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回头。没有说再见。这一刻就在不知不觉中溜走。我熟悉、深爱的一切,到此结束
证明前额叶皮质区是个意识产生器
走出酒吧,我昂首阔步走下人行道。与瑞安之间的距离越远,我的怒气越往上涌。却不知道究竟因何生气。我的脸滚烫,汗水沿着脸颊流下。我想都没想就闯红灯过街,脚才跨出去就听到马路那头传来轮胎锁死、橡胶吱吱嘎嘎作响的声音。我转过头,只见一辆黄色出租车朝我冲来,一时不敢置信地瞠目凝视。透过快速接近的挡风玻璃,出租车司机的脸看得一清二楚——留着小胡子的男人,眼睛瞪得大大的,准备迎接撞击,惊恐之情一览无余。
全食超市的味道很像我在丹妮拉之前交往的那个嬉皮女孩——些许生鲜食品、研磨咖啡和精油的香气。
那正是青春的美好之处。一切都弥漫着一种失重感,还没有做出毁灭性的选择,还没有选定道路,前方岔路纯粹只代表了无限可能性
我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与人发生肢体冲突是在六年级,有个同学用牛奶从背后泼湿我的衬衫,我就朝他鼻子揍了一拳。
冷风犹如参差尖锐的利齿咬在我裸露的肌肤上,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逐渐接近大门口之际,我脑中浮现这个荒废停车场另一晚的景象。未来的另一晚。那是初冬时分,雪花纷飞的黑夜,夜色中点缀着警车车顶闪烁不定的红蓝灯。警员带着寻尸犬涌入废墟,当他们在内部某处检视我赤裸、腐烂、遭残害的尸体时,我在洛根广场的住家前面也停了一辆巡逻警车。时间是凌晨两点,丹妮拉穿着睡袍来应门。我已经失踪数星期,她心里有数我是不会回来了,她自以为已经能平静面对这个残酷事实,然而看见年轻警察眼中的严峻、沉着,看见轻洒在他们肩上与帽上的细雪,看见他们毕恭毕敬地将警帽夹在腋下……她不知道原来自己内心还有一块完好无缺的地方,终究被眼前这一切给打破了。她感觉到膝盖发软、全身无力,当她跌坐在门口踏垫上,睡眼惺忪、满头乱发的査理,从她身后吱嘎作响的楼梯上下来,问道:“是爸爸的事吗?”
一轮黄色明月仿佛装了定时器似的,缓缓爬升到密歇根湖上空。
月光从一个偌大房间高处的窗户流泻而入,亮得即使不用手电筒也能看清周遭一切。
我仰望大片月光从这个遭世人遗忘之处的高窗洒入,随着发电机旁那些旋转、空洞的缝隙一开一阖,四下的黑暗也在一眨一眨的光与色彩中泛起褶皱。
我的思绪以光速爆发。真有这么强力的药物吗?竟能在产生幻觉与痛苦的同时,还让人意识清醒到如此可怕的地步?
竟犹如在离岸三米处溺水的人。岸上散落着零碎记忆,我看得见,也几乎快摸到了,可是肺里不断进水,我无法把头抬出水面。越是努力想搜集碎片,就越费力,手挥动得更厉害,也更加慌张。
前方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漆黑,我向它移近、走入其中,好像这一生就靠它了。
夜很凉,风从湖面吹来,在四周的树梢间横冲直撞,在内野场上扫落一阵秋叶。
人声越来越清晰,先是在楼梯间的墙壁回响,到了楼顶涌出,顺着廊道漫流。
芝加哥的天空一步步趋近黎明,漫天紫云透着绝望,我这才沉沉睡去。
窗子敞开着,随风而入的还有深夜里酒客踉跄回家的喧闹声、远处的鸣笛声与这座休憩中的大都会的引擎声——它并未完全停摆,它从不停息,只是维持在一种舒缓的基调上,缓慢向前。
拉近距离后,可以看见她脸上满是雀斑,犹如洒了一脸浅色细沙。
湖上来的强风把雨吹斜了。我看着雨滴在窗上画出一条条水痕,使得窗外世界模糊成一幅灰色的印象派都市风景画,其间还点缀着远方车头、车尾灯的光。
我当然有一些大致的怀疑,可是怀疑会导致偏见,而偏见不会导向真相。
我从窗帘扯下一根松脱的线头,绑在无名指上,当作我与以往熟知的世界的实际联结。
是星星。看起来逼真得惊人,一颗颗都蕴含着一种氤氲白光。有些近,有些远,偶尔还有一颗划过虚空。
尽管看得见迷宫中的其他人,却不觉得与他们同处一室,甚至不觉得我们在同一个空间。他们似乎相隔好几个世界,迷失在他们自己的矢量空间里。
什么都不存在。一切都是梦。上帝——人类——世界——太阳、月亮、荒凉的星空——梦,全都是梦;这些并不存在。除了虚空之外,一切都不存在——而你……你不是你——你没有身躯、没有血液、没有骨骼,你只是一个念头。——马克·吐温
丹妮拉,我所知道的是,我和你住在我位于洛根广场的褐石联排别墅里,我们有一个十四岁的儿子叫查理。我是一个平凡教授,在雷克蒙大学教书。你是个了不起的贤妻良母,牺牲自己的艺术事业当家庭主妇。而你呢,瑞安,你是个知名的神经科学家,是你得到了帕维亚奖,是你在全世界到处做巡回演讲。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太疯狂,但我没有长脑瘤,没有人在捉弄我,我也不是失心疯。”
“我们每个人都是懵懵懂懂地度日,浑然不知自己身在一个更大、更奇怪到无法想象的现实当中。”
自从在那间实验室恢复意识至今,这恐怕是我所经历过最不真实的一刻——和既是我妻子又不是我妻子的女人,坐在她公寓客房的床上,谈论着我们显然从未有过的儿子,和不属于我们的生活。
“你当然会想念。你会去见成名的老朋友,我知道你为他们高兴,但我也知道那刺痛了你。就像它也刺痛了我。那是我们之间的黏合剂。”“你是说我们两个都是失败者?”“我们没有失败。”“我们幸福吗?我是说在一起生活。”我将汤碗搁到旁边。“幸福啊。虽然有一些小摩擦,婚姻生活就是这样,但我们有一个儿子、一个家、一个家庭。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们之间的空气中仿佛带着正电荷,以某种频率在我们知觉的边缘嗡嗡作响。
戴着泳镜
想法?做菜戴着泳镜
今天看完球赛,我们去了海军码头,然后到这里吃晚餐,对吧?但这只是其中一个版本。在一个不同的现实中,我们没去码头,而是去听音乐会。在另一个现实中,我们待在家里。又另一个现实中,我们在湖滨大道上出了车祸,哪里也没去成。”
“你想象自己是条鱼,在池塘里游来游去。你可以往前或往后、往左或往右,但绝不会游出水面。就算有人站在池塘旁边看着你,你也不会知道。对你而言,那个小池塘就是整个宇宙。现在你再想象有人伸手进水里,把你捞出池塘。你会发现原本以为是全世界的地方,只不过是个小水池。你会看到其他池塘、树木、上面的天空。你会发觉连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所属的现实世界竟然那么大、那么神秘
我只是难以理解,你和这里的其他任何人怎能接受以杀人的方式来保护这个地方
量子力学理论的“哥本哈根解释[1]”提出了一个疯狂的说法:在箱子打开前,在进行观察前,原子处于叠加状态,也就是既已衰变又未衰变的不确定状态。换言之,猫既是生也是死。只有当箱子打开,进行了观察,量子态的波函数才会塌陷成其中一个状态。
这里看似一道走廊,但我想这些不断重复出现的箱体,其实各自通往所有可能同时发生在同一个时空点的现实
如果有无穷无尽的门,那么就统计学观点来看,选择本身既是代表一切,同时也毫无意义。每个选择都是对的,每个选择也都是错的。
“长廊里的门连接了无穷无尽的平行世界,对吧?但确立这些联结的会不会就是我们?”
“会不会就像造梦一样,这些特定的世界多少是我们自己选择的?”“你是说在那无限多的现实当中,我故意挑了这个鬼地方?”“不是故意。也许是反射了你在开门那一刻的感觉。”
“那就对了。他告诉自己这是给你一个一生中难得的机会。他自己很希望尝试一下没走过的路,你又何尝不会呢?我不是说这么做没错,我是说一个好人要做一件可怕的事,都会有这样的心路历程。这是人类行为入门课程。”
“写字的时候,你会集中所有注意力,几乎不可能一边写这个一边想另一样东西。把它写在纸上的举动能让你的念头和意向一致。”
除了彼此,这个箱体是我们唯一拥有的不变事物。是一片汪洋大海中一艘很小很小的船。是我们的避风港。我们的监狱。我们的家。
我冥想着家里的琐碎物事。楼梯的第四级老是会咿呀作响。楼下浴室的水龙头会漏水。每天一大早煮咖啡时,厨房里的气味。总之就是我的世界所仰赖的一切极微小、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
我坐在我那间褐石屋对街的长椅上,在冷冽的晨寒中抱身瑟缩,身上穿的外套是昨天在二手店用另一个世界的十二美元现金买的,闻起来有老先生的衣橱的味道——樟脑丸和酸痛软膏。
“我把太多跟你相处的时刻都视为理所当然。我一出门上班,就开始想我的这一天,想我今天要上的课,总之想很多事情,可是忽然间……上车的时候我好像猛然清醒过来,想到自己有多爱你,想到你对我有多重要,因为我们永远不会知道……”
“我们并没有越来越接近,贾森。你要找的世界根本是无边无际的沙滩上的一粒沙。”
“贾森。”我现在感觉到她的手在摸我的脸,“你知道精神失常的定义吗?”“是什么?”“就是一再重复做同样的事,却期望有不同的结果。
有一部分的我其实很想留下,但是你需要自己选择下一扇要开启的门。我也一样。
他睡得很安详。我太想要他的这一切,想到就好像已经实际领略到了。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来拥有他的生活,来取代他。我想象着将他杀死,或是掐死他,或是往他头上开一枪。我看见自己试着成为他。试着接受他的丹妮拉成为我的妻子,接受这个査理成为我的儿子。
内疚与无数的细微差异将会使我在这里的生活变成地狱,不只让我忘不掉自己做过什么,也忘不掉自己还没做的事。
五十年代的氛围不是来自雅座与高脚椅的红色塑胶皮面,或是挂在墙上数十年来常客的裱框照片。我想,那氛围是来自始终不变。整间餐厅弥漫着培根的油脂味、现煮咖啡的香味,还有残留自某个时代、难以磨灭的味道,而在那个年代,走到桌位前恐怕得先穿过一群吞云吐雾的客人。
我现在要说的话,听起来会像是疯言疯语,你会觉得我疯了,但是我没有。记得瑞安在小村啤酒馆庆祝的那个晚上吗?庆祝他得到那个奖?”“记得,那是一个多月以前的事了。”“自从那天晚上走出家门,一直到五分钟前你走进那道门,我始终没有再见过你。”
平行宇宙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我们所做的每个选择让人生产生一条岔路,通向一个平行的世界。
在某个世界,例如我们现在生活的这个,你和我决定共度人生,于是我们结婚、生下查理、共组家庭。在另一个世界,我认为二十几岁就当父亲不是我理想的人生道路,我担心会丢掉工作,雄心壮志也会一蹶不振。”
所以在我们某个版本的人生中,我们没有留下査理。你追求你的艺术,我追求我的科学,最后我们分道扬镳。那个男人,就是过去这个月和你一起生活的我的分身,是他制造了这个箱体。”
可是箱体无法带人回到过去或进入未来,它只能联结当下同一时刻所有可能存在的世界。
丹妮拉沉默、疏离。像个自由落体,慢慢坠入某个黑暗的地方。
“我们的居住地、朋友、工作……我们得靠这些事情来定义自我。”“但不是全靠这些。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能百分之百知道自己是谁。”
我真真切切看见了自己的死亡降临,脑海中浮现的不是话语,而是自己小时候在艾奥瓦州西部,爷爷家农场上的一连串画面。暖和的春日,辽阔的天空,玉米田,我在后院里,盘着球朝向防守“球门”的哥哥推进——球门其实就是两棵枫树间的空地
我不由得认为我们其实是自己所有选择的总和,就连我们原本可能选择的路,多少都应该要纳入身份计算的考量当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