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外人并不知其中的底细，大家都以为他俩是好朋友。
想法他在我的微信朋友列表里，但我不在他的
罗长礼喜欢另一件事，谁家死了人，他爱去喊丧。
“我听明白了，不是羊的事，中间拐着好几道弯呢。”
六十年过去，曹青娥还记得她爹叫吴摩西，她娘叫吴香香；她娘吴香香跟人跑了，她爹带着她去找她娘，住在新乡一个鸡毛店里，她被人拐子给拐走了。她还记得自己的小名叫巧玲。
老尤不愿再往前走了，十块大洋，把巧玲卖给了老萨。
“没卖之前，你可以把她当闺女；现在你卖过她，她也知道了，你就养不得她了。本来是头羊，等她长大了，也会变成老虎；啥叫养虎遗患，这就叫养虎遗患。”
巧玲到了老萨手里，发现老萨和老尤是两个人。老萨是洛阳人，卖人卖惯了，不心疼孩子。巧玲一哭就打。身上还带了个锥子，巧玲再闹，就用锥子扎巧玲的屁股
老萨带着巧玲继续往西走，出了河南，到了山西垣曲县，二十块大洋，把巧玲卖给了另一个人贩子叫老卞
老曹老婆掀门帘子从里屋出来，对老曹说：“这孩子我要了，模样还周正，十三块大洋，也不贵。”
但等孩子买下之后，老曹才知道，老婆要这个孩子，既不是为了孩子，也不是为了老曹两口，也不是为了造七级浮屠，而是为了跟二叔置气。
小闺女过去叫巧玲，她给改名叫“改心”；意思是让她把心改了。改心长了一头秃疮
到了晚上，“嘎嘣”一声，金枝真让疼死了；倒最后一口气的时候，脖子反弓着，落在了脊背上。
“我跟你说不清楚，躁人之辞多，吉人之辞寡。
“一个人说正经话，说得不对可以劝他；一个人在胡言乱语，何劝之有？”
老汪喜欢《长门赋》中的两句话：“日黄昏而望绝兮，怅独托于空堂。
一个月后，襄垣县温家庄的老曹家，与沁源县牛家庄老牛家定了亲。一年过后，改心，也就是曹青娥，嫁给了牛家庄磨香油的牛书道。
木匠分房木匠、车木匠、家具木匠。三种木匠中，家具木匠手艺最易学；车木匠，轮輮辐辏，学起来就比打家具难些；房木匠，斗拱飞檐，雕梁画栋，又比车木匠难些。
小韩一说能说到正点上，他们不停地说，如果说下了道，就把话说乱了。
“老杨家有一人在县政府，不耽误老杨家做豆腐；等老杨家的人从县政府出来，再回头做豆腐，老杨家的豆腐，不就成老胡的八仙桌了？”
等曹青娥嫁给沁源县牛家庄牛书道，却发现他们全家，都被老韩骗了。
“这孩子俺哥和小温看过，但他们看管啥用呢？是不是个材料，还得过嫂子的眼，才能看出个大概。婚事成与不成，先放到一边，你说他两句，也让他长进长进。”
老曹老婆马上将矛头对准老韩：“这叫啥腌臜朋友？明知是个坑，还故意让人跳。
所谓“搁方”，就是在地上横七竖八画成方格，七八五十六个“眼”；一方用瓦碴，一方用草节，蹲在地上，看谁能把对方围住。类似围棋，又不是围棋。
“你没说话之前，就是一句闲话；成与不成，全听你一句话。”
“嫂子，哥去听戏的时候，我说过一句闲话；知道他在家里做不了主，现在跟你商量来了。”
老韩与老牛是好朋友。两人本不是好朋友，老韩过去的好朋友是老丁，两人常在一起打兔唱戏；后来因为布袋的事闹翻了，就和磨香油的老牛成了好朋友
杨百顺十六岁那年，延津县新来了一个县长叫小韩。小韩之前，延津的县长叫老胡，湖南麻阳人，前清举人，赤红脸。老胡他爹在麻阳
想法看到现在，终于出现个“小”开头的
歪嘴骡子卖了个驴价钱，吃了嘴上的亏
两人的心离得远，对同样一句话，就有不同的理解；你认为是句好话，她听起来不一定觉得是好话。
“只要你回心转意。”
指的是庞丽娜跟西街“东亚婚纱摄影城”小蒋的事了。没想到庞丽娜一听这话，登时又翻了脸，推开牛爱国：“本来就没有心和意，哪儿来的回和转？”
李克智是牛爱国的小学同学。当年上小学时，李克智个头就大；个头大不说，还爱传闲话，整个班里被他搅得鸡犬不宁。
“人生在世，草木一秋哇。”
说起来也不是怕庞丽娜，还是怕离开她；也不是非跟她在一起，而是离开她，连她也没有了；或者，连怕都没有了；与她说不上话，离开她，连话和说也没有了。怕的原来是这个。一切不在庞丽娜，全在自己。
。在长治“春晖旅社”捉住他们的不是别人，就是小蒋的老婆。小蒋的老婆叫赵欣婷，在沁源县城十字街头百货楼里卖皮鞋；
贝贝出去，赵欣婷捧着一瓶“乐果”，“咕咚”“咕咚”喝了下去。等赵欣婷醒来，已是第三天下午，在县城医院急救病房躺着。小蒋在床前站着。赵欣婷喝下农药，本已经死了，又被医院灌肠救了回来。
老马走后，牛爱国心里有些难受；不给钱不是有意的，同学一场，常在一起说知心话，怎么晚上就来收账？全不知老马来收账，不是冯文修指使的，是老马背着冯文修自己来的。
将心腹话说给朋友，没想到朋友一掰，这些自己说过的话，都成了刀子，反过头扎向自己。
离家出走的不在眼前，在眼前的处处能挑出毛病。一句话不对付，老杨会记上十天；十天哪有不说错一句话的？所以老杨对杨百业的不满，渐渐超过了对杨百顺和杨百利的，就是藏在心里不说。
让他在杨元庆家的茅房给人垫土，即客人上了茅房，方便完，拴上裤带走出，他赶紧往茅坑里填一锨土，遮住雪上的秽物。
“你睡这儿不冷呀？”来喜：“叔，我不怕冷，我怕狼。”
世上的事情，原来件件藏着委屈。
说着说着困了，要睡了，老曹老婆：“妮，咱再说点儿别的。”曹青娥：“说点儿别的就说点儿别的。”或曹青娥：“娘，咱再说点儿别的。”老曹老婆：“说点儿别的就说点儿别的。”
过去牛爱国听李克智的，庞丽娜没出事时，李克智曾让牛爱国不理庞丽娜，拖着庞丽娜，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现在李克智又来劝牛爱国，让他改变主意；
如是别人劝牛爱国，牛爱国可以理解；李克智来劝牛爱国，牛爱国反倒别扭起来。本来这事可以商量，现在反倒不想商量了。如是随意提起，这事可以商量；他们背后商量好了，又来找他，这事就不能商量了。
三个颜色浅的池子，橙、黄、蓝，水要三天一换，不能偷懒；其余五个颜色深的池子，五天一换也显不出来。过去八个池子皆三天一换，故忙不过来，耽误了橙、黄、蓝三个池子；现在摸着了门道，换起水来就游刃有余。
老詹想了想：“你姓杨，就叫杨摩西吧，这可是个好名字。
牛爱国明白了妈曹青娥死时，为啥庞丽娜的姐夫老尚，跑到临汾去找李克智，又让李克智到沁源牛家庄，劝牛爱国离婚。也明白了庞丽娜头一回出事时，瘦了许多；再见到庞丽娜时，她又胖了，脸蛋红扑扑的。
上次庞丽娜跟小蒋跑时，小蒋的老婆赵欣婷就来找牛爱国闹，让牛爱国杀了他们，牛爱国就哭笑不得；这次庞丽娜跟老尚跑，老尚的老婆也来找牛爱国闹，牛爱国又哭笑不得。
所以直到现在，河南的腹地延津，却流行外省的锡剧，源头就在这里。
如杨摩西说他过去做过豆腐或杀过猪都无碍；过去换过多少地方也无碍，老鲁不是老顾；恰恰杨摩西说他跟过蒋家庄染坊老蒋，让老鲁生了气。
从一主、一信、一洗、一神讲起，一直讲到如何脱去旧人，穿上新人，重在将心志改换一新。
天亮又得赶紧爬起来去竹业社破竹子。待坐到杌子上，头沉得像碾盘。
他也知道杨摩西白天在竹业社破竹子身子有些疲倦，但主把自己的身子都钉在了十字架上，用他的血唤醒世人，再苦再累，能苦过主吗
一开始在延津货栈扛大包，工钱倒一把一结；但扛了半个月，货栈老断货源，养不住人，便离开了货栈，开始重操染坊的旧业，沿街给各个店铺挑水。
又想起《圣经》里说的，摩西当年领着以色列人走出了埃及，没想到事到如今，却沦落到延津挑水，杨摩西倒“扑哧”笑了。
老邓的杂货铺叫“大魁商号”，老邓的女儿叫邓秀芝，小名叫二妞；去年她说错一句话，把一只耳垂说成耳朵，硬是把同学秦曼卿和李金龙的婚姻拆散了，秦曼卿后来嫁给了杨摩西的哥哥杨百业。
只是这几年杨摩西走岔了路，先后跟着卖豆腐的老杨、杀猪的老曾、染坊的老蒋、神父老詹、竹业社的老鲁当徒弟
所谓“拉脸”，就是一边提肩掀胯，一边用双手遮住脸，然后一寸一寸拉开，露出你的真面目。脸一寸一寸被拉开，杨摩西舞着没在意，却惊着了众人，齐声给他喝彩。
廉家除了厨房有一口大缸，做生意还要防“走水”
姜素荣告诉牛爱国，吴摩西七十年前逃到陕西咸阳之后，不叫吴摩西了，又改名罗长礼，所以他的孙子叫罗安江；
有了确切的地址，寻到该找的人倒也不难。但到了罗安江家，才知道罗安江八年前已经去世了
“大兄弟，家里没别的，临走送你一句话。”牛爱国：“啥话？”何玉芬：“日子是过以后，不是过从前。我要想不清楚这一点，也活不到今天。”
人相互一有隔阂，对方便无做得对的地方；同做一件事，本来是为对方考虑，对方也把你想成了另有想法。
过去挑水是他等活儿，现在种菜是活儿等他；干活儿再累，也比找不着活儿强
老史不看社火，还发现不了杨摩西；杨摩西能进县政府，以为该感谢社火，其实应该感谢锡剧中这位男旦苏小宝；接着应该感谢苏小宝的老舅，死得是个时候。
原来这倒夜壶不只是个倒，也讲个时辰；讲时辰不是倒尿也图吉利，而是要不早不晚，赶到县长老史刚刚起床；老史还没起床，你进去倒夜壶，打扰了老史睡觉；老史起床了，你没及时倒，让一个夜壶在脸前摆着，也不是个事；老史还没起床，你就得在窗外候着；听到里边有响动了，忙进去倒夜壶；不早不晚，赶个恰如其分。
去年县城北街“丰茂源”和“济世堂”李家的儿子李金龙，与秦家庄东家老秦家姑娘秦曼卿的婚事，就是老崔撮合的；后来因为秦曼卿缺一只耳垂，婚事发生了变故，秦曼卿就嫁给了杨摩西的哥哥杨百业。
如能在县政府长待，他没必要入赘和改姓；如早晚有一天要挑水，趁此成个家，也是个退路
“愿意就对了。摩西呀，你比离开我时强多了，知道自个儿是谁了。知道自个儿是谁，才能明白往哪儿去呀。”
老史走后，延津的县长换成了老窦。老窦是专员老耿遴选的，是他姥娘家一个表弟。
这些年从杀猪起，到去染坊挑水，到跟老詹当徒弟，去老鲁的竹业社破竹子，再到沦落街头挑水，到去县政府种菜，到入赘“吴记馍坊”，一步步走来，没有一步不坎坷；步步坎坷，好不容易有个安生日子，有人又要赶自己走。
吴摩西浑身是血，拎着两葫芦棉籽油，从南街往西街走。这时围观者人山人海，不亚于元宵节闹社火。“吴摩西大闹延津城”，从此成了一个话题；几十年后，还在延津流传。
做生意跟人说话，又与平日说话不同，平日说话照着自己的心思，做生意得照着别人的心思，见什么人说什么话。
“刚出门，日头就老高了；到了白家庄，还得装面；接着还要打尖；往回走，怎么也得赶上天黑。”
心里痒痒不光图个玩，而是比起琐碎的日子，舞社火有些“虚”。所谓“虚”，是一句延津话，就像“喷空”一样，舞起社火，扮起别人，能让人脱离眼前的生活。
当时老鲁脑子里走的是晋剧，现在吴摩西脑子里走的是社火。表面和吴香香睡在一起，脑子里却锣鼓喧天。共工蚩尤、妲己祝融、猪八戒孙悟空、阎罗嫦娥，人物一个不少；挟肩提胯，仰脸顿足，一颦一笑，还有“拉脸”，过程一步不落。
“你不是怕黑吗？怎么跑这么远来找我？”巧玲哭了：“我想你了。明天该去白家庄拉面了。”
于是第二天五更起床，揉过馒头，蒸过馒头
想法当时的馒头需要放酵母吗
第一句是：“话是这么说，但不能这么干。”第二句是：“事儿能这么干，但不能这么说。”第三句是：“要让我说，这事儿从根上起就错了。”
老高常说的话有三句。
“街上的事，一件事就是一件事；家里的事，一件事扯着八件事。你只给我说了一件事，我如何去断八件事呢？”
反正与她说不明白道理，这时再计较道理，反倒是不懂道理了。
一个人总顺着别人的心思来，自己心里就有些别扭；但一个人自己别扭，也比再让别人别扭自己强。
天天人来人往，掌柜伙计，吆三喝四；还能天天听到肉和菜下锅的声音，厨房里，“嗞啦”一声，锅里腾出火苗，接着扑出一阵油雾。原来不单喜欢这生意，还喜欢生意中的气势。
“如是去你家吃饭，你不能收我的钱；如今你在做生意，就是两回事了。买馒头不给钱，下回我就不好意思来了。”
“俗话说，货到地头死；这葱你要想卖，价钱上，就不能照你说的办。”
吴摩西脑袋“嗡”的一声炸了。脑袋炸不是说吴香香跟人偷情，自己跟她过了一年多，竟不知道；而是屋里这个男的，从声音听，不是别人，就是隔壁的银匠老高
老詹传教虽没传给别人，但传给了他自己。老詹在时，吴摩西并不信主；现在老詹死了，吴摩西也不想信主，但老詹这个人，让他信了。吴摩西心里那道亮，并不来自主，而来自老詹。
过去自己走投无路时，曾想过来开封谋生；后来在津河渡口遇见同学小宋，多亏小宋帮忙，去了蒋家庄老蒋的染坊；没想到三年之后，果真来了开封；来开封不为别的，竟是为了找孩子。
“面条姓张，越热越香。”
大哥，我没杀过人，你就叫我罗长礼吧。
“你叫个啥？”
“嫁给牛书道，也不是没有好处，从此不怕天黑。”
曹青娥这时发现，那辆“东方红”拖拉机，比前几年破了许多。侯宝山开拖拉机，也不戴白手套了。曹青娥突然明白，她找的侯宝山，不是这个侯宝山；她要找的侯宝山，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死了。
老曹老婆在家里做了一辈子主，动不动就急，跟老曹吵了一辈子架，跟曹青娥也吵了一辈子架；
从沁源县城坐长途汽车到太原；从太原坐火车到石家庄；从石家庄转火车到了新乡；从新乡又坐长途汽车，终于到了延津。前后用了四天。
她的亲爹姜虎，当年就是死在山西沁源县。没想到曹青娥长大，又嫁到了沁源县。
臭豆腐不叫臭豆腐，叫“青方”
牛爱国一笑，又将自己的好朋友想了一遍。论其最好，不是李昆；不是崔立凡；不是沁源的冯文修，离开沁源之前，已跟冯文修彻底掰了；不是临汾的李克智；不是山东乐陵的曾志远；算来算去，还是河北平山县的战友杜青海。
牛爱国愣在那里。崔立凡：“你跟她说得着，是因为她现在由丈夫养着，你就是与她说个话；等你养她，就成了过日子，到时候就该说过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