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回头看我就能脑补出画面：掀开被子猛地坐起来、坐在床沿用脚够着颠倒翻面的拖鞋、重重的碎步走到卫生间、重重关上门、哗啦啦的马桶冲水声、拧开水龙头洗手，拧好水龙头四处甩着水点、再次重重关上门。
这之后，就是每天在愈合、结痂、咬破中轮回。
香香开始长牙，正处于磨牙期，喝奶时总爱用她小小的牙床衔住我的乳头，上下前后的碾磨，炖刀剁肉，锥心之痛
怀孕的时候我有想过生完孩子后会很辛苦，但没有想过会这么辛苦。她们总是说着，生下来就轻松了、就解放了，却对那些屎尿屁默契地闭口不谈。这是个女人们编织的庞大骗局，等着更年轻的女孩一头栽进来，再无回头路。
赵红梅极会戳人痛处，总是一面打扫一面念念有词：你这么掉头发，以后会变成秃头吧。我生孩子的时候，就没掉过头发。
在四年前和江海恋爱的时候，或者是两年前我们领证的时候，我从没有想过他只是个“中介”，未来和我一起生活的会是另一个陌生人。那个人，强势地介入了我的家庭，占据了我的生活，鞭挞着我的精神。
我是为了照顾孩子没办法才辞职，又不是我没有赚钱的本事，我偶尔还能接点私活赚点零花钱，还不够香香一片一块的尿布钱吗？她呢？她做了半辈子的家庭主妇，她赚钱吗？她有什么资格讲我？
“哎呀……等你这波雌激素稳定了再说吧。”她无奈，我们各执己见，再不聊这个话题。
她看着我的眼睛，我马上读懂了她的心思，她与我想得一样，在一些混乱的感谢和温暖里，我发现了她是“母亲”，她感受到我是“女儿”，我们不是他的谁谁谁，就是“她”。
我想与她说说话。不是江海老婆和江海妈妈的关系，单纯是陈婷婷和赵红梅。
当人遇到人生拐点的时候，他会意识到这就是个拐点吗？
“哎哟……我回来孩子就退烧了？你俩大人呢，还不够？非要我赶回来？你也别跟我打电话浪费时间，先去医院再说吧。”
后用很大的动静挂了电话，末了补骂着：这个臭小子，等他回来看我不教训他。我知道她是说给我听的，也知道她做这样的态度劝慰我，心里还是在维护着儿子。
是她自己种的因，结的果，只是跟着倒霉的是瞎了眼的我。
不要掐人中，更不要往嘴巴里塞东西，这不是羊角风，是高烧引起的小儿惊厥，保持呼吸通畅，赶紧散热。
我望着那个啃肘子啃得满嘴油光的男人，忽然清醒过来：那些生育后的困顿缠斗、一地鸡毛，从不是我和婆婆不和造成的，我们本来并无关系，我们只是两个被自己的丈夫、儿子绑架到一起的倒霉女人。
“生二胎？”小萱抓住了我话里的重点，她在电话那边嗷嗷了两嗓子，“陈婷婷你清醒一点，你这个年纪愿意裸辞在家生个小孩，已经是百里挑一的恋爱脑了。你才刚生完多久啊，又想着二胎？那你这三年五载出不来，就再也出不来了，只能当一辈子全职娇妻了
小孩三四岁上幼儿园了以后事情更多，各种生病啊、学校活动啊、接送小孩啊都要请假。你说她也是这么走过来的、请过来的，自己淋过雨的，现在要扯烂别人的伞。作孽啊。”
她笑起来：“在婆婆眼里，除了自己亲儿子和亲孙子，不都是外人？我啊，从不把婆婆当亲妈要求，也不期待婆婆把我当女儿这么对待，就是这么降低期待，才收获惊喜的。”
夏夏又说：“再说了，她们吵架闹不开心了，就没精力再跟你搞矛盾了呀。你还能在中间当和事佬，你婆婆反而会跟你拉一个战线一起吐槽阿姨，你俩感情更好了。”
她叹气：“你怎么还是傻里傻气的，阿姨那边当然你要安抚啊，要么钱给到位，要么情绪给到位，多说说体己话，‘婆婆就是那样的人，不要跟她见识，她说什么你听着就行，不做就是’‘你有什么事情或者需求，直接跟我说就好’，反正我是一直这么在我们家的住家阿姨面前做好人的。”
这下我悟了，这不就是江海吗？原来我就是江海请的住家阿姨。
我理顺了这种喜欢的合理性：我讨厌江海妈妈，她惯子如杀子，聒噪又粗糙，强势又过时；但我心底其实挺喜欢赵红梅，甚至带着点心疼，她勇敢坚硬，她像一头在家里四处溜达的母狮子，关键时刻，她能真刀真枪地守卫这个底盘。
窗外烟花升腾，缤纷的花火照进房间，赵红梅的眼里也印着烟火的颜色，她咧开嘴笑：“婷婷，你做你想做的事，家里有我。”
所谓“去你的基金”，就是那么一笔钱，当人生遇到不顺或者被强迫的时候，你可以说出那句“去你的吧”。虽然谈钱俗气，但很多世俗的问题上，金钱能给人安定感和选择权。
我想着，如果香香未来想好好念书，那就去你的工作，它作为学费供她念书；如果香香未来不想结婚，那就去你的婚姻，它作为抗风险的备用金；如果香香未来不想生育，那就去你的孩子，它作为养老金的一部分。
二十九岁会变好吗？我不知道，但我会再勇敢一些、努力一些，我会对自己再诚实一些。“为了她的‘二十八岁’。”我低头亲吻着香香毛茸茸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