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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白金星有点烦

太白金星有点烦

马伯庸

历史-历史小说 · 阅读进度 0% · 38 条公开笔记

第一章

“将帅必起于卒伍,宰相必起于州部。不在红尘洗礼一番,你成佛了也不能服众——佛祖这是用心良苦啊!”

观音一口一个“如是我闻”,李长庚分不出来哪些是佛祖的法旨,哪些是她的私货。

观音道:“如是我闻。佛祖说:法不可轻传,玄奘这一路上须经历磨难,彰显真经取之不易,反证向佛之心坚贞。至于具体如何渡劫,李仙师您是老资格,护法肯定比我们在行。”

但每个人造化不同,渡什么劫,如何渡劫,何时渡劫,变数极多,就算是大罗金仙也难以推算完全。所以启明殿有一项职责,为有根脚的神仙或凡人专门安排一场可控的劫难——谓之“护法”,确保其平稳渡劫,避免出现身死道消的情况。

第二章

仙界讲究“道法自然”。什么叫自然?天压着地,高压着低,你忍让了一次,人家就会顺势蹬鼻子上脸,次次忍气吞声,你就会被欺负。

李长庚淡淡道:“灵山和天庭对取经大业都很重视,都要体现出关心,这不是您说的吗?”两边都重视,说明灵山能做主,天庭也有资格插手。广目天王供职在南天门,李长庚这一手安排看似多余,其实是向观音点明了一下立场——我启明殿是天庭的衙署,可不是你落伽山的跟班。

李长庚说:“您看这个太极,阴阳二鱼首尾相衔,周转不休。什么意思呢?这是陛下教诲我等,咱们做事啊,不能顾头不顾腚。”

长庚冷笑起来。三千大道,只这两个词最为缥缈玄妙,说你造化上本来可以,其实是没缘分;说你造化上本不可以,反倒是缘分到了。所以满天神佛都爱用这词来推搪敷衍。

第三章

天蓬被打落凡间之后,那把上宝逊金钯,在老君你这儿吧?”老君一怔:“没有啊,怎么了?”李长庚奇道:“当初这钉钯是老君你亲自锻造,按规矩天蓬下凡,这钯子应该归还兜率宫吧?”老君把脸一沉:“天蓬他下界时根本没来交接,也没人查问,不信你自己查。”

钯子的来历可不一般。当年玉帝请来了五方五帝、六丁六甲一起出力,荧惑真君添炭吹火,太上老君亲自锻打,才铸出这么一柄神器,重量约有一藏之数,被玉帝拿去镇压丹阙。后来天蓬受任天河水军元帅,玉帝亲自取出这把上宝逊金钯,赐给他做旌节。满天皆惊,谁都没想到这个水军元帅能得到这么大的恩宠,风头一时无两。

原来灵山安排的取经二弟子人选,是一只灵山脚下得道的黄毛貂鼠,偷吃了琉璃盏里的清油,罚下界来,叫作黄风怪。他就驻扎在距离高老庄不远的黄风岭黄风洞,专等玄奘抵达,便可以加入队伍。

第四章

猪八戒耸耸鼻子:“那厮仗着佛祖娇纵,可不知有多少法宝哩。”李长庚赶紧咳了一声,别人可以这么说,你猪八戒讲这种话,不是乌鸦落在你身上吗?

“但为什么……”李长庚问,“玄奘为何执意要把你换掉?”“大概觉得我办事不合他心意吧。”

收猪八戒为徒这事,玄奘是被按着头勉强接受的,必然怀恨在心。何况猪八戒顶替的,还是他的好兄弟黄风怪的名额,那更是恨上加恨了。

李长庚在启明殿做久了,深知这个道理。斗归斗,却不要做绝,绝则无变,终究要存一分善念,方得长久。

李长庚道:“请问长老,佛祖座下有多少声闻弟子?”“一千二百五十五人。”“其中名望最著者为谁?”“摩诃迦叶、目犍连、富楼那、须菩提、舍利弗、罗睺罗、阿傩陀、优婆离、阿尼律陀、迦旃延十大弟子。”玄奘对答如流。

李长庚在启明殿工作,对于人事序列最为敏锐。早在接手取经护法这件事时,他就有疑惑:鹫峰的传承谱系明明白白,无论是按成就排行选出的十大弟子,还是按闻道时间排行设置的五位比丘,一个萝卜一个坑,怎么排,都没有空隙插进一个“佛祖二弟子金蝉子”。

所谓“玄奘是金蝉子转世”的说法,一直在私下流传,从来没得到过灵山方面的证实。偏偏灵山也没否认过这个流言。大家都看到,佛祖确实调动了诸多资源来给一个凡胎护法,于是默认其为真了。

有一次李天王追剿一只偷吃了灵山香烛的白毛老鼠精,那老鼠精是个伶俐鬼,被擒之后苦苦哀求,居然说得李天王动了恻隐之心,禀明佛祖赦了她死罪,还把她收为义女,打算送入李氏祠堂

。那三个儿子极度不满,尽显神通,把那老鼠精逼到绝境,若非最小的哪吒一念之仁,放她逃到下界,只怕那老鼠精早已身死道消——长老你说这是为什么?”“自然是惧她分薄了家产。”“可是后来天王得了个女儿叫贞英,三个儿子却没什么举动,也是古怪。”“这有什么古怪,自家传下来的血脉,与外头跳进来的终究不同。”

一个东土的凡胎,走上一趟西天就能成佛,这让佛祖座下修持多年的正途弟子们怎么想?大家都是苦修千万年,境界一步步上来,怎么你就能立地成佛?退一步说,若成佛的是自家师兄弟也还罢了,偏偏还是一个凭空出现的金蝉子,凭什么?

“长老有所不知,所有被大能安排离开灵山做事的妖怪,都会背这么一个罪名,不是偷香烛就是偷油。这罪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日后想保你容易,想惩治也有借口。”

第五章

“哼,天蓬靠得住,狗都会吃素。小李啊,这天庭的规矩,可不能只寄希望于个人品格。

这人生得一头红发、靛蓝脸膛,看起来仪表堂堂,冲李长庚深鞠一躬,什么都没说。“你别看他在这里端茶,其实正职是玉帝身边的卷帘大将,深得陛下器重。他手里有一根降魔宝杖,也是玉帝亲赐,不比上宝逊金钯差多少。”

。你什么境界,也配和太上开天执符御历含真体道金阙云宫九穹御历万道无为大道明殿昊天金阙至尊玉皇赦罪大天尊玄穹高上帝比?唯独面对这位西王母,他实在没

不料西王母轻笑一声:“此事简单。”她下巴微抬,卷帘大将立刻伸出手去,把李长庚跟前的一个玻璃盏推到地上。那玻璃盏本是薄轻易碎之物,登时“哗啦”一声,碎成一地渣子。卷帘大将就地跪下,口称万死。

“九”这个数字,颇有讲究。卷帘大将如果吃过十个人,就是为害一方的大妖,天庭必须派员讨伐;卡在吃过九人,不会把动静闹得太大。想提拔,就说他诚心悔悟、立地成佛;想开革,就说他怙恶不悛、劣性难收,可以说是进退两宜。

第六章

李长庚道:“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人遁其一,变数常易,岂敢妄测?”这次他改用道门的词,但推脱之意更加明显。普贤眼皮一抖,正要拍桌子,被文殊从旁边劝住。

文殊似乎对沙悟净格外有兴趣:“天庭和灵山因犯事被贬的妖怪神仙,可以说是满坑满谷。这打碎玻璃盏也不是什么大罪过,为什么选他做了玄奘三徒?”“菩萨您说笑了,什么叫我选他?是这怪一心向佛,敬奉甚虔,如今蒙上师收为弟子,是他自己的缘分到了。”

李长庚曾经历过类似的谈话。他知道最麻烦的状况,不是你笨嘴拙舌,而是你根本不知道对方的真实目的。人家东一拂尘西一禅杖,问得云山雾罩,你只能被动应答,不知哪句说错了就会落入彀中。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伯夷叔齐式的困境。相传凡间的周武王伐纣之后,伯夷、叔齐恶其所为,隐居首阳山,分居两洞。武王遣使者请他们出仕,但爵位只有一个,先出者得,后出者死。两兄弟虽不能彼此商量,心志却一样坚定,同时拒绝。武王怅然离去,两兄弟遂得以全义。

两位菩萨怎么也想不通,明明收了李长庚的法宝,怎么他的态度会前恭后倨?他们狐疑地看向黎山老母,可她除了送一盏茶,全程都在打瞌睡啊。

李长庚端起酒杯:“大士你这就不对了。道法自然,什么是自然之法?就是斗,就是争,大道争锋,你退一尺,他们就会进一丈。你以为辞了麻烦就少了吗?错了,人家觉得你弱,以后麻烦会源源不断。”

“哎,大士你不用谦虚。咱们只是道释信念不同,没有高低仙凡之分。”

第七章

李长庚不耐烦道:“得啦得啦,吃果子就实实在在地吃,搞这么多仪式,跟求雨似的,至于吗?”镇元子笑道:“我这是为了贵客好。就算是寻常果子,把大规矩往这儿一立,大道理往这儿一摆,那滋味立刻就不一样了,更别说我这人参果了。”

李长庚道:“这样好了,我就说你久仰他前世金蝉子的大名,所以想招待他一下。”“不妥。我久仰金蝉子,这不是上杆子巴结吗?不合我只拜天地二字、崖岸自高的风格。”镇元子抿着嘴,一脸不满足。他又琢磨了一下,忽然眼睛一亮:“那……就说我和金蝉子是故友如何?”

李长庚抵挡不住,最后还是观音开口:“镇元大仙,你看这样如何?昔日灵山的盂兰盆会上,你与金蝉子同席,他替你传了一盏茶,看在这个情分上,你才招待玄奘。”镇元子一拍桌子,双眼放光:“这个好啊!故交有点俗,传茶的交情才显得别具一格,清雅高古,妙极,妙极。

第八章

不过这事有点麻烦。孙悟空是因为回花果山奔丧才请假的,但揭帖里不能这么说。此事虽合乎人情,却无甚正面意义,倘若人人为了家事把工作抛下,怎么弘法传道?必须为孙悟空的缺席找一个更合适的说法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