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寅恪先生说:“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
命运其实没有偶然,我们走的每一步,早就已经写在了我们未曾觉察的潜意识里。
从1071年到1079年这八年多的时间里,苏东坡历任杭州通判、密州知州、徐州知州、湖州知州,一个地方接一个地方地流转为官,就是无法重回朝堂
至于要穿什么,苏东坡原本认为自己已经获罪,那就不宜着朝服相见,还是祖无颇镇定,他劝苏东坡:“现在还未明确定罪,您依然是朝廷命官,那就应当按照正式场合,穿上朝服。”
他受了新党骨干、御史中丞李定的派遣,前来拘捕时任湖州知州(相当于湖州地方行政“一把手”)的苏东坡。
他的府衙里吵吵嚷嚷地来了一拨人。打头的那个,叫皇甫遵。
:御史台负责调查、审讯,出具“供状”;大理寺则出具“判词”,也就是针对“供状”所述,找到当时相应的法律条文,来进行判决。而当御史台和大理寺意见发生矛盾的时候,就要交由“审刑院”来复核。
因为当时有规矩,士大夫不能跟皇亲国戚往来过于密切,但苏东坡与王诜私交如此之好,不免会让人产生联想。
首先就是弟弟苏辙。他哀求皇帝说,愿意用自己所有的官职,来换取哥哥的一条命。
神宗时期,曹皇后已是太皇太后,她当时病重,皇帝希望用天下大赦来给她祈福。老人家说:“不需要大赦天下凶恶之人,我只希望你放了苏东坡。”
王安石已经退休南京,也写信给皇帝说:岂有圣世而杀才士者乎?
御史中丞李定、御史舒亶直接找到皇帝,他们并没有反对司法判决,而是向皇帝强调了苏东坡的犯罪动机,以及苏东坡本人可能造成的影响力。
王巩,就是苏东坡为他的歌女柔奴写下“此心安处是吾乡”的那位好友,也被发配西南。
在四十四岁以前,是万人仰慕,是北宋新星;在四十四岁以后,是“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是“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是“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他在御史台被关了一百三十天,受尽了各种精神折磨,甚至一度觉得自己必死无疑。
朝堂与生活,尘世与超脱,在矛盾中,苏东坡也精神内耗啊!
他被安排到一座名为“定惠院”的小寺庙里,和僧人同吃同住。作为一个犯人,他也无法随身携带太多的行李,生活条件自是艰苦。但比这更令他难受的是无聊。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困顿,是迷茫,是大难之后的虚无感。
卜算子·黄州定惠院寓居作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熬,是穿越苦难的必修课
之所以叫“寒食”,当然是相对“热食”而言,这是民间为了纪念春秋时期坚决不受官职而隐居深山,最后被活活烧死的介子推而设的节日。
苏东坡是怎么活过来的呢?总结起来十个字五件事:默坐,洗澡,种地,美食,朋友。
每隔一两天,他就会过去一趟,烧火取暖,煎茗煮茶,焚香沐浴,默坐自省。
那段日子里,他去得最多的,是城南的安国寺。
以前享受着虚名带来的荣耀,现在反而很高兴自己渐渐不被人认识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这下都经历了。你回到人群中,才发现自己其实真的很普通。你与渔夫樵夫皆为众生,你与醉汉有着同样的苦难。
放下过往的荣耀与骄傲,将它们清零,才有重生的机会。
他把家里的存款盘了一下,如果要撑够一年,那么一个月只能花4500文钱。
于是,苏东坡把这笔钱分成了三十份,挂在房梁上,每天清晨取一份,也就是一天最多花150文钱,坚决不超支。
来到黄州的第二年,苏东坡的老朋友马梦得找了关系,为他申请了一块地来耕种。因为地处城东高坡上,所以,苏东坡才给自己起了一个号,叫“东坡居士”。
不是有句话吗——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但如今,突然面对着坟墓,我冷眼向过去稍稍回顾,只见它曲折灌溉的悲喜,都消失在一片亘古的荒漠,这才知道我的全部努力,不过完成了普通的生活。
二十世纪最伟大的现代诗人之一穆旦在《冥想》里的一个片段,来应和那个时候的苏东坡,也来慰藉有时会被人生困住的我们。
蒋勋老师在讲《寒食帖》的时候,曾说到里边“花”字和“泥”字牵丝牵在一起。他说,苏东坡意识到了,你当花你就娇贵,你就下不来,而当花落到泥土间,才能真正扎根。
苏东坡就把这个事写成了一首诗《寄吴德仁兼简陈季常》来取笑他,诗里是这样说的:龙丘居士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眠。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河东狮吼”这个成语,就是这么来的。
他有一句名言,“上可以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并且,“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
心理学“三大巨头”之一的奥地利精神病学家阿德勒有一句名言:“幸运的人一生都被童年治愈,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
十七岁的中秋节夜里,他和弟弟苏辙,还有其他三位同学,跑到连鳌山许愿,希望自己能在科考中独占鳌头。“连鳌山下论诗文,但愿他日得连鳌。”
三苏祠里有棵荔枝树,是他眉山老家的朋友蔡子华种的,就等着他哪天回来可以一起尝尝。一年一年过去,荔枝开花结果,他也两鬓斑白。一直到离世,这个心愿都没有完成。
恰恰就是这些充满烟火气的瞬间,让苏东坡即便身处人生的低谷里,也不至于心灰意冷。因为,总有个地方可以收留他。总有一个叫“眉山”的地方,是他心中尚未崩坏的净土,保有最初意气风发的少年。
苏杲曾经说过一句话:“如果我有多余的钱财而不施舍出去,就一定会招来别人对我的算计。而如果施舍之后我又大张旗鼓地让人知道,那别人会说我贪图虚名。”
苏杲总共生了九个儿子,但最后只活下来一个,就是苏东坡的爷爷苏序
他最后留给孩子什么呢?一种言传身教的东西:财散德聚,自强万强。
苏洵这一辈连他在内,家里一共有三个男丁,他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其中二哥苏涣很厉害,在苏洵十六岁的时候,苏涣就考中了进士
在今天眉山的三苏祠里,有一个木假山堂,据说当年那个木假山是苏洵用昂贵的貂裘从一位溪边钓鱼翁那里换来的。天然的楠木形成了逼真的三座山峰,苏洵很喜欢,把它摆在家里,还写了一篇《木假山记》。
他只需要把自己活到极致,这两个优秀的孩子便会永远记得,父亲是他们的第一个英雄。
按照司马光给程夫人写的墓志铭来看,程夫人家境是很好的。她是眉山巨富、大理寺丞程文应的女儿,十八岁嫁给了苏洵。
宋哲宗时期,苏辙从一个小县令当到尚书右丞、门下侍郎,相当于副宰相。
我知道人生总有离别,只是害怕白驹过隙人世无常,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才可以实现一盏寒灯、夜雨对床的承诺?君知此意不可忘,你千万不要忘了呀。
夜雨对床,这个典故出自唐朝诗人韦应物的诗句,说的是感情深厚的亲人重新相聚,哪怕外面风雨交加,也能安心对床而眠。
多年后,苏东坡生前在海南培养的第一个举人姜唐佐来看望苏辙。
苏东坡的曾祖父苏杲的故事,他把多余的钱财都施舍出去了,直到临终的时候,留给儿子苏序的,就是两顷薄田和几间没有修葺过的破房子。
其实所谓“家风”,说的就是这个信念感,这个价值观。它应该是一种精神动力,是一个人活在这世上的立身之本。
苏东坡被贬黄州那几年里,当地有一年暴发了瘟疫。有个叫巢谷的老乡,刚好来黄州看他。巢谷有一剂“圣散子”药方,对治疗这个传染病很有用。巢谷本对这个药方秘而不传,只因与苏东坡是至交,才把这个方子告诉了他,并且要他指着江水发誓,说不可以透露给任何人。
苏东坡发誓了。可是眼看着瘟疫越来越严重,苏东坡耐不住了。他不顾自己曾经发过的誓言,把这个方子公布了出来,救了很多人。后来苏东坡主政杭州,在杭州发生瘟疫时再次拿出这个方
如果你觉得这个世界是有限的,那相信的就是“丛林法则”。丛林意识,是比较,是争夺,是弱肉强食的游戏,你得捂着自己,保护自己的东西不被别人抢走。但如果你相信这个世界是无限的,那就是“花园法则”。花园意识是开放,是自我欣赏与相互欣赏,是允许生命的多样性。
中岩寺有个唤鱼池,据说苏东坡当年在中岩书院学习,他的老师叫王方,就是王弗的父亲。那里有个鱼塘,说人只要拍一拍手,鱼儿就会游过来。但是这个鱼塘没名字,老师就问同学们,说:“谁能给它起个名啊?”
苏东坡就说:“这鱼啊,很了解主客之乐,唤之即来,挥之即去,就叫‘唤鱼池’吧。”
恰好王方的女儿王弗听说了父亲的这个考题,在闺中也派人送来了一张纸条,大家打开一看:唤鱼池。心有灵犀,天作之合。这段姻缘,就被后人称为“唤鱼联姻”。
不一定是因为这段爱情的波澜壮阔让人刻骨铭心,而是这份永失我爱的遗憾让人刻骨铭心。
苏东坡曾经几次在文章里表达,王闰之无论对姐姐王弗生的孩子苏迈,还是自己后来所生的苏迨、苏过,都是一视同仁,皆如己出
我突然能理解为什么青神几乎找不到王闰之的遗迹了。因为我们都喜欢往上看,希望追求的是烈火,是颂歌,是浓烈的酒,是华丽的冒险。
在他的诗歌里,对王闰之的称呼,是“老妻”。我们感受一下这个称呼——老妻,这个称呼,指向的不是风花雪月的诗歌,而是实实在在的生活。
为什么叫朝云呢?因为苏东坡把她比成巫山神女。这是一个神话中的女子,出现在据说是屈原的学生宋玉笔下的《高唐赋》里,“旦为朝云,暮为行雨”,像云雾一样令人神往而迷醉。
在他贬谪黄州期间,朝云为他生下了一个孩子。那年苏东坡已经四十八岁了,老来得子,他特别开心。看着这个孩子的相貌,尤其是眉角,像极了自己,于是他作了一首很有名的洗儿诗:洗儿戏作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上天好像很喜欢开玩笑,总是让美好停留的时间特别短。苏东坡和王朝云的这个孩子,还没满周岁,就因为舟船劳顿,得疫病夭折了。
这世间一切都是虚相,它们看起来真实却又虚妄,恒定却又无常,没有什么能留住,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值得执着。
蝶恋花·春景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这是苏东坡很有名的一首婉约词。王朝云生前,常唱这首词。当唱到“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的时候,她潸然泪下,泣不能歌。
当时宋朝的规则是“殿试不落黜”,就是如果你获得进入殿试的资格,一般不会落榜,都赐予进士出身。所以包括苏东坡在内的388位人才,都成了当年的进士。而当年的主考官欧阳修,自然就成了他们的恩师。按照惯例,他们需要到欧阳修府上去拜谢。
苏东坡后来在《祭欧阳文忠公夫人文》中回忆到,恩师告诉他:“你能来我好开心。我所说的‘文章’,必然要承载道义,否则就不是好文章。你要把持住自己,如果早年就因为贪图名利而改变了自己的志向,那么,你就不是我的学生。”
高山流水,伯牙子期,知己相交,甘之如饴。
他们都是书法大家,彼此互相欣赏,互相切磋,也互相揶揄。苏东坡说黄庭坚的字是“树梢挂蛇”,黄庭坚说苏东坡的字是“石压蛤蟆”。
人生真的应该交一个有智慧的朋友。特别是当我们对人、事、物有所执念的时候,他的一句话,真的就如醍醐灌顶,直接把你点醒。
据说苏东坡中年以后喜欢参禅悟道,一日突然感觉自己修禅有成,于是写下一首诗:稽首天中天,毫光照大千。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
禅师看了诗,写了俩字回他:放屁!苏东坡一看,大怒,乘船过江去找佛印理论。佛印看着他,笑着说了一句话:八风吹不动,一屁过江来。你不是不为外物所动吗?我一句“放屁”,就让你动了。
苏东坡就有这么一个朋友,而且夸张一点说,如果没有他,历史上甚至都不会有“苏东坡”这个名字。这个人叫马正卿,字梦得,跟苏东坡同年同月生,而且只比他小八天。
诸葛亮曾经用一句话来形容世间最高的友情。他说:“士之相知,温不增华,寒不改叶。”
无比绚烂的开局,郁郁寡欢的外放,急转直下的挫折,废墟重建的人生。
人生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又似白云苍狗,变幻无常。何不闲庭信步,且行且赏?天地有大美,其实美的不一定是天地,而是一颗和光同尘、道法自然的心。
这是一种超拔的精神力量,它能让人在逼仄中活出开阔,在低谷中活出洒脱,在一身污泥中活出坦荡,在滔天巨浪中活出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的——快哉风!
这三篇文章是同一年写的,都是1082年,有先后关系,七月写的《念奴娇·赤壁怀古》,七月中旬写了《赤壁赋》,到十月写的《后赤壁赋》
生命的本质,不就是一场无心之游,一场未知之旅,一场无法被我们精密计划的旅行吗?
曾经看过这样一段话,说:也许跌宕一生之后,我们会在某一个时空醒来,发现自己只是趴在小学课桌上,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无,不一定是没有,它更大的含义,也许说的是“虚妄”。风雨也好,晴也好,“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有无数的“风雨”,也有无数的“晴”。走过之后,不再执着。所以,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
升迁的脚步并未就此停下——元祐元年(1086)九月,他升任翰林学士、知制诰;元祐二年(1087)八月,他兼任宋哲宗的侍读,成为天子的老师。
如此飞速的晋升,是什么原因呢?其实和一个女人有关:当时的太皇太后高氏,也就是宋神宗的母亲,小皇帝宋哲宗的祖母。
礼部郎中——起居舍人——中书舍人——翰林学士、知制诰,紧接着还让他兼任侍读,成了小皇帝宋哲宗的老师,并
神宗驾崩以后,年幼的哲宗只有九岁,高氏以太皇太后的身份摄政九年,其间起用了司马光等保守派大臣,也就是旧党。他们废除了王安石新法,放逐了变法派人物,史称“元祐更化”。
1093年,苏东坡以两学士的身份外放定州,本以为可以喘口气,没想到,这只是他晚年灾难的一个开始。一年时间不到,宋哲宗重新起用了新法大臣,以章惇为相,尽复王安石新法。
惠州对苏东坡,是友好的。他在惠州待了两年半,得到了很多人的优待。当地官员知州詹范听说他来了,安排他住进了官员外出巡游当地时所住的行衙合江楼,对一个放逐之臣来说,这明显是超标了。
元符三年(1100),六十五岁的苏东坡在海南接到大赦的消息,他可以北归中原了。
不仅给自己找到了一些乐子,苏东坡还充分发挥“老年干部”的余光余热,教大家怎么挖井,怎么治疗疟疾,怎么种植水稻……他在海南讲学,使原本的蛮荒之地渐渐“书声琅琅、弦声四起”,甚至带出了海南历史上的第一位举人。
世间的繁文缛节岂是为我们这种人而设?即便政见不同,但山高水长的君子之风,却让二人有了知音之感。
“着力即差。”执着于那个目标,便落了下乘。着力,指的是过分努力,是对于要到达某地、得到某物、做成某事的执念。
只是当命运的石头落下,你是否有足够的勇气接住它,头也不回,大步向前?
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我很喜欢费勇老师对这句话的解释。他说:“一张琴,说的是艺术;一壶酒,说的是生活;一溪云,说的是自然。”在艺术、生活和自然的世界里,成为一个天真的闲人。
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苏东坡整首词都在赞叹这个美好的女子。她叫宇文柔奴,是苏东坡好友王巩家里的一位歌女。
因为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关系都是身外之物,没有人能在真正意义上陪伴我们一生。那些我们喜欢的、爱的、以为自己能抓住的,都会在某一刻离开。
有的时候,我会觉得文化史好像一个大药柜,那些旷世奇才和他们的作品都静静地躺在不同的抽屉里。我们一个一个地打开,拿出一味一味的药来,而最终的目的,就是为了搭配出一服独属于我们自己的“精神草药”。
《邵氏闻见录》里还有另外一个故事,说王安石和欧阳修、苏东坡以及其他北宋那种家有侍妾,或者经常给各类女子写小词小调的文人士大夫不同,他终生只有一个老婆,没有任何小妾,连他老婆看不下去,买了个人回来给他当妾,他都能原封不动把人退回去。
当我们选择了那最高理想的时候,就等于需要舍弃生活中的缤纷色彩,需要面对沿途丛生的荆棘,需要接收来自全世界的杂音,甚至,需要承受最亲的人的背刺,需要熬过黑暗,吞下委屈,扛住孤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