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晚年,我却像一趟踏上征途的列车,一种前所未有的动力推着我轰隆轰隆向前赶去。我知道自己写出的故事如同一滴水,最终将汇入人类历史的长河。
当地把长得不好看又不会做事的人叫桐油缸,把长得好看但不会做事的叫红漆马桶。
乡下人老规矩,“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嫁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男人,一辈子吃亏的是自己。
一次,一位好心人让给他们家三十斤劈柴,仁受执意要去担。雨后天晴,路尚未干透,很滑,仁受一下就把脚给崴了。虽然没断骨头,却扭了筋,拖了两个多月才能正常走路。
一九五一年,秋园又生了个男孩。仁受替他起了个小名,叫田四,以此纪念他们家有了田。
秋园心想:后背菜地里根本没有草,该不是把那块韭菜割掉了?赶紧跑到菜地去看,地里的韭菜果然让仁受铲得干干净净,一根也不剩。
秋园也好,之骅也好,这一生总是想上学而不得。之骅老对孩子们说,她这辈子就是没有念够书。后来,之骅的三个孩子都上了大学。
鬼子把崽和媳妇捉走时,四老倌抱着兵桃就站在粪坑里,粪水齐了腰子,也不能作声。从粪坑里上来,全身白花花的,爬满了蛆。带着兵桃跳进塘里,蛆就到水里去了。捡了两条命,活到如今。
满娭毑告诉秋园,她每天来这里坐是看得起他们家。他们是读书人家,她就是喜欢读书人,一般人家她根本不去坐,看都不看一眼。秋园脸上还得堆着殷勤的笑,唯唯诺诺点着头。
学校明文规定学生不准谈恋爱,若不顾校规后果是开除学籍。之骅万万不敢冒此风险和小徐老师通信。
最坏的消息来了:学校要停办!学生一律回原籍。
之骅每个学年都拿头名,结果全无用处。想了几天几夜,她终于作出一个决定:跑!不能再回乡下了,她要到外面去找工作。
小泉是个苦命伢子,还在娘肚子里,爹就被抓了壮丁,一走多少年没有音讯,至今是死是活也不知道。
之骅也帮秋园做活:绣鞋面子上的花,绣做嫁妆的枕头套子。枕套上的观音送子、鸳鸯戏水、喜鹊噪梅……
那男的狐疑地问:“你们都是地主阶级吧?”之骅连忙说:“不是地主,不是地主,我们家冇田也冇钱,是贫民。爸爸生病,哥哥要读书,还有两个弟弟,家里吃饭的多,实在冇饭吃,只好出来讨。”
小泉又替细妹子起了个好名字,叫人王。只是这名字只有家里人喊,别人不喊。外人都喊她木菩萨。
一天下午,小泉觉得肚子有些疼,趴在床上哼哼唧唧。贵婶进屋去看小泉,看到她裤子上有血,知道她是头一回做大人,就说:“小泉莫怕,以后每个月都会有些血来的,来了才会肚子痛,这叫做大人。”小泉说:“妈妈,好像有东西屙出来了。”
那不是只老鼠,是个只有五寸左右的细妹子,尖尖的头上长着几根稀稀拉拉的黄头发,小眼睛、小鼻子,嘴巴只是一条缝,十根手指头朝里蜷着,手脚还会动。
黎老师听着,点点头,说:“你每次考试都是五分,这学期评到了一块钱奖学金,这钱你莫拿回去好吗?存在我这里,万一下学期家里出不起学费,可以靠它继续上学。下学期就毕业了,你千万要坚持读完啊!”
转眼到了寒假,地里的菜吃光了,家里好几天都揭不开锅。看着两个饿极的弟弟,之骅又跑了十二里路,找到黎老师,拿回了那一块钱,用它买了几斤米回家。
天气慢慢冷起来了,天亮的时间推迟了。之骅必须天不亮就起床,点燃煤油灯,再把柴火烧燃,随即吹黑油灯。她坐在小矮凳上,仔细往炉火里填进树枝、树叶,柴火不时爆出零星的火花。
她又脱掉鞋子,塞进书包,光着脚踩在冰冷的雪地上。积雪堆得很快,在她脚底发出嘁喳嘁喳的响声,她的脚很快就冻麻了。
这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眼。就这样,秋园带着她的碎骨、她骨头里的疼痛、她的最后一眼,去了另一个世界。
八十九岁那年,秋园平地跌了一跤,胯骨跌断了,只能仰面朝天躺着。
医生还没有到,夕莹就一动不动地断气了。从病到死,她一直安安静静的,没喊过一声,没打开过眼睛……她没力气。
死去的夕莹是老三,仁受替子恕起的小名就叫赔三。
半夜时分,夕莹说肚子有点疼,拉了几次红白相间的稀便,还不停地打哈欠,似乎睡不醒。过一会儿,秋园摸到床褥湿漉漉的,是夕莹撒的尿。秋园瞬间慌了手脚。夕莹从小就不尿床的,莫不是病得大小便失了禁?
秋园的第四个孩子子恕是在夕莹死去十个小时后出生的
这个妹子满娭毑冇碰过。春桃替她起了个名字,叫捡大,意思是捡来一条命。
“叫么里?叫么里?谁冇生过崽,就你生崽痛,别人都不痛,怕别人不晓得你在生崽是不是?想把那些男人都叫来看你分开个胯生崽,蛮好看是不是?真不要脸,贱货!平常扫地不撮稀里[插图],如今稀里堵了胯,生不出来,活该!”
新娘子本来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王素云。可自从进了满家的门,“王素云”就被“满春桃”取而代之了。
“生伢都不会生,生个赔钱货。晓得我们满家男丁金贵,就偏偏不生崽,生个妹子想把我气死。”讲到这个“死”字,满娭毑的确气得厉害,脖子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一天,家里来了个本家,叫杨桂生。他住在平江,离赐福山二十多里路
田四还不到两周岁,会走路了,特别爱笑,一笑起来两眼弯弯,十分好看。杨桂生夫妇说:“小的带得亲,大的怕带不亲。”就选中了田四。
他和仁受小声地说起话来:“你们生活这么困难,吃了上餐冇得下餐,细伢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连饭都吃不饱,我看了真觉得作孽。要是信得过我,就让我带一个过去,给我做崽,保管有吃有穿,绝不亏待他,以后也会尽量送他读书。”
哎,良田千顷,日食一升;广厦万间,夜眠八尺
幸亏秋园还在教书,花屋小学如今已更名为新民小学。一家五口就靠秋园微薄的工资维持生计,还要送子恒上中学
没和秋园商量,仁受便辞了书不教,要重新塑造自己成为一个农民。
一路上,秋园哭着对子恒说:“你当兵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爸爸身体不好,帮不上什么忙,弟弟妹妹都小。你一走,这个家丢下我一个人怎么得了。”
下半年,东北重工业部来乡里招工,子恒考取了统计班。秋园用同样的理由又一次让他没走成。
后来县上招考新教师和医生,一九四九年以前的医生、教师都要重新考试。
子恒读书了,十六岁的子恒被乡政府叫去当了文书。同年,政府征志愿军,子恒报了名。
到了一九五二年,家里再也送不起
除了领两个弟弟,之骅还要洗衣、煮饭、挖土、捡柴、种菜……之骅得让秋园腾出手来干针线活,一家人才能有口饭吃,她必须帮秋园撑起这个家。
考试结果下来,子恒考取了,秋园落了榜。经过一个暑假的培训,子恒被分配到西乡垸子里的西河坝小学当老师。
在此次防洪抢险中,子恒被评为模范,光荣地加入了共青团。下半年,子恒调回了家乡,在离家十几里路的一所山村小学任教。
秋园劝慰地摩挲着小泉的手。那手掌粗糙,满是深深的纹路,里面全是做活留下来的色素,永远洗不掉,是一种洁净的丑陋。
有一次,秋园出门,满娭毑看到了,大声对她说:“旧官吏太太,又要去做么里坏事!看到你我心里都作呕,跟你们这种人住在一起真晦气、真倒霉。”
满娭毑走到秋园家,气哼哼地说:“真倒霉,背了大时,原想有个好邻居,冇想到你们是国民党的大官,是么里好人!鬼晓得你们欺压了几多老百姓,剥削了几多老百姓。我们都受了你们的压迫剥削。如今,我们翻了身,不怕你们了,我们要当家做主人,好好地管你们。”又指着秋园说:“你一个官僚太太,肯定不是个好人。”
一九五三年,土改复查,仁受的历史被翻检出来,由贫民被改划为旧官吏,成了人民的敌人。
堂屋里八仙桌的桌脚上绑着一把竹椅子,一根布绳子将田四拦腰绑在椅子上。田四闭着眼睛,头一栽一栽地打瞌睡。
秋园对田四说:“田四,我们回家,再不来了,再不把你送人了,要死也死在一起。”
他决心要把这事瞒到底,不让爹爹再伤心,顺手捡起一些烂柴杂草,将薯窖边的新泥盖住,再去镇上买肉。走到山上,看见倒在山边的烂瓦片,他又拖了几捆杂柴,把瓦片盖了个严严实实。
高音喇叭连夜响起来:“社员同志请注意,社员同志请注意……”要求社员带好锄头、柴刀,到各个山里去铲草皮、烧火土灰[插图]。各人带个火把,先到队部集合。
有一次,之骅发现两条白虫子从棉絮里钻了出来,虫子大约有一粒大米长,棉线粗细,两头尖尖,在棉絮上扭个不停。
之骅一看,光棉絮上好像撒满了一层黑芝麻,密密麻麻的跳蚤个个吃得胀鼓鼓的,头钻进棉絮里,屁股露在外面。
一天,满娭毑走到家里,对秋园说:“我们家的大黄狗太凶了,会咬人,别人晚上都不敢到我们家里来坐。我要人家走你家的后门,要是有人敲门,你要去开门。”
那天收获不小,翻到了一床旧棉絮,看上去还有点白、有点软,还挑了几件旧衣服,捆成一捆。宜民又给了些米和一个小烟筒。母女俩简直如获至宝,拿着这些东西欢天喜地地回到家里。
秋园清楚,若是不送点东西给满娭毑,以后的日子就更没法过了。于是选了一只大的鸭子送给她,糖粒子和糕点也分了一半给她。
下午三点左右,一个学生带着田四的书包找到秋园说:“有个叫杨子平的初三同学在河里玩水一直没上来,只怕出了事,是一个在河边车水的老人讲的。”
这一年,秋园五十多岁。少年丧父,中年丧偶,晚年丧子,人生三大悲事都让她摊上了。
秋园家有四间房,二菊在赐福山的房子只有三间。不花一分钱就多了一间房,还能毫不顾忌地和野男人鬼混,二菊心满意足地走了
一锅烟吸完,二菊才张口说:“我娘身体不好,我住在赐福山,照看娘蛮不方便。我想跟你们换换房子。”
水库开工那天,锣鼓喧天。山坡上插着红旗,竖着一块块标语牌,上头写着“战天斗地,改造自然;一不怕苦,二不怕死;鼓足干劲,力争上游”等口号。
办食堂那段时间,自家屋顶上不能冒烟,干部们挨家检查,连晚上也会突击检查。
秋园四十六岁去湖北,六十六岁回湖南。
赔三考取了湖南师范学院中文系。
一生尝尽酸甜苦辣终落得如此下场她用这两句来形容自己的一生。我想起福克纳的小说《我弥留之际》里,艾迪的父亲常说的一句话:“活着的理由,就是为了过那种不死不活的漫长日子做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