌?
我说:“整天放羊,穿给谁看?”他用唱歌一般的调子说:“给绵羊看!给山羊看!它们看了都说:‘咦,这是谁?不像昨天那个人了嘛?’然后都围过来看,再也不到处乱走了。让它们干啥它们就干啥。吃完草就回家,听话得很,听话得很!”我和嫂子都笑了。
其实,当我一离开这样的生活,这些技巧就全都用不上了。永远用不上了。但我还是为收获它们而感激。倘若我能在这样的生活中走得再长久一些,妥实一些,说不定会顺着这些小小的生活经验摸索出更大的生存智慧来。
好像受伤这件事的严重性远远排名在几只炸糊的油饼之后。又好像表现出对病痛的重视会是多么丢脸的事!这真是令人难以理解的坚忍与节制。
相比萨依娜,嫂子邋遢了许多。有时头巾一歪,就露出乱糟糟的头发,两根辫子也不知是哪一年编的,散成了两只大饼。而萨依娜永远头巾裹得紧紧的,辫子梳得光溜溜的
快要离开这个家庭时,我挑一个光线柔和的黄昏给这夫妻俩好好地照了一张相。看照片时,居麻沉重地说:“我明明在这边,你嫂子的头为啥要往那边偏?可能不喜欢我了……
喀拉哈西是异常美丽的女婴。想想看,生命的事多么感人!——新什别克和萨依娜,这对苍老黯然的夫妇,却拥有如此光鲜娇艳的美丽婴儿!一家三人簇拥一起的情景可命名为:希望。
萨依娜冲的茶水倒是相当讲究,还总是放有胡椒和丁香粒(我家只在天气特别冷的时候才会泡这种味道浓烈的茶)。茶里牛奶也兑得多,盐味总是刚好。她家的馕也总是很新鲜,不像我家的,总是又硬又发酸。
面对我的行为,大家都劝说:“够啦够啦!它是狗嘛。”居麻又说:“人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不知因为冷还是因为饿,在那个敞开的羊粪堆里,小狗整夜惨叫不休。人也睡不安生。梦里都在想,不知这会儿冻死了几只……眼下这滴水成冰的冷啊……为什么不能像初生的小牛或生病的羊那样,把小狗挪进地窝子里呢?居麻还是说:“谁叫它们是狗呢?”
但是,还是那句话:生命远比所看到、所了解的更结实,更顽强。小狗全都活了下来。
一共送了四只狗。剩下两只,我要了一只小花狗,居麻留了一只小黑狗。我说:“家里不是已经有一条狗了吗?”他说:“谁知道它还能活多久?”说完掏出匕首,飞快地割去了小黑狗的两只耳朵。这就是狗的命运。——能活多久呢?人不也是这样的吗?付出生的努力就是了。
后者是说马没有胃部,是直肠子,消化得快。所以不能关起来,必须得由着它不停地吃,不停地拉。怪不得有句话是“马无夜草不肥”。
居麻说:“山羊怀孕五个月,绵羊怀孕六个月。绵羊最贵能卖到一千块一只,山羊能卖到五六百。”就这些。
傍晚,陌生的马群在上弦月之下奔腾过旷野。满目枯草,却毫无萧瑟败相。谁说眼下都是死去的植物?它们枝枝叶叶,完完整整,仍以继续生长的姿态逗留在冬天的大冰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