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监事莺迁仁里,安宅京室。”牙人与典座一起躬身道贺。
从蹀躞的锦袋里摸出十枚铜钱
这几年以来,圣人最喜欢的就是跳开外朝衙署,派发各种临时差遣。宫中冬日嫌冷了,便设一个木炭使;想要广选美色入宫,便设一个花鸟使。甚至就在一年前,圣人忽然想吃平原郡的糖蟹了,随手指设了一个糖蟹转运使,京城为之哄传。
敕牒捡起,拍了拍尘土,发现一张细小的纸片从纸卷里飘落出来。
这是书办寻常之物,名叫“贴黄”。书吏在撰写文牒时难免错写漏写,便剪出一小块同色同质的纸片,贴在错谬处,比雌黄更为便当。
这里的每一卷文书,都在外头露出一角标签。这叫抄目,上面写着事由、经办衙署与日期,以便勾检查询。
一想明白此节,李善德手脚不由得一阵抽搐,软软跌坐在阁架库的地板上。恍惚中,他感觉自己呆在一个狭窄漆黑的井底,浑身被冰凉的井水浸泡。他抬起头,看到那座还未住进去的宅子在井口慢慢崩塌,伴随着一片片桂花落入井中,很快把井口的光亮堵得一丝不见……
看来昨天并不是一个噩梦。他失望地揉了揉眼睛,觉得浑身软绵绵的,毫无力气。明媚的日光从窗牖空隙洒进来,却不能带来哪怕一点点振奋。
智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
历年进贡来长安的,要么用盐腌渍、要么晾晒成干,还有一种比较昂贵的办法,用未稀释的原蜜浸渍,再用蜂蜡外封,谓之“荔枝煎”,只有达官贵人才吃得起。以内廷之奢靡,也只要十斤便够了。
朝廷的经费赒给之制,两位都是熟悉。比如说你们上林署在天宝十四载的一应开销用度,正月里先由户部的度支郎中做一个预算,司金和仓部负责出纳,从左、右藏署和司农寺划拨出钱粮,给你们上林署。等这些钱粮用完了,我们刑部的比部司还要审验账目,看有无浮滥贪挪之弊——是这么个过程吧
老兵突然明白了,既是身临绝境,退无可退,何不向前拼死一搏,说不定还能搏出一点微茫希望。从那以后,他拼命地练习刀术、练习骑术,每天从高山一路冲下,俯身去拔取军旗。凭着这一口不退之气,他百战幸存,终于从西域安然回到这长安城里。”
。 “骨肉恩岂断,男儿死无时。既是退无可退,何不向前拼死一搏?”
他只是一个从九品下的小官,想要拿下这座宅子,除罄尽自家多年的积蓄之外,少不得要借贷。京中除两市的柜坊之外,要数几座大伽蓝的放贷最为便捷,谓之“香积钱”。当然,佛法不可沾染铜臭,所以这香积钱的本金唤作“功德”,利息唤作“福报”。
一股淡淡的喜悦,像古井里莫名泛起的小水泡,在李善德心中咕嘟咕嘟地浮起来。十八年了,他终于在长安城有了一席之地,一家人可以高枕无忧了。庭中桂花树仿佛提前开放了一般,浓香馥郁之味,扑鼻而来,浸润全身。
上林署的日常工作,本就是给朝廷供应各种果品蔬菜
从这一刻起,李善德便是圣人指派的荔枝使,可谓一步登天。
按说皇帝想吃荔枝煎,直接去尚食局调就行了,那里有一个口味贡库,专藏各地风味食材;就算没有,也可以派宫市使去东市采买,东市实在无货,一纸诏书发给岭南朝集使,让当地作为贡物送来便是。按道理,这么个肥差,怎么也轮不着上林署这么一个冷衙门来推荐人选。
。李善德看着那些风尘仆仆的客人的模样,内心涌起一点骄傲。他们只有旅店、寺庙可以慌张投宿,而自己马上就有宅可归了。
可这一眼看去,他却如被雷劈,那居然是个“鲜”字!“荔枝鲜”和“荔枝煎”只有一字之差,性质可不啻天壤。
巡吏朝后退了一步,握紧腰间的直刀。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眼神:惶惑、涣散、惊恐…
荔枝的物性,一日色变,两日香变,三日味变,无论从哪里运,也赶不及送到长安啊!”
“你刚才也说了,贴黄需要钤印押缝,以示公心。请问这脱落的贴黄上,印痕何在?”
李善德记得,中午签的那份敕牒,按原样抄了三份,分送三个衙署存底,其中司农寺存有一份。他决心要弄清楚,如果贴黄是真,那么在这个存档里一定也有痕迹。
这两个都是熟人。胖胖的那个叫韩洄,在比部司任主事,因为在家里排行十四,大家都叫他韩十四;瘦的那个叫杜甫,如今……李善德只知道他诗文不错,得过圣人青睐,一直在京待选,别的倒不太清楚。
这一抚,李善德登时又悲从中来,拿袖角去拭眼泪,抽抽噎噎道:“我才从招福寺那里借了两百贯香积贷。一人死了不打紧,只怕她们娘俩会被变卖为奴。可怜她们随我多年艰苦,好容易守得云开,未见到月明便要落难。
“但是!圣人近年来喜欢设置各种差遣之职,因事而设,随口指定,全然不顾朝廷官序。这些使臣的一应开销,皆要从国库支钱,却只跟皇帝汇报,可以说是跳至三省六部之外,不在九寺五监之中。结果是什么?度支无从计划,藏署无从扼流,比部无从稽查,风宪无从督劾。我等只能眼睁睁看着各路使臣揣着国库的钱,消失在灞桥之外
大唐,贵妃前不必加姓,因为人人都知其姓杨。她的生辰,恰是六月一日。这新鲜荔枝,九成是圣人想送给贵妃的诞辰礼物。
荔枝这事,是注定办不成的,唯有早点跟妻子和离,一别两宽,将来事发才不会累及家人。李善德可以趁这最后四个月横行一下,多捞些油水,尽量把香积贷偿清,好歹能给孤女寡妇留下一所宅子。“到头来,还是要死啊……”
“我比现在年轻十岁的时候,一心想要在长安闯出名堂,报效国家。可惜时运不济,投卷也罢,科举也罢,总不能如愿,一直到了天宝十载,仍是一无所得。我四十岁生日那天,朋友们请我去曲江游玩庆祝。船行到了一半,岸边升起浓雾,我突然之间陷入绝望。这不就是我的人生吗?已经过去大半,而前途仍是微茫不可见。我下了船,失魂落魄,不想饮酒,不想作诗,就连韦曲的鲜花都没了颜色。我就像行尸走肉一样,漫无目的地走着,想着干脆朽死在长安城的哪个角落里算了。
“老兵讲,他年轻时被迫离开家乡,远赴西域戍边。那是他第一次远别亲人,也是第一次上战场,何时会死也不知道。而军法极严,连逃都逃不掉。他一个年轻孩子,日夜惶恐惊惧,简直绝望到了极点
蹀躞
想法小步走路徘徊的意思
其时大唐邮驿分做四等:驿使赍送,日行五百里;交驿赍送,日行三百五十里;步递赍送,日行二百里。以及最慢的日常公文流转,马日行七十里,步及驴五十里,车三十里。
见蒸汽氤氲,疲意丝丝缕缕地从四肢百骸冒出,混着滑腻的汗垢脱离躯体,漂浮到水面上来。有
李善德一时大恸,觉得自己真是流年不利,太岁逆行,干脆去问问驿头哪里是珠江,干脆蹈水自投算了。
荔枝品种到储存方式,从转运载具到转运路线,从气候水文到驿站调度,无数变量彼此交错,衍生出恒河沙般的组合可能。李善德在途中就意识到,这件事要搞明白,纸面无用,必须要做一次试验才能廓清。
就算失败,我也想知道,自己倒在距离终点多远的地方。”
。这胡商唐言甚是流畅,自称叫作苏谅,本是波斯人,入唐几十年了,一直在广州做香料生意。
天下送客最好的手段,莫过于开口借钱。
为了不贻人口实,赵辛民给李善德的这张通行符牒,级别甚高。苏谅眼睛何其毒,远远地一眼便认出来了。若有商队持此符牒上路,五府之内的税卡、关津、码头等处一律畅通无阻,货物无须过所,更不必交税,简直就是张聚宝符。
当地人说,峒人们种植荔枝最多的地方,是在增城以北一处叫作石门山的地方。
“荔枝从摘下枝头到彻底变味,大概要几日时间?”“不出三日。到第四日开外便不能吃了。”
“你取一个大瓮,荔枝不要剥开搁在里面,将瓮口封好,泡在溪水里,四日内都可食用。”
阿僮见李善德不以为意,有些恼怒。她挪开花狸的大尾巴,凑到他跟前:“城人,我再说个秘诀给你,这个不要外传,否则我下蛊治你。”李善德点头静待,阿僮得意道:“放入大瓮之前,先将荔枝拿盐水洗过,可保五日如鲜。”
阿僮支起下巴,想了一阵:“有一种圆房之术。趁荔枝尚青的时候摘下来,以芭蕉为公,荔枝为母,混放埋进米缸里,可以提前数日成熟。这就和男女婚配一样,圆过房,自然便熟了
李善德望着消失的黑影们,眼神就像一个穷途末路的赌徒,紧盯着一枚高高抛起尚未落地的骰子。
李善德二话没说就同意了,挥笔签下钱契,他整个人早就麻木了。之前九百九十六贯的福报,在他看来只是等闲,招福寺那两百贯香积钱,更是癣疥之疾。
李善德站在原地等候,面上古井无波,心中却有一股畅快通达之气自丹田而起,流经八脉,贯通任督,直冲囟顶——原来做个恶官悍吏,效果竟堪比修道,简直可以当场飞升。
“石榴酒,葡萄浆,兰桂芳,茱萸香。愿君驻金鞍,暂此共年芳,愿君解罗襦,一醉同匡床。文君正新寡,结念在歌倡。昨宵绮帐迎韩寿,今朝罗袖引潘郎。莫吹羌笛惊邻里,不用琵琶喧洞房。且歌新夜曲,莫弄楚明光。此曲怨且艳,哀音断人肠。”
这两句诗来自于岭南老乡张九龄。他当年因为位高权重受了李林甫猜忌,圣人听信谗言,送了他一把白羽扇,暗喻放权。张九龄只好辞官归乡,写了一首《归燕诗》以言志。
无心与物竞,鹰隼莫相猜
上林署的同僚们没人知道,这个老实木讷的家伙,其实是一位胡旋舞的高手。年轻时他也曾技惊四座,激得酒肆胡姬下场同舞,换来不少酒钱。可惜后来案牍劳形,生活疲累,不复见胡旋之风
阿僮家的荔枝个头大如鸡子,他按照她的指点,按住一处凹槽,轻轻剥开红鳞状的薄果皮,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果肉,颤巍巍的,直如软玉一般。他放入嘴中,合齿一咬,汁水四溅,一道甘甜醇香的快感霎时流遍百脉,不由得浑身酥麻,泛出一层鸡皮疙瘩。
“什么呀!”阿僮白了他一眼,“这是为了防止他们偷吃!摘果子的时候,必须一直唱,唱得多难听也得唱。嘴巴一唱歌,就肯定顾不上吃东西啦。”
“你们峒人还真喜欢唱歌啊……
。他剥开紫红色的鳞壳,一阵清香流泻而出,里面瓤厚而莹,当真是人间绝品。
“这么摘……那荔枝树不会被砍秃了吗?”“砍掉老枝条,新枝长得更壮,来年坐果会更多。”
“那圣人会不会想,这么好吃的东西,为何早不送来?一个上林署的小监事,尚且能把这事办了,岭南五府经略使怎么会办不成?他到底是办不成,还是不愿意办?我交给他别的事,是不是也和新鲜荔枝一样
何履光把门关上,正欲上榻,忽然听到耳畔一阵嗡嗡作响,不知何时又有一只蚊子钻了进来。岭南五府经略使挥起巴掌,想要拍死它,才好继续云雨。可那蚊子狡黠之极,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一直折腾到凌晨也没消停。
李善德把这段时间他能想到的所有办法,都整合到了一块,命名为“分枝植瓮之法”。
吏部选官有四个标准:“身、言、书、判”,这人相貌枯槁,嗓音干涩,字又凌乱,身、言、书三条都不合格,至于“判”这一条么……
。唐人为了避李渊祖父李虎的讳,皆呼虎为大虫。五岭有大虫并不奇怪,可靠近驿路却很罕有。
李善德吓得两股战战,但幸亏骑手们都是行商老手。他们一半人拿出麻背弓,开始挂弦;另外一半则掏出火石火镰,取出背囊里的骆驼粪点燃。大虫与骆驼生地不同,前者闻到粪味奇异,往往疑而先退。
“他何履光堂堂一个经略使,竟对一个从九品下的小人物下手,这器量比痔疮还小!”
。林邑奴却挣扎着,声音反而大了些:“您敬我的那一碗酒,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敬酒,也是我第一次被当成人来敬酒。可真好喝呀。”
林邑奴临死之前,叮嘱李善德把自己的尸体扛到一处林中,点起篝火,趁血液还流动的时候,割开脚腕手腕。老虎这种猛兽报复心极重,那只白天袭击自己的老虎,应该就一直在附近跟着,它闻到血腥味一定会过来。
五瓮荔枝的枝条,从第四天开始相继枯萎,坚持最久的一瓮是第七天。按照预案,骑手们一发现枯萎,便立刻将荔枝摘下来,换用之前的盐洗隔水之法,继续前进。
之前测试的结果证明,摘下来的荔枝最多坚持五天,考虑到新鲜度的话,只有四天。也就是说,用“分枝植瓮之法”和“盐洗隔水之法”,一共能争取到十一天时间。
当天晚上,李善德便埋头做了一次详细计算。民间转运队伍,尚且可以在十一天内冲到丹江口;以朝廷近乎无限的动员能力,加上李善德设计的保鲜措施和路线,速度可以提高三成,十一天完全可以抵达长安!那时候荔枝应该介于香变和味变之间。
可以用竹箨封藏荔枝,效果也还不错。如果等枝条枯萎之后,立刻摘下荔枝,放入短竹筒内,再放入瓮中,效果更好。
荔枝保鲜最有效的法子,是取冰镇之。
李善德的眼睛满布血丝,却丝毫不觉疲倦,恨不得撬开自己脑壳,一磕到底,把脑浆直接涂抹在纸卷之上。
李善德缓缓睁开眼睛,他看到,远方出现了一道巍峨的青黄色城墙。在晨曦沐浴下,大城的上沿泛出一道金黄色的细边,仿佛一位无形的镏金匠正浇下浓浓的熔金,然后随着时间推移,整片墙体都被金色缓缓笼罩,勾勒出城堞轮廓,整座城市化为一件精致庄严的金器,恍有永固之辉。
岭南运送两瓮荔枝到长安的费用,大概要七百贯,这还是船底数,就是说,无论运一枚还是运两瓮,至少都要花这么多。两瓮荔枝大约有四十枚,平均下来一枚耗费高达十七贯五百钱。
更麻烦的是,这个费用是不可均摊的。裴耀卿当年修河口诸仓与漕河,虽然费用浩大,但修成后可以逐年均摊成本。而荔枝转运之法的诸项用度,譬如马匹、冰块、人员、器具、调度工时等等,这一次用完了,下一次还要从头再来。
这位副使三十岁出头,身着蜀锦绿袍,头戴漆钿武弁,眉目极干净,一张俊秀面孔如少年般清朗,让人一看便心生好感。他自称是内侍省的一个小常侍,名叫鱼朝恩。
韩洄气道:“那他如今人呢?”李善德答不出来。韩洄恨不得把食指戳进李善德的脑袋里,把里面的汤饼疙瘩搅散一点。
韩洄摇头道:“你若在呈上转运法之时,附上一份谢表,说明此事有岭南五府经略使着力推动,度支司同人大力支持,太府寺、司农寺、尚食局助力良多,你猜鱼朝恩还敢不敢抢你的功?良元兄啊,做官之道,其实就三句话:和光同尘,雨露均沾,花花轿子众人抬。一个人吃独食,是吃不长久的。”
“贵寺功德深厚,福报连绵。在下无以为报,不去岭南怕是只能捐宅供养佛祖了。”李善德淡淡地讥讽了一句
李善德不擅文辞,拿着毛笔想了半天,最终还是借了杜子美的两句诗:“我始为奴仆,几时树功勋”
苏谅气得笑起来:“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嘿,大使你是一推五岳倒,吐得干干净净啊。”
赵欣宁也是一脸无奈。他拉住李善德衣袖,低声道:“贵妃娘娘吃到了荔枝,那么她的大姐韩国夫人要不要吃?三姐虢国夫人要不要吃?杨氏诸姐妹哪个都得照顾到,右相就只能来逼迫办事之人,咱们那些倒霉蛋是不怕被得罪的。”
李善德是做过冰政的人,很了解这个体系的秉性。每到夏日,上头说要一块冰,中间为求安全,会按十块来调拨。下头执行的人为了更安全,总得备出二十块才放心。层层加码,步步增量,至于是否会造成浪费,并没人关心。
以力破巧,因地制宜。总之一句话,疯狂地用资源堆出速度,重现汉和帝时“十里一置,五里一候,奔腾阻险,死者继路”的盛况。
李善德牢记韩十四的教诲,拿出一轴早准备好的谢状,请赵辛民转交何节帅。谢状里骈四俪六写了好长一段,中心意思是没有岭南经略府的全力支持,此事必不能成。荔枝转运若畅,当表何帅首功云云……赵辛民闻弦歌而知雅意,在调度人员上面积极起来。
李善德轻轻剥开来,里面现出一丸温香软玉,晶莹剔透,手指一触,颤巍巍好似脂冻,果然与寻常荔枝不同。他张开嘴,小心翼翼地一整个吞下去,那甘甜的汁水霎时如惊涛一般,拍过齿缝,漫过牙龈,渗入满是阴霾的心神之中,令精神为之一清。
他知道,李善德的软肋是这双层瓮,没它,荔枝转运便不成,所以在撤离时果断带走了所有的存货——这是对那个背信弃义的小人最好的报复!
一匹疲惫的灰色阉马在山路斜斜地跑着,眼前这条浅绿色的山路曲折蜿蜒,像一条垂死的蛇在挣扎。粘腻温热的晨雾弥漫,远方隐约可见一片高大雄浑的苍翠山廓,夸父一般沉默峙立,用威严的目光俯瞰着这只小蚂蚁的动静。
“逃驿?!” 这个词猛然刺入李善德识海,让他惊得一激灵。 大唐各处驿站的驿务人员——包括驿长和驿丁——都是佥派附近的富户与普通良民来做,视同徭役。驿站既要负责官使的迎来送往,也要承担公文邮传,负担很重,薪俸却不高。一旦有什么动荡,这些人便会分了屋舍财货一哄而散,这个驿站就废了。
为了庆祝贵妃诞辰,整个长安城都变成了一片花卉的海洋。要的正是一个万花攒集、千蕊齐放,香馥冲霄,芳华永继,极绚烂之能事。城门尚是如此,可以想象此时那栋花萼相辉楼该是何等雍容华丽。
李善德拿起酒杯,玩味地朝着廊外檐角望去,那里挂着一角湛蓝色的天空,颜色与岭南无异。
之前双层瓮和掇树的纷争,对荔枝保鲜质量都产生了微妙的影响,而黄草驿的逃驿事件和其他一些驿站的失误,对速度也有耽搁。积少成多,这些大大小小的意外凑在一起,产生的推迟效应十分惊人。
马匹接近春明门时,李善德勉强撑开糊满眼屎的双眼。短短数日,他的头发已然全白了,活像一捧散乱的颓雪。根根银丝映出来的,是远处一座前所未见的城门。只见那城楼四角早早挂上了霓纱,寸寸绾着绢花,向八个方向连缀着层叠彩旗。城门正上方用细藤和编筐吊下诸品牡丹,兼以十种杂蕊,令人眼花缭乱,将城门装点得如仙窟一般。
“右相可知道,为了将这两瓮新鲜荔枝送到长安城,在岭南要砍毁多少树?三十亩果园,两年全毁!一棵荔枝树要长二十年,只因为京城贵人们吃得一口鲜,便要受斧斤之斫。还有多少骑手奔劳涉险,多少牧监马匹横死,多少江船桨橹折断,又有多少人为之丧命?
我原本以为,把荔枝平安送到京城,从此仕途无量,应该会很开心。可我跑完这一路下来,却发现越接近成功,我的朋友就越少,内心就越愧疚。我本想和从前一样,苟且隐忍一下,也许很快就习惯了。可是我六月一日那天,靠在上好坊的残碑旁,看着那荔枝送进春明门时,发现自己竟一点都不高兴,只有满心的厌恶。那一刻,我忽然明悟了,有些冲动是苟且不了的,有些心思是藏不住的。
高力士本来可不姓高,而是姓冯,籍贯是岭南潘州,入宫后才改的名字。”
李夫人撩起额发,面色平静:“他就是那样一个人,我也是因为这个当初才嫁了他。”“啊?他是什么样的人啊?”“好多年前了,我们一群华阴郡的少男少女去登华山,爬到中途我的脚踝崴了,一个人下不去,需要人背。你知道华山那个地方的险峻,这样背着一个人下山,极可能摔下万丈深渊。那些愿为我粉身碎骨的小伙子都不吭声了,因为这次真的可能粉身碎骨。只有他一言不发,闷头把我背起来,然后一路走下山去。我问他怕不怕,他说怕,但更怕我一个人留在山上没命。”李夫人说着说着,不由得笑起来,“他这个人哪,笨拙,胆小,窝囊,可一定会豁出命去守护他所珍视的东西。”
他是真的痛苦,不是为了仕途,也不是为了家人,仅仅是为了一个道理,却愁得头发全都白了。十八年了,他在长安为了生计奔走,其实并不开心。如果这么做能让他念头通达,那便做好了。我嫁的是他,又不是长安。”李夫人看向李善德的背影,嘴角露出少女般的羞涩。
本作为贡品留在枝头的。他缓缓蹲下,一枚接着一枚地剥开,一口气吃下三十多枚,直到实在吃不下去,才停下来。当天晚上,他病倒在了床上。家人赶紧请来医生诊了一回,说是心火过旺,问他可有什么心事,李善德侧过头去,看向北方,摆了摆手:“没有,没有,只是荔枝吃得实在太多啦。”
关于岭南荔枝道的路线。我是用鲍防的《杂感诗》和清代吴应逵《岭南荔枝谱》里提供的路线为参考,综合卫星地图研判而成。至于文中所提及的诸多保鲜方式,其实皆取自于从宋代到清代的各种记载中:如瓮装蜡封,如隔水隔冰,如竹箨固藏,如截枝入土、如小株移植等。考虑到中国古代科技差异不大,唐朝纵无记载,也并非不可能实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