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地方开启了我真正的人生,如果没有那段日子,我此后的人生必然过得没滋没味,单调而寂寞。绝对无法忘怀的重要所在。这就是森崎书店于我的意义。
等到头脑终于逐渐冷静下来,悲伤才势不可当地涌上心头。不是愤怒,就是纯粹的悲伤。猛烈的悲伤太有存在感,仿佛伸手就可以触及。
“你好,这里是森崎书店。”
是的,他的太太,也就是桃子舅妈,几年前离家出走了
“有霉味!”我忍不住嘟哝了一句。舅舅笑着修正说:“我更希望你用‘雨后清晨般的潮湿感’来形容。”
扫了眼成排书本的书脊,虽然也有芥川龙之介、夏目漱石、森鸥外等我知晓的名字,但大部分作家我都从未听闻
不过社会上热爱旧书的还是大有人在,就是贵子的同龄人里,也不乏其人。对于这些人来说,这里就像天堂一样。不过我会这样说,是因为我正是其中的一员。
关了灯后,顿时觉得房间里寂无声息。声音仿佛都被拥挤的书本吸收了。
据舅舅的说法,他之所以能大量进货,店里的书之所以源源不绝,主要就是靠这种网络和人脉的支持。
我们很少谈工作以外的事,但过了一个礼拜,舅舅似乎终于忍无可忍了,一脸错愕地说:“贵子你怎么一直在睡觉,简直就是睡觉狂魔。”“因为我正值贪睡的年岁啊!”我冷冷地回道。眼看舅舅按捺不住地想干涉我的个人生活,我才不会让他得逞。
“简单来说,我想亲眼观察这个纷繁的世界,从而发现自己多种多样的可能性。我希望体验的不是其他任何人的人生,而是自己独有的人生。”
“也没有啦。一开始我是相当抵触的,毕竟年轻时做梦也没想过,有一天会继承老爸的旧书店。直到现在,内心也还是很困惑。不过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认清的,或许要花上一生的光阴才能逐渐明白。”
人生嘛,有时候试着停下来也是很重要的,就当是人生这场漫长旅途中的短暂休息。这里是码头,你这条船只是暂时在这里下锚停泊,等休息好了,再次扬帆出发就是了。”
那些热爱读书的人,一定也都像你这样,在人生的某个节点和书相遇,留下无法忘怀的体验吧!”
在舅舅那四叠半大的杂乱房间里,他蹩脚地弹着吉他,我们一起唱甲壳虫乐队的歌,也曾着迷地看手冢治虫、石森章太郎的漫画。想着想着,对走在前面的舅舅不禁涌起了几分当时的亲近感。
“所以舅舅通过旅行、读书,学到了很多事?”“是啊。不过,不管去过什么地方,读过多少本书,也还是会怀疑自己,是不是依然一无所知、一无所获?人生就是如此,迷茫和困惑无时不在,与生活相始终。山头火[插图]不是有一首俳句吗?‘行行复行行,此身犹在青山中。’说的就是这回事了。”
“嗯——我和她思维方式很相似,这是我们结合的原因,也是我们分开的原因。我们是在旅途中邂逅,坠入爱河,然而我们不可能一直继续同样的旅程,终有一天要走向某个港湾。我本以为我们的终点是一致的,可惜事与愿违。”
。我想看看电视,可是为此还得先清理堆在眼前的书本,而且都凌晨三点了,恐怕也没什么节目可看了吧。茫然地望着黑暗,我心想,如果有书就好了,好歹可以消磨一下时间
只是因为一直以来抱着敌对的心态,以至于完全忘记了它们本来的功能。
没办法,我只好站在堆成小山的文库本前,闭上眼睛伸出手,用力抽出手指碰到的第一本书。那本书叫作《一个少女死去之前》,作者是室生犀星[插图]。我只在高中的现代语文课上听过这个名字
我不再像以前那样没完没了地睡懒觉,因为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现在我不需要躲进睡梦中来逃避现实,每天和舅舅交接完看店的工作,我就去自己的房间或咖啡馆看书。
该怎么说呢,我在心里无限感叹生命的神秘。想到这个孩子将会一天天长大,吸收各种知识,体验无数个第一次,我就像那是自己的事情一样倍感喜悦。
突然间,我那扭曲的心仿佛充满了温暖的光亮。隐隐约约地,我感到自己内心萌生了坚定的想法。就在那一刻我决定,不再固执地躲在自己的牢笼里,我要行动起来,去见识大千世界,从中学到丰富的知识,然后去寻找自己的容身之处,一个可以自信地说我属于这里的地方。我出去旅行、广泛阅读,也都是受这个决定的影响。总之,和贵子的相遇,就像是上天给我的启示。”
不过,经过漫长的时间,我还是回到了这里。那时我终于明白,问题不在于地方。是的,问题在于自己的心。不管身在何处,和谁在一起,只要能忠实于自己的内心,那个地方就是自己的容身之处
这里是个温暖平和的地方,但我不能一直贪恋这份安逸。这样我将永远无法成长,我的内心将始终软弱。我必须走出去,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我强烈地这样想。
“我怎么能满不在乎地看着这家店倒闭呢?这里是我少年时代待得最久的地方。我会和老爸一起坐在柜台后面,安静地看《安徒生童话》之类的书,老爸不时用他的大手摩挲一下我的头。那个时候,我真的很幸福
我真恨不得被三个人的视线射穿,化为一道轻烟消失。每个人都沉默地等着我开口。我绞尽脑汁,思索着该怎样收场。刚好经过附近,所以想来要回以前借的书?来恭喜他结婚了?不,不对,不是这样的。这不是我要说的话。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自己释怀吗?如果还是敷衍了事,那就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下定决心吧!我坚决地告诉自己。
是啊,没事谁会上门。难道我们看起来像是推销报纸的吗?”
“真的够了,我已经释然了。我现在心情很畅快,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畅快过。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大声向别人说出自己的感受。”
就在不久前,我还觉得在这个广袤的世界上,我形单影只、孤独无依,然而事实上,身边就有人保护着我,关心着我。这让我无限欣喜。我们乘坐的出租车静静地行驶在霓虹灯影影绰绰的雨夜街道上。
“不要害怕爱人。如果你喜欢上一个人,就毫无保留地去喜欢他。即使会因此生出悲伤,也不要不爱任何人,孤独寂寞地生活。我很担心你会因为这次的事,从此不敢再爱人。爱是很美好的事,千万不要忘记这一点。爱过一个人的记忆,是绝对不会从心中消失的,那会永远温暖人心。我也是到了这把年纪,才明白这个道理。”
就在这时,我忽然有种预感,倏地停下脚步,悄悄回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是身影变小的舅舅站在路中央,正用力朝我挥着手。我再也忍耐不住,泪水扑簌簌地流了下来。我任凭泪水在脸上纵横,也朝舅舅挥手。舅舅见状,更加用力地挥手,朝阳在他的身后闪着光辉。我喊了一声:“要保重呀!”然后回过身,快步走向已经熙熙攘攘的靖国大道。
冷清的夜路上,光是看到店门口闪耀的橙黄色灯光,就让我像巴甫洛夫的狗一样,条件反射地想喝咖啡。
“熟悉也好,不熟也罢,都没多大关系。要说的话,我也并不是很熟。相比起来,与一本书相遇后,在多大程度上受到打动才更重要吧。”
“如果我没去那家书店,以后的日子都会过得一片茫然。在那里我不仅读到了很多书,也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人,学到了很多道理。我觉得自己渐渐认识到了一些重要的事……所以直到现在,我也无法忘怀在那家书店度过的时光。”
。我一直热切渴望的家庭,竟然要破坏别人的家庭才能得到,这也太难以接受了……
感觉不论聊上多久,都丝毫缩短不了距离。我有时候甚至觉得,我们就像站在河两边交谈,彼此之间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我们不知道对方的联系方式,也无法保证还会再见,但临别时却都这样说。
我已经无心思考,决定看看和田先生提过的小说《坡道途中》
当晚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成了小说里那家咖啡馆的老板娘,摇晃着浮世的肩膀,拼命劝说她和松五郎在一起。
窗外环绕着郁郁葱葱的绿色,风轻柔地吹过树梢,沙沙作响。有时会传来咕咕的鸟鸣,许是斑鸫吧。远方群山朦胧,淡蓝色的天空中,鱼鳞状卷积云徐徐飘过。凝神看着这一切,对时间的感觉都变得迟钝了。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因为遭遇意外事故,或是突发急病,甚至来不及向任何人告别就撒手人寰,不是吗?与他们相比,我觉得我要幸运得多了,我还有很多道别的机会。”
那一刹那我有种深刻的预感,我从此将永远见不到他了,于是我也拼命对他挥手,可是我的船速太快,阿悟的身影愈来愈小,回过神时,已经看不到阿悟了,只有我一个人漂浮在海里。
他爱一本书,是连作者走过怎样的人生、怎样生活、怎样爱人、怎样离世都包括在内的。
像这样把思想化为有形的东西留下来,真是很了不起。不只作家,艺术家也同样了不起。正因如此,我们才能从前人留下的遗产中受益良多。
舅舅抽出谷崎润一郎的《阴翳礼赞》递给我。“是随笔啊。‘阴翳礼赞’是什么意思?”“呃,简单来说,就是在日常生活中不要只看到光亮,也要看到黑暗,其中潜藏着美感,还有要亲身体验日本的传统美吧
在洒满月光的房间里,我逐一小心解开那些沉睡在门扉后的温暖记忆,最后沉入梦乡。
而且老实说,只是被书本包围就让我感觉很幸福,即使没有客人来,我也照样自得其乐。
回想起来,那时和舅舅相处的每一段记忆都是如此温馨,如同沐浴在从树叶罅隙洒下的和煦阳光里
“记得叫《金色的梦》,作者的名字我忘了,应该是日本古早的作品,我猜是小说。”
“悲伤的时候我就读书,一口气读上几小时。只要开始读书,纷纷扰扰的内心就会重归平静。因为唯有书本的世界,即使忘我地沉浸其中,也不会有谁受到伤害……”
“不是的。我没办法面对异性的好感,突然就会感到害怕,然后就变得不想接受了。总感觉一旦接受了,自己就不再是自己,所以很恐惧。
没想到高野一直比我更理解小朋,或者说,更理解人性。当我在为如何对待小朋烦恼时,他思考的是怎样让小朋安心。基于本人意愿关闭的门扉,不能强行撬开,要从内侧主动打开才有意义。
“自己不敞开心扉,却一味去要求对方,这不是太自私了吗?除非你主动向前迈出一步,否则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即使是和田那样的人,恐怕最后也会受不了贵子患得患失的毛病,到那时后悔的一定是你。
小朋不仅仅是在找那本书,她是在找书背后的答案,一生都不会知晓的答案。她被姐姐的死,还有随之发生的事束缚住了。不,应该说,她是自愿被束缚的
自己筑起的墙,必须由自己来拆除。
所有这些因素环环相扣,我们如今才能并肩走在薄暮时分的街道上。
我的房间一开始不是很脏乱吗?该怎么说呢,我觉得那种状况很能代表我这样的人,尽管多少学会了粉饰外表,内在却乱七八糟,无从收拾。
表达自己的想法,看起来简单,实际上却很难。如果面对的是自己很重视的人,就更是如此。走在他身边时,我在心里这样感叹。但只要拿出勇气,就能拉近彼此的距离。
只有舅舅那低低的叹息,饱含着内心的万千思绪,后来一直在我耳边回响。
但因为桃子舅妈希望一如往常地生活,表面上谁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担忧,或是流露出沉重的表情。
从病房的窗户望出去,中庭里早开的樱花已开始凋落,花瓣如同打旋般在路旁飞舞。
中庭里开放的桂花也香飘室内。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一片静寂中,连细微的衣服摩擦声都清晰可闻。就是这样一个午后。
说话间,我隐约想起了当时明亮的灯笼、热闹的人声、空气中残留的白天的热度。本来早已忘怀,不知为何现在又成了很重要的记忆。
可是情绪一旦找到了出口,就不顾理性的阻拦,
“悲伤的时候不要强忍,就应该好好哭一场。对于你们这些还要活下去的人来说,泪水是必需的。今后的人生中一定还有许多悲伤的事情,免不了要在其中摸爬滚打。所以不要逃避,悲伤的时候就痛快地哭出来,然后和悲伤一起前进。人生就是这么回事。”
如果阿悟躲在自己的世界里,你要冲他发火,让他哭出来。因为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他能继续往前走。”
老实说,我很希望舅舅能依赖我们,和我们一起悲伤,可以的话,让我说些安慰的话。可是舅舅丝毫不肯表现出软弱的态度。
我不希望时间继续向前,因为时间一旦前进,桃子就会离我越来越遥远。”
即使人不在了,季节也依旧流转,周而复始。这原本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此刻却觉得极不合理。
“那家店对舅舅来说,也象征着和桃子舅妈共同度过的岁月。”森崎书店里的记忆太多了
“你没有我或许没问题,但我没有你不行”。
“桃子舅妈说过,‘希望你尽情地悲伤,然后继续向前走’。
“人会忘记各种各样的事,借由遗忘生存下去。但人的思念却如退潮后在沙滩上留下的痕迹般,永远都存在。”
这里是东京旧书店街上一间小小的旧书店。这里充满了各种小故事,也充满了许多人的思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