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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阿勒泰(中国版权金奖、“我的阿勒泰”同名电视剧)

我的阿勒泰(中国版权金奖、“我的阿勒泰”同名电视剧)

李娟

精品小说-影视原著 · 阅读进度 100% · 55 条公开笔记

“小鸟”牌香烟

早先在夏牧场的时候,她发明的词汇“喀啦(黑色)蘑菇”,即“木耳”(阿尔泰深山森林里生长有野木耳),音节响亮,易懂好记,一直被当地人民沿用到现在

摩托车穿过春天的荒野

又为突然发现这世上可能真的再没什么做不到的事情而隐隐不安——好像我们正在凭借着摩托车,迫不及待地、极其方便地、迅速而彻底地永远离开了什么……但是又想到,到了今天,这已是我们无法避免、无法拒绝的现实了吧?

荒野将它从很久以前藏匿到如今,像是为世界小心地保存了一样逝去的东西……

通往滴水泉的路

早些时候,通往滴水泉的路只有“乌斯曼小道”。乌斯曼是一百年前那个鼎鼎有名的阿尔泰匪头,一度被称为“哈萨克王”。

滴水泉如同这片大地上的神明。它的水,一滴一滴从无比高远之处落下,一滴一滴敲打着存在于这里的一切生命痕迹的脉搏,一滴一滴无边无际地渗入苦寂的现实生活与美好纯真的传说。

他们坐下来等待冬天,等待第一辆车在门口鸣笛刹车,等待门帘突然被猛地掀开,等待人间的喧哗再一次点燃滴水泉。但是,他们一直等到现在。就在他们盖好房子的那一年,新公路在戈壁滩另一端建成通车了。通往滴水泉的路,被抛弃了。

滴水泉的故事结束了吗?滴水泉那些一滴一滴仍在远方静静滴落的水珠,还有意义可被赋予吗?从此再也不需要有一条路通向它了吗?再也不需要艰难的跋涉和挣扎的生活来换取它的一点点滋润了吗?如今我们所得到的一切,全都是理所当然的吗?

想起外婆吐舌头的样子

那是我所能体会到的最初的、最宽广的安静感……在外婆给我带来的一场又一场安静之中,生命中的恶意一点点消散,渐渐开始澄明懂事起来。今天的我,似乎达到了生命中前所未有的勇敢状态,又似乎以后还会更加勇敢。

我们这里的澡堂

人与人之间,最轻微的接触间有最黑暗的深渊

疾病在身体深处安详地沉睡,呼吸均匀,而青春在一旁秉灯日夜守护。

我家过去年代的一只猫

我在新疆出生,大部分时间在新疆长大。我所了解的这片土地,是一片绝大部分才刚刚开始承载人的活动的广袤大地。在这里,泥土还不熟悉粮食,道路还不熟悉脚印,水不熟悉井,火不熟悉煤。

总有一天,它绕过堰塘边的青青竹林,突然看到院子空地上那面熟悉的石磨,看到石磨后屋檐下的水缸——流浪的日子全部结束了!

汉族孩子们

最有意思的是拖依(哈萨克传统宴席)上的情景。孩子们都喜欢坐首席,因为首席上好吃的东西摆得最多

喀吾图的永远之处

“为啥不喝?喀吾图这个地方嘛,就只剩下酒了。”我在旁边愣了一下。

喀吾图的整个冬天似乎都是泡在酒里的。天空有时候明亮深蓝,有时候阴郁沉暗。而大地不变,白茫茫直到天边。深色的牛群,一只一只在远处缓缓走动。

对了,喀吾图有一个奇怪的惯例,只要是饭馆,统统是寡妇开的;只要是女人,一朝成了寡妇,可干的事情似乎只有开饭馆。

听说当地的风俗是寡妇再婚的话,前夫的孩子得还给前夫的家族,因此她一个人再苦也不愿意再婚。

我们这里的商店,只有牧业大队上山、下山经过以及古尔邦节这三个时间段是赚钱的时候,其他的日子全在不紧不慢地赔钱。除非夏天跟着牧业大队进到夏牧场(阿尔泰深山)里,冬天再跟去冬窝子(准噶尔盆地乌伦古河以南沙漠腹心的冬季牧场)。不过后来我们家就这样做了。

照很多人的想法,既然知道自己没有做什么错事,任何解释都是不必要的。被冤枉后该做的事,就是与冤枉者为仇。

第一,在这里的税是分淡季旺季收的,对我们这些小打小闹的小门小店来说,比较合理

第二,地方小,人情重,大家都好相处,好打交道;

第三,由于这里地方偏远,消费简单,赚到钱也没处花,容易存下钱来;

第四,还是由于地方偏远,店里的商品卖得起价,利润比城里高一些。

归纳出喀吾图的种种好处——

喀吾图没有暴发,也没有日益庞大的积累。喀吾图只是让你进入它的秩序而已,然后就面对你停止下来。它让你得到的东西,全都是些牵绊住你、让你没法离开这个地方的东西,一直到最后。

我们决定离开。我们想要赚更多的钱,过更好一些的生活。但是要想赚更多的钱的话,得到更偏远的地方,过更糟糕一点的生活。其实再想一想,那些更糟的生活同以后可能会有的更好的生活放到一起平摊了,折算下来的话,其实还是一日一日不好不坏的生活——也就是此时喀吾图的生活。

乡村舞会

他指了一下河对面。我扭头顺着他的指向看去,河那边高地上的一片村庄正安静地横置在世界的明亮之中——秋天的明亮之中。河流上空静静地悬着铁索吊桥。

“没什么的,麦西拉。” 他听到我叫他的名字,这才格外注意了我一下:“哦,原来是裁缝家的丫头。”

想法

突然脑补译制片的感觉:“天呐,原来是裁缝家的丫头。”“是的,麦西拉先生”

坐班车到桥头去

睡眠无非是半清醒状态,清醒状态则裹挟着无边无际的眩晕。

越往前走,树越多,大都是杉树和白桦树。而之前经过的地方大多是柳树或杨树。

继续向北深入,山体越来越庞大,空气迅速凉了下来。不久后,视野尽头的高山上出现了斑驳的黑影,那是森林边缘的林子。右侧大山的山顶上也有了一线黑痕,那是山坡背阴面森林的林梢。

弹唱会上

所谓弹唱会,就是以阿肯(哈萨克民间歌手、诗人)弹唱表演为主的哈萨克民间聚会活动。一举办就是好几天。除了弹唱以外,还有叼羊呀,赛马呀,姑娘追呀,以及驯鹰、摔跤什么的民间体育竞赛。

去的路上,小伙逮着姑娘追逐,边追边说一些让姑娘面红耳赤的话。

想法

安红,鹅想你,鹅想你想得睡不捉觉

最有意思的是“姑娘追”,一声令下,男男女女一大群的青年骑手“轰”地从起跑线涌出,策马奔腾在草原上

现在,这个女人就穿着其中的一件——作为节日服装的、能让她感到自信的、最为体面的一件,从容自若地走在传统盛会上,走在古老的情感之中……那古老中有我抹下的一笔。我曾依从这古老的审美行进过一段路程,又在稍有偏离的时候适当地停止。

但是在回来的路上,姑娘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报复了,就开始一个劲儿地反追小伙子,举着鞭子使劲抽,想报多大的仇就报多大的仇。小伙子呢,也不准过于躲避,要想少挨鞭子,也只能加油跑,把姑娘甩开。

想法

体重200斤的姑娘在后面追呀追,那不得策马奔腾,快跑得潇潇洒洒

我们的家

星空清澈,像是封在冰块中一样,每一颗星子都尖锐地清晰着。满天的繁星更是寂静地、异样地灿烂着。

无论醒在哪一处地方,醒在什么样的夜晚之后,那里那个笼罩我们和我们的被窝的东西,都永远不会比一面帐篷、一张塑料纸更为牢固了。

木耳

也许一旦真正投入到无限的自由之中时,得到的反而不会是什么“无限的自由”,而是缩手缩脚和无所适从吧。

我妈很有经验地告诉我:“要是我们出去找木耳的话,只能在那种刚倒下没两年、还没有腐朽、树皮还保存完好的倒木上找;而且必须是红松木,白松上是不会长木耳的。”

我们向那里走去,却突然感觉到身后有什么轰然而来。我们没有回头。想回头时,又感觉到它已戛然而止。

在它偶然的命运里,其实也流淌着必然的河流

牧人们的食物似乎永远都只是牛羊肉、奶制品、面粉、盐和茶叶。简单,足够满足需要,并且永远没有浪费。吃着这样的食物长大的孩子,健康,喜悦,害羞,眼睛闪闪发光。

人工木耳煮出来大多是脆的,而这种野生的则绵软柔韧。人工木耳只需泡一小会儿工夫就发起来了,野生的却得泡一整夜。

那时候,只要是在山里讨生活的人,都在以采木耳为副业了。后来又有大量的人开始以之为主业。木耳明显地少了。于是除了采木耳以外,他们又开始挖党参,挖虫草,挖石榴石——只要是能卖到钱的东西都不顾一切地掠夺。弄得山脚下、森林边处处草翻泥涌,四处狼藉。

到了这时,木耳的用处恐怕已不是用来吃了吧。作为礼品和一种时髦的消遣物,它的价值早就已高于四百块钱了吧……外面大地方的人总是有着比我们更灵活而又更繁杂缜密的心思。木耳被他们用来进行着秘密的交流,最终流传到一个其实与木耳没有任何关系的地方。

第三年,第三年木耳的世界疯了!第三年伴随着木耳的狂躁,暴发了牲畜的大规模瘟疫。据说这是一场从未有过的新类型的瘟疫,我知道它也是与木耳一样的最新入侵者之一……大批牛羊被拉去活埋。山上的人不准下来,山下的人不准上去。封山了,戒严了。

他们以为他们来到了一个没有秩序的地方——而实际上似乎也是如此。这深山里的稀薄社会的确从没有过被明确监督着的秩序,一切全靠心灵的自我约束。那种因人与人之间、人和自然之间的本能的相互需求而进行的制约是有限的,却也是足够的。

云母矿上的男孩来找我,我们围着炉子烤火。他对我说了很多事情,说木耳,说冬虫夏草,还说狗头金(成块的天然黄金),说黑老虎(黑云母)矿脉。他那么年轻,他还说要和我结婚……他凑近了身子,炉火晃动。他十六岁。

那么我们过去又是怎么生活的呢?在那些没有木耳的日子里,没有希望又胜似有无穷的希望的日子里……

来订购木耳的人据说开价到了五百块钱一公斤。

她也怕了。但她想了又想,说:“不去的话怎么办呢?你看我一天天老了,以后我们怎么生活?……”

就在那一年——木耳出现后的第五年或第六年——再也没有木耳了

费了极大的努力而凝聚起来的生活突然间破裂,依赖这生活的人也四散而去。但生活还在继续。桥头纵然已成废墟,但仍然还在自己的惯性中有所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