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GoodReads

好读书,读好书

返回276188884的阅读空间
卧榻之侧(太平年背后的真实历史与人物命运)

卧榻之侧(太平年背后的真实历史与人物命运)

张明扬

历史-中国古代 · 阅读进度 100% · 179 条公开笔记

一 儿皇帝

唐天祐四年(907年)四月,李唐王朝最后一位皇帝——唐哀帝李柷逊位,立国二百八十九年的唐王朝就此亡国。朱温篡唐,称帝建梁,史称后梁。

耶律德光是契丹第二位皇帝,开国君主耶律阿保机的次子

石敬瑭集团对此早有预案——遣使向契丹求援。石敬瑭不仅向契丹称臣,还以“父礼事之”,尊契丹皇帝耶律德光为父,石敬瑭为儿,这就是“儿皇帝”的由来。

即位当日,石敬瑭就以给耶律德光祝寿的名义,如前约将燕云十六州割让给契丹,并奉上绢帛三十万匹作为岁币。

清泰三年闰十一月二十六日,李从珂携传国玉玺,带着曹太后、刘皇后及儿子李重美等人登上玄武楼,集体自焚而死,后唐遂亡。

当然,李存勖家族为沙陀人,本姓朱邪,所谓的李氏来自唐帝赐姓,在血统上与李唐王朝没有任何关系。

要知道,石敬瑭此时已四十五岁,而耶律德光才三十五岁。

安重荣此人,曾有一句豪言名垂青史:“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宁有种耶!”

当时最有势力的“爱国藩镇”,应该是成德军节度使安重荣。

后晋天福六年(941年)十二月,安重荣秘密联络镇守襄阳一带的节度使安从进,欲对石敬瑭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第二年正月,镇州城破,安重荣授首

天福七年(942年)六月,离平定安重荣之乱才五个月,石敬瑭驾崩,史称后晋高祖。

石敬瑭刚一驾崩,冯道就联合掌握禁军实权的景延广,以“国家多难,宜立长君”为由,拥立二十八岁的石敬瑭养子(侄子)石重贵为帝,史称后晋出帝,又称少帝。

二 孙皇帝

景延广自恃拥立之功,独持异议,力主“致书称孙而不称臣”——皇帝个人当孙子可以,但后晋不能当契丹的臣子。

石重贵任命姑父杜重威为北伐主帅,为毕其功于一役,将京城禁军主力悉数调隶杜重威麾下

开运四年(契丹会同十年,947年)正月初一,耶律德光车驾抵达开封。石重贵本想与太后一起出城迎接,耶律德光以“岂有两个天子道路相见”为由拒绝,将他软禁于一座寺庙之中。

叛将张彦泽派人缢死桑维翰,但告诉耶律德光的版本却是桑维翰“自缢而死”

桑维翰首倡儿皇帝之议,实为后晋称臣契丹、割让燕云十六州的总操盘者,有大功于后晋,却有大过于中原王朝。

。耶律德光喜出望外,以帝位作为诱降筹码。杜重威利令智昏,遂于十二月初十,举全军出降。解甲之日,全军举声恸哭,声震原野。

三 木乃伊

开运四年二月初一,耶律德光头戴通天冠,身着绛纱袍,以中原皇帝的穿戴登皇宫正殿,接受百官朝贺,下诏建国号“大辽”,大赦天下,改会同十年为大同元年。由此,耶律德光在后世被称为辽太宗。

这是五代藩镇政治的经典套路,部下拥立登基,主公半推半就,臻于极致就是黄袍加身。

等到了栾城(今河北石家庄栾城区),他病情加重,于四月二十一日驾崩,终年四十六岁,史称辽太宗。耶律德光途中曾发感慨:“我在契丹时,以射猎为乐,在中原却失去了这一乐事。现在终于可以回家了,这下死而无憾了。”一语成谶。

仓促间,萧翰安排后唐明宗李嗣源之幼子李从益主持中原事务,很快又将他扶立为帝。这本是后唐的复辟,但诡异的是,这个傀儡政权的国号竟然不是唐,而是梁,史称李梁。

一 田舍翁

在五代,养子上位倒也算不上异乎寻常之事:后唐明宗李嗣源为李克用养子;后唐末帝李从珂为李嗣源养子;石重贵为石敬瑭养子;柴荣为郭威养子……

这一年(927年)是五代史上很重要的一年:徐知诰夺权;耶律德光即大契丹国皇位;赵匡胤出生。

南吴开国君主杨行密攻濠州时,“奇其状貌”,将李昪收为养子。

但很快,由于杨行密诸子敌视李昪,杨行密只能将李昪交给亲信徐温抚养,改名徐知诰。

徐温把持南吴朝政后,最重用的就是长子徐知训与养子徐知诰(李昪)

在数千里之外的苍山洱海,没落贵族之后段思平建大理国,定都羊苴咩城(今云南大理)。

李存勖这个沙陀人可以自居唐室后裔,刘知远这个沙陀人可以附会汉室宗亲,李昪为什么就不可以冒称大唐宗室?再说,李渊还自称是飞将军李广的二十二世孙呢,能信吗?

一年后(938年),南吴末帝杨溥在润州丹阳宫幽禁而死。又一年后(939年),徐知诰恢复李姓,正式定名李昪,改国号为唐。

大唐已于907年亡国,由李存勖于923年赓续,是为后唐;后唐于936年亡国,再由李昪于939年接续,是为南唐。短短三十余年间,王朝谱系已经出现了第三个“唐”

天福三年(938年)八月,契丹使者高霸出访南唐后,从陆路返国。途经后晋境内时,南唐秘密遣人截杀使团,并嫁祸于后晋,史称“高霸事件”。

然而李昪终究没有等到这一天。原因之一是他崇信道术,大量服用丹砂。南唐升元七年(后晋天福八年)二月,李昪疽发于背,二十二日夜,驾崩于升元殿,时年五十六岁,是为南唐烈祖。

对南唐真正有意义的是,此事过后,耶律德光愈加重视南唐牵制中原的战略作用,主动示好,密切了与南唐的联盟关系。

钱元瓘是吴越第二任国君。后梁开平元年(907年),刚刚称帝的朱温册封占据着两浙十三州的钱镠为吴越王,兼任淮南节度使,吴越国始建。

在传统的中华势力范围内,此时共有九国并世:中原有后晋;南方有南唐、吴越、南楚、南汉、南平、闽国、后蜀七国;外加占据了燕云地区的大契丹国。

临死前,李昪召见长子李璟,反复叮嘱,望其延续保境安民之国策:“你是守成之主,宜善交邻国,以保社稷”,“不可效仿隋炀帝之迹,自恃富强,穷兵黩武,自取覆亡。你如果能按我说的做,就是孝子,百姓也会赞颂你为贤君”。

二 败家子

李璟“音容闲雅,眉目如画,好读书,喜骑射,知音律”[插图],天性懦弱,本非穷兵黩武之人。

三月初一当日,李璟即位,即日改元保大。

有一种对历史的流行误解是,李璟这种文弱之君,必定是憎厌战争的。殊不知正是这样的君主才会因为未尝执戈披甲、不知战阵之艰,而对战争有着不切实际的想象,幻想自己也可以“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后梁开平三年(909年),王审知被朱温册封为闽王,闽国立国

保大三年(945年)八月,南唐大军在围攻数月后,攻陷建州(今福建建瓯),汀州、漳州、泉州随之纷纷归降,闽国就此亡国。

。王审知奉中原王朝正朔,拒绝称帝,自陈“宁为开门节度使,不作闭门天子”。

建州之役后,闽国福州守将李仁达易帜,称臣于南唐,但以藩镇自居,只是名义上隶属南唐

五代的第一个年头,朱温册封马殷为楚王,南楚遂立国。这一年也是吴越国与前蜀建政之年,只不过吴越受封于朱温,而蜀王王建自行称帝。

另有一年,李璟在宫中建高楼,召近臣观赏。群臣皆赞叹宏丽,唯有大理寺卿萧俨默默地说:“此楼比南朝陈后主的景阳殿,只差一口胭脂井。”胭脂井是陈叔宝亡国时与爱妃张丽华的藏匿之处。

中原板荡,群雄归附。以“长趋以定中原”为平生之志的韩熙载,深感北伐时机已至,慷慨激昂地上奏李璟:“陛下有一统天下之志,如今正是最好的时机。如果等到耶律德光北归,中原有主,再行北伐就为时已晚。

南唐保大五年五月,李璟下诏:“乃眷中原,我之故地!”任命李金全为北面行营招讨使,北伐如箭在弦。六月,唐军还在整军经武之时,中原传来消息:刘知远已进入开封,改国号为汉。

三 郭雀儿

后汉天福十二年二月,刘知远称帝于晋阳(今山西太原)。六月,入汴梁,改国号为汉。十一月,刘知远亲征平定杜重威。十二月,长子刘承训暴病而亡,刘知远哭之大恸,一病不起。后汉乾祐元年(948年)正月二十七日,刘知远驾崩,时年五十四岁,是为后汉高祖。

后汉乾祐三年(950年)十一月,刘承祐趁杨邠、史弘肇上朝时,一举诛杀了二人。刘承祐气也出了,权也夺了,按说也可以偃旗息鼓了。但这位年轻气盛的帝王想毕其功于一役,一并铲除军中异己势力。作为后汉军中势力最盛者,郭威首当其冲。

二月初一,刘承祐在刘知远灵柩前即皇帝位,时年十八岁,史称后汉隐帝。

临终前,刘知远立次子刘承祐为储,托孤于重臣郭威、史弘肇、苏逢吉、杨邠等人,并授意除掉反复无常的杜重威。

刘承祐将前线一切军事布置全权委托给叔叔慕容彦超(刘知远的同父异母弟)。

郭威起兵前后,刘承祐已命开封府尹刘铢将郭威在京家属尽数诛杀,其中包括郭威夫人张氏、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和三个孙子,“婴孺无免者”。

很快,刘承祐便死于乱军之中,时年二十岁。

郭威年轻时脖子被刺上了防止士兵逃跑的刺青记号,“周太祖少贱,黥其颈上为飞雀,世谓之郭雀儿”

耶律德光驾崩后,随军南征的侄子耶律阮被军队拥立为帝,是为辽世宗

黄袍加身”的最早践行者是郭威,而不是赵匡胤。

至此,后汉亡国,享国仅三年,为五代中最短命的王朝。

很快,在郭威的操纵下,李太后的诰命来了,降刘赟为“湘阴公”。刘赟一天皇帝还没当上,就成了废帝。诰命废帝的理由是“军情不附”,倒是实话实说,这就是一场兵变。

为了补偿李太后在政变中的合作,郭威请事其为母,迁居西宫,上尊号昭圣皇太后。郭威的宽厚大度是有选择性的,仅施于无实质威胁之人。刘赟连这个正月都没有过完,就在郭威的授意下被毒杀于宋州。

郭威听闻隐帝被弑,当众号啕大哭:“老夫之罪也!”郭威这一连串的忠君表现,形于言色,自然有故作姿态的表演成分,毕竟他起兵的名义是“入朝自诉”,并不想被视为乱臣贼子。

以历史后见之明观之,郭威纵兵劫掠京师之举,虽自毁清誉,却在不期然间与乱兵结成了休戚与共的利益共同体。

一 柴荣姓郭

若要较真,郭威也未必姓郭。据《旧五代史·太祖本纪》记载,郭威原本或姓常,幼年随母亲改嫁郭氏,故改姓郭。

显德元年正月二十一,柴荣遵照遗诏于郭威灵柩前即位,是为周世宗

王峻乃郭威称帝的头号功臣,两人既是君臣,也是政治盟友。他自恃功高,屡屡挑战郭威的底线。

陷一刻,慕容彦超正在镇星祠祈祷,自知在劫难逃,他放火点燃祠堂,与夫人投井而死

城

郭威代汉时正任枢密使,无人比他更清楚这个掌管全国军马的最高军事职位究竟分量几何

为了保障身后政权的平稳过渡,郭威还必须清除另一位有拥立之功的开国功臣——掌管禁军的侍卫亲军都指挥使王殷。

二 高平之战

柴荣甫一登基,就将姑表兄李重进安插进侍卫亲军,任马步军都虞候。但毕竟时日尚短,侍卫亲军的实权仍掌握在马军都指挥使樊爱能与步军都指挥使何徽手中

柴荣唯一能充分掌控的军队是殿前司。

快到太原时,次子刘承钧连夜带兵前来接应,刘崇这才安然入城。脱险后,刘崇心有余悸,为助他逃生的黄骝马修了一座豪华马厩,饰以金银,饲以上佳的三品料,并取名“自在将军”。

北汉虽绝处逢生,但刘崇经高平一败,忧愤成疾,六脉皆衰。十一月,刘崇驾崩,临终前命次子刘承钧监国,将儿子的帝位留给契丹人册封。按照标准程序,刘承钧先遣使告哀于辽穆宗耶律璟。耶律璟再遣使臣,册命刘承钧为帝,更名刘钧。每每上表大辽时,刘承钧总是自称“男”,也就是儿子,而耶律璟在诏书中则称刘承钧“儿皇帝”。

冯道一生历仕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朝,出仕后唐庄宗、后唐明宗、后唐闵帝、后唐末帝、后晋高祖、后晋出帝、后汉高祖、后汉隐帝、后周太祖、后周世宗这十位皇帝,有“十朝元老”之称。

在城头变幻大王旗的五代,又有几个人真正可以做到忠臣不事二主,政坛不倒翁又岂止冯道?

高平之战后,柴荣有意诛杀临阵奔逃的樊爱能与何徽,以肃军纪,但虑及二人是郭威时代的功臣,因此犹豫未决。

在殿前都指挥使张永德的举荐下,柴荣将一直简在帝心的赵匡胤提拔为殿前都虞候,主持殿前司扩军。

三 先南后北

君臣遇合,龙变云蒸

四 淮南之战

在滁州,赵匡胤还际会了他这一生最重要的政治伙伴:赵普

李璟心领神会,于五月自去帝号,改称唐国主,奉周正朔。从此,南唐不仅没了皇帝,连自己的年号也不能用了,只能用后周的年号

一 柴荣之死

五月三十日,柴荣车驾回到汴京。回京后,柴荣可能自感时日无多,于是立年仅七岁的皇长子柴(郭)宗训为梁王,正式确立其储君地位。

显德元年整军后,殿前军就成了后周最精锐的一支部队,地位超过了同在禁军系统的侍卫亲军;而作为殿前军最高统兵官的殿前都点检,权势更是如日中天。

据宋人笔记《却扫编》记载,柴荣退兵时,到了龙兴之地澶州时就迟留不行,群臣找到张永德,让他劝说世宗速返京城。张永德传话后,柴荣失望至极:“朕当然知道你是受了他人指使,难道你就不明白朕的心意吗?不过看你见识浅薄,又哪里能理解这么多呢?”柴荣之所以驻留澶州,很可能是想着万一身体好转,便可再度北伐。但张永德不仅无法领会柴荣内心的纠结,还被群臣裹挟摆布。也难怪柴荣会质疑他的忠诚度与政治能力。

作为柴荣在军中最重要的两大心腹,李重进与张永德分掌侍卫亲军、殿前司兵权,虽然这是柴荣让其互为牵制的帝王心术,但两人也因此嫌隙渐深、针锋相对

柴宗训其实是柴荣的第四子,但三个哥哥(柴宗谊、柴宗诚、柴宗諴)都横死于后汉隐帝刘承祐诛灭郭威九族的大屠杀,这才让柴宗训成了长子。

柴荣在位,几乎是连年战争。但他不仅没有横征暴敛,反而悯黎民之劳苦,又是减轻赋税,又是将大片官田分配给平民,又是安顿乞丐和流民。军费的一个重要来源是“灭佛”

二 黄袍加身

显德六年六月二十日,七岁稚童柴宗训即位,史称周恭帝

后汉乾祐三年十二月,契丹入寇,郭威离京北征,行军途中军士发动兵变,“逼迫”郭威黄袍加身。史书虽未明确记载,但当时作为郭威亲兵的赵匡胤很有可能全程参与了兵变,即使在九年后,当时的情势也应历历在目

后周显德七年(960年)正月初一,后周君臣上下欢庆正旦之际,镇州和定州两地守将忽然飞报紧急军情:契丹与北汉合势南下。仓促间,符太后与三位宰相急令赵匡胤率军出征,北上御敌。

正月初三,赵匡胤率师离京。当晚,大军夜宿于距汴京东北四十里的陈桥驿。这天深夜,将士们相与聚谋:“皇上幼弱,还未亲政。现今我辈以命相搏,为国家破贼,又有谁知道呢?不如先立赵点检为天子,再行北征也来得及。

赵普与赵匡义劝说诸将放弃兵变:“太尉(赵匡胤)赤胆忠心,必定不会宽赦你等的悖逆之举。”诸将只是迟疑片刻,很快又聚集起来,露出兵刃大声威胁:“在军中谈论这种事是要灭族的。事已至此,我等已下定决心,太尉若不从,难道我等就会甘愿坐等灭族之祸吗?”赵普见势不可遏,便与赵匡义一同呵斥诸将:“拥立天子,兹事体大,理应仔细谋划,你们怎能如此肆意狂悖!”

诸将在原则问题上寸步不让:“如今政出多门,待退敌回师,事情的变化就难以预知了。应当赶紧进入京城,拥立太尉为天子,然后慢慢率军北上,破贼又有何难?若太尉拒不接受拥立,则六军肯定再难以驱使了。”

赵匡胤被惊醒,刚要穿衣服,还未来得及作出回应,就被诸将簇拥着来到庭院。有人将事先准备好的黄袍披在赵匡胤身上,而后众将围着他下拜,口呼“万岁”

赵匡胤想尽力撇清自己与兵变的关系,明明全程掌控,偏偏自称酣睡不醒;而赵匡义则反其道而行之,汲汲于拉近自身与兵变的关系,强行将自己拔高为拥立功臣。

三 点检天子

从正月初四拂晓黄袍加身,到大军回京,杀韩通,逼范质就范,走完禅位流程,这一切竟然都是在一天之内完成。次日,即显德七年正月初五,赵匡胤因自己所任的归德军节度使治所在宋州(今河南商丘),故定国号为“宋”,改元“建隆”,以显德七年为建隆元年(960年),仍以汴京为都。大宋开国时,赵匡胤刚刚三十四岁,史称宋太祖。弟弟赵匡义刚刚二十二岁,改名赵光义。

宋太祖禁止掠夺和杀戮的诏令已经使得宋朝与无法无天的五代时期划清了界限。”[插图]

吴越国王钱弘俶最识时务,对祖父钱镠的遗训“善事中国,勿以易姓废事大之礼”须臾不敢忘。为了避赵匡胤之父赵弘殷的讳,他在第一时间将自己的名字改为钱俶

清人曾有言:“天欲祚宋,必先亡朴。”

一 平二李

从陈桥到汴京,赵匡胤一路兵不血刃地坐上了帝位。但在汴京之外,还有一众强藩,心思各异地凝视着这个新王朝。尤其是昭义节度使李筠与淮南节度使李重进,正厉兵秣马,着手起事。

于是赵匡胤当即下令全军昼夜猛攻,六月十三日,马全义率敢死队数十人率先登城,手臂被箭矢贯穿,血流满身。他拔箭再战,勇冠三军,士气大振,于当日一举攻克泽州,李筠赴火自焚而死,北汉宰相卫融被俘。

城破后,李重进的死法与李筠完全一样,都是赴火自焚,没有给宋军献俘的机会。这两人虽昧于时势,军事能力也不过尔尔,却是后周的忠臣,身当鼎革之际,终究不肯束手称臣,孤忠自誓,前仆后继。因此《宋史》将二李与韩通一起,合撰《周三臣传》。

二 杯酒释兵权

禁军不再设置殿前都点检、殿前副都点检、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侍卫亲军马步军副都指挥使这些权力过大的要职。

侍卫亲军被一分为二,禁军由两司变成三司:殿前司、侍卫亲军马军司和侍卫亲军步军司,在北宋又以“三衙”闻名。三衙鼎立,互相制衡,互相监督。

自古无不亡之国,兴一利必生一弊,哪有什么长治久安之策?

三 李璟之死

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

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

一 李从嘉

李从嘉是李璟的第六个儿子

他出生这一年(937年),祖父李昪称帝。七岁这一年(943年),父亲李璟即位。二十一岁这一年(957年),长兄李弘冀被立为皇太子。

建隆二年六月,李璟驾崩,李从嘉于金陵即位,更名为李煜。李煜以国丧为由,迁都回金陵。

迁都南昌时,李璟又正式立李从嘉为太子,留守金陵。

实际上,李煜即位后还是很想有一番作为的,一时间南唐也似有中兴的势头。

李煜举行即位典礼时,依照旧制在宫门立起金鸡竿。因为金鸡只有天子才能用,赵匡胤因此大发雷霆,责问南唐使臣。使臣有急才,糊弄赵匡胤说:“此非金鸡,乃怪鸟耳!”赵匡胤一笑而罢,没有深究。

三 雪夜访普

宋初赫赫有名的“雪夜访赵普”,又称作“雪夜定策”。明代画家刘俊绘有《雪夜访普图》(见217页插图),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不过,画中有赵匡胤和赵普,也有捧着酒盘的赵夫人,就是没有赵光义。

四 一路向南

赵匡胤允准了范质、王溥、魏仁浦三位后周旧相的上表求退,罢去他们的宰相之职,任命四十三岁的赵普为相。

从此,赵普便独相十年,“事无大小,尽决于普”。在某种意义上,这正是赵匡胤对赵普连续献策“杯酒释(禁军大将)兵权”、收节度使兵权与“先南后北”三大国策的酬功。

孟昶有一位宠妃名曰花蕊夫人。国破家亡前,孟昶曾为她写下一首《玉楼春》,喟叹缠绵缱绻总有尽时: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

宰相李昊本就是主和派,此时顺势站出来劝孟昶出降。孟昶遂命他起草降表,立国三十余年的后蜀就此亡国

王昭远就被追兵活捉、押往汴京。赵匡胤可能觉得这个当代诸葛亮别有风趣,不仅放了王昭远,还封他做了左领军卫大将军。

还有一位与王昭远交相辉映的大人物——后蜀太子孟玄喆。

孟玄喆不以为意,带着成群姬妾和数十个伶人同行。一路上游山玩水,吹拉弹唱,日夜嬉戏,置十万火急的战事于不顾,沿途观看的民众无不窃笑。

孟玄喆听说剑门天险已失,即刻抛下大军,掉头逃回成都

孟昶到汴京后,被授为检校太师兼中书令,封秦国公,但仅过了七天,就不明不白地暴卒,时年四十七岁

五 北方有变

开宝元年(北汉天会十二年)七月,四十三岁的北汉睿宗刘钧因国势窘弱,忧愤成疾而驾崩,刘钧膝下无子,传位外甥暨养子刘继恩。刘继恩庸懦寡断,又与权相郭无为不合,即位仅两个月,便在郭无为操纵的宫廷政变中被弑。刘钧的另一养子刘继元被郭无为迎立为帝,是为北汉的第四任皇帝。

北汉派出了号称“刘无敌”的名将刘继业(即大名鼎鼎的杨业杨老令公,因被北汉皇帝刘崇收为养子而改姓),但还是不敌宋军。

三十九岁的耶律璟到黑山行宫打猎,喝醉后对着左右近侍乱撒酒疯。鉴于耶律璟有酒后滥杀的恶习,近侍们不甘坐以待毙,便联合起来弑杀了耶律璟,史称“黑山之变”

筑垒、打援、水淹、强攻、内应……苦战三个月,赵匡胤几乎穷尽了一切攻城办法,但太原城仍在苦苦支撑。

南楚被南唐灭国之时,雄才大略的南汉中宗刘晟乘虚而入,

刘晟驾崩后,长子刘继位,宠信宦官,不理政事。

二月初五,刘身着素服,出城请降,建国五十五年、历四帝的南汉遂亡。

一 夜宴

据陆氏《南唐书》记载,韩熙载曾私下对左右说:“我声色犬马是为了自污,借此躲避拜相罢了。我老了,不能为千古笑。”

二 博弈

韩熙载辞世第二年,也就是开宝四年,北宋灭南汉,屯兵汉阳,所有人都知道下一个就轮到南唐了。道理很简单,南方诸国只剩南唐和吴越了,吴越又是北宋的忠实走卒。

北宋使出的最狠辣一计是针对林仁肇的反间计。

开宝五年(972年)赵匡胤忌惮林仁肇的威名,于是厚赂林仁肇侍从,窃取其画像悬挂于宫中,引出使的李从善观看,对他说:“林仁肇已经答应投降了,先以此画为信物。”又指着一宅第称:“将以此赐仁肇。”李从善惊骇莫名,设法将这一惊天情报带给李煜。李煜接信后为之震怒,再加上林仁肇在军中的政敌皇甫继勋、朱令赟等人在侧煽风点火,于是痛下杀手,派人到南都鸩杀了林仁肇。

三 金陵

开宝七年十月,赵匡胤以郭威外甥曹彬为主帅,潘美为副帅,发兵十余万,兵分多路,水陆并发,直指金陵。

更何况,当初宋军攻略南汉时,南汉之于南唐又何尝不是唇亡齿寒,李煜不也没救援南汉,还帮着赵匡胤劝降南汉皇帝刘[插图]吗?

在这里,宋军上演了整场战争最有戏剧性也最不可思议的一幕。南唐池州书生樊若水因举进士不第,心怀怨恨,决意投奔北宋。北行前,他扮作渔夫,乘小舟来往于采石矶数十次,偷偷用绳子将采石矶江段的宽窄、水深、水流等水文状况都进行了精心的测量,而后带着这些情报于开宝六年冬跑到汴京上书献策,建议在采石矶用船只搭建浮桥,以渡大军。

开宝七年十一月,宋军正在长江建浮桥之时,辽国涿州刺史耶律琮试探性地致书北宋,请求互派使节,止战修好。在信中,耶律琮将契丹与中原失和的责任都推给了历史问题,也就是后晋君臣当年的背信弃义,与宋无关,宋、辽两家“今兹两朝本无纤隙”。

朱令赟兵败,李煜计无所出,在军事上已无后手,只得于十一月初三,遣刚刚回金陵的徐铉再次奉表入汴,请求缓兵。

徐铉与赵匡胤来回论辩了几个回合,声气愈厉。赵匡胤的火气也上来了,有些不耐烦了,按剑怒喝,他这辈子最出名的一句话脱口而出:“不须多言!江南亦有何罪?但天下一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乎!”言罢,便即刻让人将徐铉遣送回金陵。

四 辞庙

最让人感慨不值的是净德院中的八十余名尼姑。李煜与这群宫中出家者约定:“如有不虞,宫中举火为应,吾与汝辈当俱焚死。”城陷当天,李煜的一名妃嫔在宫中举火焚书,净德院遥见烟焰,以为李煜自焚,遂燃薪赴火,八十余人无一肯脱者。而此时的李煜,正带着群臣迎拜于宫门,奉表向曹彬投降。

至此,南唐传国三代,享国仅三十八年而亡,计有十九州一百零八县,共六十五万五千余户。

日后,李煜追忆垂泪挥别金陵的凄怆时刻,一念及之,辄为肠断,遂作传世名篇《破阵子》: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一 违命侯

李煜沉吟良久,诵其《咏扇》诗一联:“揖让月在手,动摇风满怀。”赵匡胤丝毫不给李煜面子,马上不屑地说:“满怀之风,却有多少?”不过,赵匡胤私下里还是对着近臣暗赞李煜:“好一个翰林学士!”

二 金匮之盟

时至今日,金匮之盟仍被作为宋初三大疑案之一。

其一,按照五代以来的传统,开封府尹兼亲王才是准皇储的标配,赵光义只得其半。比如,后周广顺三年三月,柴荣就先后得授晋王和开封府尹,由此确立了储君地位

转机出现在开宝六年八月,独相十年的赵普罢相,转任河阳三城节度使并离京。九月,赵光义即封晋王,诏晋王位居宰相之上。也就是说,此刻金匮之盟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赵光义已经通过开封府尹兼亲王,成为大宋朝野默认的准皇储。

赵普之所以反对赵光义立储,除权力之争外,也可以视作他对赵匡胤政治意志的一种独立解读,作为近臣替皇帝抑制赵光义的崛起,以保证皇嗣的继承权。

赵普独相十年,专权太过,渐为赵匡胤所不容,君臣之间由亲密无间,再到互相猜忌,终致决裂,“皇权与相权的矛盾及其发展,就是太祖与赵普关系变化的实质,也是赵普罢相的根本原因”

这一年,发生了一件数百年后仍聚讼纷纭的政治疑案。建隆二年六月,赵匡胤、赵光义的生母杜太后薨逝。病重时,杜太后与赵匡胤、赵普君臣有过一次密谈。

赵匡胤悲泣作答:“能得天下,皆是父祖与太后遗留的福泽。”杜太后不以为然:“不然。我赵家能得位,正是因为后周使幼儿主天下,人心不附。若周有长君,你焉能有今日?你与光义皆我所生,你今后应当传位给他。四海至广,能立长君,社稷之福也。”

赵匡胤叩头哭泣:“怎敢不遵从太后教诲!”于是对一旁的赵普说:“你记下我的话,不可违背。”赵普当即在床前写下誓书,在文尾署名“臣普记”。赵匡胤将誓书藏入金匮,命宫人妥善保管。这就是宋初国史上著名的“金匮之盟”,版本甚多,异同不一,以上采用的是《续资治通鉴长编》之版本。

赵普不仅经由杯酒释兵权剥夺了赵光义的兵权,还在赵光义岳父符彦卿有望典掌禁军时,出面强烈反对。当时赵匡胤有些不解地质问赵普:“你为何如此怀疑符彦卿?朕待彦卿至厚,彦卿岂能辜负朕?”赵普甩出一句话:“陛下何以能负周世宗!”赵匡胤默然无语,只得收回成命。

三 斧声烛影

开宝九年十月二十日午夜,赵匡胤猝然驾崩于万岁殿。赵光义即位,史称宋太宗。

赵匡胤未必是非正常死亡,但赵光义大概率是非正常即位。

距年终仅数日的开宝九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太宗打破当年不改元的既有规则,突然宣布将当年年号改为太平兴国;再如太祖之子赵德昭与赵德芳的离奇死亡,无不暗示这不是一次正常的接班

一 李煜之死

几个月后,也就是太平兴国三年(978年)七月初八,李煜死于汴梁幽所,年四十二,后世多称李后主。还有一种说法是,李煜卒于七夕,与他的生日是同一天。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二 最后的十国

柴荣与赵匡胤这两位雄主皆在太原城下铩羽而归。对于一个深陷“得位不正”舆论旋涡的帝王而言,世间还有何事能比赫赫军功更能迅捷挽回其政治声望?

辽国听闻北宋此战欲吞灭北汉,匆忙遣使劝太宗退军。赵光义干脆利落地对辽使表示:“河东逆命,所当问罪。若北朝不援,和约如旧,不然则战。”按照赵光义此时的想法,和约不和约的不重要,反正他也打算很快撕毁了。

于太平兴国四年(979年)二月,赵光义勒兵亲征太原,钱俶、陈洪进与后蜀前太子孟玄喆皆随征参战。

太平兴国四年五月初六清晨,走投无路的北汉皇帝刘继元素服纱帽,开城请降。当时,北汉全国在册人口仅剩下三万五千余户,远不及吴越纳土时的十分之一,能苦撑至今已然是个奇迹。这也可见,赵匡胤时代的疲敌之策效用何等显著。

建政二十九年、历四帝的北汉亡国。北汉是十国中最后一个被灭的政权,标志着自朱温灭唐建后梁(907年)以来,延续七十二年的五代十国乱世彻底终结。

赵光义此役还有一个重大收获,“杨无敌”杨业也一同归降。赵光义大喜,授他为右领军卫大将军。

自883年李克用割据河东,至979年北汉亡国,沙陀政权历经后唐、后晋、后汉、北汉,始于太原,终于太原,共延续了九十六年之久。

三 高梁河

宋辽战争就此启幕。只是当时没多少人能料到,这一打就是二十五年。

驴车南窜,贻笑千古,是赵光义这一生最耻辱最不堪回首的一幕,在当代互联网上被戏谑为“高梁河车神”。

四 萧墙

高梁河之败,令本就猜忌心甚重的赵光义对权力的不安全感彻底失控。回京后,赵光义因北伐失利,迟迟没有给太原之战的功臣行赏。赵德昭觉得不妥,便向叔叔赵光义进言。太宗新仇旧怨涌上心头,怒斥赵德昭:“等你当了皇帝,再行赏赐也不迟!”赵德昭闻言惶恐,退朝后取割果刀自刎而亡,时年二十九岁。

太平兴国六年(981年)三月,太祖的小儿子赵德芳也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蹊跷暴毙,年仅二十三岁

赵光义召见赵普,试探他对皇位继承的态度。赵普明确说:“太祖已误,陛下岂容再误邪!”这话的意思是,太祖传弟不传子已经做错了,陛下难道还想重蹈覆辙吗?

太平兴国七年(982年)三月,金明池水心殿落成,赵光义准备泛舟往游。在赵光义、赵普的授意下,有人出来告发赵廷美密谋趁机作乱。赵光义作兄弟情深状,表示“不忍暴其事”,遂罢赵廷美开封府尹之职,授西京留守。

赵光义震怒,削夺卢多逊一切官爵,全家流放崖州(今海南三亚崖县)。

雍熙元年(984年)正月,赵廷美“忧悸成疾而卒”,时年三十八岁。

雍熙三年(986年)春,赵光义分三路出兵伐辽,史称“雍熙北伐”。宋军先胜后败,断后的杨业殉国。至此,北宋对辽彻底丧失了战略主动权,被迫从战略进攻转入战略防御。

淳化三年(992年)七月,七十一岁的赵普病逝于洛阳家中。家人检视他的遗物,发现了《论语》二十篇,这就是“赵普半部《论语》治天下”的典故由来。

至道三年(997年)三月二十九日,赵光义在箭伤的折磨中撒手人寰,终年五十九岁。卧榻之侧,还睡着契丹人。

后记

钱俶在宋太宗时代的“吴越归地”,被美化为顺应历史大势的主动归附,却无视他被宋太宗强行扣留、“人为刀俎,去国千里”的残酷境遇,更没人提“纳土归宋”后吴越国文武臣僚远在杭州的震天恸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