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大成老婆死得早,只留下个十三岁的儿子叫方三响,这次也跟着父亲出来了,多一个人就多赚一身衣服。
方三响这名字有点怪。他出生的时候,外头炸了三趟响雷,方大成懒得琢磨,干脆给儿子起名“三响”。
一个穿纺绸短衫的中国人给按住了,那人温声道:“打了麻药的,不疼。”方三响认得这中国人的圆麻脸,这是辽阳的一个医生,叫吴尚德,曾去村里瞧过几次病,远近名声颇好。
“你们瞧,当狗开始进食时,即使它实际上什么也没吃进胃里,胃仍旧会分泌出胃液。”一边解释着,老伊万一边从狗的背颈处提起一根丝线,“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现象?你们瞧,我手里这根线,连接的是狗的迷走神经。狗以为自己在进食,迷走神经会通知胃部开始分泌胃液,准备消化。现在我这么一提,神经传输中断……”
老者正是大清驻英公使张德彝,刚从瑞士出差回来。他今年五十有七,
姚永庚是有名的上海滩烟草大亨,他的独生女儿姚英子别说买辆车,买栋楼也是分分钟的事
“同仁医院见习医士,颜福庆。”年轻人从怀里掏出张名片,恭敬地递给阔面男子
要怎样对一粒尘埃解释风暴呢?即使那尘埃置身于大时代的烈风之中,也无法明白这撕裂一切的力量从何而来。
当一个灵魂对这个世界深陷迷惑又突蒙拯救,此时是引导他被圣灵接纳的最好时机。可魏伯诗德没有这么做,因为那孩子的眼神,让他蓦地想起了《哥林多后书》里的一句话:“因我什么时候软弱,什么时候就刚强了!”
这是苏格兰羊绒,上好的止血材料,就是太贵了。可有什么办法呢?孙希可是发过希波克拉底誓言的,总不能见死不救
“方三响。”车夫简单地回答了三个字。“小姐你呢?”“姚英子。”女孩回答,“跟你一样,我也是今天来报到的医生。”“啊?”孙希吃了一惊。女医生?
我刚才用的是三定点连续缝合法,这是卡雷尔血管吻合术的核心。你瞧,你得在血管的圆径上定出距离相等的三个点——你可以理解为等边三角形,从这三点缝缀,可以确保血管平滑通畅,不渗漏……
“这里的药房有硫酸镁吗?硝酸甘油也可以!”孙希急切问道,这些都是扩张血管的药物,他觉得方三响肯定知道。
“客气点!这位是丹麦来的峨利生医生,他可是咱们中国红十字会总医院的外科兼解剖主任,以后是你的顶头上司。”
船看风势,人看形势。现在时局乱得很,你们年轻人很容易看错,千万要当心呀!”
中国之善会,终究要中国自个儿来操持。我跟盛大人、吕大人一合计,决定另设一个大清红十字会,把上海万国红会的华方归并过来,从此主权在我,不必再跟那些洋人掺和了。
“英国作家王尔德说过,人一旦有了自尊心,就会变得像蒲公英一样敏感。你吹一口气,它就炸了。”
光绪三十年(一九〇四年),她只身来到上海,创办了沪上第一家女子专科医校——女子中西医学院,担任校长,亲自授课,声言要为女子在医界争得平等之地位,名气极大。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学生了,聪明是不缺的,人品是善良的,唯独带着富家大小姐的散漫习气,没有危机感,做什么都像在玩
柯师太福医生若有所思:“伤寒的潜伏期最快也要一周。这九个人就算同时感染,根据体质不同,发病时间也不会巧合到同时
我问你们,痢疾传播的三种主要途径是?”“苍蝇蟑螂、污水和被污染的食物。”
工作人员在杜阿毛的粪便里观察到了福氏志贺菌,证明他们三个的判断没有问题。
“你看,书上是这么说的——痢疾杆菌在一八九八年由日本学者志贺洁发现,故名志贺菌。
该菌对酸性物质、高温十分敏感,日光直接照射三十分钟或六十摄氏度加热十分钟即可被杀死。”
路边一排排小洋楼鳞次栉比,或是英吉利乡村风的尖顶花园,或是希腊拱券式的小楼,或是杂糅了拜占庭与文艺复兴风的法式折中主义塔楼。
此时夏意已盛,阳光如新鲜奶油一般流泻下来,无论是房屋还是绿植均浮起一层黏稠的光泽,惬意如欧洲风情。
在她身后的远方,依稀可见外滩如群山起伏般的巍峨建筑。在落日与霞光的映衬之下,这一切景象都被镶嵌上一层温润的金边。深沉的阴影赋予了这景致西洋油画般的质感,庄严而富有神性,如天堂一般永恒存在。
放眼望去,那层层叠叠的肢体上,分布着疽疮、癞癣、脓疥、斑疹、久不痊愈而腐烂的伤口……所有能用肉眼看到的人类病症,这里几乎都能寻见,显现出一片病态的斑斓。
年轻的实习医生们垂下头。他们当然知道自己的任务,可那画面实在太惊人了,如同一把烧红的铁叉子直接捅进双眼,无关情怀,无关技术,那是直击心底的生理恐惧。
这就是现实,它从来不会按照理想状态展开。至于多余的同情心,我建议你们暂且收起来。”
“希氏之誓言,不独西方有之。孙思邈有一本著作,叫作《备急千金要方》。这本书的第一卷却不是讲药理,而是讲医德——”
“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见彼苦恼,若己有之……如此可为苍生大医。”
治病和救疫,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前者是医学,后者更像是社会学,更需要我们用人性去理解。
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像老师讲得那么理所当然,也没有现成的公式,他们必须依靠自己,在这个冗赘、杂芜而复杂的世界一步步杀出来。
所有的伤春悲秋与矫情,全在这种极度忙碌中被稀释至无形。
治疫最关键的点,甚至不在疫病本身,而在于其传播途径。比如腺鼠疫是通过鼠蚤传播,白喉靠飞沫传播,痢疾与霍乱通过被污染的水与食物传播,布鲁菌病通过牛羊牲畜传播……
人虱、鼠蚤、螨虫、蜱虫等是主要的传播途径。各国报告的立克次体症状,种类有很多。其中最接近蚌埠集外发现的,是一种叫作五日热的病症,靠跳蚤传播,最典型的特征,就是胫骨与小腿肚子疼痛。
四年之前,芝加哥大学有一位叫霍华德·立克次的病理学家,在研究洛基山斑点热时,首次发现一种类似细菌的微生物。它的特征和姚英子发现的一样,属于革兰氏阴性菌,没有核膜与核仁——事实上,它到底算不算细菌,学界仍在争论,暂时以发现者的姓命名为立克次体。
“伟大的巴斯德在酒精里,无意中发现了酵母菌,他没有放过这个小变化,从而改变了整个法国酿酒业。
“医者不能只凭情感行事,但没有情感的医者是不合格的
这位小姐怕是还未经人事,翠香这胎儿忒大,所以每天得多掏掏,开开路,到时候好生。”
姚英子急得大叫:“你有没有常识啊?没到临盆,怎么可以强行扩张产道?而且你手上那么长的指甲,伸进去造成感染怎么办?”她
英子在女子中西医学院上过妇产学,还是张竹君亲自授课,说女子生产是天底下最精细、最复杂的人体活动,务必极为小心。这个稳婆的手法,与医学常识完全背道而驰
“肚子是尖的,一准是男孩。”姚英子不屑道:“肚子形状取决于胎位、羊水和孕妇腹部的脂肪,跟性别有什么关系?”
现在她终于理解了张校长的一句训诫:“医生一定要勇于面对这世上的污秽,才能守护洁净。
于是西梅尔威斯医生提出一个要求:第一诊所的医生以后要先对手部消毒,然后再给孕妇做检查。仅仅是这么一项小变动,便让死亡率降到了2%。很快整个欧洲都建立起了消毒观念,产妇死亡率大大降低。
俗话说:马骑前,驴骑后,骡子骑当中。
此时翠香的瞳孔开始放大,而且因为呼吸暂停,脸泛起青紫色。抽搐还在持续,姚英子有点慌乱,一边拼命回忆课堂上讲的要点,一边伸手去摸翠香的肌肉,发现她背侧的肌肉出现了强直性收缩,频率远大于腹侧。
姚英子脑海中划过一道闪电,震得整个人脑子一片麻木。张校长在上课时特意说过,孕妇在罹患妊娠高血压时,往往会导致癫痫,这在临床上叫作子痫,是种极危险的病症。
姚英子踉跄着,把婴儿轻轻放在翠香的怀里,又把她的手臂拉过来,环住孩子。一大一小,脐带相连,母子俩保持着人世间最亲密的姿势,同时陷入永恒的长眠。
等褪下裤子之后,方三响用手去摸病人的腹股沟,悚然一惊。手触之处,有一个明显的凸起,约有核桃大,这应该是淋巴结肿大的缘故。他手指在肿块上稍微用力
在老鼠的体内,带有一种极细小的菌类,细长如杆,因此唤作杆菌。倘若老鼠身上的跳蚤吸了它的血,这杆菌便会跑进跳蚤的消化管里,大加繁殖,以致阻塞。”
跳蚤吃不下东西,就会饿,饿了就疯狂地到处吸血,人也吸,老鼠也吸。可它又咽不下去,吸进去就会吐出来,这一吐,就把消化管里的杆菌混着血吐出,顺着它蜇破的伤口进入人或老鼠的体内,这就会闹开鼠疫了。”
“这……这是百斯笃。”方三响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嘶哑。刘福彪和杜阿毛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叫百斯笃?方三响头也不回地道:“就是plague,咱们中国唤作鼠疫。”
“采生折割。”宋雅的牙膛都在发抖。这是个江湖词。说的是有人拐卖幼童之后,故意折断他们的腿脚,或把器官砍成畸形,用来乞讨博取人同情
离开坐褥铺子之后,他低头去看手里的两本册子。都是麻纸油印,质量颇劣,不过开本甚小,一只手掌便可握住,旁人不易觉察。一册是邹容的《革命军》,一册是陈天华的《猛回头》。
这几个名字里,方三响只知道陈英士就是陈其美
现在方三响才有点明白,张竹君是要让他见识什么:见识这些大清官员的颟顸,见识他们的怯懦与愚昧。这样一个朝廷,怪不得从西洋到东洋人人都要来踩上一脚。
方三响说的哈夫金,是其时预防鼠疫唯一的有效疫苗,是一八九七年由一位叫沃尔德马·哈夫金的犹太科学家发明的。具体的做法,是从病患身上的肿包里抽取淋巴液,这些淋巴液含有大量耶尔森鼠疫杆菌,经过加热减毒之后,可以用于预防接种,成功率有五成。
“中国人的土地,却要和外国人商量着防疫,这本身就很荒唐啊!你知道吗?现在上海的港口检疫权,是捏在外国人手里,倘若有外面传入的未知疾病,我们还是无力控制。你说这些,是社会问题还是医疗问题?”
可这涉及另外一个难题:大理石教堂的圆顶是由十二根圆柱支撑起来的,要挪走脚手架,就得搬开圆柱,这牵涉到一系列力学结构的改造。”
教堂侧面的脚手架不知为何,突然发生了倾坍,恰好将前往参观的老师压在下面。”
由奥斯特教授自己来做高位截肢手术。”
他作为专业外科医生,深知此举何等凶险。且不说止血、消毒、防止感染等一系列技术问题,一八九四年的主流麻醉药物还是乙醚,无法实现局部麻醉。换句话说,奥斯特必须在完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把自己的右腿生生锯断。
忘记情绪,记住失误,接下来我们还有更多的人要拯救。”
“就是前两天发的。武昌之所以起了兵乱,是因为朝廷调湖北新军入川去镇压保路运动;之所以闹保路运动,是因为朝廷把川汉铁路筑路权卖给四国银行团;朝廷之所以如此发卖,是因为需要钱来搞皇族内阁。”
李中堂说过,‘此三千余年一大变局也’。如冯公,如我,如你们,全都身处旋涡之中,每个人都得主动或被动地做出选择,没人能置身事外。”
姚英子看到,楼前那一面铜质铭牌上,写着“纪念颜永京先生”几个汉字和英文。“我伯父是圣约翰大学的创始人之一,这栋楼就是为了纪念他而造的,是以叫思颜堂
如今这个时局,最大的慈善,无过于拯救吾国之命运;最高明的医术,无过于拯救吾民之灵魂。沈敦和与张竹君,一个慈善家和一个医生,他们在这片黑暗中拼命寻找着出路,求索变化,这才是大节所在。”
她忽而展颜道:“事到如今,倒也不必收收埋埋。喏,那个胖胖的留着鱼尾胡的,叫黄兴,旁边是他的太太徐宗汉——她跟我在广东时就是手帕交[插图]。戴眼镜的叫宋教仁,同室的叫田桐。那个日本人叫作萱野长知。”
所谓的库欣反应,是哈维·库欣在一九〇〇年发现的一种生理现象。他当时给狗的蛛网膜下腔灌入盐水,让颅压升高,导致血压升高、呼吸紊乱及体温骤升等;反过来,如果发现有这几种症状,说明颅压很高,需要格外谨慎。
萧钟英叹道:“可惜萨提督虽然内心摇摆,骨子里却还是一个旧派武人,不肯与清廷决裂,须要有人推动一把才成
这才是战场最恐怖的地方,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所以你始终会惦记,始终惶恐不安,这种未来的极大不确定,才是最令人恐惧的。
唯一可以战胜恐惧的办法,就是让自己忙起来。
群氓是最无知的,但群氓也是最敏锐的,他们总能最先感受到时代的风向。无论是爱尔兰还是武昌,当一名穷苦的工匠或农民自愿拿起武器时,未来的风暴便已注定。
大清水师体制,管带是舰长,帮带是副舰长,帮带在船上可谓一人之下,千人之上。
据金琢章介绍,朝廷对萨提督不是很放心,所以海容号在赶赴武昌之前,临时更换了管带与帮带。新任管带叫喜昌,帮带叫吉升,都是昆明湖水操学堂毕业的旗人
“倘若我们把眼光放高、放广,那么会看到什么?是滚滚长江东逝水,是自西向东一往无前的汹涌流向,任凭河道如何变化,任凭暗流如何汹涌,这个浩浩汤汤的大方向,却从未改变,也无法改变。”
女子欲不受欺凌,须有独立之人格;欲有独立之人格,必有独立之经济;欲有独立之经济,必有独立之技能。
这“五色逼宫”指的是五折逼迫皇帝的京戏。《黄逼宫》是杨广弑父;《黑逼宫》是李刚逼迫周赧王;《蓝逼宫》是马武逼迫汉光武帝;《白逼宫》是曹操杀伏后逼汉献帝;《红逼宫》是司马师逼吓曹芳
“因为医学不只教会我们救人的技术,也赋予了我们一种救人的天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医术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利他本能,希波克拉底誓言不过是这种本能的症状罢了。你还记得王培元教授爱背的那段‘苍生大医’吗?”
类似的情况,实在太多。盘尼西林(青霉素的旧称)在一九四三年美国才实现量产,一九四五年之前的中国主要是靠磺胺来抗菌
一个有瑕疵的次等办法,也好过一个完美无缺但实现不了的方案。”
从前我们的办法是因事而起,随灾而动,但现在得改改思路了。红会必须采取更主动的策略,筹款、救治、安顿、防疫之类的事情要早做预备——所以我们必须对局势有预判,搞清楚陈其美何时公开发声明反袁。
原来陈其美性好狎妓,沪上人送外号“杨梅都督”。方三响的药箱里装的是德国产的洒尔佛散,编号六零六,专治梅毒。这种治不雅病的特效药,自然只能晚上偷偷送来。
方三响认出来为首的一人是李平书,两人曾在鼠疫事件时在道台衙门见过一面。此人的武装商团在辛亥时曾攻打江南制造局,是反清主力之一。
归根到底,李平书这个人哪,没有坚定的革命信念,还是商人的投机根性。造满清的反,他觉得有的赚,便跟你联手;这次反袁,他觉得打不过北洋军,赔本买卖,立刻便舍不得自己那点坛坛罐罐
“真是兰心蕙质,贤淑清丽。”孙希随口夸赞了几句。
“有什么好解释的!冯煦跟我爹说了一堆鬼话,什么两情相悦,什么之死靡它,什么知慕少艾!你不要脸,我还要做人呢!
男女老少都有,黝黑的皮肤、蜡黄的脸色、脏灰的衣衫,构成了逃难人群的三原色。夏日的炎热又为这幅景象涂上一层汗津津的油浆色,像在炉渣灰堆里弄翻了一桶菜籽油,黏腻而浑浊。
在所有的救灾行动中,收容难民至难至艰。抗疫只需要治病,战场只需要救伤,收容难民的关键,却是对无数人心的把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和利益诉求,形成一个极复杂的旋涡。
光复会是一个反清团体,大名鼎鼎的徐锡麟、秋瑾、蔡元培、章太炎等人皆是其成员。
辛亥之役,光复会于其中出力甚多,转年到了民国元年(一九一二年)一月十四日,光复会的领导人陶成章竟被人刺杀于广慈医院,光复会从此一蹶不振。
怪不得这一次陈其美在上海起兵,应者寥寥。当初选大都督得罪了李平书和总商会,刺杀陶成章又让光复会离心离德,就连福字营也被吓得心寒胆落。
大约二十年前,上海有个药商叫孙镜湖,用白木耳与糖水兑出所谓“燕窝糖精”
安考生牧师微微颔首:“在很久之前的欧洲,普通人若要忏悔罪行,不能直接与上帝沟通,需要借着神父告解才能求得赦免,然后有人问了,为什么一定要通过神父呢?一个人这样问,会被神父训斥,十个人这样问,会被宗教法庭审判,当千百个人问出同样的问题时,提问本身便构成了答案。
“秽多”是江户时代的贱民,社会地位极为低下。虽然明治之后,这一贱籍称呼改称为“被差别部落民”,但社会上对于这一类国民仍是极度鄙夷。他们找不到好工作,就只能从事屠宰、皮革、殡葬、收捡垃圾等行业。
难波大助查出来的这个人,叫作江木精夫,是陆军士官学校旧第五期毕业生。
王兆澄略显局促地道:“我们共济会的会长王希天,其实失踪很久了,至今不见下落。他最后一次露面,应该就在大岛町附近,我想和你们一起去找一找。”
所谓的“郑某”(チョン),是日本人对朝鲜人的蔑称
大韩帝国一九一〇年便被日本吞并,金性伍这样的在日朝鲜人除了一纸劳工帖之外,没有任何身份证明,比“被差别部落民”还要等而下之。
“鄙人是江木建筑会社的社长江木精夫,请多指教
“瘪螺痧?”方三响大惊。这症状太明显了,喷射状呕吐和频繁腹泻,根本都不需要近身检查,毫无疑问是霍乱,在江南地区也称之为瘪螺痧。
他们三个低头忙碌了一阵,忽然听到“咔嗒”一声,急忙抬头,却发现囚室的门从外面关上了。三人同时扑向门口,却发现铁闩重新插了回去,怎么推都推不动。
“发生于本国的救援活动,必须有本国红会参与或谅解才行。美国红十字会想要在中国搞办事处,都被你们顶回去了。所以,你们中国红会如果想来习志野调查,没有日本赤十字社的背书,就是非法行为。”
日本社会从前有一个极为低贱的阶层,叫作秽多,也叫非人,现在叫被差别部落民,这你知道吧?
“明治以后法律上取消了这一个阶层,但社会上仍旧对他们有诸多歧视。这些被差别部落民便成立了一个组织,叫作全国水平社,简称全水,宗旨是为所有的贱民争取平等权利。”
这个叫胡桃的小姑娘也是个部落民,孤儿,平时在南葛饰一带走街串巷卖孙太郎虫。所谓“孙太郎虫”,就是把蛇蜻蜓的幼虫从河里捞出来晒干,每五个穿一串,据说可以治小孩的疳积病。铁秤砣正是她平时卖药的器具。
“那个呼吸囊是用鱼鳔做的,是我拜托鱼市的孙六取来的。”虎爷爷得意道。孙希擦着汗,盯着他,忽然失声道:“你……你不是盐谷铁钢医生吗?”
这位叫作久保野茂次的一等兵说:在地震当年的九月十二日,王希天听说华工因为要被送去习志野而惊慌,跑来与负责押解的六中队交涉。垣内八洲夫中尉诱骗王希天说,允许他一起去习志野进行安抚,然后把他带到了逆井桥下,突然拔刀,齐肩斩杀了这位华工共济会的会长,然后又斩碎了面孔、手脚,烧光衣服,残留的钱包、钢笔与自行车全被私下瓜分了。王希天时年二十八岁。王希天失踪的真相,至此方彻底大白于天下。
颜福庆放下报告,视线先扫过那条黑箍,带着歉意道:“惊闻令尊去世,原不该打扰姚医生你守孝,实在抱歉。”姚英子道:“为子女者,生前尽心即可。身后之事,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罢了。
您如果判给了姚英子,全国多少女子一定会争先效仿,可知道会动摇多少家族的根基?给社会带来多大的混乱?公序良俗,宗亲规矩,难道就不顾了吗?”
一个人也许没有被爱的运气,但不代表他没有爱别人的能力。
单宁酸的用途十分广泛,但眼下颜福庆只关心其中一种功效:它是很好的收敛剂,且对伤口有抑菌作用,可以减少感染,尤其适用于创伤、烧伤,以及表面性出血。
只见那一轮冬日早早便坠下地平线,边缘血红,仿佛被黏稠的血浸泡了太久。暗夜之下,虹口高高低低的建筑只剩下方正的轮廓,有如一块块墓碑,浸泡在阴冷潮湿的空气中。
所谓“吊桥症”,是说一个人走在晃悠的吊桥上,心跳容易过速,如果对面有其他人,人们往往会把紧张感误当成对对方的好感
翠香道:“这你们就不懂了。正因为没见过面,那个女人才会在一次次的想象中,把孙叔叔的形象不断美化。她痴缠的不是孙叔叔本人,是她心目中那尊完美的偶像。
姚英子摸摸他的头:“方钟英,你现在是这条船上年龄最大的孩子。我现在任命你为总队长,你要管好他们。”
烂喉痧又叫猩红热,是一种常见于儿童的疫病,江浙一带每年都会暴发,传染起来非常厉害。
我们可以害怕,可以胆怯,却不可以不去理解,不去同情,不去努力改变这一切。”
姚英子在吴淞示范区为了开展工作,曾向项松茂请教过很多中药知识。她如今努力回想,茯苓皮可以消肿,玉米须可以降低尿蛋白。这些药材不算罕见,她记得上次去网市镇,看到有两家中药铺子,决定再去一趟。
“总要有这样的人,那些困在礁石上的人才有生的希望。所以你千万不要被这样的传说吓到,不要以为人性就只有漆黑一团。要有信心。”
家属不服气,说齐主任号召我们半年洗一次。方三响眼前一黑,说:“半年?七天就该彻底洗一次,否则怎么消灭虱子?”
陕北缺水缺得厉害,人和牲口都不够喝,哪有七天洗一次衣服的余裕?
再说穷人家里往往只有一件衣服,还都是土布,洗得太频繁很快会坏。七天洗一次,两个月衣服就没法穿了,这些穷人可没钱再去弄一件新的。”
郭梁沟这次疫情,短时间内在多个村子同时发生,彼此之间并没有显著的物品与人员流动。方三响一度怀疑这很可能是“第戎乐队”模式的一个变种——利物浦罐头。利物浦在一九三八年曾有过一次肉毒梭菌的大暴发,受害的十几个村镇彼此并无关联。最后查明,这些村镇使用了同一种有瑕疵的工艺制造马口铁罐头,导致肉毒梭菌污染。
“凡大医治病……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见彼苦恼,若己有之……如此可为苍生大医。
一个无组织的大群体陷入集体惊恐时,迸发出的能量最为可怕,因为没人知道这能量会涌向何方,包括他们自己。
你可不要拿大闸蟹垫台脚——硬撑到死啊。”
一九三八年,同仁会北京医院就曾用这样的手段,巧取豪夺了红会在北京一所时疫医院的土地,殷鉴不远。
职委的全称是“上海地下党员、职员运动委员会”
姚英子道:“你比我更了解孙希。他就是个被动的软性子,老是被人安排,可骨子里骄傲得很,又很敏感。我现在如果出现在他面前,无论做什么,在他看来都是一种怜悯。他也许会接受,但会一直难受。”
我们是好朋友,更不该互相隐瞒。三响,我来上海之前,在重庆已经确诊胃癌。”
何谓医心?悲天悯人之心。何谓医德?救死扶伤之德。身为医者,会自然生出一种社会责任、一种人道精神,这与利益无关,乃是这个身份与生俱来所赋予的天职。
这些年来,日本人在中国戕害我同胞,侵占我土地,掠夺我国家,说什么东亚共荣,根本就是禽兽噬人罢了。溥仪认贼作父,在关东给日本人做傀儡;汪精卫卑劣无耻,还厚颜在日本人屠杀几十万同胞的南京成立新政府。
几乎没有砖瓦房,有些是用木板和茅草搭出的茅屋,但更多的则是滚地龙——这是一种简易窝棚,用竹片弯成弓形扎在地上,上铺芦席,外遮一块草帘子当门,有如脓肿之上生出一层斑驳的皮癣。
曹主任突然吼起来:“是的,你是把医院护得好好的,可医院里的人呢?英子被逼得自杀,孙希被逼得自残,三响连医院都不敢回,这些好医生都是我一直看着成长起来的,可你们把他们糟蹋成了什么样!”
那是一副小圆眼镜,上头沾满了石灰,只露出一小块镜片依旧剔透,在阳光下反射着熠熠光辉。
川岛真理子和曹渡的遗体也已被寻获,凄惨程度连验尸官都为之心惊。
就拿上医和协和来说,一个学生成为独当一科的医生至少需要七年。全国医学校只有二十几所,每年输送出来的医生,能有多少?何况这些医生,有多少是留在北京与上海这样的大城市?有多少能惠及边远山区和底层民众的?”
“我给你讲一个陈志潜医师的故事吧。”方三响听过此人的大名。他是协和的一位公共卫生专家,兰安生教授的弟子。陈医生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曾深入到河北定县,赤手空拳建起一套三级卫生示范区,直到七七事变后才被迫停止。姚英子时常提及,佩服得不得了。
方三响实在没想到。外头霍乱还在肆虐,这些官员连人命关天的疫苗都敢造假,满脑子想的都是从中牟利,真不怕被雷劈吗?
听孙希讲完那子夏和曹有善的事,方三响叹了一声:“当年萧钟英跟我说,时势滔滔,大江东去,中间少不了会有沉渣泛起,泥沙俱下。这么多年过来,我越发觉得这句话实在是真知灼见。”
二是想效仿英子你和陈志潜教授,在当地农村开办速成医疗培训班,培养出一批粗通防疫和常见病治疗的土医。我认为中国的未来,取决于是否能为四万万人提供基本医疗服务,我打算去践行。”
现在我明白了。人会死亡,可每一个人的人生不会重样。就好像这外白渡桥,虽然日出和日落每天一样,朝霞和晚霞却日日不同,每天其实都是一幅新的景致。只要看到属于自己独一无二的日出日落就好,又何必强留住永恒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