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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一忘三二(不开心就读李娟!)

记一忘三二(不开心就读李娟!)

李娟

文学-散文杂著 · 阅读进度 100% · 31 条公开笔记

李娟记(代自序)

然而自《冬牧场》后,这些年再没出过新书。之前很多编辑劝我要“趁热打铁”。可我又不是打铁的。如果只因好几年没出书就被读者所抛弃,那是读者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总是这样——写着写着,记忆的某个点突然被刚成形的语言触动,另外的一扇门被打开。推开那扇门,又面对好几条路……对我来说,写作更像是无边无际的旅行,是源源不断的开启和收获

信仰记

叔叔有时会坚定拒绝。亲戚就会很生气:“三哥!恁咋忘啦?恁上次病多厉害,幸亏得了主的恩典!三哥,要相信主!”我妈悄悄说:“哼,明明是老子的恩典,那次老子伺候了他整整两礼拜!”

以前脱口就是“你姑的腿、你二的蛋”之类,虽然野蛮有趣,毕竟不成体统。现在呢,一旦发怒,就只会不断地重复:“你这个魔鬼!你要下地狱!”总算文雅多了。

扫雪记

她嗤之:“老子活了这么大,什么样的雪没见过?”下第一场雪时,我妈真心地感慨:“别说,老子还真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挨打记

直到上了高中,渐渐感到自己真的长大了,办了身份证了,绝对有底气出去打工赚钱、独立生活了,才在高三逮了个机会悄悄退学,跑到了乌鲁木齐。我妈妈气疯了。那是我对我妈第一次成功的叛逆。

总之单身母亲太凶残了。有一次她气头上的时候叫了我一声,我没答应,她就用酒瓶砸我。砸得我眉骨上缝了三针,至今留一道疤。

就因为这个小动作,被老师揪起来,命令我自己抽自己的耳光。之前说过,我小时性格懦弱,竟然照做了。自抽了整整一节课。途中抽打的声音若小了一些,她会提醒我她听不到了,要求再响亮一点。

风华记

那时风华二十一岁,白天去乌烟瘴气的商贸城打包、装货,晚上回家练摊儿。没有青春。每天带一只老干妈的玻璃瓶上班,里面装着头天晚上煮的稀饭,稀饭里泡两根榨菜,算是午餐。没有奇迹。

我失去过很多朋友,但从不觉得可惜。既然渐渐发现了分歧,有了争吵,有了误解,再交往也是无益。更重要的是,缘分尽了,他们加于我的力量渐渐弱了。他们抓不住我了,便被我抛弃。

老师记

我一个人走进去,沿着展道熟练地东拐西拐,在最尽头的角落里找到我的画,长时间地抬头看……当时,它几乎是我的唯一荣耀。

这么笨拙胆怯的一幅画,我才不信我那位老师能看出什么玄机来。我想,更多的,只是他善意的鼓励吧。他就是那么善良,无所畏惧、竭尽全力地善良着。

野猫记

到了我家,它矜持而有礼貌。见到牛也打个招呼,见到鸡也点点头,见到狗赶紧上前握手。拖个大肚皮,把周遭原住民统统问候了一遍。夯实人际关系基础后,才吁口气登堂入室。

作为一只狗,可能会略感屈辱,但作为隆冬寒夜里同样孤独脆弱的生命,我猜它也会依恋此种舒适和安全感吧。

外面有什么好呢?野狗扎堆,鼠药成患,危机四伏。没有温暖的猫窝,没有充沛的食物,没有挡风遮雨的墙壁屋顶……然而,若为自由故,什么都可抛。我等凡人安知猫咪之志。

亲密终成陌路。在我的童年时代,这种情景总会令我痛苦。长大后渐渐释怀。如今目送它孤独而坚定地越走越远,微微失落后总会大松一口气,心里说:谢谢你,谢谢你忘记了我,谢谢你变得和我毫无关系。

宠牛记

最早,我家还住在荒野中的阿克哈拉村时,有个欠我家钱的村民过世了。依据当地的传统礼信,死者需得还清生前债务才被允许入葬。可这家人实在太穷,他的亲属便赔给我家一头牛。当时牛还小,非常可爱,我妈就爱上了……

阅读记

小学三年级我转学到了新疆,和我妈一起生活。我妈单身,正在考虑结婚。当时她有两个追求者,向我征求意见。我怂恿她选择其中一个,却没说出真实原因:那人家里也有一面小书架,摆满了书,令人无限神往。

所谓废纸大都是书籍和报纸,于是那个暑假我幸福惨了,天天从那间房子的窗户上爬进去(门锁着,我妈不让随便出入),躺在快要顶到天花板的书山书海上看书。那是真正的书山书海啊!在书堆里扒出一个舒适的书窝,蜷进去,左手取本书一翻,看不懂,右边一扔。再一本,还行,翻一翻,扔了。下一本,不错,甜甜看到天黑……只可惜,我妈

的收购生意很快就赔本倒闭了。

六年级回到四川,发现了全城最幸福的一处所在:公园里的租书摊。那可比买书划算多了!于是整个暑期里,每天跟上班一样风雨无阻地出现在那里。夏天结束时,摊位上差不多所有书都被我看完了。

我想,这世界其实从来不曾在意过谁的认可与理解,它只是存在着,撑开世界应有的范围。

避孕记

一想到曾经快快乐乐肥肥嘟嘟干干净净的它们,后来成了瘦弱惊惶的流浪狗,或因为没被养好而中途惨死,就深深悲哀,倍感无力。似乎它们来这个世上一遭,只是为了受苦和死亡。

末日记

唉,我无论在哪儿听到末日论,都没有我们村的人所讲述的那么精彩,细节之丰富,剧情之狗血,主题之宏大,理论之完善。每告一段落,说的人都会加一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时光记

前面是《索尔维格之歌》,接跟着《重返苏莲托》。

杀生记

……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当时的犹豫其实就是默许。这两棵树其实就是我亲自砍倒的,与围观群众无关。

月饼记

“阿依饼干”——“阿依”是哈萨克语“月亮”的意思。但大家不接受。好吧,大饼干就大饼干。

遗忘记

现在想想,大人干涉孩子的友谊,真是没道理。大人自己都没交过几个像样的朋友,还好意思指导孩子交朋友……

她对我的不信任贯穿我和她相处的全部生命。

古老记

没有人天生就喜欢一种气味而讨厌另一种气味。文明的暗示而已。于是,只要是让人不舒适的就都是不好的、不对的、不正常的。渐渐地,人越来越强势,可以按喜好操控一切。同时也越来越脆弱,不能忍受的东西越来越多。

眩晕记

我从来都不排斥身体的种种病弱状态。生病和健康一样事出有因理所当然,生病和健康应该被一视同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