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便的便利店

流浪汉身上那股特有的酸臭味顿时扑鼻而来，令人作呕。廉女士屏住呼吸，把手帕递给男子。但男子摇摇头，用外套袖子擦了擦鼻子。廉女士一边担心男子会把鼻涕蹭到自己的收纳包上，一边又对这样的自己反感不已。

最重要的是，自她出生到现在都是一名教徒，因为流浪汉率先展现了“善良的撒玛利亚人”[插图]形象，所以她也想成为一个“善良的撒玛利亚人”。

男子的吃相就像是一只抱着蜜罐吃蜂蜜的熊，也不知道是从冬眠中醒来后饿坏了，还是为了进入冬眠而在摄取营养。

“他不是那种人。”“哎哟，您怎么知道呢？”“我看人很准，所以才请了你嘛。”“您果然厉害。”

“作为一名退休的历史教师，我可以告诉你，国家也好，个人也好，都是基于历史来做出评价的。

与放纵任性的儿子和精明傲慢的女儿相比，共事的员工反倒感觉更像是一家人，相处起来更自在。

自从她意识到开店不仅是为了她自己，还关乎员工们的生计问题后，原本与“老板”“个体户”毫不沾边的廉女士便开始对便利店的生意上心了。

开店终究是和人做生意，不尊重顾客的商店和不尊重员工的老板，都会招致同一个结果——倒闭

，她甚至怀疑自己比起公务员来，也许更想一直待在便利店里当一名兼职生。就算辛辛苦苦地考上了公务员，归根结底，不也只是跳到了另一个更大的“便利店”而已吗？在那里是为了给国民提供便利，跟另一些“极品”打交道……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感慨自己老了，心情愈发沮丧。二十七岁的晚秋，要特长没特长，要钱没钱，要男朋友没男朋友……再过几年，就三十岁了。而三十这个数字也意味着青春已经走到了尽头。

五千韩元

神奇的是，从那之后，善淑再看见独孤时，不再像原来那样觉得难以理解和心烦意乱了，而是有了一种奇妙的安心感。或许不只她有这种变化，整个便利店上午的氛围也像一点点转移的太阳光线那般，正在悄悄地发生着变化。

京满很清楚，自己既没有好的家庭背景，也没有可以称道的才能，所以只能把踏实肯干和待人亲切的优点当作武器在战场上厮杀。后来从客户方那边认识了比自己小四岁的妻子，结婚后生了一对双胞胎。那时的京满心想，原来像我这样的人也能过上这种好生活啊，甚至还自豪地认为，自己的日子比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家伙过得更好。

从哪个环节开始出错了呢？在过去的四十四年里，京满一直脚踏实地地过日子。大学毕业后，先从最艰难的药品销售干起，然后卖过保险、汽车、印刷造纸和医疗器械等，兢兢业业地奋斗在自己的销售岗位上，慢慢地积攒着经验

不光是身高缩水了，随着年纪变大，京满的自尊心也在逐渐崩塌。而这些都源于在公司遭受的屈辱和家人对他的冷落。

不管了，就算摆在那儿的芝麻拉面是北极熊用来钓三文鱼的鱼饵，京满也要去吃掉它。京满体内忽然充满了力量，就算北极熊这时闯到自己的餐桌上，他也有信心把北极熊的脑袋撕成玉米须。

老板的样子让京满想起自己做药品销售那会儿，陪着那些医生兼教授去包房酒吧，看见他们坐在那儿就像喝大麦茶一样喝着“炸弹酒”的情形。

可以说，支撑自己踏实肯干和待人亲切这唯一优点的，就是体力。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体力逐渐跟不上，原本的优点变成了无能和卑微。

即便回到家里，也不代表着就能从地狱中逃脱出来。到了明年，家里的双胞胎就该上中学了，到时候需要花钱的地方可就更多了。

时间一长，妻子就开始感到厌烦了，而京满对家人同样也不够关心。到头来，对于妻子而言，自己成了一个毫无存在感的丈夫，对于一对双胞胎而言，自己成了一个无趣的爸爸。

仿佛全世界只有京满被孤立了，在家里被家人有意无意地孤立，在公司被领导同事明目张胆地孤立，在外面被这个世界完完全全地孤立……种种原因唤醒了京满血液里对酒精的渴望。

想一想作品吧，如果没有一点想法就开始写的话，那只能算是打字，不是写作

回到釜山，可以做的事情就很多了。家人在南浦洞的“罐头市场”[插图]做生意，回去的话可以去那工作，也可以去朋友们的店里帮忙。到时候父母肯定会劝自己去相亲，一直这样随大溜下去的话，接下来的环节应该就是结婚生子了。

“鲍勃·迪伦小的时候，他的外婆曾对他说过，幸福并不在任何一条路上，幸福本身就是那条路。你所遇见的每个人都在打一场艰苦的战斗，所以你要友善地对待他们。”

仁景的想象力枯竭了，写作能力也如同老旧的手机电池一般，转眼间便消失殆尽。

明明每个人的天赋和兴趣都不一样，父母为什么一点儿也不关心他的爱好，一味地要求自己好好学习，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大人呢？难道就因为他们自己的人生是这样，成绩优异的姐姐的人生也是这样，所以作为家中最年幼的儿子，民植也得像他们一样吗？

两人的相遇不仅对他来说是一场劫难，对前妻来说同样也是一场劫难，这就好比两个心肠歹毒的人，都想把自己手里的炸弹推给对方，结果你推给我我推给你，两个炸弹同时爆炸了，落了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第二个不幸应该是去地方上大学

第三个不幸是过早的成功

第四个不幸可谓刻骨铭心，那就是遇见了前妻

如果大家都知道了这个东西能赚钱，你再跑去往里投注的话，其实就已经晚了，趁着还没血本无归赶紧脱身吧。

不过，既然做得这么成功，不是应该有很多人抢着投资吗？这种机会又怎么会轮得到我和你？”

麦芽的甜味和啤酒花的涩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这不正是他过去品尝过的成功的滋味吗？

本以为只会肆虐一时的传染病，现在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大家都在争相抢购口罩。老郭看着新闻，回想了一下自己还剩下几个口罩，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干吗偷听别人讲电话，还问些没用的问题？你脑子有病吗？”“谁让你说那么大声让我听见。”

“有的患者来这里商谈过后，会矢口否认自己说过的话，所以，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会被录音和录像。也就是说，我手上已经掌握了你冒充警察的证据了。你最好不要再想着骗我，还是老老实实交代的好。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老郭恨不得立马逃离这个地方，他感到惊恐万分，之前连这里是狮子的地盘都不知道，还跑到这来装腔作势，真是愚蠢至极。可是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院长却说了句“等等”，那声音仿佛一下子拽住了老郭的后脖颈，让他停下了脚步

如果浸泡在这些痛苦记忆中的大脑，逐渐变得越来越沉重，最后因为无法脱离痛苦而沉入茫茫大海的话，那么大脑就会成为一个巨大的秤砣，拉着你一起坠入深渊。

独孤。老人让我记住他叫独孤。该死。也不知道那是名字还是姓，他没有力气再说下去，而我也不想继续再问。第二天早上，独孤死了。为了纪念他，我就成了独孤。

横亘在记忆与现实之间的冰壁正在融化，猛犸象这样的庞然大物也缓缓地从冰川里浮现出来。埋藏在我记忆中的那些尸体，如同僵尸一般站了起来，一窝蜂地朝我扑了过来。我一面被它们撕咬着，一面拼了命地想要看清楚它们的脸，但这些都还在我的承受范围之内。

我和老人之间唯一无法分享的，就是彼此的过去，仿佛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横在我们中间，让我们没法想起过去的经历，就算想起来了，也不能和对方分享。

结完账后，我才勉强抬起了头，望着她们走出便利店的背影，我记起了自己也有妻女的事实。

到了春天，我要连独孤这个名字也一并丢弃，真正成为一个无名氏，飞向天空。在我还有力气的时候，我要离开首尔站，从跨江大桥上面纵身跳下去，融入横在这座城市的江河里。所以，这个冬天，我要在这里积攒能够支撑我纵身一跃的力气。

我告诉她，就像现在我听你倾诉一样，你回去也听一听儿子倾诉

我曾是一名医生。

。被口罩遮住的脸，洗手液的酒精味，乳胶手套的熟悉触感，以及那种应付自如的感觉，无一不在唤醒过去的我。

她深知便利店就是个人来人往的地方，无论是顾客还是店员，都只是暂时的过客，便利店就好比人生的加油站，人们在这里稍做停顿，补充一些物资或金钱之后就会离开。在这个加油站里，我不仅加满了油，甚至还修好了车子。既然车子已经修好了，我也该离开了，是时候重新上路了。老板好像是这么对我说的。

那天晚上，廉女士在店里正和诗贤聊着天，听见刚来上班的成弼突然这么说时，她有些手足无措。

“老板，很抱歉，我可能突然没法儿继续干下去了。”

一想到在没招到固定的夜班兼职之前都是这么个情况，廉女士的脑袋就不免感到阵阵刺痛。但很快，她就记起自己曾说过，等成弼找到工作不得不离开便利店时，一定要支持他，替他感到高兴。

儿子列出了好几点，振振有词地跟她狡辩着：“一、您当您儿子是无业游民吗？二、就算我没有工作，像我这样的高端人才也不能去便利店里上夜班啊。三、所以说，您这么辛苦还留着便利店做什么呢？四、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把便利店转让出去，拿钱投资到我的新项目里，您就可以好好歇着了。”

两人碰了碰杯，就这样确认了雇佣关系。

“你觉得伤心了，才能头也不回地离开啊。等你去了别的地方，就会开始想念这儿了。有了想念，才会更加懂得感激，对不对？”

她扭了扭门把手，门锁上了。瞬间，善淑感觉这个门把手就像是儿子冰冷的手，只有在需要她的时候才会找她。善淑怒火中烧，使劲拍打着门，仿佛恨不得把门砸烂似的。

“您先听听……他怎么说吧。您一直说他不、不肯听您说话……可是您好像也……从没听他说过。”“什么？”“就像您现在耐心地听我说话一样……您也听他说说，为什么……要辞了工作……为什么炒股……为什么拍电影……这些。”

善淑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未认真听过儿子说话，总是希望儿子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却从未真正关心过品学兼优的儿子有什么烦恼和困难，为什么会偏离了母亲给他铺设的轨道。一直以来，她都在纠结于儿子偏离轨道的问题，却从来无暇听听当中的缘由。

虽然明知道对方在循循善诱，京满还是上钩了，就像决堤的大坝一样，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嘴上仿佛装了马达。

“她们说什么了？”“她们说……妈妈告诉她们……爸爸赚钱不容易……应该省着点花……去便利店的话……就选‘买一赠一’的商品。唉，多节……节俭啊，孩子们……太懂事了。”“……”

最近这段日子，一到半夜十一点左右，仁景就会看见有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便利店外面的桌子旁，配着方便面喝一瓶烧酒再走。

仁景的好奇心喷涌而出，就像快要爆出来的痘痘一样痒得不行。

仁景在和独孤聊了几次天之后，干脆开始拿着笔记本，把他们之间的对话主题都记录了下来。意外的采访给她带来了写作的勇气。

就算刚开始只是假装亲近，可慢慢地，好像也就真的亲近起来了。”

舞台是便利店，有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往往，主人公是身份不明的便利店夜班兼职生。

我想表现出一种像《等待戈多》那样的格调，像剧里的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那样，这名夜班兼职在每个深夜都和喝醉的常客聊天。

那天凌晨，在这一片居民区里，唯一有亮光的地方就是独孤的便利店和仁景的工作室。

我说你母亲这几天一直……都不舒服。你不仅不去照顾你母亲……还要把我给炒了……那夜里谁来看店？又想……让你母亲来吗？是个人的话……都不会这样做吧？”

民植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痛苦的秤砣穿透内脏，拖着他的身体重重地砸到地上。

“便利店要是关门了，吴女士和独孤的工作就丢了，这是他们维持生计的唯一收入。”

做生意……不是只卖……自己喜欢的东西，要卖……别人喜欢的才行。”

你知道为什么大家都想要成功吗？就因为只有成功了，才有发言权。你看看人家那些成功的，七十多岁了，还不是照样搞政治，打理企业？他们就算嚷嚷，底下也有年轻人爱听，子女也都听他们的。但我们不是，我们的人生已经完了，还有什么好嚷嚷的！”

“老板不是……为了赚大钱，才开这个便利店的，她靠自己的……教师退休金，就完全可以……养活自己，所以，这个店只要能付得起……员工们的时、时薪就行了。”

“可是，老板的儿子为什么……要让您来……调查我呢？”“他说，你来上班以后，便利店的销售额涨了，这样会阻碍他卖这间店铺。只有生意不好，他的老板妈妈才会放弃这里。”

这生意……横竖都是不好的，可老板也不会……卖掉这里，我可以……保证。这和我……在不在这儿工作没关系。”

老板的儿子看见老郭在便利店里上班时，就像见了鬼一样，整个人都怔住了。他原本是为了把我赶出便利店才请的老郭，却没料到会看见这一幕。他连珠炮似的质问老郭，为什么要到别人的店里来捣乱？而

归根结底，生活就是一种关系，而关系就在于沟通。现在我才明白，原来幸福并不遥远，它就在和身边人分享心声的过程当中。

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出错了？是因为我把手术交给了幽灵医生吗？还是因为我觉得代理手术是理所当然的，为了多和一个人商谈，多赚一个人的钱就离开了手术室？或是因为我欺骗了那位眼里满是担心和期待，委托我做手术的患者？还是说，我根本就不应该在把代理手术视为家常便饭，眼里只有钱的院长底下工作？再不然就是错在我精神世界太过贫瘠，当医生的初衷就只是抬高身份？又或者应该怪到我那贫穷和无能的父母头上？是他们造就了从十几岁开始就愤世嫉俗，一心只想着过有权有钱的生活的我。

我无法直视她。为了找工作和面试，她决定在自己的脸上投资，大学期间一直忙着打工赚钱。为了在这个社会生存下去，她努力地去迎合这个社会的标准，却反而被剥夺了生存的权利。那把夺走她生命的无情刀刃，仿佛仍握在我的手中，让我汗毛直立。

回程的长途客车一进入首尔后就开始堵车，我合上眼睛，就像在睡觉一样，努力抑制着喷涌而出的情绪

“你想要守护家人的话，首先要做的就是对家人坦诚。”

曾经的我一心想要逃离童年那个凄惨的家，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完整家庭，可是现在这一切都毁了。

这时候，只有酒精能让我暂时逃避这一切。于是，再也无法承受的我开始天天浸泡在酒精里，渐渐地，它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我的日常生活。最后，我不得不在寻找妻女之前，先把自己找回来。

“大家都自说自话，各个都自以为是地吵着闹着，可这个社会又不是中学教室。也许地球就是为了让人类闭嘴，才发生了这场瘟疫吧。”

“人们戴上口罩后变得比以前安静了。”

江，不是用来投的，而是用来渡的。桥，不是让人跳的，而是让人过的。

。我会记住，不管怎样生活都是充满意义的，生活也是一直在继续的，纵使生活不易，我仍要坚持。

火车驶过汉江，我的眼泪止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