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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王之乱(微信读书特别版)

八王之乱(微信读书特别版)

范西园

历史-中国古代 · 阅读进度 100% · 440 条公开笔记

楔子 大疫之年

贾充儿子早夭,其余所生都是女儿,其中两个女儿,分别嫁给了两位司马家的子弟。长女贾荃(一名贾褒),是与原配李婉所生之女,如今是齐王司马攸的正妃;另一个女儿贾南风,是与继室郭槐所生,嫁给了司马衷,如今是太子妃。

帝国已经有了法定继承人,那就是泰始三年(267年)被册立为太子的皇帝嫡子司马衷。然而,太子司马衷是一个蠢材,这是洛阳城里半公开的秘密。

贾充给人最深的印象,或许可以用一个字来概括,那就是“稳”。他是在司马师时代就成为司马氏心腹的三朝重臣,司马家取代曹魏,贾充是当中的元勋

但是在聊完工作之后,夏侯和却忽然意味深长地对贾充说了另外一番话:“贾卿有两位女婿,亲疏远近相等。不过这天子之位,却当立有德之人。”[插图]

贾充这两位女婿,恰恰都是继承帝位的重要人选。尤其是皇帝司马炎的亲弟弟齐王司马攸,素来有盛德之名,极受朝野拥戴。

面对夏侯和的这次投石问路,贾充沉默了,并没有做出回应。但沉默同样也是一种回答,它代表了不拒绝,如果支持司马攸集团进一步在朝廷制造声势,助推改易储君,贾充的沉默意味着一种乐见其成的态度。

人们开始追忆过去,说文帝司马昭[插图]最初就属意齐王为太子,几次都差点立齐王为他的王位继承人。

还有人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当年的场景,说文帝司马昭当年极为宠爱齐王,每次见到司马攸,就喊他的小字“桃符”,招呼着他坐到自己身边,还指着自己的榻说:“此桃符座也!”

第一章 皇帝的心病

像贾充、荀勖这样的功勋之臣,其实都是司马炎的叔伯辈,司马炎可以尽自己所能,满足他们荣华富贵的需求,但是唯独有一样不能容忍——和齐王司马攸走到一块儿去。

司马炎虽然是帝国的开国之君,但和汉高祖这样一路披荆斩棘而得天下的创业之主不同,司马炎是从祖辈、父辈的手中接过的江山。他继承司马氏家业后取代曹魏,只是顺水推舟的一件事情。

对于司马攸,司马炎的感情是复杂的。他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

是因为家族中出了一个司马懿,靠着超乎寻常的政治能力一步步累迁至三公,不断积累着资源与力量,随后在高平陵之变中突然发难,扳倒掌权的曹爽集团,一举夺得大权,随后才有了代魏为帝的机会。

天不假年,司马师在平定毌丘俭叛乱后病发,英年早逝

司马懿的嫡长子是司马师。司马懿在世时,司马师是司马懿当之无愧的左右手。司马懿发动高平陵政变时,次子司马昭甚至没有参与过前期的密谋,事变前夜紧张到睡不着

司马师自己没有亲生儿子,只好将司马昭的次子司马攸过继作为子嗣。

司马攸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长幼有序,尊卑有别,这兄弟关系本该是明明白白。但只是因为司马攸被过继给了伯父司马师,情况就忽然变了,司马炎这个嫡长兄却成了旁支!司马炎自己只是“司马昭嫡长子”而已,而司马攸则承继的是舞阳侯的爵位——那可是司马懿、司马师的封爵!

两汉之世,经学深入人心,那些世代专治一两部儒家经典的士族,都奉行着严格的宗法制度。按照宗法制,司马懿一脉的嫡系宗主显然是司马攸,即使司马昭是其生父,也不能取代司马师这一房的地位。

咸熙元年(264年),晋王司马昭立司马炎为世子,暂时终结了关于继承者的争论。次年,司马昭中风猝死,司马炎继承父亲的职位,随后顺利取代曹魏,建立了晋朝。

汉季以来,士人们在“孝道”这件事上虚伪之风横行。比如琅邪王氏的王祥,因为继母想在冬天喝口鱼汤,他就搞出大冬天“卧冰求鲤”的行为艺术来,以此扬名。

在世人看来,司马攸就是一众皇室宗亲中的头号宠臣。而司马攸也借着这样的荣宠,在朝中、军中广布恩惠,收买了大把大把的人心。

士族内部,也自然有派系分立,贾充、荀勖所代表的开国功臣,与山涛、张华所代表的清流士大夫,相互之间既有斗争,亦有合作

曹魏的施政以严峻著称,曹操、曹丕、曹叡祖孙三代,都不遗余力地推行苛刻的暴政,连隔壁半斤八两、暴虐无道的吴国都看不下去了,认为曹魏之政过于“惨虐”[插图]。

曹魏统治者对待士族门阀如此缺德,士族门阀就会用更缺德的方式回敬。随着高平陵之变一声惊雷,司马氏站在了历史舞台的中央,大部分士族门阀也就果断地抛弃了曹魏,成为司马氏的支持者。

泰始十年,司马炎感觉已经掌握了帝国的全局,于是改元咸宁,取《易经》中“首出庶物,万国咸宁”的寓意。

在国家的政治前景与个人的政治利益之间,司马炎选择了后者,他要不顾一切地铲除可能影响他的子嗣继承皇位的不稳定因素,维护自己至高无上的血脉。

光禄勋是九卿之一,与河南尹同为三品[插图]的禄秩,汉代时曾是统领禁卫郎中的重要武官。但是经过晋初的军制改革,光禄勋已经没有实权

夏侯和是曹魏名将夏侯渊之子。高平陵之变后,夏侯氏作为曹魏宗室便逐渐失势了,解决起来并不麻烦。司马炎只是下令,将夏侯和转任为光禄勋,调离都城行政机关

贾充则是从司马师时代起就成为司马氏鹰犬的重臣,为晋朝开国立下殊勋,朝中根基深厚。更重要的是,他多年以来统领外军(即洛阳宫城以外的卫戍军),还曾指挥过这支外军为司马氏弑杀了魏帝曹髦。

伏太妃是宣帝司马懿的侧室,有可能与汉献帝的伏皇后同族,为司马懿生了四个儿子

她的三个儿子——扶风郡王司马亮、东莞郡王司马伷、汝阴郡王司马骏

司马亮,宣帝司马懿第四个儿子,在宣帝在世诸子中地位最尊,但由于是庶出,没有竞争帝位的资格

大张旗鼓的选秀,除了要满足司马炎的一己私欲外,背后也有更深的考量。皇帝似乎在用这种方式来笼络公卿士族,以婚姻的形式加强与他们的联系。

武元皇后杨艳薨于泰始十年,去世已有两年,皇帝要在这个时间点上立新后,合乎礼,却似乎有点不合情。

武元皇后杨艳,据后世《晋书》所载,为弘农华阴人,似乎是当初在两汉时号称“四世三公”的弘农杨氏。

实际上,自从汉末杨修被曹操所杀后,弘农杨氏已经失势,且远在关中,进不了关东门阀的交际圈

司马炎最终选择的新任皇后,并非胡贵嫔,也不是后宫里的其他女人,而是来自宫外,是武元皇后的妹妹——杨芷。

皇帝司马炎自然不太可能真的“恋爱脑”发热,为了武元皇后的一句遗言而立杨芷为后。真正的原因,还是在维护他继嗣的稳定上——如果选了其他家的女子为后,那新皇后的家族还会甘心支持太子司马衷吗?只有继续选择太子娘舅家的人为后,才能避免太子势单力薄,让他得到外戚势力强有力的支持。

外戚专权,一个汉末以来便令人谈之色变的词。东汉曾因外戚干政而陷入百年的政治混乱,所以到了魏晋时期,外戚一直被小心地排除在核心政治圈之外

第二章 帝党与羊祜的平吴计划

《晋书》载,有一次陆抗生病,羊祜及时送来了药,而陆抗毫不怀疑地服下。这一举动,看呆了一众吴军部下,纷纷劝阻,而陆抗则说:“羊祜岂是鸩人者?”这件事情被后世传为美谈,世称“陆羊之交”。但这背后,却是羊祜几年如一日推行的怀柔攻心之计。

士族所关注的,是有合适的朝廷任官机会,以保障他们家族的门望,但中央官员的数量是有限的,十多年前平定西蜀,已经有很多官职的名额被分给了蜀地士人,平吴之后晋廷势必还要分出一些机会留给江东人士,这是那些素来高傲的清流所不愿看到的。

司马攸没有理由支持伐吴计划,因为一旦他的皇帝哥哥积累起了一统天下的威望,那他原本在朝中经营起的影响力就大打折扣了。他没有冒失地站出来带头反对,但却通过自己的影响力,暗自阻碍着羊祜的倡言。

这是景皇后羊徽瑜的哀策文,作者名叫潘岳,字安仁,他后来以一个更响亮的别名——“潘安”为后人所家喻户晓,成为美男子的代名词

此时尚书令之位因为贾充的升迁而空缺,朝中重臣们合议,最佳人选应当是曾任尚书仆射的羊祜。但这个提议被皇帝司马炎否决了,因为几年前他们共同商定的平吴大计已经摆上了日程,他要将羊祜留在前线,准备伐吴之役。

更多的朝臣、士族们的态度是“无所谓”——没多少人上书议论此事,这个立国仅十几年的新朝廷,却极为缺乏进取精神,因为满朝公卿大多都出身优渥,富贵与荣华原本就是命中唾手可得的东西,他们更多关注的是循序升迁,而非靠建立殊勋来博取泼天的名利。

咸宁四年(278年)八月,在羊祜的奏请之下,朝廷终于同意他回朝。而当他忍受着旅途的颠簸煎熬,到达洛阳时,却有一个更大的噩耗在等待着他。他的亲姐姐、景皇后羊徽瑜,崩逝在了弘训宫中。

按照宗法制度,齐王攸是景帝嗣子,一般情况下无疑是以儿子的礼节身着斩衰,服三年之丧,如同当年司马师去世时一样。但宗法制度还有一条原则是“诸侯不得祖天子”,当初齐王攸为司马师服丧时,还是曹魏时期,不存在这样的限制;而此时司马师已被追奉为天子,齐王若再以子礼在太庙向景帝夫妇行祭,那就无疑在昭示,他是更加嫡长的天子嗣子。王恂是当今皇帝的小舅舅(司马炎生母王元姬之弟),自然要帮着自己的外甥阻止这样的情况发生。

最后还是太尉贾充(这个两边亲家)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齐王可以祭拜自己的父母,但应当“服子服,行臣制”,可以服斩衰,按照儿子的身份为母守丧三年,但行礼应当按照臣子的礼节。

羊祜一直以来都是皇帝司马炎的死党,他放弃站队外甥齐王司马攸,而支持司马炎,除了个人的感情与利益因素之外,最大的原因,还是为了完成“混一六合”的不世之功。

咸宁四年的冬天异常寒冷,也就在十一月,羊祜病逝于洛阳,享年五十八岁

第三章 被嫌弃的夫妇

卫瓘镇守北境,安抚乌桓、鲜卑,在朝中有着很高的威望,是可以与贾充在政事上平分秋色的人物,不至于被“录尚书事”的贾充干预工作。

尚书令卫瓘看起来已经喝高了,借着酒意,也不再顾忌冒犯圣座这种微小的失礼,他径直走到了皇帝的坐床前跪坐下来,说道:“臣有事启奏!”

良久无言,只有以手抚摩御座,像是回答,又仿佛自言自语:“此座可惜!”

这次公开给太子出题考试,只不过是皇帝深思熟虑后组织的一场表演;即使这场表演的幕后剧情,皇帝知道卫瓘知道,卫瓘也知道皇帝知道他知道。

从《晋书》记载的太子司马衷后来的言行看,他应该并非一个彻头彻尾的白痴,但是确乎智商不高,智力介乎于“笨”和“弱智”之间。对这一点,皇帝应该是有所了解的,也明白,以这样的智力水平,并不太适合成为储君。但是如果是因为这个原因,就更换太子人选,那是万万不可以的。难道就因为聪明才智不一样,就可以抛弃嫡长继承的宗法制度吗?

司马炎不得不对太子的智力问题有所回应,他决定进行一次公开测试,证明太子并不是傻子

在这个士族门阀关系错综复杂的时代,大多数权贵家族的婚姻,都是一场政治布局。不论是棋子还是棋手,关乎婚姻的人生大事,往往充满了种种无奈。

当时司马氏代魏之心已是路人皆知,魏帝曹髦决定孤注一掷,带着几十个亲兵,要冲入大将军府诛杀司马昭,关键时刻,担任中护军的贾充当机立断,为司马氏干了最脏的活。他下令对皇帝使用暴力,禁军当街弑君,把魏帝捅了个“刃出于背”。这件事情,让贾充成了司马氏永远感激的功臣,为他后来成为晋帝国头号权臣铺平了道路,但同时也成为贾充永远的污点,哪怕是后来司马氏君临天下,清流士大夫们仍然极为鄙视这位弑君者。

河东贾氏乃士族著姓,无论从感情上还是性格上,贾充都与李婉更加亲近一些。但是,直到李婉溘然长逝,贾充始终没有将她再接回府里。

贾南风应该知道母亲郭槐与李婉的那次见面。这件事记载在《世说新语》之中:那天郭槐盛装打扮,备齐了朝廷命妇所享有的威仪,带足了随行侍婢,前去看望李婉。名义上是劝说李婉回府,一起与她做左右夫人,其实是在向丈夫的前任示威

贾南风则是在阴差阳错之下,才成为太子妃的人选。她身材矮小,皮肤黝黑,原本就不是什么美人,一开始的合适人选并不是她,而是妹妹贾午。但是这场婚事拖不得,迟则可能生变,而妹妹贾午方才十二岁,连婚礼的吉服都没法穿上,所以才选择了略微高些的姐姐贾南风。泰始八年二月,贾南风正式册拜为太子妃,那年她十五岁,还是豆蔻年华,懵懂少女。

历史上,直到皇帝司马炎崩逝后,贾南风才开始怀孕,并且连生四个[插图]。这证明她是有生育能力的,而且还不弱。

面对雍凉叛乱,晋廷一面任用马隆为将募兵增援,并打开洛阳武库,让马隆随意调用军械物资。另一面,则广觅良策,筹谋整体平叛的策略。当时尚书仆射李憙建议,发动已内迁至河东地区的匈奴五部,由匈奴贵族刘渊统率,前往凉州平叛。

这一年,匈奴左部帅刘豹去世,刘渊终于得到了宝贵的机会,回到太原,接替父亲成为左部帅。

但名士吝啬就不能叫“吝啬”,而应该叫作“雅好集钱”,属于不拘一格、风流应物的名流风度

当初,在羊祜的再三请求之下,晋廷将年近七十的老将王濬留任于益州,让他做好伐吴的准备工作

杜预和王濬,都是羊祜伐吴计划中的关键人物

第四章 六路伐吴

但在皇帝的雷霆之怒前,山涛选择了闭口不言,直到散朝之后,山涛才在私人场合这样谈论道:“古人云,唯圣人能无外患,又无内忧。若非圣人,那扫除了外患之后,便必有内忧。以如今之势,留下孙吴作为外部威胁,岂非一道良策?”

甘露五年(260年)的那场骇人听闻的事变中当街弑君,也是贾充在极度紧急的情境下,报告司马昭后,按照司马昭的授意作出的抉择。

可以说,晋朝是士族群体抬着司马氏建立的,本身就被赋予了“君臣共治”的政治理想。因此晋朝的皇权一开始就很有限,士大夫的权势空前强大。

王浑出身太原王氏这个一流名门,他不仅是一军的主帅,也是著名士人(《世说新语》中的常客),原本手里就攥着丰厚的资源。攻灭吴国这项功劳,对一般人来说是泼天的富贵,但对他来说,也只是聊胜于无的“添头”。此时发动渡江战役并不合算,如果取胜了,王浑不会有什么更大的利益;反倒如果失败了,那就要承担兵败的责任。

十多年前钟会、邓艾入蜀时,就没有妥善处理好这些关系,终于引发了内部火并,钟会、邓艾以及占领军高层被血洗,这就是前车之鉴。

渡江,不仅是个军事问题,更是个政治问题。何时渡江、谁来渡江、如何渡江,都有很大的讲究

由吴丞相张悌率领的吴军主力三万人渡江北上,终于在杨荷一带包围了张乔所部。张乔这支部队只有七千人,孤立无援之下,被迫投降了吴军。

关于如何处置张乔所部降军的问题,吴军内部出现了争论。副军师诸葛靓,原本是曹魏官员,当年其父诸葛诞起兵讨伐司马氏后兵败被杀,诸葛靓才逃亡吴国,对于晋军的那些套路最是清楚

而投降的张乔在此时再度倒戈,从吴军的背后发起了进攻。在前后夹击之下,吴军的防线终于全线崩盘。

此战吴军惨败,晋军斩首七千八百级。除诸葛靓以外,吴军的所有高级将领——主帅张悌、丹阳太守沈莹、护军孙震等,都没有逃走,全部战死在了乱军之中。

在一片附和声中,只有一人反对,那就是度支尚书张华。朝议之时,张华认为吴国必灭亡,坚决主张继续渡江。

贾充十分愤怒,发出了又一篇措辞激烈的表文:“吴地广阔,未可悉定,方今即将入夏,江淮地区地势低洼潮湿,疾疫必会再起。宜召诸军还师,以为后图。”

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

那是一个难熬的夜晚,次日早晨,吴主孙皓自己反绑着双手,按照当年蜀主刘禅投降的礼节,身后拉着一具棺木,来到了石头城的军门前,低下了他一贯倨傲的头颅。雄踞东南五十二载的东吴政权,至此宣告灭亡。

归降后的孙皓被封为归命侯(比蜀主刘禅低一级),连同整个孙吴皇室一起被琅邪王司马伷送往洛阳。

皇帝司马炎走出大殿,在殿外的重轩下接受吴国降者的到来。此时,安乐公刘禅已经薨逝,继任的安乐公是曾经的汉新兴王刘恂,他应该也参加了这次仪式。还有汉献帝之孙刘康袭爵山阳公,或许也在朝中[插图]

危急时刻,王濬听了部下建议,将孙皓“礼送”给了王浑,这才避免了事态进一步恶化。王浑随后又将孙皓“让”给了琅邪王司马伷,随后才有了司马伷送孙皓入京这一幕。

得知孙吴向王濬投降的消息后,愤怒与悔恨在王浑的心中交杂——就像是盘中仅剩的那块最肥美的肉,两位客人都想要吃,却都碍于情面不敢先动,可忽然有条狗窜了上来,一叼就走,那这条狗岂不是要被客人们追着打?

司马炎再信任王濬,能和当年司马昭跟钟会的发小情谊比吗?连钟会那样的宠臣都会图谋造反,王濬又怎么不可能?

当年灭蜀时的钟会之乱给司马氏带来的阴影实在太深了,虽然皇帝也为王濬说了话,不同意将其交付廷尉,但皇帝自己却也未必真的对王濬放心

灭亡吴国的五年后,王濬去世,享年八十岁,葬在了自己生前大肆营造的豪华坟墓中。

有的人就是如此,他用自己的一生去准备一件事情,然后在历史的关键时刻倾尽所有地释放,完成了历史使命后复归沉寂。

第五章 药与酒之间

李密是千古名篇《陈情表》的作者。

但皇帝司马炎读着李密的诗作,逐渐变了脸色。诗句的最后赫然写着:“人亦有言,有因有缘。官无中人,不如归田。明明在上,斯语岂然!”

他没有什么政治上的伙伴,一直都是“独立于世,顾影无俦”[插图]。

李密之所以有机会成为入仕晋朝的少数例外,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的老师——谯周。谯周作为说服后主刘禅投降的关键人物,后来得到了司马氏的礼遇。

很多蜀汉重臣勋旧的子孙,已经沦落到与仆役杂工为伍,不得不靠着引车卖浆之类的工作谋生。[插图]而诸葛京、诸葛攀——蜀地士民万众敬爱的丞相诸葛亮仅存的后代,此时也正“流徙于中畿”,过着困苦的生活。

但中原的士族们始终不欢迎他们,因为官职是中原士族长期占有的政治资源,他们并不希望分享给其他群体。这种明显的敌意,将来入京的东吴士人,也将清晰地体会到。

荀勖也是历史上著名的目录学家,他在中书监任上,发挥自己博览群书的特长,建立了系统的藏书体系,并开创了“经史子集”四部分类法,被后世广为沿用。

竹简已经呈暗褐色,代表着它经历的岁月。这样的竹简,还有数百卷,都已经用十辆大车运到了洛阳。这就是著名的《汲冢竹书》。一年以前的咸宁五年,汲县有个名叫不准的盗墓者挖到了一处大墓。

一直以来被儒家经典称颂的尧舜禅让之事,在《竹书纪年》中,则是另外一个样子:尧的实力弱了,随后被舜所囚禁。舜不仅控制了尧,强行夺走其王位,还关押了尧的儿子丹朱,让他们父子二人不得相见。

天下定儒学于一尊,汉儒根据儒家典籍,建立了天人相统一的经学体系,严谨地规范着整个天下

汉代之所以兴盛,不只是因为它军事的强大、经济的繁荣,还在于它构建了一套在古典时代近乎完美的秩序

就在荀勖组织的编辑小组紧锣密鼓地整理汲冢的竹书文档时,隔壁的官署中,治书侍御史陈寿正在默默地完成一件同样震古烁今的事情——编撰《三国志》。

巴西郡人陈寿,和李密一样,也是大儒谯周之徒。

汉代士人的精神世界是统一的。尽忠于皇帝,尽忠于朝廷,就是所有士人都认可的理想品格。

张华在晋朝士人中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他既没有门阀勋贵的骄矜,也没有清流名士的放诞,出身孤寒的张华是靠自己的努力一步步地成为中书令的。

张华和陈寿都出身当地大族,但在晋朝的官场中,却仍然只属于寒门。

中书令和峤,因为自命高洁,鄙视上司荀勖的为人,所以拒绝与荀勖同乘一车入朝,找了一辆专车,每天送自己去宫中当值。这就是“和峤专车”的典故

所以,陈寿下了一个决定:他要动用自己所能找到的所有资料,开始写一部三国时代的史志,写豪杰的奋起,写英雄的归宿,写失败者何以末路,写伟大者何以伟大。

在经学体系所主导的意识形态崩溃后,士人们失去了衡量行为的统一价值标准。原本上下统一的精神世界崩塌了,这批生在曹魏时期,生活在晋朝初年的士人,成为“迷惘的一代”,虽然没了经学的约束,个性得到了空前的释放,但人生的终极意义却模糊起来,面临着前所未有的空虚,只能在其他事物上寄寓自己的情趣。

珍馐美馔、锦衣华服

中正制度在设计之初就有个致命缺陷:中正官需要由本地人担任,否则就无法真正了解本地人才情况,而中正官的产生,则需要名列上品的高官推举,他们所推举的,自然就是和他们玩在一起的同一阶层人士。

晋帝国开国以来最宝贵的政治成果,不是实现了统一,而是皇权与士人权力实现了十几年的平衡,这个帝国不像秦汉那样由皇帝专制,而是由皇帝与士族共天下。

这位老臣曾是他即位时最有力的支持者,又是在后来始终牵制着自己权力的对手,晋朝的江山社稷有他的一份,为司马氏背负弑君的恶名也有他的功劳

几天后,贾充便病逝于家中。博士秦秀提议,谥贾充为“荒”

。最后还是皇帝出面,定贾充的谥号为“武”,并钦定由贾充的外孙(贾午之子)韩谧为继承人,继嗣鲁公之位。

平吴之后,司马炎日益信任尚书张华,毕竟在伐吴的关键时刻,整个洛阳只有张华坚定地站在司马炎这一边。

司马炎便试探性地询问张华:“卿以为,朝中可以向谁托付后事?”

而张华的回答,却让司马炎大为意外:“明德至亲,莫如齐王。”

帝王的内心就是这么残酷。有时候仅因为臣下的一句话,就动摇原本的信任。帝王之路如履薄冰,踏错一步就有可能踩空落水。血淋淋的历史证明,那些原本看起来最值得信任的人,扭头就会成为乱臣贼子

张华随即被外放,到了遥远的幽燕,担任统领幽州诸军事(治所在涿郡,今北京附近)。从皇帝心腹到嫌弃遭贬,只因简单的一句话而已。

阀阅

想法

阀阅最早是古代官宦家门口左右两根立柱,左边记功劳,右边记资历,后来干脆把功绩、门第、世家都叫阀阅,成了显赫家族的代名词。

第六章 摊牌时刻

按照魏晋之制,大司马位在三公(太尉、司徒、司空)之上、上公(太师、太傅、太保)之下,地位略高于大将军

第一个公开出来反对的,是征东大将军王浑。

对于皇帝的诏书,司马攸没有任何回应,没有苦求或者拒斥,哪怕是一句声辩都没有。但京都内外的舆论,却已经迅速地发酵起来。

然而,皇帝与齐王之间的矛盾已经尖锐到无可调和,根本不愿意接受任何将齐王司马攸留在朝中的安排。

王济和甄德只好劳烦他们的妻子——常山公主和长广公主入宫,请她们以家人身份来劝钻牛角尖的皇帝,说不定在姐姐妹妹们面前,皇帝能回心转意。

他以忤旨之罪,贬王济为国子监祭酒,甄德为大鸿胪。甄德被贬后不久,便郁郁而终。而司马炎对李憙的处理更狠,直接以年老为由,要求其逊位。

扶风王司马骏就是其中的代表。司马骏是几年前平定秃发树机能之乱的功臣,在宗室之中最有威望,他虽然是司马亮的亲弟弟,司马攸出京,对司马亮、司马骏、司马伷这一支宗室其实更为有利,但司马骏却坚决反对此事,表谏恳切。

羊琇绝对无法相信这是司马炎的本意。他觉得这一定是有奸臣挑唆,以至于司马炎一个没想通,就走上了歧途。而这个奸臣,应该就是卫将军杨珧了。

羊琇便与成粲订下计划,要在杨珧入宫之时将其围捕,手刃杀之。中护军和北军中候分别掌握宫城内外的防务,[插图]只要杨珧出来,就完全有机会完成锄奸之事。

但是,羊琇的计划不幸被杨珧得知了。杨珧立刻改变了行程,称疾不出,不给羊琇任何接近的机会

皇帝司马炎听后目瞪口呆。在他眼里,这绝对不是一件小事。按照晋朝的禁卫军制,中护军统领宫城以外禁军,北军中候统领宫城以内禁军,二人一起,几乎就统领着整个禁军部队

司马炎果断将羊琇贬为太仆,夺去兵权,考虑到两人过去的友谊,这一处罚已经算是从轻发落了。

羊琇不久便病重了,请求逊位,获准退职回第,随即不幸早逝。

泰山羊氏素以政治、军事、文化各项能力全面精通而著称,诗书薪传,家学相承,曾因羊徽瑜、羊祜姐弟的显赫地位而一度辉煌,但随着羊琇的失宠以及病逝,圣眷流失,一个偌大的家族,也慢慢衰落了。

庾纯也是一朝之名士,十年前风头正盛之际,是他当着贾充之面问出“高贵乡公何在”之语,触犯了晋朝的政治禁忌,一度被免职,从此难受重用。

这就是这个时代士人群体的文化自觉,虽然身处于一个迷惘的时代,但是他们的群体意识,却比以往更加强烈。

博士祭酒曹志的来头更大——他是“占天下之才八斗”的陈思王曹植的次子,向来以才行见称。

峨冠博带

廷尉刘颂的判决,则让君臣的对立矛盾紧张到了顶点——经过审理,刘颂建议以“大不敬”之罪处罚八位博士,将他们处决、弃市!

曹志是前朝宗室,按照儒家“二王三恪”之法,受到国宾般的优待,所以不能轻易定罪。皇帝司马炎考虑之下,下诏免去曹志官职,但保留了他的县公爵位。至于庾旉等其他博士,则全数交付廷尉,论罪量刑。

尚书省中,尚书八座正在激烈争论着,虽然尚书省已经给出了同意处决“八博士”的意见,但内部仍有极大分歧。

夏侯骏随后独自具表上谏,极力驳斥廷尉的审理意见。

考虑到庾旉家人的自首情节,所以免去庾旉等“八博士”的死罪,但一律除去名位,降为白身。

皇帝又一次寻求打破僵局的尝试,似乎希望以更高规格的待遇,换取齐王的妥协。皇帝还钦定了给司马攸的崇锡之物:轩辕之乐(三面编钟的管弦交响)、六佾之舞(人数达六列的大型排舞),其余黄钺朝车、乘舆副从,均为权臣顶配。

兄弟二人都动用了自己全部的政治资源,投入这场角斗之中

历史上的权臣未必都是生来就有野心的,那些以清高著称的清流也未必心中没有野心。

皇帝已经为此损害了自己积攒数十年的士林清望,这也意味着,除非司马攸发动政变或者兴兵叛乱,他继续和平地留在朝中的可能性已经没有了。

司马炎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弟弟。他还不知道,弟弟司马攸确实已病入膏肓,告别时的优雅风度,只是骄傲的司马攸在维持自己最后的体面。此次辞行之后,司马攸便黯然离开了京都洛阳,行不过数日,终于病发,呕血而薨,年仅三十六岁。

第七章 晋世宁,舞杯盘

看王衍清谈,是视觉、听觉以及心灵的多重享受。他盛才美貌,容颜整丽,连惜字如金的《晋书》,都用了大段的笔墨,来盛赞王衍的盛世美颜。

清谈,不只是名士们所热衷的一种思维游戏,更是一种生活方式,代表了高贵的身份和高雅的情趣。

这一场清谈,主角正是出自琅邪王氏的王衍,一个清谈界迅速崛起的新星。

,句句切中肯綮,条分缕析

嵇康死刑前将儿女托付给了山涛,对儿子嵇绍说:“山公尚在,汝不孤矣。”后来山涛掌管选举官吏之事时,终于说服了皇帝,征嵇绍入朝为官。

正是因为入仕时不得不为的无奈,山涛的好朋友嵇康才激烈地拒绝做官,甚至在山涛被征辟之后,公开与山涛绝交。

《尺布斗粟》是汉代就有的童谣,歌谣曰:“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

王济终究没被起用,他自知已经驳了皇帝面子,仕途基本没有什么希望,所以也就搬离了洛阳城,在北邙山下建了大房子。从此在这里纵情豪奢,丽服玉食,挥金如土,在四十六岁时英年早逝。

第八章 太子妃的危情

太康十年(289年),陆机二十九岁。这一年,他与弟弟陆云动身出发,无奈地踏上了北行的旅程。

“二陆入洛”,是士族圈里的一桩大事件。

金墉城是洛阳城西北的一处城堡,城墙坚固,楼台高耸,既是防御要塞,也是皇家的别宫。司马氏代魏之后,又将金墉城开发出了新的用途——监禁。

号称“宇量弘厚”的司马炎,一生有三次“大怒”。第一次是在贾充领着群臣反对伐吴之际;第二次是在太常博士们反对齐王就藩之时;而这第三次,他把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在了自己的儿媳妇身上。

贾南风曾亲手杀死数人,这在古今上下的后妃中,都是极为罕见的;她霸占着太子,不让其他东宫妃嫔接近;更甚者,她还曾经拿着长戟掷向了一个怀孕中的媵妾,长戟撕裂了女人的肚子,当啷一声,随着兵器落地的,是一个已经成形的胎儿

十几年来,把“立嫡以长不以贤”说成了顺口溜,如今让他再拿着大儿子愚笨不堪其任为理由更替皇储,这不是拿自己过去说过的那些话当放屁

南阳王司马柬在皇子中排行第三,也是武元皇后杨艳所生的嫡子。年少时,司马柬看起来还是木讷迟钝,并没有机智明辨的样子,但和太子司马衷比起来就好得多了

让太子司马衷自动丧失继承资格,从而把皇位的法定继承权转移给下一个顺位的皇三子司马柬?不需要很波折,只要太子司马衷意外身死,或者不幸病逝,再或者犯了什么大错而被降罪、废为庶人,都可以让他丧失继承权。

亲属关系上,杨芷与贾南风是“婆媳”,但杨芷这个婆婆却比贾南风还要小三岁。杨芷刚成为皇后时,贾充还在领袖百官,那时的贾南风并不太把这位新皇后放在眼里。只是时移世易,贾家失势,“三杨”却炙手可热,贾南风不得不低声下气地向杨芷哀求。

近乎绝望的贾南风终于在充华(九嫔之一)赵粲这里看到了希望。她是武元皇后时就在宫中的妃嫔,皇帝对她虽然算不上宠幸,但也礼敬有加。赵充华见到皇帝,从容说道:“贾妃还年少,嫉妒也是妇人常有之情,长大后就会改过。愿陛下明察。”

作为贾充生前多年来的盟友,荀勖是个讲情义的人,他四处奔走,调动各方资源来为贾南风说情。

司马衷与司马柬兄弟都是武元皇后的亲儿子,血缘上与杨家一样亲,但两者之间,杨家自然更倾向于选择更容易控制的司马衷,以及素来与杨家交好的贾家。

不久前受到皇后杨芷的那番训诫又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她不知道杨芷为她说的这番话,还以为杨芷会继续在皇帝面前构陷她。这个误会,直到最后都没有解开,并成为日后她们二人矛盾纠葛的伏笔。

听了杨芷的话,司马炎应该已经明白,留住贾妃已是宫内宫外的共识。他终于长叹一口气,不再追究贾南风的责任。一同被他放弃的,还有将南阳王司马柬培养为继承人的计划。

这几年里,司马炎自己太过于流连声色犬马,以至于纵欲过度,掏空了身体,终于把一场小病酿成了重疾

在太康末年,曾有一起影响甚广的公案,堪称“豪门婚姻第一案”,那就是司马炎之女繁昌公主与卫瓘之子卫宣间的离婚争讼[插图]。

以王佑为代表的士族势力,连同这次巩固起的宗室力量,都将在未来与杨骏代表的外戚势力形成平衡,保证将来太子可以顺利即位

太康十年终于结束,来年似乎将是风调雨顺的一年,晋廷下令这一年改元太熙。

第九章 杨骏的天赐时刻

太熙元年(290年),注定会被历史所铭记,这被后来的史家认为是所谓“八王之乱”故事的开端。

杨骏的弟弟杨济也在其中提供参谋,应该在这个时候,北军中候王佑的双面间谍身份被杨济识破,随后被杨骏设法夺走禁军兵权,外放为河东太守。这是杨骏夺权的关键一步,司马炎在禁军系统中的重要心腹被驱逐了,禁卫部队逐渐被杨骏控制。

有关诏敕的制订和发布,除了有时候有散骑常侍参与外,主要归中书省负责[插图]。所以,不管是皇帝还是杨骏,都需要有中书省的协助,才能将政令向宫外传达。

对司马炎来说,要求司马亮出镇许昌是他布局中的一处重要差错,如果司马亮在朝中,就能极大抑制“三杨”势力的扩张。

以汝南王司马亮、临晋侯杨骏二人“夹辅王室”,共同执政。

皇帝口谕的那份诏书,中书省很快就已经起草完成,就在这时,车骑将军杨骏忽然来临,要求借阅中书省起草好的诏书,确认内容是否符合皇帝意思。这个要求似乎不符合成法,但碍于杨骏的权势,中书只好将诏书奉上。谁能想到,这份诏书便似“刘备借荆州”,一被杨骏借走,便被他藏起来,再不归还了。

太熙元年(290年)四月十二日,皇帝终于再度醒来,又一次传召中书。这一次的规格更大,中书省的两位主官——中书监华廙、中书令何劭被要求悉数到场,见证皇帝的正式托孤。

这是一整个时代里士人们的迷思,面对着多灾多难的世事,士人们感慨着岁月匆匆、人生稍纵即逝,同时又悲叹每个人在大时代下与世浮沉,被命运所主宰,不得自由。如同诗中所说,“人生忽如寄”,生命如同一场充满了不确定性的旅途,而死亡是这趟旅途舒心的归宿,也是人生中唯一具有确定性的事情。

潜寐黄泉下,千载永不寤。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万岁更相迭,贤圣莫能度。

司马炎更加懂得如何与士族们分享权力,晋朝也就一度形成了皇帝(皇族)与士大夫(高级士族)共治天下的良好局面;同时司马炎又能在各方政治势力的周旋中逐步强化皇权,牢牢地把控住整个帝国的政治与军事力量,也正得因于此,他才能力排众议,一手平定鲜卑叛乱,一手完成对孙吴的攻略,最终完成海内一统。

几天后,司马炎在含章殿去世,享年五十五岁。

京都禁军,分为“中外”两个系统,也即宫内禁军和宫外禁军。宫外禁军由中护军统领,宫内禁军由北军中候统领。

司马衷即位后,就尊杨芷为皇太后,立贾南风为皇后,同时宣布改元为永熙,大赦天下。

整个登基即位的过程匆匆完成,十分草率,倒像是个草台班子策划出来的。尤其是在登基当日就宣布改元的做法,但凡读点经书就能看出问题(一般都是次年新春改元)

司马亮面前摆着的是两条路:一条路是继续隐忍退让,尽可能地躲避杨骏的步步紧逼;另一条,则是奋起反击,消灭杨骏势力,然后成为比杨骏更强大的权臣。

何勖是士族的代表,这一次之所以出城见司马亮,是带来了许多朝臣的一致意见:“如今的朝野上下,都归心于司马公。司马公不去讨伐佞人,却在害怕被佞人讨伐吗?

司马亮最终没有接受何勖的劝说,而是带着自己的手下和亲兵们,趁夜奔赴许昌。在许昌,有豫州战区的重兵,即使杨骏有“都督中外诸军事”之权,也无法直接调遣司马亮的豫州兵。

政治的关键不是你死我活的零和博弈,而是让朋友尽可能地多,敌人尽可能地少,让杨氏集团与宗室和解,共同代表皇权,实现与士族的权力平衡,或许就是永熙元年(290年)剑拔弩张形势下杨骏破局的最佳方案了。

曾经在洛阳做质子的刘渊已于年初就任匈奴北部都尉,此人轻财好施,倾心接物,不仅匈奴五部的豪杰,许多幽冀地区的名儒都纷纷前往归附。

这一年,刘渊再度被加封为建威将军、匈奴五部大都督,成为匈奴人事实上的大单于

第十章 “两火没地”

陆机、陆云作为江东士族的代表加入太傅府,就为其他士族提供了良好的示范效应。

在石崇们看来,加官晋爵,原本就应当是势族的专属特权,而不该是寒门的进阶途径。

石崇是开国功臣石苞的儿子,虽然家族在汉魏时声望不隆,但石苞官至大司马、司徒,封爵乐陵郡公,早已跻身“功勋”之列,石崇也凭借父亲的关系,一直被武帝器重,任散骑常侍、侍中。

对于这次所有官员统一升级的优惠政策,权势家族的态度应该是:你们都什么档次,和我升一样的爵?

严碎专愎[插图]——严厉而琐碎,霸道专权而刚愎自用。

权力有时候只是一层薄纱,他人因为看不清薄纱下的情况而对权力保持着敬畏。而当这层纱布逐渐褪去,人们看清了掌权者的虚弱和愚蠢后,那他在此时纵使再横行无忌,距离最后的灭亡也只是时间问题。

凡有诏命,先由皇帝阅览(实际上是交给贾南风),若无异议,仍不能马上下达,必须再转呈给太后杨芷,由她把好最后一道关,确认无误后才能下达。

而贾南风素来厌恶的谢才人,作为司马遹生母,理所应当地被封为淑媛,成为九嫔的次席

贾南风没有选择她父亲贾充一直亲近的功勋贵族集团,抑或那些士族高门,而是选择了一直不太熟的群体——宗室诸王。

士族高门其实不是真的在乎究竟是哪个外戚秉政,因为他们的核心利益是本家族的升迁特权,他们在乎的是自己究竟能不能继续按照九品官人法快速向上升迁。

司马衷即位后的第一个新年,晋廷又一次下令改元,是年为永平元年(291年)。

第十一章 诸王会聚

洛阳人都知道,陆机的后台是张华,没有张华,陆机和弟弟还依然在华亭数白鹤。

司马玮并不想闹出这么大的阵仗,他绕开了那条从宛城到洛阳的近路,折而向东,前往洛阳城的东郊。这里是武帝刚落成的陵寝——峻阳陵。

由神道走向武帝陵所的路上,司马玮忽然听到了前面的哭声,走近之后才发现,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身穿素服,跪于陵前,长声恸号。司马玮马上认出了这个少年,那是他的六弟——长沙王司马乂

陇西王司马泰

顺阳王司马畅(已故扶风王司马骏之子)

下邳王司马晃、东安公司马繇

有司马泰之子司马越

永平元年二月末,诸王齐集洛阳,而门阀间的暗通也在私下里迅速地开展起来。以卫瓘为首的功勋大臣、以王浑为首的世家大族、以张华为首的清流名士,就在这隐秘的暗通中联合起来。

嘿然不语

也许是从宗室们的动向中看出了端倪,皇太后杨芷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的临近

她派人前往贾南风寝殿,将这位一国之后近乎羁押般地带到了自己的身旁。

朱振提出了一条狠辣的计策:“宜烧云龙门,以向宫内胁迫施压,索要主谋的首级,打通万春门(万春门此时由杨骏死党刘豫控制)。而后,太傅便可率领宫外禁军及东宫兵马,拥皇太子司马遹入宫,逮捕奸人。殿内那些人在震惧之下,必定会斩杀肇事主谋,将首级送来。

杨骏终究是犹豫了,沉吟着说道:“云龙门乃魏明帝所造,功费甚大,奈何要烧之?”

这场事变,原本就是士族与皇族共同策划的行动,皇族在前头射箭,士族们则在杨骏的背后,递出致命一刀。

这件事情,已经被史官的刀笔略过不提了,只是在徐氏去世后,被她如孩子般亲爱的贾南风认真地写在她的墓志中,并在千百年后重现于世。

良人徐氏,如今已经年逾七十,作为贾皇后最亲近的心腹,一直与黄门董猛一起起着沟通中外消息的作用

徐良人决定,她要强行面见太后,救走贾南风。

在历史上,她只是个平凡的普通人。她名叫徐义,但“徐”只是她夫家的姓氏。在汉末的战乱中她四处流离,早已丢掉了自己本来的名姓。

“三杨”各自拥有私兵,其中杨骏规模最大,拥有步兵三千、骑兵一千,但这支军队居然在乱起之时按兵不动,多半是因为其主要指挥官已经被倒杨势力策反。而杨珧府中也平静如常,并无异动。

唯一产生威胁的,就是太子太保杨济的私兵。杨济是当初伐吴时的副帅,军旅经验更为丰富,他麾下私兵由四百余名“秦中壮士”组成,号称“射则命中”,十分精锐。

由东安公司马繇领衔,殿中禁军开始出发了。一路由李肇率领,攻打杨骏府邸;一路则由孟观率领,会同其他禁军,逮捕杨珧、杨济等一干乱党

府门烧毁,殿中禁卫破门而入,一哄而上地开始了杀戮。杨骏慌忙撤离,独自前往马厩,想要寻一匹马乘乱逃窜。但是,他没有生还的机会了,杨骏还没找到马匹,几支长戟就已经刺入了他的脊背。

由于司马衷的智力情况,武帝还要防止别的宗王把持朝政,篡夺儿子的皇位。所以他在临终前外放了几乎所有宗王,只留下外戚杨氏在朝中。

第十二章 倒杨之后

搜捕和处置杨骏余党之事由东安公司马繇、楚王司马玮等几位宗室组成“工作专班”来处理。没有审判,甚至没有诏令为依据,只是由这一专班经研究后下令,以上这些依附杨骏的乱党,全部就地斩杀,诛灭三族!

大才子潘岳作为另一位主簿,事发之时找了个理由外出“取急”,幸免于难,之后连忙求托关系到了故旧好友公孙宏那里。

杨珧也在苦等着故旧的解救。他声称,当初咸宁二年杨芷封后时他曾上表武帝,表示不愿意看到杨氏一门受到超常规的荣宠,请将自己的表章收藏于宗庙,若是将来杨氏获罪,可免予受到牵连追究。

当初的中书监荀勖已死,在世的就只有张华,可杨珧苦苦等待,终究没有等到张华的到来

陆机和陆云都平安脱身于太傅府,在这之后获得了升迁,调到了东宫,担任太子洗马、太子舍人,其中更是不可能没有张华作保

杨珧彻底绝望了,他声嘶力竭地号叫,咒骂司马繇的愚蠢和张华的背信弃义,也许他还想继续把当初与“倒杨”势力私底下的肮脏交易给全部抖出来,可殿中兵士的屠刀已经砍下了他的头颅。

王戎已经看出,这个年轻人并不适合眼前这险恶的政局,他太过于锋芒毕露而不知收敛,势必会被身后更强大的宗王所贬抑。“眼前大事之后,宜深远权势。”王戎给了司马繇一个恳切的忠告。

这一天,东安公司马繇也出尽了风头。他在一日之内或诛杀,或封赏,三百余人的命运,都在他杀伐决断的一念之间,史称其“威震内外”。作

既然是司马晃带头表态,贾南风没有理由不同意,所以干脆地批准了,废杨太后为“峻阳庶人”。

要知道,对于杨芷一家的处置是关乎整个朝廷的政治问题,并非私人恩怨。贾南风并没有左右朝政的能力,此时她的控制范围只是后宫,以及那完全信赖她的皇帝丈夫而已。

由宗室与士族勋贵各出一人担任辅政大臣,共同主持朝政。宗室一方,自然是推选出了德高望重的汝南王司马亮,加封太宰;士族勋贵一方,则由太保卫瓘重新上台。二人共录尚书事。

司马亮、卫瓘对司马繇采取了更进一步的惩罚,废黜其爵位,移徙至遥远的带方郡,那是朝鲜半岛上比乐浪郡(今朝鲜平壤)更远的蛮荒之地,司马繇将在那里彻底成为帝国的弃儿。

位居抚军大将军的东平王司马楙因为与司马繇亲善,所以也成为两位辅政老臣打击的焦点。最终,司马楙也被免职,并被责令返回封国。

。痛定思痛的司马亮与卫瓘复盘起这次失败后,认为问题不仅在于一个楚王司马玮,还在于司马玮与其他宗王联合,阻碍着两位辅政老臣集中权力。所以,他们商议之后,认为破局的关键就在于令诸王返回封地,重新回到武帝末年的格局。

司马柬与两位辅政老臣达成了合作。秦王司马柬是武帝一系宗王中最年长,也最嫡亲的,由司马柬带头,号召宗王们遵循武帝遗言,返回各自的封国。作为交换,司马亮答应,届时他们会特事特办,专门请司马柬留在京中,并且可以增补他为辅政大臣。

先前被流放的司马繇只是皇族旁支,相对来说还容易对付;而楚王、淮南王等人却是先皇帝的亲儿子,他们抱团抵制诸王就藩的命令,辅政大臣们只能无奈地接受事实。

第十三章 列王的火并

后人有诗“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庶几可以比拟此时洛阳的夏夜情景。

但权力的游戏中,是否被利用并不重要,只要这一步对自己有利,他何尝不是在利用贾南风?

在李肇的指挥下,轻而易举地击破了不能交战且军心涣散的卫队,数十把强弩指向了司马亮和汝南王世子司马矩的全身。

卫瓘意识到了什么,但没有人想让他留下什么遗言,他还没开口,利刃已经刺入了他的胸膛。

二十七年前的灭蜀之战中,他先后除掉了主帅邓艾、钟会,那时杜预便发出唏嘘,预言卫瓘终究有朝一日会有同样的下场。

旗幡升起,楚王以北军中候的名义下令本部兵马立刻集结!宫中宿卫七军都收到了传召,直属于司马玮的各营校尉闻讯,集结于司马玮麾下。

罢废司马亮、卫瓘官职。”[插图]这份诏书涉及重要官员任免,却没有按制以“板免”的格式,写在简牍之上,以示郑重,而是用青纸书写,似乎有些反常。

这时,舍人岐盛提出了一条意想不到的计策:“如今大王立下殊勋,威震中外,宜当借由兵势,顺便除掉贾、郭一党,以匡正王室,安定天下!”

贾、郭一党,是指贾模、郭彰、贾谧等人,因为血缘关系,他们是皇后贾南风的铁杆亲信,虽然官职不高,却借着贾南风的声势而风头正盛

而除掉贾、郭一党,也意味着要与贾南风彻底翻脸。不论是逼宫夺权,还是监禁皇后,可能到最后都会来一遭。

“请转告皇后,楚王既然诛灭了辅政二公,则天下威权尽归之矣,若如此,则人主何以自安?”张华对董猛说道,“为今之计,最宜以司马玮专杀之罪诛之。

当初她向司马玮发出那封形式诡异的密诏,而且阻止司马玮覆奏,就是要让司马玮起兵攻灭二公之举变得不明不白,最后,她再以楚王擅自行动为名予以收捕,就可以一石二鸟,同时除掉她迫在眉睫的两个重大威胁。

司马玮这个年轻人,如一个缺乏经验的赌徒,冒冒失失地闯入了最顶峰的赌局,跟着几位老手玩赢了两把后,心花怒放地不愿退场,一定要“梭哈”,投尽了自己的赌注。

原本期待着司马亮会死在乱军之中,以便掩盖司马玮并未按照诏书要求行事的罪过,但这场戏不幸演砸了。司马玮不得不主动出来宣布:“能斩司马亮者,赏绢布千匹。”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武夫们一拥而上,上前争抢,顷刻间将司马亮乱刀砍死。司马亮的鬓发、耳鼻全都被毁坏得不成样子,尸体被草草丢弃在了北门城墙下。[插图]

在被后人称为“八王之乱”的那场动乱中,司马亮是“八王”之一,也是第一个失败横死的宗王,随着司马亮的身死,“八王之乱”才真正拉开了帷幕。

张华这柄宝剑大有来历,据说在平定吴国之后,东南斗牛之间常现紫气,不久之前,张华托丰城县令(今江西南昌)在豫章故地寻找紫气的来源,最终在地下四丈多处发掘出一个石函,中间就藏着这把名叫“龙泉”的宝剑。张华收到宝剑后,以华阴之地的赤土擦拭,古剑锋利如新,光芒焕发。

“楚王矫诏,擅自谋害二公,蒙蔽其众。将士于仓促之间,以为是国家之意,故跟从作乱。请以驺虞幡出示诸军,使外军解严,将士必然风靡散去。”面对天子和皇后,当着一众侍臣,张华如此奏道

按照魏晋制度,皇帝符节中有“白虎幡”。白虎威猛主杀,可以用来督战,而“驺虞幡”在此前却并不在典制之中[插图]。驺虞性情仁慈,不吞吃有生命的东西,不践踏青草,所以以驺虞作幡,有化解兵戈之意。

驺虞幡奇计,万军齐卸甲。张华做到了,也正是靠着这一成就,张华真正走到了历史的台前。所有人都看到了张华恐怖的实力,此后再也没有人敢质疑张华的声望。

“明德至亲,莫如齐王。”太康三年的春天,张华因为这句话而触怒了武帝司马炎,因此被排斥于外,赋闲了将近十年时间

朝廷很快下诏,定下了司马玮的三项大罪:矫制、戕害辅政二公父子,以及阴谋诛灭朝臣、谋图不轨。以上数罪并罚,判处斩立决

第十四章 南风乍起

秦王司马柬薨于元康元年九月。他年仅三十岁就离奇早逝,不免让人怀疑他的身亡是否有猫腻。

元康二年(292年)二月一日,峻阳庶人杨芷也被发现卒于金墉城中。被囚禁在金墉城期间,杨芷仍然有十余个侍从婢女照看。

贾南风也到了不得不除掉杨芷的时候。因为摆在眼前的就是新的继承人问题——皇太子司马遹将在未来继承大统,但太子从小在武帝的宫中长大,与司马衷贾南风二人毫无感情,反倒与杨芷有着养育之恩。

梦中忽听见雄鸡早早地在半夜打鸣。祖逖霍然而起,踢醒身边的刘琨,对他说道:“此非恶声也,不如闻鸡起舞!”

多年以后,祖逖与刘琨终于等到了天下乱起的那天,他们各自募士铸兵,想要扫清中原。只不过他们一个在南,一个在北,此后再也没有相见。

洛阳士人们对江东士人的偏见依旧没有真的改变。甚至连陆机、陆云这样曾与张华方面深度合作过的南方士人,依旧无法真正融入洛阳的世家圈里。

第十五章 周处之死:新的危机

在击败了雍州刺史解系之后,各族拥戴氐人统帅齐万年为帝,正式向晋廷宣战,随后包围了泾阳

镇守在此的梁王司马肜、安西将军夏侯骏商议后,下令周处统领所部五千人出击。[插图]

卢播、解系都勒兵不前,没有对周处作任何支援。奋战中,左右将士劝周处撤退,周处按剑道:“是吾效节致命之日也!不退!”随后,力战而死。

齐万年之乱愈演愈烈,关中的百姓也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连年战乱,农民无法耕作,导致了大片田地荒芜,饥荒随之产生,逐渐开始有人饿死。

秦雍之地六郡百姓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选择流亡,他们抱团聚在一起,形成了规模达数万户人家的流民大军,如同蜂拥的盲流,无人指挥、无人救助,只是漫无目的地缓慢行进着。他们不能停下,因为停下就意味着死亡,他们只有一直往前走,来到一个地方,搜遍所有可以吃的东西,然后再去下一个地方。

元康九年(299年)的正月,孟观率军在中亭(今陕西扶风)大破氐羌主力,生擒齐万年,取得了关键性的胜利。

贾南风的父族、母族,原本就是世族中的重要一员,族人贾模、郭彰、贾谧向来与各个世族门阀有着良好的关系。再加上与贾氏、郭氏联姻的裴[插图]、王衍,以这一个家族关系网络为中心,联结了绝大多数世族的门庭,外戚势力已经与世族深度融合在了一起。

赵王司马伦在被召回洛阳后,曾一度谋求录尚书事、尚书令的职务

司马伦的这个诉求被拒绝后,晋廷随即任命大名士王衍担任尚书令,断绝司马伦的念想。这也是自武帝驾崩以来,第一次由宗室之外之人担任尚书省主官(相当于首相)。

武帝驾崩后,贾南风终于有机会给司马衷生下孩子,不过天不遂人愿,他们的四个孩子全都是小公主,并没有诞下男嗣,随着贾南风年纪渐长,生育能力减弱,以后应该也很难再有新的孩子了。

贾南风与司马遹没有血亲关系,那就可以用婚姻来拟制血亲,让司马遹成为贾氏真正的亲人——贾南风的妹妹贾午之女韩氏正当婚龄,可以成为新的太子妃。

这位韩氏女是贾午与韩寿的女儿,也是贾谧的亲妹妹,成为太子妃后,贾谧也就成了太子的大舅子。

王衍的妻子郭氏是郭槐的侄女,长女王景风是贾谧的妻子,成婚之后,司马遹和贾谧就是连襟关系,两边的关系同样可以拉近。

元康六年(296年),老夫人郭槐去世了,带着对贾氏一门深深的忧虑。她忧虑得没有错,在她去世后,“后党”与东宫的关系就将急转直下,再难挽回。

老夫人苦口婆心地告诉女儿:“赵粲及贾午必乱汝事,我死之后,勿再听入其言,切记切记,深忆吾言!”

元康八年(298年)四月,贾南风又一个亲人离开了人世。她的乳母、美人徐氏,陪伴了她四十余年,既是她可以如母亲般依赖的亲人,也是可以为她赴火蹈刃的心腹。如今,徐氏终于安详地离开了人世,享年七十八岁。

第十六章 彷徨的太子

陆机曾有诗云:“金马门前集群贤,铜驼陌上集少年。”三百年前,汉光武帝铸造了这两尊高达一丈的铜质骆驼。

铜驼身上那斑驳锈蚀的岁月印记,似乎正在无声地宣示着:天下没有不灭的王朝,所有一时高高在上的强权只是一时鼎盛,最终都会堕入尘烟。

在贾谧与太子之间拱火的成都王司马颖,是断不能留在洛阳了。司马颖年逾二十,已经到了应当出镇的年纪,所以贾南风便以朝廷名义,令其出任平北将军,镇守邺城。

借着司马颖的人事调动,贾南风推行起了新一轮的宗王移藩。原来镇守邺城的河间王司马颙转到了关中,而原来镇守关中的梁王司马肜,则被召唤回了京城,就任大将军、录尚书事

太子的势力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延伸到了政界、军界,甚至在宫城宿卫七军内部,都具有极高的影响力。后来发生的事实也证明,不只是宿卫七军,连帝国最核心处的殿中宿卫,都已经倒向了太子!

杜锡面见太子时,在惯常的座席上坐下,才意识到,身下的毛毡已经被暗自插满了铁针。在司马遹嘲弄的目光下,杜锡危坐针毡,双臀血流不止。

这个计划有两个关键:一是率东宫卫率,控制朝廷中枢;二是由张华配合,矫诏令太子全面掌权,同时废黜贾后

而刘卞说出的这个计划,后来也说给了其他人,因此也被贾南风派出的密探听说。震惊的贾南风立刻采取行动,将刘卞调离东宫,转任轻车将军、雍州刺史。刘卞后来自知密谋被泄露,所以服下毒药,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几个月后,贾模去世,据说是“忧愤而卒”。高密王司马泰也在同期薨逝。不管是“后党”还是宗室,都失去了一位重要的中间派。

而赵粲的父亲赵俊

想法

赵俊不是赵粲的父亲,是她的叔父,她父亲是赵虞,赵俊的哥哥

第十七章 南风起,吹白沙

皇帝向左右示意后,董猛走上前,将一份手稿传示众臣,随后手持青纸诏书,宣读皇帝的诏令:“司马遹书悖逆之言,今赐死!”

虽然这封名曰司马遹的手书经过了公卿们集体检查,但内容太过蹊跷。司马遹又不是傻子,怎么会把这样的手稿留在贾南风的手上?就算他心里真这么想,难道不能隐藏一下?他究竟是在什么情形下写出了这样的文字?

“陛下宜自了,不自了,吾当入了之。”“中宫又宜速自了,不自了,吾当手了之。”

皇太子遹谋逆,废为庶人。”和郁刚一宣读完诏书,身后甲士已经走上前,执住了司马遹。与司马遹一同受诏的太子妃王氏和几位皇孙也同时被控制住。

司马遹的生母谢淑媛也遭到了同样的对待,贾南风讨厌了这个女人几十年,这次得到机会,终于得以将其处以极刑。

司马澹将王惠风同司马遹一起关入金墉城后,王衍立刻上表,请求让女儿与庶人司马遹离婚。贾南风原本就打算对这位一直受司马遹冷落的前太子妃网开一面,所以爽快地答应了王衍的奏请。

更加貌美的王景风嫁给了贾谧,而自己只娶了姿色平平的王惠风,司马遹一直怅恨不已。这些年,他更是高调地宠幸保林蒋俊,留王惠风独守空房,几年来没有生下一个皇孙。

东宫之中,兵士们在一个角落找到了瑟瑟发抖的保林[插图]蒋俊。对于这位风头一度盖过太子妃的太子宠妾,兵士们丝毫没有顾忌,一刀结果了性命

在宗室之中,司马伦一直是与“后党”走得比较近的一位。他是宣帝司马懿最小的儿子,比武帝司马炎都要年少一些,在一众高辈分宗王之中一直不太起眼

软硬兼施都无济于事之下,孙虑终于情绪崩溃了,随手抄起一根药杵,一杵一杵地砸向司马遹的脑袋。

司马遹被活活杵死了,他至死也不知道,自己呕心沥血写成的自白书,从来都没有到达他的妻子王惠风手中

比王导年长十岁的族兄王敦,作为“东宫五君子”之一,他因为在伊水畔为前太子送行而声望大增。

王敦与王导,都被征辟为太子舍人,只不过王导没有到任,王敦则成为铁杆的“太子党”

他们的另一位族兄、尚书令王衍,却是贾谧与前太子司马遹共同的岳父。

第十八章 贾南风之死

贾谧全身脱力,靠在钟架前不住喘息,眼见着持刀的虎贲武士们越走越近,明白此刻已是自己的死期。他没说什么,闭目待死,随后虎贲的长刀一闪,斩下了他的头颅。

来者是齐王司马冏,如今担任左军将军、翊军校尉。司马冏是贾南风同父异母的姐姐贾荃与司马攸的儿子——从丈夫这一辈论起,是贾南风的小叔;从亲姐这一辈论起,是贾南风的外甥。

贾南风忽然停住,问道:“起事者是谁?”她慧眼如炬,已经看出司马冏不是此事的主谋,那究竟是谁策动了此次政变,这是她亟须知道的问题。“梁、赵二王。”司马冏回答。

齐王司马冏押送着贾南风抵达。

见到殿中情形,贾南风远远地对司马衷呼道:“陛下有妇,若是让人废掉,那就等于自己废掉了自己……”“贾氏罪恶昭彰,”司马伦打断贾南风的高呼,宣布了对她的处置方式,“废贾氏为庶人,幽闭于建始殿!抓捕同党赵粲、贾午,送入暴室拷问。”

尚书郎师景手持笏板走出,提出了疑问:“兹事体大,臣伏请出示天子手诏!”师景“露版请奏”,表示要公事公办,按照律法的规定,发起诏书查验流程。

听了师景的要求,司马伦只是冷笑。只是一个眼神的示意,两旁便有殿中虎贲走出,挥动利刃,当场将师景斩杀在地。

,所有人都在司马伦的淫威前屈服了——虽然汉末以来的暴力政变数不胜数,可毫无理由地在殿上擅杀大臣,却是极为罕见的。

司马伦的野心远比想象中的要大,所以他终究不能留下张华这样的“朝望之臣”。张华苦笑,留下了他最后的遗言:“臣乃先帝老臣,中心如丹!臣并非惧怕去死,惧怕的是王室遭难,未来祸患难测也!”他留着最后的体面,跟着殿前虎贲来到了前殿外的马道之南,随后低头,任凭武士斩下了他的头。

“鹪螟巢于蚊睫,大鹏弥乎天隅。将以上方不足,而下比有余。普天壤以遐观,吾又安知大小之所如?”年少时,张华这一首《鹪鹩赋》名动天下,并因此被名士阮籍看重,长叹曰:“王佐之才也!”

新的一天开始了,赵王司马伦来到端门,宣布贾南风的罪状,将她废为庶人,并下令将贾庶人幽禁于金墉城。

政变成功的五天后,司马伦最终还是没有放过贾南风。

贾南风举杯,将酒一饮而尽,随后在腹痛如绞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贾南风之死,意味着在这场浩大的动乱中,外戚势力已经正式出局。后来晋廷又册立了泰山羊氏的羊献容为皇后,但泰山羊氏已经衰落,作为一股政治力量的“后党”已经不复存在了。

第十九章 金谷毁弃

司马允是武帝诸子中的佼佼者,最初司马伦为了安抚他,所以任命司马允为中护军,统领宫外禁军,而司马允凭借着沉毅有谋的性格,颇受宿卫禁军将士们的敬服,也招来司马伦与孙秀的日益忌惮。

在司马伦的清洗下,原本那些与“后党”有关的大佬一一被清除,除了张华、裴[插图]、王衍,连司徒王戎都因为亲近“后党”而被免官。掐指一算,朝中硕果仅存的“后党”,只剩下了淮南王司马允了。

石崇等人万万没想到,他们起兵的计划已经提前被孙秀所掌握,孙秀立刻请赵王矫诏,收捕石崇、潘岳、欧阳建等逆党

五年前的元康六年,那场金谷雅集时,二十四友皆在,欢声笑语,曲水流觞。那时潘岳作诗曰:“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归。”没想到五年之后,居然一语成谶。他们三人,连同各自的全家老幼,全部被斩杀在东市的刑场上。

。孙秀的抓捕对象十分全面,石崇、潘岳、欧阳建,三人无一幸免。

石崇对着他宠爱的绿珠,苦笑一声道:“我今为尔得罪。”绿珠已经泪流满面:“当效死于官人眼前。”

司马允一示意,自有甲士上前,一把夺过青纸诏,奉至司马允面前。司马允打开,与书吏验视,随后怒道:“此乃孙秀笔迹,怎可矫称天命?”司马允随即大喝一声:“左右将其拿下,斩决!”

淮南兵异常精锐,素来骄横的赵王卫队刚一冲上,便在淮南武士们凶悍的进攻下七零八落。

司马允指挥若定,下令全军在承华门前结阵,刀盾在前,长弓、强弩在后。他一声令下,弓弩齐发,数千支羽箭如雨点般射向了相国府中。

“天子有诏,来助淮南王!”领兵者乃是殿中司马督护伏胤,手持一杆长幡,黄色的旗幡在风中飘扬。相府内外,两边将士都看到了旗幡上的图案——不是象征止兵解斗的驺虞,而是代表着杀伐的白虎。

伏胤手持版诏,等待司马允受诏。按照朝廷公文习惯,寻常诏书以青纸写就便可,只有极其重要的任免诏书,才写在版牍之上

伏胤走上前去,低声说道:“淮南王接诏吧。”不待司马允反应,伏胤袖中暗藏的短剑已经扎入了司马允的心头。

梁王司马肜也怕了,后来当司马伦提议为这位司马氏宗师加官为丞相时,司马肜连忙谢绝,生怕自己地位太高,当了丞相之后就被相国司马伦猜忌。

司马肜的担心是有理由的,之前一同共谋推翻贾后的齐王司马冏,就是司马伦与孙秀忌惮的重要对象。身为齐献王司马攸的嗣子,司马冏在朝中始终具有特殊的地位

刘颂是淮南王司马允的故吏,十年来担任三公尚书,掌管刑律,严守着律法的秩序。

在孙秀的建议下,刘颂被改任为光禄大夫,随后不久便神秘死亡。

一同神秘死亡的,还有前中书令陈准。明面上他因为参与平定司马允有功,所以加封太尉,但他将驺虞幡换成白虎幡的事情,让司马伦始终心有余悸,当然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陈准升为太尉后不久,也“因病”去世。

洛阳宫中,散骑常侍、义阳王司马威借着职权,来夺取皇帝的玺绶。已经预感到形势的司马衷自己护着玉玺,不肯让司马威拿走。但这只是徒劳,司马威也不顾君臣身份有别,猛地扭开司马衷的手,皇帝一声痛叫,手指已经被司马威大力掰开。

赵王司马伦甚至没有当初魏晋禅代时该有的“三辞三让”,他只是假惺惺地推辞了一次,便在宗室诸王、公卿群臣的集体劝进下,急不可耐地接受了禅位。

司马伦入宫即位后,就到了司马衷要为新皇帝腾位的时候了。司马衷的新居依然是金墉城,毕竟这里楼台高筑,最适合囚禁退位的帝王

当司马威拿着用印完毕的禅位诏书,来到门下省要求下达时,站在司马威面前的,是嵇康之子、散骑常侍兼侍中嵇绍。

嵇绍每天按时前往金墉城,向司马衷朝拜,并按照旧日的制度在司马衷身边当值随侍。

第二十章 三王之战

建始元年(301年)正月,散骑常侍张轨被任命为凉州刺史、护羌校尉,出发前往河西赴任。

齐王司马冏、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这些人各拥强兵,分别驻守于许昌、邺城、长安这些战略要地,是司马伦最忌惮的对手

十年前的“倒杨”运动中,司马乂只是一个配角,但在这次起兵之后,二十五岁的司马乂将成为一颗耀眼的新星,并加入这场群龙的乱舞。

而在各路兵马之中,司马颖还看到了自己的哥哥、常山王司马乂的身影。司马乂因为受同母兄楚王司马玮的牵连,被贬黜到常山(今河北正定),

四月七日,正当孙秀与许超、士猗等人紧张而激烈地讨论时,中书省的属吏们急报,外面发生大乱,三部司马谋反

王舆和司马漼率领营兵七百余人,在宫内三部司马的接应下,杀入宫中,发动了推翻“赵党”的政变。

。孙秀被迫与徐超、士猗等人逃了出来,想赶着去找到司马伦,他们踉跄着奔逃,但跑得不快,没走几步,就被禁卫兵追上,当场斩杀,就像几条死狗一样送了性命,被丢弃到了路边。

四月九日,复辟后的天子司马衷下诏改元“永宁”,正式给司马伦的“伪朝”画上了句号

司马伦和他的儿子们,先是被囚禁于金墉城,然后在梁王司马肜等朝中大臣的痛斥下,被下令全部处死。

刚刚复位的皇帝司马衷忽然开口道:“阿皮捩吾指,夺吾玺绶,不可不杀。”[插图]阿皮就是司马威的小名,当初司马伦篡位时,司马威负责从宫中取玉玺送至赵王府,在夺走皇帝手中的玺印时,用蛮力折断了司马衷的手指

永宁元年(301年)的六月二日,司马冏终于进入洛阳。

为了这一刻,司马冏已经等了二十年

在洛阳宫的门下省通章署,司马冏顿兵于此,数十万甲士铠甲鲜明,旌旗如林。

第二十一章 秋风起,思莼鲈

永宁元年六月,随着赵党的倒台,琅邪王氏的声势也触底反弹至又一个新的高峰。随着朝中官位经历大洗牌,王戎就任尚书令,王敦就任散骑常侍,而王衍也重新被起用,担任河南尹。

司马越是已故的高密王司马泰之子,宣帝司马懿的四弟司马馗之孙,在血缘上,司马越属于远支宗室,身份虽然高,但是却也不像武帝诸子那样高贵。

王衍复位的第一步。他的下一步,就是与宗室势力合作,控制整个朝廷。

更合适的人选,那就是如今担任中书监的东海王司马越。

晋廷目前最突出的矛盾:天子复辟后,“三王”的权力如何分配,仍然是个亟待解决的问题。如今三王各自拥兵驻留,且都身居高位,如果这其中的关系处理不好,很可能会引发新一轮的冲突。

谒陵之后,司马冏似乎听从了司马歆的建议,向司马颖提出了共同辅政的邀约

。河内司马氏一百年来都以家中孝悌和睦而闻名,司马冏和司马颖本该也是相亲相爱的兄弟,只不过,他们的身上已经背负了太多父辈的恩怨、政治的纠葛,再也无法做普普通通的兄弟了。

这也是二人最后一次见面,此后他们各据一方,兵戎相见,直至相继身死。

户曹掾孙惠曾给司马冏上书,劝说其功成身退,避开朝士们批评的焦点,把朝政这摊烂账交给司马乂、司马颖兄弟,司马冏自己就可以风风光光地返回封地。

这个建议,司马冏听懂了,却终究没有采纳

洛阳城的巷战持续了整整一夜,一天之后,伴随着一处处楼阁化作瓦砾,齐王军终于全线溃败。司马冏还想收拾残部另图东山再起,府中长史赵渊却猝然发难,控制住司马冏,通报全城,宣布投降。

“齐逆犯下大罪,来人,将其牵出去,处刑!”不等皇帝司马衷开口,司马乂便抢在前面怒叱道。殿中禁卫上前,将司马冏押了出去。

片刻之后,司马冏被斩首于阊阖门外,没有留下遗言。

真正让司马冏失败的,是这原本就已崩坏的天下秩序,以及士人、宗室无处不在的野心。

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之所以强大,只是因为他们恰好在高处而已,当他们摔断了脑袋,那也只是一摊烂肉而已。而那个空出的高位,其实谁都可以上去坐一坐。

司马乂一百多人,一百多骑,径直杀入了宫城,乘着宿卫兵不备,控制了宫城。他带甲上殿,当着朝中群臣的面,控制住了皇帝司马衷,又借着皇命接管了宿卫指挥权,下令关闭所有宫门,然后传令各军,号称要进攻大司马府

第二十二章 华亭鹤唳终不闻

就在江夏,一个头戴绛红色帕头的人如神棍般出现,自称“李辰”,身负天赋的使命,要找到盟威道预言中的那个将拯救生民的“圣人”。

对于这些颠沛流离地来到这里的难民来说,信仰是他们最好的慰藉,滋润了他们因为苦难而麻木的心灵,而领袖“李辰”提供的面饼和粥则填补了他们空虚的胃。

张昌带着信众们,终于找到了那位预言中的圣人,他叫刘尼,是汉室后人(实际上是山都县吏丘沈)。部众于是尊刘尼为天子,张昌做相国,一时间众鸟群集,凤凰栖降,种种祥瑞应运而生。

不久之后,张昌的大军抵达了樊城(今湖北襄阳),新野王司马歆出战,结果司马歆手下的王牌官军,竟在流民部队狂热的冲击下轰然垮掉。司马歆也在乱军之中被杀。

“李辰”并非其本名,他叫张昌,一个受天师道影响的普通义阳蛮族而已。

当李含被杀、牵秀回到邺城之后,司马颙、司马颖终于相约起兵,讨伐司马乂。

赤壁之战已经是近一百年前的事情了,当时的曹操,那可是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志得意满至极。但转眼之间,号称八十万的大军灰飞烟灭,天下从此不得不鼎足。

这次的前锋都督人选,最合适的就是成都王阵营中一直以来的二号人物——长史卢志。但是,卢志身后的范阳卢氏是河北望族,要是借这次机会大肆培养自己的政治力量,会不会反过来压制司马颖?

陆机是江东人,在河北士族为主体的成都王麾下,是一个十足的异类、孤臣。而正因为他是孤臣,所以才不会被牵扯进河北士族间的利益算计中,从而全心全意为司马颖考虑

。陆机心里明白这是一摊浑水,自己作为“外地人”,地位居然在诸将之上,很容易成为各路将领针对的对象,如果司马颖听信谗言,那陆机要么背上失败的锅,要么承担受猜忌的祸。

人在一开始时都是自我感觉良好的,总是以为自己不会重蹈前人的覆辙,直到最后才会发现,自己只是又一次重复了历史上曾经反复出现的错误。

貉,是一种可爱的犬科动物,但在中原人士口中,往往是对蛮夷的蔑称。背地里北方士族不知多少次把江东士人称为“蛮貉”,但这样当面侮辱大军主帅的,却是闻所未闻。

陆机就任之后,才真正感受到处境之难。

这些名义上归他调度的各路将领,哪一个不是与成都王沾亲带故的?

他尝试整顿军纪,统一号令。可没多久,就出现了一件棘手的事情——一支部队在行军路上违反军纪,大肆劫掠,造成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

但是,打狗也得看主人,这支部队的主将乃是孟超,而孟超又是谁?他虽然只是个小督将,统领一万人的部队,但他的哥哥可了不得,那便是宦官孟玖,是成都王司马颖身边的亲信宦人,红到发紫,是个连长史卢志都不敢得罪的人物。

孟超带着一百余铁骑,径直冲入陆机的中军,直抵陆机麾下。

就这样当着陆机的面,抢走了这批原本要被严惩的人犯。

孟超扬长而去之前,还不忘回头看一眼脸色铁青的陆机,轻蔑地冷笑道:“貉奴,能做都督否?”

这一场仗,陆机已经尽力了。

他或许没有祖父陆逊的能力,司马颖也没有当年孙权的枭雄之才,能给领兵之将用人不疑的支持,诸军将领则更为傲慢,以至于轻率出击致败,多种因素最终导致了建春门外的惨败。

牵秀向陆机宣布了成都王司马颖下达的处决命令。

在“二十四友”中,牵秀、左思、欧阳建、潘岳,才华都是名动当时,但不得不承认,这些人的文采在陆机面前都会黯然失色,后人有“陆海潘江”的评价——如果把潘岳之才比作滔滔江水,那么陆机之才就如同更广阔澎湃的汪洋大海,深广不可测度。

“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末了,陆机慨然叹道。[插图]随即屠刀落下,江左陆郎、晋朝之秀、自魏至隋唐文士之冠、云间陆士衡,就此草草殒命,时年四十三岁。

陆机死后,司马颖不顾幕僚们劝说,诛杀了陆机三族,陆云、孙拯等人也不幸殒命。

陆氏兄弟的遭遇,也昭示着晋廷二十年来探索的融合南北之策全面失败。

第二十三章 草木萌芽杀长沙

大将军(司马颖)与太尉(司马乂),原本就是亲兄弟,皆为社稷股肱,如今两相攻伐,以致生灵涂炭,社稷倾危。不如效仿西周时二公分陕而治的先例,两边罢兵,共辅皇室。王衍等人的这个提议,司马颖干脆地拒绝了。

一队人马悄然包围了司马乂所住的偏殿,呼哨声忽然大作,司马乂反应过来时,几名全副武装的武士已经冲入房间,刀刃指向了司马乂的要害。随后几人走进来,下令将其收押,送入别省。这是殿中诸将!殿中兵造反了!司马乂内心狂呼。兔起鹘落的变故让人震惊,好不容易,他才终于看清了为首之人的脸。东海王、司空领中书监司马越,终于从重重的幕后走上了台前。

正月二十五日,天气渐渐转暖,空气中已经略带着春意。这一晚上,司马乂和以往一样,在禁中值守。司马冏的前车之鉴之一,就是没有守好皇帝这个中心,所以司马乂自秉政以来,都牢牢地看守着他的皇帝哥哥,避免任何人对皇帝图谋不轨。

原来策划推翻司马乂的主谋,竟然是东海王司马越,这个一直充当着执政宗王重要助手的人物

司马越也就靠着为司马亮、司马伦、司马冏、司马乂等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权臣们提供助攻,一步步成为中书监、司空,在洛阳城里,地位仅次于司马乂本人。

而司马越身后,更藏着一位深不可测的大人物——中书令王衍。这两位中书省的主官,一个代表旁支宗室,一个代表士族领袖,两者早已经联合在了一起。而之前尚书令乐广因被密告而含恨殒命,看起来也与王衍有着重要关联——乐广是王衍在士族领袖地位方面的重要竞争者,只有乐广死后,王衍才能成为当之无愧的士林盟主。

这一日起,晋廷改元“永安”,是为“永安元年”(304年)。

连月交战失利的愤怒,被张方全数报复回来。他让人将司马乂架在火堆上,“炙而杀之”。

几日后,在公卿百官的千呼万唤下,大将军司马颖终于在一片鼓角声中光荣地进入了洛阳。

天子司马衷下诏,任命司马颖为丞相,后来又在司马颙的奏请下加封为“皇太弟”,废黜原来的太子司马覃。

司马颖在除掉了一些与他有过旧怨的官员后,也离开了洛阳,北上返回了大本营邺城。留下卢志担任中书监,与新晋升为尚书令的司马越一同处理朝中大事。

司马颖一直将刘渊留在身边,就是看中了刘渊的匈奴首领身份,通过他来整合聚居在并州的匈奴五部,收编为自己的雇佣军。

司马颖面临的威胁还不只来自南边的洛阳,还有来自北方的幽燕——王浚,安北将军、都督幽州诸军事,原本是贾南风的亲信,司马伦上台后,王浚从许昌被调到了遥远的幽州。

在幽州,王浚正悄然进行着见不得人的安排。他有两个女儿,一个被他许配给了鲜卑段部的段务勿尘,另一个则嫁给了鲜卑宇文部的素怒延,利用婚姻将鲜卑两大部族笼络在自己身边,于是有了与司马颖分庭抗礼的资本。

司马睿的母亲夏侯氏曾与一名叫牛金的小吏勾搭成奸,所以司马睿的血统存疑,虽然顶着琅邪王的爵位,其他宗室却未必看得起他。多年以后,司马睿已经成为东晋的开国皇帝,依旧有许多人蔑称他为“牛睿”。[插图]

自武帝死后发生的这一连串事变,后世称为“八王之乱”,而其中最早兴起的宗王,其实是“倒杨”运动的急先锋司马繇。只不过司马繇被司马亮、卫瓘排挤,流放于辽东带方郡十余年,直到贾南风死后,方才被召回洛阳

“既然是天子亲征,成都王应当释甲缟素,出迎请罪。”说话的是那位很久没有在历史舞台上出现的昔日风云人物——东安王司马繇。

这句话也给司马繇带来了杀身之祸,几天之后,司马繇就被极其记仇的司马颖找个理由处死了。

在安阳一线,两军相持了近半个月。司马越没有向近在咫尺的邺城发起攻击,因为司马越希望通过军事压力,让司马颖屈服

七月二十四日,石超率军对司马越部各处营垒突然发动袭击,说是偷袭,其实就是一场光明正大的进攻,只不过由于军情传递不畅,各营兵马根本无法及时做出反应

皇帝司马衷车驾成了箭矢集中招呼的目标,皇帝司马衷再一次面临着生死考验

孤零零的司马衷一个人在车上彷徨,三支羽箭射中了司马衷的身体,其中一支箭险些射中头上要害,擦中了司马衷的脸颊,他的脸上登时血流如注。

烟尘之中,远处现出了河北兵的身影,一点点向着御驾靠近。而护在司马衷身前的,只有嵇绍一个人

他孤身一人,显然不是河北兵的对手,没几下就被制住了。军士们将嵇绍拉到车辕上,挥刀就准备砍。这时,皇帝司马衷终于憋出了一句他发自肺腑的话:“忠臣也,勿杀!

但那些军士只是大笑,说道:“我等只是奉了皇太弟之令,皇太弟让我等唯独不能伤害陛下一人,其余的,我等自己可以定夺!”随即手起刀落,将嵇绍砍死,颈血飞洒,溅了司马衷一身。

他记得自己当初在司马伦的逼迫下被迫逊位时,幽禁于金墉城里,只有嵇绍一百天如一日地来拜见,履行臣子之节;而一天前,也正是这位老人,挡在了万军之前保护他。这样的人,才是他心目中拯救世界的英雄。

建武元年(304年)秋,刘渊在刘宣等匈奴贵族的拥护下,即任大单于之位。五部匈奴纷纷来投靠,旬日之间,左国城汇集了五万大军。

第二十四章 尾声:诸王的黄昏

嵇绍血溅荡阴的两年后,公元306年,皇帝司马衷在吃下了一块饼后,忽然腹痛如绞,在痛苦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享年四十八岁

后世称这场动乱为“八王之乱”,指的是武帝驾崩后,扰乱社稷稳定的八位司马氏宗王——汝南王司马亮、楚王司马玮、赵王司马伦、淮南王司马允、齐王司马冏、河间王司马颙、成都王司马颖、长沙王司马乂。

成都王司马颖,在幽州刺史王浚、并州刺史司马腾的讨伐下落败,挟持惠帝逃奔长安,寻求司马颙的庇护,随后被司马颙废黜皇太弟的头衔。失去了所有兵马与权势的司马颖依旧试图夺回原本的地位,却最终被范阳王司马虓擒获,在公元306年被范阳王长史刘舆缢杀于邺城。

公元306年,司马颙被迫接受朝廷征召,前往洛阳,随后在半道上被司马越的弟弟司马模派人杀害。

后人有民谚曰:“王与马,共天下。”王就是琅邪王氏,马就是司马家,两个家族共享了执掌天下的权力。而这一局面的源头,就在王衍与司马越身上。[插图]

公元307年,司马越立司马炽为帝,改元永嘉。

永嘉五年(311年)正月,面临内忧外患却无能为力的司马越最终在心力交瘁中病逝。

他死后,王衍被推为元帅,带领部下护送司马越灵柩返回东海封国,沿途遭遇匈奴与羯胡联军的袭击,十余万人全军覆没。

领兵之人名叫石勒,曾经是王衍这样的世族高门最看不起的羯胡奴隶,如今却已经成了汉政权的镇东大将军,后来,他会成为新的大单于、“后赵”政权的皇帝。

见时机成熟,王衍便提出,请石勒自立、称尊号。

他行走天下多年,从来没有见过王衍这等厚颜无耻之人。石勒随即下令,推倒墙根,压死王衍及一众大臣。

王衍被杀的这一年,汉国大将王弥攻破洛阳,俘虏了皇帝司马炽,杀戮王公大臣以下三万余人,中原大地沦陷。为了躲避战乱,许多簪缨世家开始纷纷南迁,渡过长江,来到江东之地。这其中,就有祖逖率领家族数百口南下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