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智英,现年三十四岁,三年前结了婚,先生叫郑代贤。两人去年生了女儿,取名郑芝媛。
车胜莲是郑代贤的同学,也是大金智英三届的学姐。其实郑代贤和金智英是同一所大学的学长和学妹,也加入过同一个登山社,但他们在大学时期从未见过彼此。
。大家吃完饭,洗好碗之后,郑代贤的妹妹郑秀玄回来了。她比郑代贤小两岁,比金智英大一岁,平时和丈夫以及两个儿子一起住在釜山,她的婆家也在釜山。
“哎呀,亲家母,其实我们家智英每次过完这种大节日,都会全身酸痛呢!”
“小郑啊,我还没说你呢!每年过节你都在釜山待上好几天,但到我家里的时候呢,屁股都还没坐热就急着走,这次可得待久一点再走啊!”
“亲家公,恕我冒昧,有句话我还是不吐不快:只有你们家人团聚很重要吗?我们也是除了过节以外,没有别的机会可以聚在一起好好看看三个孩子。最近年轻人不都是这样吗?既然你们的女儿可以回娘家,那也应该让我们的女儿回来才对吧!”
金智英,一九八二年四月一日生于首尔某医院妇产科,出生时身长五十厘米,体重二点九公斤。父亲是公务员,母亲是家庭主妇。她上面有个大她两岁的姐姐,下面有个小她五岁的弟弟。他们三姐弟和爸妈、奶奶,一家六口住在一个三十三平方米的平房里,只有两个房间、简陋无门的厨房和一间浴室。
然而,与他们同住的奶奶——高顺芬女士——非常讨厌金智英吃弟弟的奶粉,只要发现孙女又在偷吃,就会朝她背部狠狠地拍下去,打得她措手不及,奶粉从嘴巴和鼻孔中喷出来。
要是有两把雨伞,一定是弟弟自己撑一把,姐姐和金智英两人合撑一把;要是有两条棉被,也一定是弟弟自己盖一条,姐姐和金智英两人合盖一条;要是有两份零食,同样也一定是弟弟自己吃一份,姐姐和金智英两人合吃一份。
刚蒸好的一锅米饭,以爸爸、弟弟、奶奶的顺序先盛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而爷爷这辈子从未徒手抓过一把泥土,始终养尊处优,既没有养家的能力,也没有那份责任心。但是奶奶从未对爷爷有过任何怨言,她真心认为,丈夫只要不在外偷腥,不动手打妻子,就已经是不可多得的好男人。
因为那个年代的人认为“儿子要担负起整个家,男丁有出息才能为全家增光”,家中的女儿也很乐意牺牲自己资助兄弟。
然而,姐姐和母亲没能帮她解决问题,姐姐只说男孩子都这么幼稚,劝妹妹不要理会;母亲则认为不过是同学开个玩笑,何必认真,还回来哭诉,反而把金智英训了一顿。
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不是应该更温柔体贴吗?不论是对朋友、家人,还是家里养的猫猫狗狗,都应当如此,这是连八岁的金智英都知道的常识。
女同学夏天一定要穿肤色丝袜配白色短袜,冬天则要穿上学生专用的黑色丝袜,不可擅自更换成半透明的黑丝袜,也不可以在外面多加袜子;不能穿运动鞋,只能穿皮鞋。
“我洗就我洗啊,洗碗、打扫这些事我都会做,折衣服也难不倒我,智英也会做这些事。在我们家里,只有一个人不做家务。”
“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妈啦?不过是泡面而已,有什么好小题大做的,一锅煮一包,那谁来洗那么多锅子?你要洗吗?”
母亲总会被她身上沾着的经血吓得惊慌失措,急忙戳着她腰暗示她快去更换,而她就会像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似的,仓皇地逃进房间。
但是金智英那天回到家以后,反而被父亲严厉地斥责了一顿,为什么偏要去那么远的补习班补习,为什么要跟陌生人说话,为什么裙子那么短……
金恩英突然叫住母亲:“是因为学费比较低的关系吗?还是因为未来出路比较有保障?因为毕业后马上就能赚钱吗?爸的工作都已经难保了,下面还有两个小的弟弟妹妹要养,是吗?”“是啊,多少也因为这些因素,但这些原因只占一半,另一半主要还是我觉得教师是很不错的职业。不过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同意你的说法。”
两人结婚二十年来,父亲一意孤行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选择退休,接着在不了解当前经济形势的状态下,就想要贸然经商,两人之间开始出现前所未有的情感裂痕。
母亲将当初为投资买下的公寓转手卖掉,赚到了一些房价上涨的差价,加上父亲的退休金,她用这些钱买下一个新盖的商住两用大楼中位于一楼的店面
父亲经营的第一家店是韩式炖鸡专卖店,当时有一家连锁炖鸡专卖店正流行,于是父亲选择加盟,刚开业就吸引了许多客人,甚至出现排队的长龙,生意好得不得了,然而,没过多久那股热潮就慢慢消退了。
后来,他又开了一家炸鸡店,名义上是炸鸡店,实际上是贩卖酒精饮品的酒馆,每天都要营业到凌晨。早已习惯朝九晚六的父亲,因为长时间熬夜工作而急速衰老,没过多久,便以健康为由草草收场
此后他又开了第三家加盟的连锁面包店,没想到才开业不久,附近便陆续进驻了类似的店,甚至在父亲的店的正对面,又出现了一家同品牌的加盟店。同质性商店过多,导致大家的生意都一样惨兮兮,不久,开始有一两家面包店撑不下去,纷纷关门大吉。
没想到参加这些社团活动以后,她发现原来自己是个很乐于交朋友、和朋友相处、喜欢在别人面前表现的人,甚至在登山社交到了第一个男朋友。
母亲听说面包店对面新盖的大楼里即将进驻一家附设住院病房的小儿科医院,于是说服了再也不愿加盟任何连锁店的父亲,重新开了家连锁粥品专卖店。
“唉,算了,被人嚼过的口香糖谁还想吃啊?”
后来,金智英在寒假期间跑去听文化中心开设的相关讲座,比起学习,她更希望能借此拓展人脉,也真的在那里遇见几位聊得来的朋友,一起组成了类似读书会的团体。
“女孩子太聪明,公司也会觉得有压力,像现在也是,你看,你知道自己给别人多大压力吗?”
但她应聘的四十三家公司,竟然没有一家和她联系
后来,她又选了十八家规模虽小但经营稳定的公司毛遂自荐,没想到这次依旧连一个面试机会都没有;
“当然要把那变态的手折断啊!还有,你也很有问题!假借面试之名问这种问题也算是性骚扰好吗?要是面试者是男性,我想你就不会问他这种题目了,对吧?”
她趁机询问了另外两位和她一起面试的女生是否有人通过面试,并表示自己没别的意思,单纯只是想作为未来准备面试时的参考,但对方似乎有点左右为难,犹豫着该不该回答。
金智英新交往的男朋友和尹慧珍青梅竹马,比金智英大一岁,刚服完兵役复学,所以还是学生
除了“落榜”以外,任何话都刺激不了她。父亲眼看女儿不论怎么被骂依旧无动于衷,只好丢出一句:“我看你就乖乖等着嫁人吧。”
原来是母亲涨红着脸,愤怒地将汤匙拍在桌上。“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你还在对孩子讲那些老掉牙的话?智英,你也别傻傻地忍气吞声!快!顶嘴!反驳他!听见没有?”
结果就在那天傍晚,金智英接到了先前面试的一家公关代理公司的来电,通知她面试过关了
金恩实组长是公司四名组长中唯一的女性,有个正上小学的女儿,和娘家母亲同住,育儿和家务统统交由母亲处理,她自己只负责工作赚钱。
奶奶吃的是母亲亲手煮的饭,穿的是母亲洗的衣服,在母亲整理的房间里休息、睡觉,却没有任何人因此夸奖母亲是好人。
当他们不停地说着一点也不好笑的玩笑话时,金智英完全不知道该在哪个节点放声大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些无聊的玩笑。要是跟着他们的节奏笑,他们就会对笑出声的人继续开玩笑;要是无动于衷,不理会他们,又会被问是不是心情不好,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他一见到金智英就夸张地吆喝欢迎,与他并肩而坐的课长,也赶紧拿了一个啤酒杯和汤匙,起身招呼金智英,并用眼神示意她坐到部长旁边。部长马上露出贼笑,还夸赞韩课长果然了解他,金智英当下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羞耻至极,打死都不想坐那位置
他还说金智英的脸形很好看,鼻子也很挺,只要再割个双眼皮就完美了,也不知道他说这些话究竟是褒是贬。他询问金智英有没有男朋友,说了一连串令人无言以对的黄色笑话
金智英好不容易撑住的理智瞬间崩塌,她在心里咒骂着:“只要你继续这样对我,你那宝贝女儿几年后很可能也会像我这样,被男主管灌酒。
他也没打算调整公司员工福利,因为他认为,与其为撑不下去的职员补足相关福利使其撑下去,不如把资源投到撑得下去的职员身上更有效。
你不是说叫我不要老是只想着失去吗?我现在很可能会因为生了孩子而失去青春、健康、工作,以及同事、朋友等社会人脉,还有我的人生规划、未来梦想等种种
当然,也有许多人誓死反对废除户主制,他们说要是废除掉户主制,将来的孩子就会宛如禽兽,连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是谁都不知道,整个国家就会变成一盘散沙。
自顾自地断定是因为金智英怀不上孩子,然后开始寻找各种原因:年纪太大,身形太瘦,或者看她手脚冰冷,一定是血液循环不良,不然就是看她下巴上长了颗痘子,推测一定是子宫不好……
“智英,我觉得你不要只想着自己会失去什么,要多想想你会得到什么。成为父母是多么令人感动又有意义的事情啊!
虽然金智英一直很想大声说,她也可以抬头挺胸走路、吃自己想吃的东西,这些都跟孩子的性别无关,但是感觉说了以后好像会显得自己更难堪,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
最终,他们得出结论,夫妻之中一定要有一人放弃工作专职带小孩,而那个人只能是金智英,因为郑代贤的工作相对稳定,收入也较高,最重要的是,当时的社会风气普遍也都是男主外、女主内。
“能不能不要再说‘帮’我了?帮我做家务,帮我带小孩,帮我找工作,这难道不是你的家、你的事、你的孩子吗?再说,要是我去工作,赚来的钱难道都只花在我身上吗?干吗说得好像是发善心帮别人做事一样?”
那时候你姐也很爱哭,每天从早哭到晚,你都不知道我带她去了多少趟医院。孩子都生了三个,你爸从没换过一片尿布,你奶奶那时候还要求一定要准时做三餐给她吃,要做的事情真够多,永远睡不饱,全身酸痛,日子过得跟在地狱里没两样。”
当然,金智英一定会负责任地尽可能把孩子养好,但她实在不喜欢听到有人说她伟大或了不起,因为一旦挂上那样的头衔,似乎就会变得连叫苦都不应该。
和她同期进公司的姜惠秀请了一天假,买了一些孩子的卫生衣、尿布,还有女人的唇蜜,亲自送到金智英家中。
“结果,那些接受调查的男同事居然还说我们太过分,他们认为针孔又不是他们装的,拍摄者也不是他们,只不过是在一个任何人都可以浏览的网站上看照片,就被当成性犯罪者
她们要求公司要有具体的道歉以及承诺,防止类似事件再度发生,负责人也要接受惩处,但公司老板只想息事宁人,不断地说:“要是这件事情在业界传开,那公司该怎么办?”“那些男同事都有父母妻儿,一定要把他们逼上绝路才甘心吗?”“站在女生的立场,把这件事情闹大不也没什么好处吗?”
每个人都希望这件事尽早落幕,回归日常。讽刺的是,当加害者在担心自己很可能会有一些鸡毛蒜皮的损失时,受害者则必须做好很可能会失去一切的心理准备。
自从义务教育开始实施,大家对年轻妈妈形成了刻板印象,认为她们都把孩子送去幼儿园,自己去喝下午茶、做指甲、逛商场。然而,如今在韩国真正拥有那样雄厚财力的三十几岁的女性真的不多,只占极少数,多数还是领着最低薪资在餐厅、咖啡厅里端盘子、送餐点,帮别人做指甲,在百货公司里销售商品。
经济不景气,高物价,恶劣的职场环境……其实人生中的各种苦难,谁都会面临,无关性别,只是许多人不愿承认这点。
我认为,对于凡事总是谨慎做决定、忠于自己的选择、全力以赴的金智英来说,这个社会应该给予她合理的补偿与鼓励,也应该给予她更多机会和选择余地才是。
很可惜,幸运之神最终并没有特别眷顾金智英,她反而和我们走着大同小异的人生之路,阅读到最后,你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金智英,还是金智英其实就是自己,因为她的人生正好如实地呈现着“身为女性的人生”[插图]。
在这样的社会里,女性不仅替自己发声会招来麻烦,光是身为女性本身就足以让自己身陷危机。
大部分男性会将女性分成我女儿、我妻子、其他女性,但自己的妻子与女儿,却往往被除了他自己以外的其他男性称为“妈虫”或者“大酱女”。
金智英到底该如何找回自己失去的话语权?
读者朋友们一起思考,寻找方法,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是金智英。
无论是在韩国还是在中国,每一个女性都遇到过相同的问题,从起初惊诧、难过,到后来的隐忍,再到最后的习以为常,人们习惯性地开启“上帝视角”,将错误归咎于女性本身的行为不端、能力不足、品德不良,而鲜有人问一句:“这个社会怎么了?”
当你在厕所里待久了,你就闻不到臭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