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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浪淘沙:从五代到十国

大浪淘沙:从五代到十国

王宏杰

历史-中国古代 · 阅读进度 100% · 328 条公开笔记

引言 乱世的节奏

我一直相信历史的本质永远是人,只有在具体的历史情境之中看见具体人物和他们的具体选择,给予同情之理解,才能窥见历史的真相。

生逢乱世,选择艰难,这些人物个性鲜明、气质各异,却都不得不在时势之下苦苦挣扎,也往往难逃悲剧命运、无奈落幕。

夺位

912年五月,朱温因为兵败河北,大病而归,驻跸洛阳,皇位传承已经迫在眉睫

当年六月,他作为宫廷宿卫首领,带兵藏于深宫,半夜突起,发动变乱,刺死了朱温。

朱友珪弑父后秘不发丧,假借朱温名义发布诏令,诬陷朱友文谋逆

在矫诏杀死最大的竞争对手朱友文后,朱友珪随即宣布继位,史称后梁废帝。

其实朱友文受宠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其妻王氏貌美,因而得以经常出入宫闱,深获宠幸,朱温重病时甚至还让她保管玉玺,颇有传位给朱友文之意。

当然也是“为子孙计”,其倾心结交朱温,还与之结为儿女亲家,让次子赵岩娶了朱温的女儿长乐公主。赵犨去世很早,未能见到朱温称帝,但他的眼光确实很准,为家人赌对了前途

913年二月十七日,袁象先率禁军千人突入洛阳宫城,一举诛杀了朱友珪。事变之时,朱友珪本想带着妻子翻城而逃却为时已晚,无奈之下,他只好让亲信冯廷谔将自己刺死,而这位亲信正是前一年帮他杀死父亲朱温的那一人。

在朱友贞的夺位之路上,有三个人物最为关键。

第一个关键人物是他的姐夫——驸马都尉赵岩。

杨师厚是朱友贞夺位路上第二个关键人物,其作为当时实力最强的军中将领,此时正手握重兵,驻扎在河北前线。

但真正动手办事的是第三个关键人物,那就是朱友贞的表兄袁象先

内忧

朱友贞发动政变的时间却足以引发非议,毕竟他并没有在朱友珪弑君后第一时间举起讨逆大旗,反而是接受了新皇任命,一直等到大半年后才起事,这就让他的“讨逆”行为不免蒙上了一丝“谋逆”的阴影。

按中国帝制传统,历代新皇登基都会郊天改元,以示上受天命,更新气象。所谓改元,即在新皇登基的第二年颁布新年号;所谓郊礼,则是在帝都南郊设坛祭祀昊天上帝。

古人认为重瞳乃帝王之相,据说上古的圣王舜、西楚霸王项羽以及北齐宣帝高洋等人都有重瞳

至于后梁末帝时期的毋乙之徒是不是摩尼教众,今天学界并无定论。但无论这群人的宗教信仰如何,都反映出宗教在五代乱世中极易获得普通民众的支持。

除了军变,在末帝统治末期还爆发了一场民变,史称“毋乙起义”

920年七月,在临近都城的陈州(今河南淮阳)境内,一个叫毋乙的人聚合当地百姓进行宗教活动,他们行事诡异,晚上聚会,天明散去,一律素食。在外人眼里,这种“昼夜伏聚,男女杂乱”实属“左道”,违背礼法,扰乱治安。这一势力很快就发展到上千人,曾与官府发生冲突,甚至一度击败驻军,骚乱蔓延到了附近三个州。

赵岩的贪腐骇人听闻,史书说其“货赂公行,天下之贿,半入其门”。据说,他因听说唐朝驸马杜悰生活极尽奢靡,十分艳羡,也效仿起来,“丰其饮膳,嘉羞法馔,动费万钱”。赵岩之流的贪腐只会加重地方对百姓的盘剥,沉重的赋税势必引发重重社会矛盾,在这种背景下,“毋乙起义”的发生是可以理解的。

可以说,朱友贞一直很努力。他从上位开始,就力求打造自己的孝子形象。他也是一个模范丈夫,同时展示着宽容、仁厚与亲民,执着于郊礼以彰显天命。但他的帝位合法性却屡屡遭到挑战,甚至使兄弟反目。

外患

四川的前蜀为代表,前蜀高祖王建紧随朱温称帝,两国相距甚远,并无直接利益冲突

岭南的南汉,在刘龑称帝后也与中原平起平坐,让后梁无可奈何。

915年,刘龑因为吴越钱镠的王爵高于自己,大为不满,上表求封南越王,被拒后,刘龑对属下说了一句:今中国纷纷,孰为天子!安能梯航万里,远事伪庭乎!从此他断了朝贡,很快称帝(917),建立南汉政权。面对刘龑的不臣之举,朱友贞鞭长莫及,无可奈何。

可以说,杨师厚之死成为后梁灭亡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对于年轻的朱友贞而言,杨师厚手握重兵且桀骜难制,无疑构成巨大威胁,末帝“虽外加尊礼,内实忌之”

问兵

史书说赵岩也爱好文艺,擅长丹青,其画作《八达游春图》至今仍保存在中国台北故宫博物院

920年夏,河中节度使朱友谦起兵反叛。朱友谦,本名朱简,河南许州人,早年为盗,后在陕州为军校,唐末投靠朱温,“奉事尤谨”,被朱温赐名并收为养子。朱温称帝后,朱友谦任河中节度使,受封冀王,成为颇有势力的一方诸侯。

刘鄩的悲剧结局已经无可逆转。他驻守前线一年半后,终于在917年九月入朝复命,毫无意外地被指斥为失守河北的最大责任人,遭到贬职。河北之败刘鄩背了“锅”,而三年之后的一场平叛行动,则成为引发刘鄩之死的最后一战。

刘鄩领兵西进。他一贯用兵谨慎,希望迫使朱友谦投降,不战而胜,于是一边送劝降信给朱友谦,一边缓缓进军。结果朱友谦不但拒降,还招晋军来援,夹击之下,梁军溃败。

末帝对刘鄩已经彻底失去了信任,但其“通敌”之举却无真凭实据,顾忌刘鄩在军中的影响,只是下诏让他在洛阳养病。不久后,末帝颁下密令,让人用毒酒鸩杀刘鄩于洛阳。一代名将,就此陨落。

自刘鄩失利河北后,前线梁军主将是贺瑰与谢彦章,前者善将步兵,后者为骑兵统帅。

本来贺、谢二人同具将才,齐心协力当有作为,但二人之间却矛盾重重。贺瑰一直对年轻的谢彦章心存嫉妒,“恶其与己齐名”,这就为日后战事埋下了隐患。

于是贺瑰暗奏末帝,构陷谢彦章通敌,不等皇帝答复,就埋伏甲士,谋杀了谢彦章及两个骑兵将领。

贺瑰率梁军迎战,双方在胡柳陂(今河南濮阳东南)展开大战。本来梁军众多,围困住孤军深入的李存勗,但结果却是梁军先胜后败,被李存勗麾下骑兵冲击得溃不成军,战死近三万人。这场五代军事史上著名的胡柳陂之战,最后以晋军大胜结束。

梁军副帅段凝也妒忌王彦章,“与彦章动相违戾,百方阻挠之,惟恐其有功”。在这两股势力的联合攻讦下,末帝担心王彦章拥兵难制,下令召回王彦章,“由是彦章功竟无成”。

后梁此时尚存名将,那就是后被称为“王铁枪”的老将王彦章(863—923)。王彦章很早就投入朱温军中,天生神力,擅使铁枪,正史描写其“冲坚陷阵”“所向无前”,民间野史更是将他描绘为百战百胜的五代猛将。在将星如云的后梁前期,王彦章的军中地位并不突出,但梁晋的最后一战却让他名垂青史。

大梦

末帝本来派出了更多亲信,让他们换上百姓衣服,再去召段凝回援,结果这些亲信一出门就四散逃命去了。朱友贞只有“日夜涕泣,不知所为”,连宫内的玉玺都不见了,原来已被左右偷走奉迎唐军了。事已至此,朱友贞知道已经无路可走,他让亲从刺死了自己,时年三十六岁,后梁王朝至此终结。

极为讽刺的是,那些朱友贞的昔日宠臣,无一随之殉国。其姐夫赵岩向南逃到许州,被地方官斩杀;张汉杰兄弟在唐军入城后,皆被处死;表兄袁象先以地方节度使的身份入朝参拜新君,遍贿新朝权贵,很快就获得新君青睐,继续荣耀加身;梁军主帅段凝在得知开封陷落后,率五万大军投降,“出入公卿间,扬扬自得无愧色”。后梁百官在李存勗入城之时,也纷纷“迎谒于马首”,安然“各复其位”。只有老臣敬翔忠心不贰,自缢而死。

为什么是李存勗

李存勗在923年四月称帝于河北魏州,国号大唐。

后唐之初,李存勗野心勃勃,出兵灭亡了四川的前蜀政权,可以说是五代史上第一次统一南北的尝试

生子当如是

史书中记载了一个“晋王三矢”的故事:李克用在病榻上交给李存勗三支箭,并说出三个仇敌,一个是与自己死战多年的朱温,一个是恩将仇报的燕王刘仁恭,还有曾和自己约为兄弟,后来却背叛投梁的契丹之主阿保机,李克用希望儿子有朝一日能够报仇雪恨。

尊前慈母在

严父如山,慈母若海

庄宗称帝后,尊母亲曹氏为皇太后,而将嫡母刘氏尊为皇太妃。本来刘氏为主母,曹氏是侧妃,现在母凭子贵,两人地位倒转。

跪在母亲陵前的庄宗,也许又忆起昔日与母亲汾桥相别的情景,想起母亲那句“何事栉风沐雨,离我晨昏”的感叹,不知是否心有所憾。

庄宗灭梁后,派皇子继岌把曹太后接到洛阳,还为之建造长寿宫,却把嫡母刘氏一个人留在了太原。《新五代史》言简意长,说“太妃独留晋阳”,一个“独”字尽显母子三人间的微妙关系。

刘夫人送别昔日姐妹,情绪低落,史书说其“分诀之后,悒然不乐”,很快就病倒了。

同光三年(925),刘夫人病逝于太原。噩耗传来,曹太后悲恸不已,“悲哀不饮食,逾月亦崩”。

“克劳狄斯现象”

本来父死子继,天经地义,但在当时的沙陀传统中,还有另一种模式,即兄弟相继。

沙陀人源自突厥,拥有与其他草原游牧民族一样的部族政治文化,其君位传承模式大致经历了三个阶段:部落会议选汗的原始时期,君位世袭的兄终弟及时期,最终转向嫡长子继承制。

但在游牧民族与汉文化互动的过程中,中原政治传统中的父死子继模式,以更大的诱惑性逐渐为部族政治所接纳,无论是早期的鲜卑,还是后来的沙陀和契丹,都从兄弟相继逐渐转向父子相承

英国莎士比亚的名剧《哈姆雷特》中,叔叔克劳狄斯毒杀兄长篡位,后来被侄子哈姆雷特所杀。这种王权继承中极具典型意义的叔侄之争,笔者称之为“克劳狄斯现象”。

叫一声都是“哥”

唐末五代时期,收养“假子”之风盛行。这种异姓“假父子”的结合往往以子随父姓、父赐子名的形式确立,收养过程极为简单,史书中往往就一句“收为假子,赐以姓名”云云

欧阳修特地在《新五代史》里写下一卷《义儿传》,详述其事,后世野史还编出“十三太保”的说法,其故事在民间广为流传。

对于武将而言,被收为“假子”即意味着与“恩主”结为利益共同体,从而获得信任与重用

增加了一种特殊的“父子”关系,形成更为紧密的“拟血缘”关系,无疑有助于五代枭雄更有效地掌控军队。

李存审的儿子们也很争气,在五代宋初皆为显官。其中最有名的当属曾封王的符彦卿(898—975),符彦卿有三个女儿还做了后周和北宋皇后。

白头兄弟不多有

李克用墓志里特意强调,李克用有三位夫人,刘氏无子,陈氏亦无子,只有曹夫人生了长子李存勗

刘玉娘棒打生父

德妃嫁入晋王府时大概十五岁,而当时李存勗只有十二岁。年少的李存勗对迎娶伊女肯定毫无己见,但遵父命而已,不可能如墓志所说:“闻其令淑,有慕姬姜之德,遂成牢卺之欢。”

庄宗正室姓韩,《五代会要》载,韩氏于同光二年(924)冬被册为淑妃,仪式隆重。

庄宗次室姓伊,史称德妃伊氏,其墓近年出土于内蒙古赤峰市巴林左旗盘羊沟

德妃墓也出土过一套精美的银质茶具,茶壶还有特制的“德妃宅”和“伊”字底款,显示出德妃在契丹生活的优渥。

936年,契丹南下中原,冬天退兵时,德妃、淑妃被掠入契丹

在被掳“旋经七载”后,德妃薨于辽太宗会同五年(942),享年六十一岁。

淑妃应该很快离世,而德妃则一直在契丹怀州(今内蒙古赤峰巴林右旗)生活了七年之久。

刘氏是河北魏州成安人,“家世寒微”,民间流传其名为刘玉娘,史料则只以刘氏称之。九世纪末,在晋军出征河北的一次战役中,年龄只有五六岁的刘氏被掳走后献与晋王李克用,成为李存勗生母曹夫人身边的丫头,从此与家人失散。

就这样,刘氏以孤儿和歌女的卑贱起点,华丽转身,一跃成为“大唐”皇后。

将亡国归咎于后妃,堪为中国传统史学的“常规”模式,诸如商朝的妲己、周朝的褒姒、汉朝的赵飞燕、西晋的贾南风、唐朝的杨贵妃等,在儒家观念和男权视角下,大都被视为红颜祸水。

但应该指出的是,刘后的佞佛、贪婪、干权固然极大影响了庄宗朝局,可如果没有庄宗的纵容,刘后安可为之?

同样道理,如果没有庄宗自己的种种失误,一个刘后又怎能让强大的帝国不到三年便轰然垮掉

战场天子

三垂冈之战作为李存勗亲政后的第一战,就为其用兵定下“奇险”的基调。

胡柳陂大战,应该算得上李存勗亲身接敌、临阵翻盘的最经典一战。

灭梁后诸侯来朝,庄宗傲然说出了那句名言——“吾于十指上得天下”,自负之态尽显无余。

何为正统

李存勗当然不会放弃称帝,他要向天下人证明,自己受命于天,是大唐王朝的合法继承人和现实重建者。为此,尊唐黜梁成为其塑造自身正统性的最核心策略。

所谓天子受命于天,实行祭天既是对天子合法性的确认,也是对天下的一种宣示。

庄宗也通过种种“外交”塑造着后唐帝国的正统性。

乱世集权

924年五月,幽州节度使李存审病逝,两个月后,其子符彦超“进其父牙兵八千七百人”,这应该是对庄宗抑制地方兵权的一个回应。

中央权力衰微与地方势力坐大是唐帝国崩溃的主因,也是晚唐五代政治的核心特征之一。

庄宗还恢复了宦官监军制度,派驻亲信宦官赴地方监军,意图侵蚀藩镇之权。

总之,庄宗灭梁后为中央集权所做的种种努力,可以视为对唐末以来地方割据局面的整顿,从整个五代至宋初,由分裂到统一的历史进程看,不无功绩。但庄宗的集权努力在强大的分裂惯性下阻力重重,最终激化了与河东旧将的矛盾,而他自己也因为骄逸腐化和用人不当,身死国灭,大业崩塌,成为五代乱世洪流下的一朵浪花。

逸豫亡身

如梦令·曾宴桃源深洞》更是词风婉约艳丽:曾宴桃源深洞,一曲舞鸾歌凤。长记别伊时,和泪出门相送。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

谁是忠臣

其实,庄宗继位之初,在用人方面颇有所得。张承业留守太原,稳固根本;郭崇韬随军谋划,运筹帷幄;周德威、李嗣源、李嗣昭、李存审等大将统兵,攻城陷阵;孔谦主理度支,调度军需。

但在庄宗得国后,用人之失却日渐显现。虽然他一直想加强对军队的掌控,灭梁后更是努力追求中央集权,试图削弱河东旧将和地方势力的威胁,同时收揽后梁降臣为己所用,任用包括宦官、伶人等亲信势力,但可惜一系列集权和人事政策并未收到效果,反而使得政权内部出现分裂,最后矛盾在兵变中爆发,遂至于亡

庄宗善待后梁降将,除了稳定人心、巩固新朝的现实目的,应该也有借以抑制河东旧将之意。

庄宗集权没有错,打压异己和提拔亲信本身也没错,但错就错在其在选人用人过程中失察失策,宠信之亲从不堪大用,拉拢之降臣各怀私心,一旦危急来临,竟无忠臣!

伐蜀的代价

同光三年(925)的伐蜀之役是庄宗发起的唯一一次“统一”实践,此役大获全胜,短短七十日灭亡前蜀。但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伐蜀成功引发的一系列事件,则带来了灾难性后果,成为庄宗败亡的一个重要原因。

第一个推动庄宗伐蜀的人是高季兴

第二个促使庄宗伐蜀的人,正是前蜀后主王衍自己。开创前蜀的王建死后,幼子王衍继位,专宠宦官,不修武备,荒废政事,耽于享乐。

第三个伐蜀的推动者是后唐客省使李严。

后唐大军进入成都平原腹地,很快王衍请降,唐军进入成都,伐蜀之役结束。后唐自出兵之日到灭蜀,一共仅用了七十天!

至此,后唐所辖领土远超后梁及其他五代中原各朝,成为整个五代时期北方王朝版图之最,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伐蜀之役也让庄宗的帝业达到顶点。

但谁会料到巅峰之后,却是大业的骤然崩塌,而崩塌的起因之一,是伐蜀主帅郭崇韬的被杀。

庄宗长子魏王李继岌担任伐蜀主帅,但此时李继岌年纪尚小,真正统军的是枢密使郭崇韬,熟悉蜀国内情的李严也随军入川。

据传,成都人痛恨王宗弼投敌卖国,当地很早就流传一首童谣:“我有一帖药,其名为阿魏,卖与十八子。”王宗弼本姓魏,十八子为李,蜀人以此童谣痛斥王宗弼卖国。

王宗弼作为前蜀开国皇帝王建的亲信“假子”,其在王建死后仍然位高权重。

虽然杀了王宗弼,但郭崇韬领军在外,功高震主,而且他平日得罪了太多人,一时间谣言四起。很快,庄宗派出宦官入蜀,召郭崇韬回朝,而素来忌恨崇韬的刘后也暗中传下教令,让儿子李继岌直接在成都杀了郭崇韬。

926年正月,命令传到成都,李继岌在宦官相助下,设计杀了郭崇韬

我们捋一下时间线:926年正月郭崇韬被杀,二月康延孝反叛,同时河北发生兵变,三月李嗣源反叛,庄宗那边形势已经很危急了

此时,庄宗已死,谁还肯为一个少年卖命呢?最后,李继岌穷途末路,哭着让一个手下勒死了自己。

可以说,郭崇韬的冤死导致了蜀中大乱,延迟了伐蜀大军的回归,成为庄宗败亡的一个关键因素。

庄宗没能解决好伐蜀胜利后的善后问题。他令王衍一家北上,本来许诺不杀他,但后来出尔反尔,派人杀其全家,失去蜀人民心;郭崇韬死后,李继岌幼弱,新任命的西川节度使孟知祥尚未赴任,而东川节度使董璋的任命却引发了康延孝之叛,伐蜀大军军心已乱。所以无论是蜀民还是唐军,庄宗都未能安其心,焉能不败?

小人物与大变局

就这样,一个赌钱输了的军卒,一个被胁迫的裨将,还有一个被吓跑的伶人,一同造就了这场邺都兵变。这一天是同光四年(926)二月初六。

当人们看到郭家满门在洛阳被处死,立时谣言四起,说郭崇韬在西蜀杀了李继岌自立为王,所以被灭门,谣言传至魏博,当地民心动荡

邺都兵变的消息传来,庄宗先是派出了自己最宠信的将领元行钦前去招抚。本来赵在礼有意归顺,但在魏州城下,与元行钦同来的史彦琼却跳出来大骂,说等城破之后将你们这群死贼碎尸万段。这就惹恼了皇甫晖,他扯坏诏书,聚众备战。

庄宗有些慌了,连连催促儿子带伐蜀大军速归,怎奈在蜀中康延孝之乱的牵制下,大军根本来不及回援中原。帝国危矣。小人物皇甫晖就这样不经意间成为庄宗帝业的掘墓人,《新五代史》说:“庄宗之祸自晖始。”他和赵在礼后来的命运也值得一提。

贝州城内有一支魏博军队刚戍边归来,朝廷因魏州空虚,怕他们回去生乱,命其留屯贝州。军中一个叫皇甫晖的小卒,夜间聚众赌博,输了钱躁怒不已,拔剑为乱。他率众劫持了都将

皇甫晖率乱军拥着赵在礼,四处点火劫掠,第二天一早直奔魏州。魏州将领找到史彦琼要兵御敌,史彦琼却怀疑他们有异志,不肯发兵,说等乱兵到了也不迟。结果乱军很快攻城,史彦琼却吓坏了,一个人逃回京城

听说他要调任,百姓奔走相告,说:“眼中拔钉,岂不乐哉!”结果赵在礼继续留任,还下令当地每人交一千“拔钉钱”,此即俗语“眼中钉”一词的来历

赵在礼被时势推上节度使之位,在新君即位后又历任多镇,贪下巨万家财。后晋时,他在宋州为官,继续搜刮无度,百姓苦之。后来

皇甫晖的结局要好得多。从后唐到后晋,皇甫晖一直任刺史之职,因此对赵在礼官居节度使愤愤不平。

后来契丹灭晋,皇甫晖投奔南唐,终于当上了节度使。多年以后一直到后周征淮南,在滁州清流关一战中,皇甫晖拒战被俘。

最后,皇甫晖拒绝救治,很快死去,其悍勇如是。这昔日魏博的一个小军卒,本来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人物,却在偶然的机会下掀起滔天巨浪,用一种特殊的方式在五代史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兄弟反目,谁是真王

在灭梁短短四个月后,李嗣源就上表“乞退兵权”,史书说是因为奸佞当权,“故重臣忧惧,拜章请退”,而真实原因恐怕是他觉察到了庄宗的猜忌,不得不韬晦保身。

庄宗还是错了。三月初六,李嗣源带兵到达魏州城下,第三天晚上军营骚乱,乱军簇拥李嗣源入城,奉其为主,很快南下向阙。

流箭、乳酪与庄宗之死

非专业的拔箭势必引发失血,而人在失血情况下会感到口渴,这时候大量补水反而会稀释血液中的电解质,使血液渗透压降低,形成低渗性脱水,从而加速失血,而且对脑细胞损伤极大。

庄宗想不到的是,宫城之内,亦藏危机,最终断送自己性命的,是伶人郭从谦发动的兴教门之变。

郭从谦原名郭门高,本为伶人,受宠于庄宗,他的发迹史十分传奇。

枢密使郭崇韬权势滔天之时,郭门高逢迎其门,以其同姓,拜为叔父。他又与庄宗同父异母的弟弟、郭崇韬的女婿李存乂结交,被李存乂收为“假子”,改名从谦。

很快,乱军纵火焚烧兴教门,开始缘绳而入,庄宗毫无惧色,继续战斗。就在这时,一支流箭射来,庄宗中箭,倒地不起

庄宗先是被扶至绛霄殿廊庑下,身边一个原在宫中驯鹰的亲从动手拔出箭,随后庄宗口渴要水。宫内刘皇后此时听说了兵乱,忙着收拾财物准备逃跑,已无暇顾及庄宗,只是派太监送来一碗乳酪,这可能是当时流行的一种发酵类牛奶饮品,庄宗一饮而尽,却很快命丧当场

庄宗之后,再无庄宗

欧阳修在《新五代史·伶官传》里也写道: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故方其盛也,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及其衰也,数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夫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岂独伶人也哉!

李嗣源 一个沙陀皇帝的中原仁政

庄宗的继任者李嗣源,史称明宗,也是五代帝王中极具特色的一个人物

俨然战神,明宗为谁

契丹人也曾是李嗣源的手下败将。917年,契丹南下围困幽州,幽州节度使周德威告急,当时很多将领不建议救援,想等敌人粮尽而退兵。但李嗣源力排众议,愿带五千人去救幽州。

李嗣源一生里最闪亮的一战——奇袭开封。

庄宗当然清楚,灭梁之战李嗣源立下了第一功。入城时,庄宗拉着“大哥”的衣服,亲密地用头相抵,说了一句:“吾有天下,由公之血战也,当与公共之。”没想到一语成谶,后来这位“大哥”真就夺走了他的帝位。

“大哥”心,海底针

“大哥”与“小弟”、能将与强主的关系几乎是一个死结。李嗣源的能力与威信、战功与职位,只会让“性刚好胜,不欲权在臣下”的庄宗猜忌日增,对其既用又防

二人很早就因为一员猛将的归属而展开争夺。元行钦最初效力于幽州,后来晋军伐幽州,李嗣源收服元行钦,纳为养子,但庄宗听说元行钦“骁健”,向“大哥”讨要,“嗣源不得已献之”。庄宗从“大哥”手里夺爱,不仅仅是想增强亲军实力,亦可视为对大哥的抑制,不欲其军力过强,而李嗣源虽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925年,李嗣源上表,举荐养子李从珂为太原内衙都指挥使。李从珂在军中资历深厚、军功赫赫,还曾在胡柳陂之战中救过庄宗,升职实属正常,但庄宗闻奏却大怒,说了一句:“军政在吾,安得为其子奏请?”不但未予提拔,还将李从珂降职,外调戍边,打压之意未免过于明显。

李嗣源麾下还有一位勇将,就是后来的后晋开国皇帝石敬瑭,李嗣源非常欣赏他,还把女儿嫁给他。

即使李嗣源最初并无野心,但面对庄宗的猜忌与压制,忧惧与不满日增,但形势所迫,只有隐忍等待,而一旦时机来临,不反何为?这一年李嗣源六十岁,而他麾下的追随者们早已急不可耐了

“大哥定律”下的追随者

庄宗曾收养大批将领为“假子”,为其赐名,至此,这些“假子”纷纷“请复旧姓名”,明宗当然诏准

李嗣源出任蕃汉内外马步军总管后,威望如日中天,获得了更多河东将领追随。这批旧将虽然功勋卓著,却在庄宗灭梁后受到冷遇,封赏不如宦官、伶人,也比不上后梁降臣,心中不满渐生。

毫无疑问,姓名在换代之际被视作忠诚的符号,改名背后实际是权力更迭和阵营转换。

成为“大哥”需要满足以下几个条件:首先必为军中翘楚,乱世之中起于军旅,战功卓著,部曲亲兵,骁勇难当,亲从故旧,遍布军中,此为“大哥”之军力基础;其次要具有领袖魅力,善于结交,广为吸纳,深孚众望,危急时刻,各路英豪望风而至,此为“大哥”之人望条件;最后要有外力推动,“大哥”往往功高震主,饱受猜忌,或主弱臣强,众口铄金,压力之下,形势逼人,一遇良机,不得不反,此为“大哥”之外部动力。

从战马到犁铧

《新五代史》里这句话是这么说的:肥战马而瘠吾人,此吾所愧也!明宗此语,至今读来,依然震动人心——养肥战马而使百姓贫瘠,于国何用?

明宗时时警醒自己勿贪图享乐。一次宫内失火,官员建议修补,明宗说了一句,这是老天在警示我别奢侈啊

李嗣源戎马一生,称帝时已经年近六旬,在北方五代十四个皇帝里面,他是登基时年纪最大的一个。

明宗体会民生多艰,往往与民为利

一日,明宗问冯道,天下丰收,百姓富足否?冯道说“谷贱伤农”,并诵出唐人聂夷中的《伤田家》一诗:二月卖新丝,五月粜秋谷。医得眼下疮,剜却心头肉。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不照绮罗筵,遍照逃亡屋。

明宗曾与宰相赵凤谈及铁券,赵凤解释说,铁券就是皇帝赐给功臣,许诺其子孙世代富贵的凭信。其实对于铁券,明宗并不陌生,要知道庄宗在位时只给三人颁过铁券——郭崇韬、朱友谦和明宗李嗣源,而郭、朱二人皆被族灭,明宗也险些遭难。念及往事,明宗不禁感慨万千,“嗟叹久之”。赵凤接着说:“帝王执信,故不必铭金镂石矣。”意思就是只要皇帝待臣以信,又何必需要铁券。

明宗应该听进去了,终其一朝,从未颁赐过铁券

食我厚禄,偷我仓储,期于决死。苏秦说吾不得,非但卿言。后下诏将其处死。

昔日庄宗玩物丧志,明宗深以为戒,“不迩声色,不乐游畋”

“最后一个沙陀人”

沙陀人作为中原政局的主角之一,其崛起与消亡成为十世纪中国北方民族大融合的明证

庄宗从小接受汉文化教育,“十三习春秋”,写诗、编曲、唱戏样样精通;与其亲兄弟那些异族色彩鲜明的名字相比,庄宗本人的沙陀名从未见于史书,我们不妨推测这是他故意掩饰而使之淹没的一个努力。

与多才多艺的庄宗相比,明宗就显得太没“文化”了。他精通“蕃语”,却对汉字一窍不通,《新五代史》说他“不通文字”,《资治通鉴》也说他“目不知书”,看不了奏章,只好让臣子帮忙

沙陀进入中原的历史就是一部汉化史。作为唐初西突厥一部,沙陀人早期生活在今新疆准噶尔盆地东南一带,因其所处沙丘遍布,被称作沙陀

虎父虎子又如何

李从荣少年得志,难免骄纵起来,而此时衰老多病的明宗也开始日渐多疑。不知不觉中,父子之间裂痕渐生。

当庄宗身边旧将“多策马而去”改投明宗之时,有人劝李从璟逃走。但他“终无行意”,最后被元行钦所杀。李嗣源夺位后,对长子之死耿耿于怀,将元行钦处以极刑,以报杀子之仇。李从璟在生父与君主的对决中,最终选择了忠君而死,在这场后唐皇位之争中,成为忠孝困局下的一个悲剧人物

从古至今,又有哪个皇帝心甘情愿传位交权呢?即使明宗早已心有所属,但儿子如此急不可耐,大有抢班夺权之势,又让老父亲作何感想呢?

李从荣从皇宫出来,听到宫里哭声,以为父亲已经驾崩,就做出了一个更愚蠢的选择——兵变。他不知道明宗竟然在后半夜又醒转过来了。

933年十一月的一天,天降大雪。明宗外出赏雪却感染伤寒,病情严重,半夜醒来,又吐又泻。李从荣和宰臣一起去见明宗,当时明宗已经无法辨人了

那么,李从荣为什么要急于兵变而不是静候传位呢?其实也不难理解——明宗一直以来对立储一事不置可否,这让李从荣无比焦虑,他写伐吴檄文等种种行为恐怕也是想力促父亲早做决定。然而如今父亲“驾崩”,他尚无名分,而另一个潜在竞争者却已经出现,那就是他的三弟李从厚

李从荣有个小儿子,此时正寄养于宫中,诸将要斩草除根,明宗说这小孩子又有何罪呢,但最后还是“不得已,竟与之”。

李从荣之叛对明宗的打击是致命的。他的病情就此恶化,六日之后便与世长辞,终年六十七岁

明宗一开始不相信,又问了一遍,确定李从荣真反了,明宗悲愤不已,以手指天大哭,当即下令禁军平乱。李从荣带兵自天津桥南而来,发现宫门紧闭,随即禁军大至,李从荣手下四散奔溃,很快其夫妻双双被杀。

“Déjà vu”:兄弟争位与后唐末日

闵帝李从厚的结局已定,但过程却极为戏剧化。他向东逃至卫州(今河南卫辉),遇到了一队骑兵,为首一人正是明宗的女婿、李从厚的姐夫、时任成德军节度使的石敬瑭

李从荣一死,明宗立刻急召李从厚进京,但没等到儿子到来就病重身亡。三天后,李从厚才到达洛阳,很快继位,史称后唐闵帝。

石敬瑭尽杀李从厚亲从,把李从厚留在驿站,自己直奔洛阳,向胜利者李从珂输诚。石敬瑭的选择与当时绝大多数人别无二致——所谓忠义,在五代乱世实在是太奢侈了。

从后梁到后唐,兄弟争位已经连续上演了两次,前有后梁朱友珪、朱友贞的夺位之争,后有李存勗、李嗣源的“兄弟”斗法。

936年,时任河东节度使的石敬瑭以燕云十六州为筹码,召契丹南下相助,击败后唐主力,进逼洛阳。毫无意外,从前的一幕再度发生,后唐诸将纷纷叛附新人。第二年年初,李从珂见大势已去,携全家自焚而死。至此,后唐灭亡。

李从珂面对征讨大军,在凤翔城头即兴激情演说:我年未二十从先帝征伐,出生入死,金疮满身,树立得社稷,军士从我登阵者多矣。今朝廷信任贼臣,残害骨肉,且我有何罪!城下诸军多为李从珂旧识,当场就有人阵前倒戈,选择拥护“大哥”李从珂,余众则纷纷溃散。

李从厚也是人中龙凤。史书说其“性仁厚”“寡言好礼”,不近酒色,喜读《春秋》,而且因为长得很像父亲,明宗“特爱之”

934年四月三日,李从珂进入洛阳,登基称帝,随后派人鸩杀了李从厚,闵帝的皇后与四个儿子也一并被杀

南方政权的四种类型

参与型:代表政权当推湖北的荆南政权。

归附型:代表政权是浙江的吴越政权和湖南的马楚政权

偏远型:主要代表势力为福建的闽国和岭南的南汉。

地方政权尤其是南方诸国并非孤立的静态存在,实际上其具有丰富的多样性,在与五代王朝和其他政权的互动中,不断发生着变化。

并立型:主要是指占据江淮的杨吴政权及其后继者南唐政权,还有四川的前后蜀政权

王衍:这边走,那边走,总是寻花柳

王建在891年正式成为西川节度使,从一个盗驴贼崛起为一方诸侯,又在903年受封蜀王,与晋王李克用、梁王朱温和吴王杨行密等人并驾齐驱。

王建诸子中的老大王宗仁天生残疾,已被排除在继位序列之外,所以老二王宗懿在王建诛杀了养子王宗佶后就被立为太子

913年,成都有人挖出铜牌,上书王氏传国久远云云,王建大喜,认为这是天降祥瑞,仿照铜牌文字,给王宗懿改名为元膺。之后王建特地下诏给王元膺,痛说家史,回顾自己创业之不易,勉励谆谆,说“吾提三尺剑,化家为国”,而你“襁褓富贵,不知创业之艰难”,希望儿子“赤心待群臣,恩信爱士卒”,“绝畋游之娱,察声色之祸”

王建原配夫人周皇后无子,另外几个妃子无宠,后宫里最有权势的是大小徐妃姐妹。大徐妃有子王衍,封为郑王,在兄弟中年龄最小;小徐妃就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花蕊夫人,著有《花蕊夫人宫词》至今流传

王建问起太子摆宴之事,唐顺势诬陷说:“太子谋作乱,欲召诸将、诸王以兵锢之,然后举事尔。”这句谎言锐利无比,要知道王建本就生性多疑,而前一年发生在中原的朱友珪弑父血案,也一定让王建非常敏感,一听唐道袭此话,其立刻宣旨招兵入卫宫城。这边太子王元膺听到父亲让唐道袭调兵,以为他要动手抓自己,马上带人去打唐道袭。双方在宫门口相遇,大战一场,唐道袭被杀。这相当于坐实了谋反,王建随即下令禁军平叛,王元膺兵败逃亡,藏到一艘小船里。第二天早上,饥饿难耐的王元膺出来讨食被发现,随即被杀。

王衍的文学才华应该有母亲的影响。其母大徐妃和其姨小徐妃都长于诗文,小徐妃更以花蕊夫人之名闻名当时,有诗集《花蕊夫人宫词》流传至今

王建是“文盲”一个,崛起于草莽,凭武功成就大业,在他任内,虽然任用文官恢复唐制,但前蜀本质上还是武将专权;而王衍一出生就是锦衣玉食,从未吃过苦,“生当富贵,坐得乾坤”,从小不习弓马,手无缚鸡之力。

《花间集》所收多为君臣花间樽前的宴乐之词,风格香艳绮丽,靡靡中尽现五代蜀中纸醉金迷的宫廷生活。

后唐大军十一月就进入了成都,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王建花了二十年时间打下的前蜀帝国,在王衍手里丢掉只用了七十天!

唐军入城那天,王衍套着草绳,口衔玉璧手牵羊,以古降人礼恭迎其至城北驷马桥。

很快李嗣源带兵南下,庄宗帝位不稳,其手下建议不如除去王衍,以绝后患,庄宗于是派宦官持令入陕,就地诛杀王衍。本来敕令上写的是“王衍一行,并从杀戮”,枢密使张居翰看到,心存不忍,抹去“行”字,改为“家”字,一字之差,拯救了前蜀数千随从与官员。

王衍被杀后不久,庄宗就死于洛阳兴教门之变。两个王二代,一个孱弱无能,一个英雄盖世,但最终都逃不过身死国灭。

高从诲:北方有马来

929年初,三十八岁的高从诲继位,成为第二代荆南之主

高从诲一上位,就将他爹晚年的激进策略全盘推翻,重新回到尊奉中原的道路上。他的逻辑很简单:“唐近而吴远,舍近臣远,非计也。”由此足见高从诲对荆南地缘政治环境的清醒认识。

明宗死后,其子争夺皇位,李从厚、李从珂相继败亡,最后石敬瑭借契丹大军,入主中原。在北方纷乱之际,高从诲派人到淮南,致信当时控制吴国大权的徐知诰,劝其称帝。

但他预感到契丹在中原待不长,又派人偷偷去了太原,劝当时实力最强的河东节度使刘知远称帝,说你要是得了天下,就赏我郢州就行

北方局势随着后晋与契丹的矛盾激化,再度发生重大变化。947年,契丹大军南下,灭了后晋,

可以说,高从诲完美继承乃至超越了其父高季兴的实用哲学,与时俱进,生存第一,四处拜码头,谁也不得罪,一旦发现获利机会,也绝不犹豫,赢了更好,输了也不丢人,知错就改,继续逢源。

高氏父子经常截留南方各国向北方进贡的使团,“邀留其使者,掠取其物”,等他国发兵索取,他们马上就还,毫无愧色,因此被诸国呼为“高赖子”。

948年冬,高从诲病死,终年五十八岁。其在位的二十年间,小小荆南以弹丸之地,风生水起。虽然有些无赖和狡诈,但他对外能灵活主动,对内能从谏如流,不自以为是,不折腾,使小国荆南得以继续存续于乱世之中

当然高从诲总归是个二代,也有个奢侈的特殊癖好,且终身未改,那就是爱马。

马希范:木匠儿子的宫殿

谁是五代十国最豪奢的二代?马希范如果算第二,恐怕没人敢称第一。他是湖南马楚政权继任者中在位最久、名头最响,也是最敢花钱的一个。

马殷命长,历经后梁、后唐两朝,曾被明宗册为楚国王,一直活到长兴元年(930),以七十九岁高龄终老于长沙。

据《世说新语》,三国名士阮籍在葬母之时,毫无忌讳,吃肉饮酒,而后诀别,才号哭一声即吐血,行止虽无视常礼,但孝心可见。跟阮籍相比,马希声吃鸡吃得不少,孝心却没看出来。两年后,马希声卒,成为一个过渡性人物。

五位楚国之主皆为同代兄弟,都无守业之能,甚至为争夺王位,手足相残,以致亡国,史称“五马争槽”

第二个上位的就是四子马希范,其在位十五年之久

马希范最为世人所知的还是他生活豪奢,尤其对营造宫殿极其痴迷。他在位期间,“尤好奢侈”,不惜血本,大兴土木,雕梁画柱,极尽奢靡,长沙城内“土木之工,斤斧之声,昼夜不绝”。

九龙殿,应该是马希范的最爱。所谓“九龙殿”,实际是殿内八龙绕柱,而马希范身居其中,自称一龙,合为九龙。

947年的一天,马希范在江边摆酒作乐,酒还没来得及喝,忽然鼻血直流,当夜而亡,时年四十九岁。

另一个马氏子弟马希崇借机发难,发动政变,抓了马希萼并将其囚禁起来,自立为王。此时距马希萼入主长沙不到十个月

马希广被抓,被带到哥哥面前。马希萼装模作样,假意对手下说:“吾欲活之,如何?”这就是个蠢人啊,也是受人蛊惑,见左右没人说话,就下令用绳子勒死了弟弟。马希广坐了三年半的王位,楚主再度换人。

杨渥兄弟:大英雄的犬子们

杨隆演的压力更多来自徐温的儿子徐知训。作为徐温长子,徐知训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被父亲留在扬州代己主政,培养之意明显。

一不做二不休,张颢、徐温既已杀人,当然不会坐等杨渥报复。第二年夏天,二人派出党羽潜入宫中去刺杀杨渥

最后还是徐温棋高一着,派出刺客顺利除掉了张颢。

两大权臣——张颢和徐温,很快就先行发生火并

杨行密的大儿子叫杨渥,史书说其“素无令誉,军府轻之”,在杨吴上下并无威望

杨渥在位不到两年半,被勒死时年仅二十三岁。

937年秋,杨溥正式禅位于徐知诰。

徐温独掌杨吴大权,史书说:“温由是专政,隆演备位而已。”

张颢、徐温当然知道杨渥意图,他们久掌牙兵,在朝中根深蒂固,决意反击。907年正月,张、徐二人先找机会杀了杨渥的宣州亲将,又带领牙兵冲进公堂,把杨渥身边十几个亲信拖下来,当场击杀,看得杨渥目瞪口呆。

918年六月的一场变故却让这一切有了改变的可能。徐知训的张狂早就引发诸将不忿,而大将朱瑾对其更是不满。二人矛盾爆发,徐知训被朱瑾所杀。朱瑾提着徐知训的头来见杨隆演,本指望杨隆演趁机奋起,君臣联手摆脱徐家控制,但自幼就被徐家掌控而谨小慎微的杨隆演,既无自立之心,更无自立之胆,他看到朱瑾杀了徐知训,大惊失色,说“此事非吾敢知”,掩面入内,不敢出来。很快朱瑾被迫自杀,徐温归来,杨隆演彻底失去了改变命运的机会。

920年五月,杨隆演病死于扬州,年仅二十四岁。

此时,其他杨氏子弟皆未成年,其中最大的孩子杨隆演(897—920)也还不到十二岁。就是这个孩子,在一片刀光剑影之下,战战兢兢地成为新王。

王茂章是当时杨吴数一数二的名将,就这么被迫逃离淮南,后来辗转北上,投入后梁

徐温扶持杨隆演的四弟杨溥(900—938)继位,而自己常驻金陵,以大丞相和太师之尊,继续遥控政局,此后数年,徐温日渐衰老,其养子徐知诰渐渐掌控了杨吴朝政。

钱元瓘:王二代里的守业者

天福六年(941)夏,钱元瓘患病,而王宫丽春院突然失火,延及内城,宫室府库也“焚之一空”。钱元瓘逃走避火,火势却疯魔般追着烧来,如此怪象,让他“惊悸发狂”。病中的钱元瓘受此惊吓,很快去世,终年五十五岁。

在马氏为夫所纳之妾中,有一女名吴汉月(913—952),即后来吴越末代之主钱弘俶的生母

钱镠的继任者钱元瓘正是钱氏家教下的完美样板。

吴汉月墓后来在杭州玉皇山被发现,墓虽被盗,但墓中精美石刻尚存。

总体而言,钱元瓘在位十年,成功实践了其父钱镠遗愿,吴越得以继续繁荣与稳定。

无论是尊奉中原王朝还是交好邻国,钱元瓘的根本目标还是保证吴越国的生存。

一日,钱镠拿出五条玉带,赐予钱元瓘等几个兄弟,特地让钱元瓘先选,结果他选了最小的那条,钱镠一见“大悦”,说:“吾有汝,瞑目无恨矣!”这次玉带之选让钱镠看到钱元瓘的谦逊友让,传位之心更为坚定。

932年春,八十一岁的钱镠病死,四十六岁的钱元瓘正式继位。

钱元瓘的两位夫人也值得一提。钱元瓘正妻马氏(890—939)乃吴越重臣马绰之女

钱镠第六子钱元璙,“风神俊迈”,胆气过人,一直深受父亲喜爱,何况他还是嫡子出身,其母就是钱镠为之写下“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的那位庄穆夫人吴氏。

史书说马氏“性聪慧,勤于职”,却一直未能生养,所以钱元瓘年过三十也未有子嗣,于是马氏向公公钱镠请求为夫纳妾

闽国继承人的大相杀

926年十二月,二人相约南北进兵,夹击福州。北边的王延禀领兵先到,攻入城中,捉住王延翰杀之。第二天,南边的王延钧才到,王延禀知道自己的养子身份难以服众,就推王延钧为新主,自己带兵回建州。

925年,王审知病死,第一个继位的是其长子王延翰。

当年闽国政权的开创者王审知兄弟三人,“英姿杰出,号称三龙”,在唐末动荡中随流民一路由中原南下入闽,打下闽中基业。

陈金凤,一个在闽国正史和野史上都被浓墨书写的女人,是闽国内乱的主角之一。

王延禀为王审知养子,之前就与王延翰不和,此时出任建州刺史。王延钧为王审知亲生的第二子,应该也曾是王位的竞争者之一,在大哥继位后被贬出都城,出任泉州刺史。两个人各自心怀不满,于是结为同盟,阴谋作乱。

王审知死后,大儿子王延翰也曾搜罗美女,据说陈金凤落发为尼才躲了过去。等到老二王延钧上位,见到陈金凤美貌后“大悦”,立刻收入帐中,等于接收了父亲的女人,并未管什么辈分。

史载其父本为原唐末福建观察使陈岩的男宠,与陈岩妾陆氏私通成孕,陆氏在陈岩死后生下此女,因为当夜“梦飞凤入怀”,所以给孩子起名金凤,对外冒姓陈。不久,王氏兄弟攻占福建,陈金凤流落民间,长至十七岁时,被选入后宫,成为王审知侍婢。陈金凤美貌而善歌舞,极受恩宠。

连重遇率先发难,当夜带兵入宫作乱,迎立新皇,王继鹏兵败逃亡。王继鹏刚逃出福州北门,身后追兵已至,为首的正是他的堂兄王继业。王继鹏射术精湛,连杀数人,但见追兵甚众,知道无路可逃,于是丢掉手里的弓,谴责王继业说:“卿臣节安在”?王继业则回答:“君无君德,臣安有臣节?”最后,王继鹏被灌醉勒死,皇后李春燕及诸子皆被杀。

其实陈金凤受宠也就十年,而李春燕擅权不过四年而已,所谓“长奉君王”不过如烟似梦,最后皆入荒冢。

王延羲是王审知少子,王延钧之弟,王继鹏之叔

王延钧穷奢极欲,为陈金凤打造九龙锦帐,还点起几百支蜡烛,宫内亮如白昼,夜夜笙歌,痛饮大醉。

王延钧藏到九龙帐内,乱兵刺之,王延钧重伤,一时未死,凄厉惨叫声不绝,旁边宫人不忍心,帮着结果了他的性命。很快,陈金凤一党全部被杀。

李春燕,原为王延钧后宫婢女,也是生得美艳,但当时宫中陈金凤集宠幸于一身,李春燕应该机会不多。

长兴二年(931)夏,王延禀听说王延钧患病,认为机会到了,率水军袭击福州。但他没想到,这时的王延钧羽翼已成,福州城下一场大战,建州兵大败,王延禀也被俘。王延钧见到兄弟,旧事重提,讥诮道:“予不能继先志,果烦老兄复来!”遂斩之,自此全面控制了福建。

千古一宦张承业

欧阳修认为五代仍有两位宦官值得褒扬,一个是私改诏书而救下上千前蜀官员的张居翰,另一个就是张承业。

证明了自己对大唐最后的忠诚。

这些年血战是为国复仇,兴复大唐,你怎么能自己上位忘了初心呢?李存勗推说这都是大家的意思。张承业说,你灭了后梁,应该找唐皇室后人立之,怎么能自立为帝呢?要是大唐皇室无后,到时候就非你莫属,急什么呢

张承业知道无法再劝,只有仰天大哭,说了一句:“诸侯血战,本为唐家,今王自取之,误老奴矣。”他明白自己的坚守已无意义,便让人抬他回太原,最后“不食而卒”。就这样,七十七岁的张承业以绝食而死的方式,

在张承业的内心深处,对国之忠无疑高于对主之义,但他还是希望说动李存勗,让他能够“忠义两全”。不得不说,张承业太理想化了。李存勗早已不是昔日的懵懂少年,如今的他,纵横疆场,大权在握,意气风发,称帝建国已是大势所趋。两个人都有梦想,只是他们的梦想却背道而驰。

郭崇韬:将相功名终若土

造成二人悲剧的原因当然有很多:佞臣的构陷,后宫的憎怨,时势的转变,以及性格的弱点,尽管他们一直试图跳出困境,但最后却还是无力改变结局。

刘皇后当然不甘,也写了一个教令给使者,让儿子李继岌直接在成都杀了郭崇韬。

有一次,几个宰相问郭崇韬,说你的老家离名将郭子仪的祖籍不远,该不会是本家吧。其中谄媚之意不言而喻。能获得出身世家的宰相背书,郭崇韬当然乐得攀附大唐中兴名将,以光门面,坦然道:是有这么回事,我听先人说过,论辈分我应该是郭子仪的五世孙。后来在伐蜀路上,郭崇韬路过关中郭子仪墓,还特地下马大哭一场,以祭奠“先祖”。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权当笑话看,史书说“闻者颇以为笑”。

可惜人性的弱点一样如影随形。安重诲身居高位,开始“恃功矜宠,威福自出”,凭依权力,恣意妄为。

明宗派兵赴河中,说“重诲果有异志则诛之”,此时的明宗跟昔日的庄宗一样,对自己的枢密使还没有必杀之心。但安重诲已经没有机会了——派出的使者也是他的仇敌,他只有死路一条。很快兵至其家,安重诲夫妇双双被锤杀——连死法都跟郭崇韬相同。

二人皆文化不高,不通历史,也就无法从历史中获得借鉴,“既不知前代之成败,又未体当时之物情”,加上“旁无贤人君子之助,其独见之虑,祸衅所生,至于臣主俱伤

几个太监以魏王名义招郭崇韬议事,郭刚一进来,就被埋伏的武士当场锤杀。随其入川的两个儿子也随即被杀,在外地的另外三子也被传令处死,很快全家被抄。

可叹的是,在五代乱世,郭崇韬的悲剧并非特例。安重诲,这位后唐明宗朝的枢密使,从起点到结局,几乎复刻了郭崇韬的人生。

当然最终决定郭崇韬命运的,还是庄宗自己。这对曾经相互成就的完美君臣,裂痕渐生。

在罗贯事件中,郭崇韬的忠心最终还是败给了谗言。曾经相互成就的君臣,被一扇门遥遥阻隔。罗贯之死,也成为郭崇韬悲剧结局的前奏。

两位重臣之起落,可称为“郭崇韬—安重诲式悲剧”。

重史崇文的宋代史家也给出另一个原因,即郭、安二人的文化缺陷。

最后庄宗直接无视郭崇韬反对,下令起新楼,“日役万人,所费巨万”,颇有赌气的意味。因为一座楼,君臣之间龃龉已生。

925年的夏天酷热难当,庄宗想要建一高楼避暑。旁边有宦官趁机挑事,说当年大唐长安,宫城无数,现在咱们皇宫还不如大臣家的院子呢,但枢密使总抱怨缺钱,陛下想盖楼,恐怕难成

五代自郭崇韬起,枢密使地位进一步提升,开始总揽军政大权,其权甚至超过宰相,足见庄宗对郭崇韬的倚重。

元行钦:逼出来的“忠臣”

河北自古出良将。史书说“行钦骁猛,骑射绝众”,其战力不在沙陀名将李嗣源之下。

——李嗣源“爱其骁勇”,将之收为养子,“恩礼特隆”

庄宗夺取河北后,急需招揽骁将,与后梁决战。他早听说了元行钦之勇,就向李嗣源讨要过来,随即委以重任,赐名李绍荣,收为“假子”,还让他负责捧剑,侍卫左右

然而,再大的恩宠与富贵,面对时局遽变,也终是浮云。

明宗长子李从璟,原名李从审,骁勇善战,一直被庄宗留在身边,应该也有以此子挟制李嗣源之意

本来李从璟效忠于庄宗,在其他人纷纷逃离之时,他却拒绝背叛,还屡次“固辞”庄宗所遣,甚至“愿死于帝前以明赤诚”,直到最后不得已,才遵旨再度上路去跟生父谈判。但李从璟的运气实在太差,半路上又一次被元行钦拦下,只是这回元行钦没再手软,“即杀之”。

很快洛阳发生兴教门之变,庄宗中箭而亡。

行至山西境内时,已成丧家之犬的元行钦被地方所擒,打断双足,装入槛车,献给了刚进洛阳的李嗣源。

明宗一见元行钦,背叛之痛与杀子之恨一起涌上心头,大骂道:“吾何负于尔而杀吾儿!”

他瞪着明宗,回了一句:“先帝何负于尔?”至此,这对曾经的“父子”,如今的“死敌”,已毫无和解可能,明宗“遂斩之”

所谓“忠义”,从来都是有条件的、具体的,而人性也是复杂的、具象的,每个人都会在具体的情境中做出人生抉择。

忠孝之间的“乌震困境”

为报主恩,讨伐叛贼,却被迫面对家人生死,乌震无疑面临着两难选择:一边是恩主,另一边是妻儿老母;一边是“国”,另一边是家;一边是公,另一边是私;一边是忠,另一边是孝。他究竟该如何选择?

五代之乱,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至于兄弟、夫妇人伦之际,无不大坏,而天理几乎其灭矣。

乌震随军兵临镇州城下,但叛军坚守不出。之前乌震外出征战时,家眷都留在了城内,叛军穷凶极恶,将乌震的母亲、妻子及孩子等老少十余口全部抓上城头,威胁乌震,而“震不顾”,继续攻打。城上张文礼怒了,亲手用刀割掉乌震家人的手和鼻子,然后把他们放至城下。

乌震的内心应该也极度痛苦,但他的表现却超出常人,甚至有违人情——史书写“震一恸而止”,然后“愤激奋命,身先矢石”,只大哭一声,随即身先士卒,带兵冲锋,直至取胜。

。天成二年(927)春,乌震被派赴河北前线统领戍兵,却不幸死于魏州牙兵之乱。

徐温的曹操梦

当时的江淮之地已是烽烟四起,淮南杨行密正招兵买马,徐温投入其部,成为杨行密麾下“三十六英雄”之一。

905年,杨行密病重之时,长子杨渥在外任职,当时有大臣以杨渥幼弱为由,建议先让有威望的大将代主军政。

掌控牙兵的除了徐温,还有左衙指挥使张颢,两个人又联合起来先下手为强,派出刺客,缢杀杨渥于宫中,拥立其弟杨隆演即位。

徐温的政治地位并不算太高,但他作为右衙指挥使,掌握着重要的亲军力量,这为他后来的崛起奠定了基础。

徐温的一系列政策,让杨吴慢慢走向和平发展之路,为后来南唐的经济文化繁荣打下了基础

杨隆演于919年四月即吴国王位,改元建宗庙,置百官,一切“皆用天子礼”

有所不敢,亦无必要。这大概就是徐温没有取代杨吴而自立的原因所在。在这个选择上,他与汉末的曹操可谓不谋而合。

师生之间很快就矛盾重重。先是徐知训向朱瑾讨要宝马,朱瑾不给,徐知训很是不满。还有一次,朱瑾遣家妓问候徐知训,没想到徐知训昏了头,要强行奸之,这让朱瑾愤愤不平。对于“名重江淮”的朱瑾,徐知训就此视为威胁,“欲除之”,派出刺客行刺,结果刺客却被勇武的朱瑾反杀。刺杀不成,徐知训便要将朱瑾调往地方。如此一来,二人的矛盾终于激化了。

朱瑾当然不愿坐以待毙。他表面上仍然恭恭敬敬,假意邀徐知训来家饮酒,不仅亲自捧觞,命宠妓献歌,还献上爱马,叫妻子出来拜见。趁徐知训答拜之际,朱瑾突然出手,用笏板将之击倒,旁边伏兵跃出,当场杀之。

懦弱的杨隆演不敢参与,躲进了内室。此时宫门已闭,徐温的亲从带兵四下涌来,孤独无助的朱瑾最后只好自刎而死。

虎父无虎子。927年,徐温病死,其余亲子无人可以与徐知诰相争。十年后,徐知诰取代杨吴而称帝,建立南唐。

此时,忠奸与否,在仁政爱民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女婿的战功

石敬瑭军旅生涯中最高光的时刻应该是胡柳陂之战。

我们说过庄宗灭梁,军事上的第一功非李嗣源莫属,但谁都清楚,李嗣源的大功得益于两个手下,一个是他的干儿子李从珂,另一个就是他的女婿石敬瑭。

926年春,河北邺都爆发兵变,在后唐军队平叛未果的形势下,庄宗不得已派出了李嗣源,结果李嗣源一到河北就反了。

“忠臣”的背叛

明宗生前,石敬瑭并无意参与朝中皇子间的权斗

。他主动请求戍边,也是想避开朝中的浑

水,以求自保

这就是石敬瑭的聪明之处。果然在石敬瑭走后,洛阳很快发生了秦王之乱,李从荣带兵入宫意图不轨,随即被杀,明宗受惊而死。石敬瑭远离中央以求安全的这步棋走对了

934年春,石敬瑭被调往河北成德军,李从珂等诸侯也被下诏移镇。此时,石敬瑭明白自己不是矛盾的焦点,于是坦然应诏赴任,但凤翔的李从珂却起兵反了,很快攻入洛阳,闵帝仓皇而逃。

他派人将闵帝手下全部杀死,只把闵帝一个人孤零零留在路边驿站,然后自己就跑去洛阳朝拜新皇了。

赵襄子是春秋战国之际的晋国大夫、“三家分晋”的主导者,历史上北方多建其庙以祭之

936年的一番醉话,更让君臣之间的相互猜忌彻底暴露。这一年正月逢李从珂的生日,石敬瑭的夫人晋国长公主李氏作为妹妹,自然前来祝寿。但在寿酒礼毕、李氏辞行之际,喝醉了的李从珂说了一句:“何不且留,遽归,欲与石郎反邪!”不得不说,末帝实在太傻,就算怀疑妹夫,也不该对着妹妹挑明啊,疏不间亲,你说到底只是个义兄,可人家是两口子啊。

自唐时藩镇崛起,延至五代,中央为限制藩镇,频频将节度使调离本镇、转任他镇,这样既能避免节度使久居一方、根深蒂固,也能宣示中央权威,同时试探出藩镇的忠诚与恭顺度。如果调动顺利,自然表明藩镇认可中央权威,但如果有藩镇拒绝移镇,无异于宣告反叛,继而引发战争

契丹的角色

称臣、认父、割地,再加上每岁输帛三十万匹——这就是后来让石敬瑭遗臭万年的几大屈辱条款。

一个竞争者的突然出现,让石敬瑭的梦想险些破灭。这个人就是幽州节度使赵德钧。

赵德钧的插曲

明宗时期,幽州与河东成为两大边防重心。河东由石敬瑭负责,幽州则由赵德钧挂帅,二人皆为明宗亲信,同为强藩,各拥重兵,是后唐北御契丹最重要的屏障。

国学者史怀梅曾以赵德钧为中心写过一篇论文,题目是《谁想称帝》(Who Wants to Be an Emperor),她认为在当时环境下,个人总是以自身利益为基本考量做出选择,赵德钧在936年选择倒向契丹,想要从而获得争夺中原皇位的可能性,合乎乱世逻辑和个人理性。

晋安寨的悲歌

绝境中动摇的是人心。副帅杨光远等人开始劝张敬达投降,但素有“张生铁”外号的张敬达性子刚烈,死活不肯,说如果最后山穷水尽,你们再拿着我的头出去投降吧!最后,张敬达终为部下所杀,唐军举寨而降,当时寨中尚余马五千、铠仗五万,悉数被契丹取运回国。

很快晋安寨已破、张敬达死难的消息传来,末帝“怆恸久之”。得知赵德钧亦降,石敬瑭大军已经南下,“帝惶惑不知所之”,最后只得返还洛阳。

937年初的这一天,凄惶无助的李从珂携家人与亲信,带着传国玉玺登上玄武楼,自焚而死。这一幕与后梁末帝的结局何其相似。

正统的源头

耶律德光以“大契丹皇帝”的名义,册立石敬瑭为“大晋皇帝”,还解下自己的衣冠披在他身上。

关于中国古代王朝的合法性塑造,有学者归纳了三种路径,即强调奉天承运而借助祥瑞、德运与宗教的“天命营造型”,依仗武力夺权而造成既定事实的“成王败寇型”,还有引据历史、追溯渊源的“历史溯源型”

唐太宗也成了石敬瑭的模仿对象。因为玉玺被李从珂焚毁,938年,石敬瑭下诏重制玉玺,模仿太宗先例,刻上“受天明命,惟德允昌”八字。

马肠里的谷子

总的来说,石敬瑭能够倾听底层呼声,对百姓有所体恤,还是尽到了乱世中一个开国皇帝的本分。

“儿皇帝”的烦恼

要在外奉契丹和内抚藩镇之间维持平衡并不容易。941年的安重荣之乱就是二者矛盾性的一次大爆发。

“儿皇帝”的代价

《资治通鉴》虽然对石敬瑭颇无好话,但也承认他内抚藩镇、外和契丹,兴农通商,使得“数年之间,中国稍安”。在为政安民方面,与之前的后唐诸帝相比,石敬瑭虽然无法超越明宗,但应该要强于闵帝和末帝,当然也超过了笼罩在武功光环下的庄宗。

对于历史人物的理解和评价,当然还是应该回归历史情境,探究个人行为的具体因果,对其造成的现实与历史影响以及后世褒贬,亦应历史地看待

石敬瑭最初许诺割地之时,在他控制下的只有蔚州一地,而幽、蓟等河北七州在其政治对手赵德钧手中,余下云、朔等八州隶属于后唐派来牵制河东的大将张敬达,也就是说,燕云十六州中的十五州本就非其所有,石敬瑭是在借他人之地求自己之利,实在狡猾!

没有了燕、蓟之险作为中原屏障和纵深,契丹骑兵可以轻易挥师南下,直面华北平原,威胁中原腹地。

《旧五代史》感叹石敬瑭所为:犹决鲸海以救焚,何逃没溺;饮鸩浆而止渴,终取丧亡。谋之不臧,何至于是!

我是谁:李昪出身之谜

资治通鉴》,李昪最初选中的是唐太宗之子吴王李恪,但有大臣认为吴王因谋反罪被诛,不如选唐高祖之子郑王李元懿。经过一番考证,吴王李恪的子孙功绩显著,于是最终还是定下吴王,历十世传到李昪

从杨吴到南唐:李昪与禅让

徐知诰作为养子,既不姓杨,也不姓徐,毫无血缘优势的他选择了受禅之路。

直到937年,年近半百的徐知诰才接受吴主禅位,取而代之。此次禅让也成为五代史上为数不多的禅让之一,它既没有唐末哀帝禅位于朱温的血腥,也不同于后周幼主柴宗训逊位于赵匡胤的仓促,而是以一种和平舒缓、按部就班的节奏逐渐展开,水到渠成。

937年初,徐知诰以昇州等十州之地建齐国,立宗庙,设百官,“如天子之制”。这一年秋天,禅让高潮终于到来,吴主杨溥正式下诏禅位。经过一番传统程序性的劝进和辞让,徐知诰接受禅让,即位称帝,国号大齐。两年后又更名李昪,改国号为唐,至此完成了从小乞丐到大唐继承人的终极蜕变

大江大海还是小民幸福

李昪为南唐的早期国策烙下了非常鲜明的个人特色。他的核心治国理念,不外乎两个字——安民。

最重要的具体政策有三项,那就是重农薄赋、崇文抑武和息兵止战。

李昪还经常搜罗战乱中流失的图书文献,不惜重金求购,在开国之初就已经收聚图书三千多卷,等到南唐灭国之时,宋军在金陵发现的藏书达两万多卷——要知道宋朝建立之时,整个北方也才得书一万二千卷而已

李昪的崇文抑武也为南唐前途带来了意想不到的负面影响。他在推动文治的同时,打击抑制武将,将杨吴军功集团排斥在政权核心之外,有一些旧将甚至被处死,如此无疑削弱了南唐的军事力量。

历史究竟是谁写的,历史究竟又是为了谁?是为了千秋万代的帝王霸业,还是为了普通小民的人间幸福?衡量一个帝王功业的标准,到底是开疆拓土、万邦来朝,还是社会清平、国富民安?

后记 再说历史里的人

作为历史学人,我提醒自己不可过于陷入对写作对象的“同情”而错失“理解”历史的要义,毕竟叙述五代人物之过往并非本书的唯一目的,我希望读者还应该看到人物背后的时代与社会。

不管是战无不胜的后唐庄宗李存勗,还是醉生梦死的前蜀后主王衍,他们都无法看清自己身处的时代,其人生起落与命运沉浮,既源于环境,也脱不开自身的局限和选择,最后淹没在乱世的大浪之中,一如流沙。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一次次试图挣脱悲剧,却最终无可避免地走向悲剧,这也让他们的悲剧结局更显其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