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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芬芳(从80岁开始的女性主义)

我本芬芳(从80岁开始的女性主义)

杨本芬

文学-经典作品 · 阅读进度 100% · 64 条公开笔记

二

乘凉的人群刚刚出动,几个老太太坐在街边小板凳上摇着蒲扇,见到吕,她们像揉皱了的纸似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吕从乡下回来了。惠才告诉他,兔子被人偷掉了,她听到兔子叫,但一点办法也没有。“要是你在家就好了。”她遗憾地说。未料吕反应激烈,一个劲地质问惠才:“你是好人还是坏人?好人怎么会怕贼?贼是坏人呀!你就不能起来捉贼?”

她蹲下来,凝望着清亮的河水和水底下游来游去的小鱼。挨着河水的青草,流苏般随着河水缓缓流动,整齐有致地斜斜浮在水面上。

三

万万没想到,还有不到三个月就要毕业的惠才,竟被学校下放了。当她看到张榜公布的下放名单上第一个名字就是自己时,突然一阵悸颤,像被什么东西刺中了心脏。

命运究竟是由什么支配的呢?她屡屡与学习、工作失之交臂,每次总是差那一点点契机。

走过斜坡,踏上木桥,悲哀如潮水般涌来,痛苦如恶魔般袭来,似乎有条大蛇在心中翻腾,搅得人痛不欲生。

惠才一边用蒲扇扇着火,一边煎鸡蛋。吕见火迟迟不旺,很是烦躁,提起锅子就往地上一丢。熟铁锅发出一声金属的脆响,颤了几颤,完好无损地停在那里。而鸡蛋倒在旁边,黄黄的一大块。

四

尽管这个男人她喜欢,但毕竟才认识两个多月,实在没做好结婚的思想准备。没人拿棍子或用绳子逼着她和他在一起,逼迫她的是一种无形的力量。

她怕碰到他们,总觉得自己是别人眼中的寄生虫,这种滋味就像是一个正在行窃的小偷,时刻为门外经过的每一阵脚步声而提心吊胆。

这些温暖人心的信,恐怕就是惠才这辈子最大的收获了。她一遍遍读着信,喜悦从心底生出,久久不能平静。

五

一线阳光从木格窗里挤进来,淌在泥地上。

七

直到夜色在曙光的照耀下一点点变稀变淡,室内物什的轮廓渐渐显现,她的眼皮才像铡刀一样沉重地切落,一下睡了过去。

八

田里的水稻差不多收割完了,偶尔也能看到没收割完的稻谷,黄湛湛如流苏般在风中摇曳。

那一大海碗鸡肉芳香四溢,只是怎么也咬不动,不要说用筷子夹,即便是放下矜持、双手使劲,也难撕下一片肉。

除了午饭剩下的鸡肉和猪肉,姐姐还炒了长带和泥子,也就是茄子和丝瓜。

小男孩的额头上长满了大大小小的红白痱子,仿佛沾了一头的小沙粒。父亲拿一个锈迹斑斑的瓶盖子,横着在儿子额头上一刮。只见孩子一阵痉挛,嘴巴瘪了几瘪,眼泪掉在胸前,也没哭出声来。父亲用拇指和食指刮掉了瓶盖上的脓物,又重来一次。

因下蛋的时间长,稻草被母鸡蹲得有些放光。可那苍蝇就像晚间禾坪里的萤火虫般到处飞舞,喝水的碗只要放一阵子,就有几粒苍蝇屎粘在碗边上。

望见一个不会走路的小男孩坐在一把竹椅里睡着了。他嘴上落满了苍蝇,就像黑黑的一圈胡子;两只眼睛的四个眼角,每一处都爬着几只苍蝇;胸前和裤裆那里,也有不少苍蝇飞飞停停…

各家的饮用水也是从这水塘里挑的,只不过在另一边。塘里的水是死水,可想而知有多脏。难怪盛水的碗底总有一层灰色的沉淀物。此地没有井水,历来如此。

茅厕是一个由三根树干支起来的三脚架子,四周挂上稻草,就成了个小棚子。稻草被风雨侵蚀得稀稀拉拉,阳光透过稻草投进茅坑,照见粪池里的蛆成坨地蠕动。进门那一侧有个用木条钉的方形框框,上面挂着稻草,人进入茅厕后,再将木框搬过来遮住身体。茅坑上搁着两块并不厚实的板子,踩上去后脚下一颤,似乎时刻都有可能断裂……每次方便都要吓出一身汗。

惠才感到脚背有些刺痒,低头一看,一条比米粒稍大的黄色小毛虫正趴在她脚背上,那黄毛上还有几个黑点。她赶紧用竹夹子把虫子夹进灶里。

睡觉时,她发现床头放了两只大尿桶,那尿骚味直往鼻子里钻,几乎要窒息。

这么多年来,读书的愿望早已破灭,整日就是带孩子、做饭、洗衣,窘迫又孤独。忙不完的家务、放不下的担子,生活像磨盘似的一成不变地转动,人又怎么快活得起来呢?

吕不在家,上山砍柴也只能惠才一个人去,不像从前还有个伴

砍柴倒也容易,两个小时就能砍上一大堆树棍。最难的是搬上公路,大的树只能掮一根,小点的拿两根,而密密匝匝的灌木使人无处下脚,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

她低头一看,里外两件衣服,扣子一粒不剩,全都被那股巨大的冲击力震掉了!刚才若有分毫差池,铁定就没了命。她呆呆地盯着自己白森森的肚皮,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毫发无损。

惠才当即从车厢里弹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一米多远的枕木上。她霎时眼冒金星、云里雾里,肚中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大吐起来。

这一场大雨,把惠才差点用命换来的锯末冲得干干净净。

十

这时,一个八十来岁的婆婆走到惠才面前,说:“妹子呀,你是个有正气的人。你住的那个屋,不到一个月,死了十一个人。有一对做饼的浏阳夫妻,住不到三天就双双死在床上。搬走好,搬走好呀。”

吕飞快地跟进厨房,小声对惠才说:“我用那一斤半肉票买了猪肉,还有过年留下的两只墨鱼,炖了一钢精锅,分四碗让他们吃了。乡下人平时没东西吃,这次就让他们吃个足。”“女儿吃了吗?”“没吃。”“汤都没给她俩喝一口?”“没有。”

十一

这是个晴天霹雳,它砸碎了惠才残存的读书念想。求学梦虽然越来越渺茫,但小家伙的来临算是彻底宣告了终结。怎么可能拖着孩子去念书呢?有了孩子,她从此就算是捆在这个一点也不像家的家里了。

第二天早上,吕来住院部看望惠才。惠才要吕送她回家,她实在不放心两个女儿。吕便骑着车把惠才带回了家,又跑了一趟去接儿子。

得知惠才是被驮回去的,医师和护士都很吃惊,接连问吕:“惠才好不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刚生孩子的人,全身骨头都松了,只能用担架抬,不能驮。”

十二

惠才一直是自己砍柴种菜,箪食瓢饮,怀孕期间也不例外。她向来独立,自己能做的事就尽量自己做。

值班室的门没关拢,留着两三寸宽的缝隙。透过门缝望去,只见吕和小唐面对面坐在火盆两旁,快活地聊着天。火盆里堆着许多木炭,火苗很旺,火星不断上蹿,两个人的脸都烤得红彤彤的。

“你的学生都二十四了,还要人整天陪着。我和你结婚时还不满二十岁,不论远近,你都不愿花时间陪陪我。别人都是人,都值得你关心,唯独我不是人,可以不理不睬!”

吕不服气地说:“你告我什么?我做了什么坏事?她是我的学生,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我不陪她谁陪她?”

十三

民间有个说法,多一个人在场,就要多生一个时辰。大家都懂这个规矩。

十四

晚上临睡前,惠才对吕说:“你睡在我脚头好吗?我下身好痛,起来一次很困难。要是毛毛哭,你起来帮帮我。”“我怕血腥味,不睡床上。再说也不能搞得你娇生惯养。”说着吕便搬了床被子,睡在床边的躺椅上

惠才的奶水很多。她那时还不懂分娩前要用淡盐水擦洗乳头,使乳头的皮肤变粗糙,吮吸时才不易开裂。结果,小家伙把乳头吸得四分五裂,横一道竖一道地裂着血口子。每次毛毛吸第一口奶,惠才都痛得全身发抖。

老陈她们对坐月子有特别的讲究,其中一个就是伙食里不能见一点青。据说产妇要是吃了蔬菜,便会落下拉肚子的毛病。

吃了一个星期,惠才就开始便秘

到了星期一,惠才果真拿着介绍信到运输公司报到去了,工种是车辆调度员

十五

有女儿相伴,惠才觉得人生有了依靠,也有了责任和幸福。

惠才说:“昨天征求你的意见,你总不开口,我只能自己做主。细伢子只生不培养,会害了他们一辈子。你身体不好,好多事都不能帮我,我一个人真是力不从心。结扎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绝对没做错,好儿不在多。”

十七

她从前不解为何吕总是说“命要紧”,原来是讲他有肺结核,不能劳累。肺结核在旧社会叫痨病,病人要吃好的,且不能太操劳。惠才将养的两只半大鸡和一只兔子请人杀了,弄给他吃,又向邻居买了鸡蛋,替他增加营养。

惠才仍憋着一肚子委屈和愤怒,它们仿佛浓重的乌云般久久无法消散,又似有万重山压得她透不过气。彻骨的冰寒和猛烈的怒火交织在心头,她气愤,她恼火,一见到吕,她的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流出来。

第二部

“如今比不得你单身时,我们是三口之家,将来还会再添人口。结了婚就是居家过日子,处处都要计划,不能靠借钱过日子。”

长长的药材经过铡刀一上一下,便成片或成段耷拉着掉进撮箕里。

六

“夫妻之间谁做多点谁做少点,有什么要紧?何必要斤斤计较、论斤称两?”“你一点家务都不肯分担,还说我斤斤计较。你怎么是个如此不讲道理的人?只怪我瞎了眼,碰到你这种人。”

她老盼着吕会改变,会对她好一些。偶尔他表现出一点点体贴,她就满怀希望,似乎看见了一丝曙光,一遍遍地对自己说:“他会对我好的,他会对我好的。”可只要一瞬间,他又会亲手毁掉她感动的心情。

九

一起抬药时,老熊站在后面,她总悄悄把篓子放在竹杠上靠近自己的一头,再用手攀住,以免沉重的篓子滑向惠才

十六

只见吕将衣袖朝上一捋,指着母亲大声道:“你不会做人,你不会做大人!前两天她已吃了一只鸡,你都没叫我吃一点,假心假意都没有,你就这么偏心!”

吕上班去了,母亲对惠才说:“儿啊,别怪妈妈心狠,不疼你。我明天就走,不能再住下去了,吵了这场架,待在这里实在尴尬。我在跟前,你们夫妻更难和好;我回去了,他若能向你认个错,也就算了。让人不是怕人,你好好照顾自己,别让我太操心了。”

母亲也生气了,大声说:“你这个人真是莫名其妙,结扎的是你老婆,又不是你。动手术的人当然要补补身子,这鸡该归谁吃就归谁吃。假心假意做什么?我们是一家人,没必要假心假意呀!鸡是让你老婆吃了,又没给别人吃,结扎了吃两只鸡,莫非你还有意见?因为女儿在这里,我才会来,要不是为了女儿,你用轿子抬我都不来。”

儿子的病时好时坏,一拖就是好几天。惠才离家的决心本来也不十分坚定,这下便顺水推舟地放弃了。回娘家一事最终没能成行。惠才对自己说:“看来我注定要和吕磕磕绊绊过一辈子,认命吧!”

十八

吕拿着锅铲大力翻炒,一下、两下、三下,声音越来越响。惠才觉得不太对劲,但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砰的一声!她吓了一大跳,伸头一看,吕用锅铲把锅打烂了!铁锅穿了一个碗口大的洞,一斤肉全部掉进灶里,顷刻就燃烧起来。空气中先是弥漫着一股好闻的肉香,后来又变成焦煳味。

“一家人有事就该互相帮忙。夫妻一场,互相体贴是最起码的。那天,我看到姐姐要你帮忙拧床被子,求了你好久,你都不肯。”

姐夫熏腊肉时,坐在灶前睡着了,结果着了火。隔壁邻居见我们厨房冒烟,进去一看,发现腊肉烧得噼噼啪啪,灶台旁边的板墙也烧了起来。幸亏火不大,几下就扑灭了

十九

遭水灾后这些日子,吕也帮着清洗东西,出了不少力。惠才感到些许温暖,不想跟吕和好的想法,似乎随着大水冲走了。日子又回到原先的轨道。

二十

惠才真哭了,说:“你看我这样一通找,也不早些告诉我,一点不知心疼人。你怎么连天天要穿的雨鞋也给了人?这雨鞋少不得,今天就得去买。”她边说边去拿钱,打开抽屉,里面只剩了五块钱。

没等她想清楚,吕又说:“你把我父母给的两只白鸡卖了,不也是为了寄钱回家?”“你说什么?我把白鸡卖了?”惠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呀。当时两人结婚不久,惠才独自去吕的家乡看望公婆,公公送给她一对漂亮的白鸡。结果她因大意忘了锁门,鸡被人偷掉了。之后,吕好久都没搭理她。那段日子至今想起来还郁闷至极,她一直想不通他为何要那般对待她……

第三部

一九七七年,高考恢复,人们奔走相告,谁都知道上大学就意味着一个好前程。

尾声

她终于知道,这六十年的婚姻——大家眼中的钻石婚——的确也是固若金汤的婚姻,只是她和他都没能获得幸福。她有她的伤痛,他有他的伤痛。悲惨孤独的人更宜相爱,他们本该相爱的。但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