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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作品德文直译全集)

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作品德文直译全集)

弗朗茨·卡夫卡

文学-外国文学 · 阅读进度 100% · 45 条公开笔记

一

某日早晨,格雷戈尔·萨姆萨从不安的梦境中醒来,发现自己在床上,蜕变成一只阴森巨大的害虫[插图]。

但是格雷戈尔一点儿也不想开门,他沾沾自喜于旅行中养成的小心谨慎,即便在家里,入夜也必定将所有的门锁上。

他的背很硬,如果落在地毯上,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事情。他最忧虑的是掉落时产生的巨响,那声音也许会让门外的人受惊或者担心。

“萨姆萨先生,”此刻经理提高音量说,“发生什么事了?您筑墙设障、自困于房间,只回答‘是’与‘否’,带给您的父母亲沉重且不必要的忧烦,此外——我顺道一提——您是在以一种前所未见的方式玩忽职守。在此,我以您的父母与您的上司之名,严肃地要求您立即给出清楚的解释。我太吃惊了,我太吃惊了。我一直以为您是沉着理性之人,而今却突然显露出恣意骄矜之态。

对面的墙上恰巧挂着一幅格雷戈尔服兵役时的照片,那是当少尉时的他,手中握着佩剑,无忧地微笑着,他的仪态与制服使人们对他不由生出几分敬意来。

,迄今为止始终保持镇定的父亲也显得慌乱无措,以至于他并没有追赶经理,或者至少阻止格雷戈尔去追他,却用右手一把抓起经理留在沙发上的手杖、帽子与大衣,左手拿起桌上的一大张报纸,他不断地跺脚,双手挥动手杖、报纸,欲将格雷戈尔赶回他的房间

格雷戈尔已经把经理忘得一干二净了,看见倾倒而下的咖啡,他不由自主地翕动着下巴。母亲目睹了这一切,又开始大叫,连忙从桌边逃走,倒进迅速迎上来的父亲的怀里。

可是他害怕父亲在他费力转身时失去耐性,他觉得握在父亲手中的手杖随时都有可能落在他的头上、背上,给他落下致命的一击。

像真正的救赎,他重重地被推进房间里,身体淌着血,身后的房门被手杖“砰”的一声关上,然后一切复归寂静。

二

他一直以为父亲在事业上并没有留下任何东西,至少父亲并没有告诉过他相反的情形,而格雷戈尔也不曾过问。

那真是一段美好的时光,尽管格雷戈尔后来赚了许多钱,能够担负全家人的生计,但那辉煌的日子已然不再。不管是家人还是格雷戈尔,大家其实已经习惯了感激地接受,他也乐于交付金钱,但在这当中不再有那种特别的温暖。

格雷戈尔暗暗计划着,无论学费多么高昂,就算非得用其他方式来补足开销,他都要将妹妹送进音乐学院。

事实上,他可以用这些盈余的款项偿还父亲欠老板的债务,如此一来,他离摆脱自己职务的日子也不远了;不过,父亲现在这样安排,无疑是更好的办法。

这样他便可以自由无碍地往四面八方爬行,同时也会迅速且彻底地忘记自己曾是人类。现在,他离那种遗忘已不远了,只有那久未听闻的母亲的声音唤醒了他。

我认为,最好的办法是我们尽量让他的房间维持原样,这样一来,等格雷戈尔回到我们身边时,他就会发现一切都没变,也比较容易忘记这期间所发生的事情。

家具碰蹭地面的摩擦声,这一切犹如巨大的纷乱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他得将头与腿紧紧地蜷曲起来,将身体压在地面上,他不能不说,再这样下去他会忍无可忍。她们为他清空房间,取走他所喜爱的一切

格蕾特回答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她显然是将脸埋进了父亲的胸膛:“母亲刚才昏倒了,但现在已经好多了。格雷戈尔逃出来了。”

他的手拂开制服衬衫的长下摆,伸进裤子口袋,带着愠怒的表情走向格雷戈尔。他自己一定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他只是把脚抬得奇高,然后,格雷戈尔被父亲巨大的靴底吓得目瞪口呆。

他将苹果从餐具柜上的水果盘中取来,塞满口袋,然后全无瞄准、一个接一个地丢过来。

所以,他在父亲的面前跑着,等到父亲停下脚步,他也跟着停下来;当父亲开始移动时,他又急忙往前跑。

一个力道较轻的苹果抛来,抚过格雷戈尔的背然后滑下去,他毫发无伤;另一个苹果紧接着向他飞来,直直命中他的背。

三

这次重伤让格雷戈尔苦了一个多月——那个苹果一直嵌在他的肉身之躯中,像个醒目的纪念品,没有人敢将它取下来

现在,他可以躺在自己房里的暗处,人们从客厅看不见他,他却可以看见家人坐在被照亮的桌子旁,并且经过大家的允准后,他还能够倾听他们谈话——这与从前截然不同。

他只会在扶手椅里沉陷得更深。直到这两个女人把着他的左右两腋架他起来,他才睁开眼,轮番看着母亲与妹妹,口中不时叨念:“这是我的人生。这才是我晚年安详的生活。

眼看家用一天比一天紧张,他们解雇了女佣,早上和晚上会有一名高大瘦削、头发花白的钟点女工来做最粗重的工作;其余家务则全由母亲在繁多的缝纫工作之余料理

事实上,妨碍一家人换房子的主要原因是全然的绝望以及受不幸重创的思绪——这样的不幸在他们的亲戚朋友当中,还没有发生过。

现在,妹妹再也不去思索格雷戈尔特别的偏好,她会在早上、中午赶着上班时,以最快的速度,用脚将随意一道菜肴推进格雷戈尔的房间里;到了晚上,她则冷冷地用扫帚将食物——也许只被尝了几口,更多时候则是完全没被碰过——轻轻地扫出来。

起初格雷戈尔会在妹妹到来时,刻意躲在房间特别显眼的一角,目的是借此间接责备她。然而,就算他在那里待上整整一个星期,妹妹对他的态度也不会有所改善;她同他一样,看见了脏污,却下定决心,视若无睹,置之不理。

整理格雷戈尔的房间是她的特权。一次,母亲用几桶水为格雷戈尔的房间进行了一次大扫除,把房里弄得非常潮湿,这让格雷戈尔分外难受,他痛苦不堪、一动不动地平躺在长沙发上。母亲最终得到了惩罚,因为就在妹妹晚上察觉格雷戈尔的房间有所改变时,她深感冒犯,迅速奔向客厅,虽然母亲举起双手求饶,她还是抽噎了起来。

大家开始习惯将无处安置的东西放进这个房间,如今这些物品为数不少,因为家里的一个房间出租给了三个男人

他决心往前挪动到妹妹身边,拉扯她的裙摆,向她表示,希望她带着小提琴到格雷戈尔的房间去,因为这里的任何人都不配聆听她的演奏,只有格雷戈尔才是她真正的听众

妹妹在演奏突然中断之后,陷入一片孤独与迷惘。好长一段时间,她的双手垂落,仍握着小提琴与琴弓;妹妹努力想要克服这些,于是假想自己还在演奏,她望着乐谱,几度想要振作,最后忽然将乐器丢到母亲怀里,奔向隔壁的房间

“鉴于这屋子、这个家里这令人反感的情况,”这时,他断然吐了一口痰在地上,“我宣布解除房间租约,就在此时此刻。关于已经住过的时间,那些房租我当然一毛都不会付,相反,我还会考虑向您提出金钱赔偿的要求,请您相信,赔偿的理由非常容易成立。”

在这个怪物面前,我不愿意说出我哥哥的名字,我只想说——我们必须努力摆脱这一切。我们已经尽了人力之所及,去照顾它,去容忍它,我相信,没有人能对我们提出任何责难。”

“它必须走!”妹妹喊道,“这是唯一的办法,父亲。你需要设法摆脱‘它是格雷戈尔’的想法。我们相信这件事情相信得太久了,这才是我们真正的不幸。但是它怎么可能是格雷戈尔呢?如果它是的话,那它早就该认清人类跟这样一种动物共同生活是不可能的事,它该自愿走掉才对

他惊诧着,原来自己与房间相隔的距离竟如此遥远,完全无法理解自己虚弱的身体刚刚是如何浑然不觉地走完同样的路的。

他一进房间,门便被迅速关起,闩上并锁住了。身后突如其来的响声吓到了格雷戈尔,细小的腿像快折断一般震了一下。是妹妹,她如此迅捷。事实上,她早就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了,等到哥哥进去,她步履轻盈地纵身一跃,一气呵成。格雷戈尔压根儿没有听见她来了。可是,她转动锁孔中的钥匙时,向父母大喊一声:“终于!”

她扯开卧室的门,大声地朝向黑暗叫喊:“你们看,它翘辫子啦!它躺在那里,整个翘辫子啦!”

关于必须消失的这个想法,他也许比妹妹更坚定。他停留在这虚空宁静的深思之中,直到塔楼的大钟敲了三下,窗外破晓,天色渐亮。格雷戈尔如丧志一般,他的头沉甸甸地垂下去,鼻孔中涌出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

格蕾特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尸体,她说:“看,它好瘦。它已经好久没有吃东西了。端进去的食物总是原封不动地端出来。

老女工说,为了证明,她用扫帚将格雷戈尔的尸体往旁边推了很远。萨姆萨太太作势要拦住扫帚,却没有真的行动。

然后,三人一同离开了屋子,搭乘电车去城外郊区,他们已经有几个月没有这样过了。温暖的阳光洒满车厢,里面只有他们三个人。他们惬意地靠在座位上,谈论着关于未来的种种展望,目前看来,前景似乎不差,因为他们三个人的工作都很不错。

但她如今却出落得亭亭玉立。他们渐渐安静下来,下意识地交换眼神,心想现在正是为她物色一个好夫婿的时候。到站时,女儿率先起来,舒展着她年轻的身体,对于他们而言,这仿佛是他们的美意和全新梦想的明证。

卡夫卡年表

卡夫卡的父亲赫尔曼·卡夫卡(Hermann Kafka, 1852—1931)出身贫寒,是捷克犹太商贩

1883年 7月3日,弗朗茨·卡夫卡生于波希米亚王国首都布拉格。波希米亚王国的范围大致相当于今天捷克共和国摩拉维亚地区以外的地方,当时隶属于奥匈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