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门时浓雾锁住了这个城市的容貌,这个城市失去了白昼和黑夜,失去了早晨和晚上。
飘落的雪花让这个城市有了一些光芒,浓雾似乎慢慢卸妆了,我在行走里隐约看见街上来往的行人和车辆。
我孤苦伶仃,没有人会来悼念我,只能自己悼念自己。
他提醒我沙发那边是贵宾区域,我的身份属于塑料椅子这边的普通区域。
他们六个骨灰盒的名字也是富丽堂皇:檀香宫殿、仙鹤宫、龙宫、凤宫、麒麟宫、檀香西陵。
这边骨灰盒的名字却是另外一种风格:落叶归根、流芳千古。
“正在进行市长的遗体告别仪式,”身穿蓝色衣服的说,“早晨烧了三个就停下了,要等市长进了炉子房,再出去后,才能轮到您们。”
这一天,似乎是昨天,似乎是前天,似乎是今天。可以确定的是,这是我在那个世界里的最后一天。我看见自己迎着寒风行走在一条街道上。
那个时刻我走在人生的低谷里。妻子早就离我而去,一年多前父亲患上不治之症,为了给父亲治病,我卖掉房屋,为了照顾病痛中的父亲,我辞去工作,在医院附近买下一个小店铺
我走遍这个城市的所有角落,眼睛里挤满老人们的身影,唯独没有父亲的脸庞。
她早晨上学时走出自己的家,下午放学回来时她的家没有了。她没有看见自己的家,也没有看见自己的父母,她坐在废墟上等待父母回来,在寒风里哆嗦地写着作业。
第一次听到有人叫我老师,我回头看看这个身穿红色羽绒服的小女孩,她坐在那里,让钢筋水泥的废墟也变得柔和了。
后来我每次来到这里,吃完一碗便宜的面条后,他都会送我一个果盘,坐下来和我说话。
这位老板名叫谭家鑫,夫妻两人和女儿女婿共同经营这家饭店,楼上是包间,楼下是散座。
报纸上的文字黑压压地如同布满弹孔的墙壁堵住我的眼睛,我艰难地读着这些千疮百孔般的文字,有些字突然不认识了。
这时候饭店的厨房起火了,浓烟滚滚而出,在楼下吃饭的人发出了惊慌的叫声,我抬起头来,看着他们一个个拔腿往外跑去
谭家鑫一家人继续堵在门口,我看到谭家鑫的眼睛在烟雾里瞪着我,他好像在对我喊叫什么,随即是一声轰然巨响。
我怀疑给这个双目失明的死者指错了方向,因为我自己正在迷失之中。
我听到一些奇怪的笑声,几个女的掩嘴而笑,几个男的互相看着笑出嘿嘿的声音,他们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后里面一阵大笑,大笑的声音和电梯一起下降,下降的笑声里还有咳嗽的声音。
我是觉得她有点冷酷,可是她声音里的孤独让我突然难过起来。我说:“我觉得你很孤独,你好像没有朋友。”
这是如此漫长的一天,几乎和我的青春岁月一样长
她是一个能够改变自己命运的人,而我只会在自己的命运里随波逐流。
她从来都是那么地自信,我这是第一次见到她的胆怯。她不安地低着头,声音发颤地告诉我,那个人离婚了,是为她离婚的,她觉得自己应该和他在一起,因为她和他志同道合。
我仍然没有说话,但是知道自己已经失去她了。
分别的时刻来到了,我向她挥了挥手,她上来紧紧抱住我,对我说:“我仍然爱你。”我说:“我永远爱你。”
李月珍给我介绍了不少姑娘,都没有成功。原因主要在我这里,我和她共同生活的日子里,她悄无声息地改造了我,她在我心里举世无双。在和那些姑娘约会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将她们和她比较,然后在失望里不能自拔。
我为她高兴,电视和报纸杂志上的她仍然是那么美丽,这张通行证终于是她自己在使用了。然后我为自己哀伤,她和我一起生活的三年,是她人生中的一段歪路,她离开我以后才算走上了正路。
我看着血在水中像鱼一样游动,慢慢扩散,水变得越来越红……你知道吗?最后那个时刻我一直在想你,在想我们一起生活过的那套很小的房子。”
我游荡在生与死的边境线上。雪是明亮的,雨是暗淡的,我似乎同时行走在早晨和晚上。
一列火车在黑夜里驶去之后,我降生在两条铁轨之间。
就这样,在一列火车驶去之后,另一列火车驶来之前,我有了一个父亲。
几天以后,我有了自己的名字——杨飞
从厕所的圆洞滑了出去,前行的火车瞬间断开了我和生母联结的脐带。是速度,是我下滑和火车前行的相反速度,拉断了我和生母的联结,我们迅速地彼此失去了。
我沿着光芒般的铁轨向前走去,寻找那间铁轨旁边摇摇晃晃的小屋,那里有很多我成长的故事。
后来我饿醒后不再哇哇哭叫,而是伸手去摸他胸前的奶瓶,这个动作让他惊喜不已,他跑去告诉郝强生和李月珍,说我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孩子。
我父亲陷入到情感的挣扎之中,那时候他已经深爱这位姑娘了,当然他也爱着我,这是两种不同的爱,他需要在这之间选择一个放弃一个。
他在心里认定她不能接受我。可能他是对的,她虽然勉强接受我,但是在今后漫长的生活里,我将会是这个家庭冲突和麻烦的导火索。我父亲痛苦不堪,他就像是一条情感湿润的毛巾,我和这位姑娘抓住这条毛巾的两端使劲绞着,直到把里面的情感绞干为止。
一贯节俭的他每天都会给我买上两颗糖果,一颗他剥开糖纸后塞进我的嘴里,另一颗放进我的衣服小口袋。
我与名叫杨金彪的父亲相依为命二十二年,我习惯的母亲是李月珍这个母亲,突然另一个母亲陌生地出现了,我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盯着我看,让我觉得她的目光似乎扎进了我的脸,她走到我们面前,嘴巴张了几下没有声音,眼泪夺眶而出,然后她十分困难地发出了声音
我乘坐的火车驶离车站时,他站在那里看着离去的火车挥手,虽然站台上有很多人在来去,可是我觉得他是孤单一人站在那里。
我在他二十一岁的时候突然闯进他的生活,而且完全挤满他的生活,他本来应有的幸福一点也挤不进来了。当他含辛茹苦把我养育成人,我却不知不觉把他抛弃在站台上。
我生父支持我生母,说他们工作几年了,银行里也存了一些钱,应该到外面去租房子。然后子女和父母吵上了,我的哥哥和姐姐历数他们同学的父母多么有权有势,早就给子女安排好住处。我生父气得脸色发青,骂我的哥哥姐姐狼心狗肺;我生母紧随着骂他们没有良心,说他们现在的工作都是我生父找关系安排的
接下去哥哥和嫂子吵架了,姐姐和姐夫吵架了,两个女的都骂他们的丈夫没出息,说她们各自单位里的谁谁谁的丈夫多么能干,有房有车有钱;两个男的不甘示弱,说她们可以离婚,离婚后去找有房有车有钱的男人。
然后又是哭闹又是要跳楼,先是我嫂子跑到阳台上要跳楼,接着我姐姐也跑到阳台上,我哥哥和姐夫软了下来,两个男的在阳台上拉住两个女的,先是试图讲讲道理,接着就认错了,当着我的面,两个男的一个下跪,一个打起了自己的嘴巴。
我在这个新家庭生活了二十七天以后,坐上火车返回我的旧家庭。
那时我们理解中的结婚就是爸爸和妈妈的组合,当我们明白更加准确的说法应该是丈夫和妻子以后,谁也不再提起这个秘密约定,我们两个人以相同的速度遗忘了这个约定。
我父亲的治疗费用过于庞大,大部分需要自己承担,我悄悄卖掉父亲的铁路宿舍。为了照顾我父亲,我辞去工作,在医院附近买了一个小店铺,我父亲睡在里面的房间里,我在外面的店铺向来往的顾客出售一些日用品,以此维持日常的生活。
我告诉他,我也丢弃过他,去了那个北方城市的家庭,我说我们之间扯平了。他在黑暗里摸了摸我的手,说我去自己的亲生父母那里不能算是丢弃他。
我嘿嘿笑了,他也嘿嘿笑了。然后他平静地对我说:“我不怕死,一点也不怕,我怕的是再也见不到你。”
有人找出来国务院安委会对事故死亡人数的定义,一次死亡三至九人的是较大事故,一次死亡十人以上的是重大事故,一次死亡三十人以上的是特别重大事故。
当我再次来到父亲的村庄时,已经不是我小时候来过的那个村庄,那个村庄有树林和竹林,还有几个池塘,我和几个堂哥拿着弹弓在树林和竹林里打麻雀,又卷起裤管站在池塘的水里捉小虾。
我在寂静里站了起来,离开那块石头,在寂静里走去。雨雪还在纷纷扬扬,它们仍然没有掉落到我身上,只是包围了我,我走去时雨雪正在分开,回头时雨雪正在合拢。
我从父亲的村庄回到城里的时候,李月珍死了。她是晚上穿越马路时,被一辆超速行驶的宝马撞得飞了起来,随后重重地摔在马路上,又被后面驶来的一辆卡车和一辆商务车碾过。我只是离开了三天,我心里的母亲就死了。
李月珍急忙跑下桥堍,看见漂浮在河面上的确实是死去的婴儿,他们和树叶杂草一起漂浮而去,还有几个死婴正从桥下的阴影里漂浮出来,来到阳光闪亮的水面上。
李月珍在死去的三天前,也就是我前往乡下寻找父亲的那天清晨,发现了我们城市的一起丑闻。
办公室主任傲慢地提醒记者,计划生育是国策。随后声称这二十七个死婴是医疗垃圾,他不认为医院做错了什么,说垃圾就应该倒掉。
面对来自四面八方更多谴责的弹片,市政府新闻发言人出来说话了,发言人表示会妥善处理这二十七个医疗垃圾,给予这些医疗垃圾以人的待遇,火化后埋葬。
这天晚上,我们城市发生了地质塌陷。
市政府公布了天坑直径三十米深十五米,塌陷的原因是地下水过度抽采之后形成那里地质架空结构。
两天后才有人想起来李月珍和二十七个死婴那时正在太平间里,可是下到天坑里察看过太平间的五个地质环境监测人员说里面没有一具遗体。李月珍和二十七个死婴神秘失踪了。
市政府召开紧急新闻发布会,一位民政局的官员声称李月珍和二十七个死婴在太平间塌陷前的下午已经送到殡仪馆火化
我走出自己趋向繁复的记忆,如同走出层峦叠翠的森林。疲惫的思维躺下休息了,身体仍然向前行走,走在无边无际的混沌和无声无息的空虚里。空中没有鸟儿飞翔,水中没有鱼儿游弋,大地没有万物生长。
我继续游荡在早晨和晚上之间。没有骨灰盒,没有墓地,无法前往安息之地。没有雪花,没有雨水,只看见流动的空气像风那样离去又回来。
我的记忆停顿在这里。看着眼前这个神情落寞的女子,我点点头说:“我见过你,在出租屋。”
她说:“那里也有人给自己戴黑纱。”“哪里?”我问她。“我带你去,”她说,“那里的人都没有墓地。”
一个名叫刘梅的年轻女子因为男友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是山寨iPhone4S,而不是真正的iPhone4S,伤心欲绝跳楼自杀。这是二十多天前的热门新闻。
报纸说城市的防空洞里居住了起码两万多人,他们被称为鼠族,他们像老鼠一样从地下出来,工作一天后又回到地下。
这个冬天的第一场大雪之后,天空蔚蓝,阳光让积雪闪闪发亮。
刘梅留在那个世界里最后的情景是嘴巴和耳朵喷射出鲜血,巨大的冲撞力把她的牛仔裤崩裂了。
四周的空旷是辽阔的虚无,我们能够看到的只有天和地。我们看不到树木出现,看不到河水流淌,听不到风吹草动,听不到脚步声响。
我们无声地向前走着,似乎我们坐在木头长椅里休息。仿佛过去了很长时间,她在想象里起身,她说:“走吧。”我点点头,离开了想象中的木头长椅。
我们走在寂静里,这个寂静的名字叫死亡。我们不再说话,那是因为我们的记忆不再前行。这是隔世记忆,斑驳陆离,虚无又真实。
我问她:“这是什么地方?”她说:“这里叫死无葬身之地。”
我惊讶地看见一个世界——水在流淌,青草遍地,树木茂盛,树枝上结满有核的果子,树叶都是心脏的模样,它们抖动时也是心脏跳动的节奏。
我寻找我的父亲,在这里,在骨骼的人群里。我有一个奇妙的感觉,这里有他的痕迹,虽然是雁过留声般的缥缈,可是我感觉到了,就像头发感觉到微风那样
这里四处游荡着没有墓地的身影,这些无法抵达安息之地的身影恍若移动的树木,时而是一棵一棵分开的树,时而是一片一片聚集起来的树林。我行走在他们中间,仿佛行走在被砍伐过的森林里。
我寻找父亲的行走周而复始,就像钟表上的指针那样走了一圈又一圈,一直走不出钟表。我也一直找不到父亲。
市政府说是七人死亡,二十一人受伤,其中两人伤势严重。网上有人说死亡人数超过五十,还有人说超过一百。我看着面前的三十八个骨骼,这些都是被删除的死亡者,可是他们的亲人呢?
然后男的讲述起那个可怕的经历。他们住在盛和路上,市里要拆除那里的三幢楼房,那里的住户们拒绝搬迁,与前来拆迁的对抗了三个多月,拆迁的在那个可怕的上午实施了强拆行动。
我知道他们的女儿是谁了,就是那个穿着红色羽绒服坐在钢筋水泥的废墟上,在寒风里做作业等待父母回来的小女孩。
我仿佛看见潮水把身穿红色羽绒服的小女孩冲上沙滩,潮水退去之后,她独自搁浅在那边的人世间。
我明白了,那里是自我悼念者的聚集之地。我点点头,跟随他走向丝带般的河流和微小的篝火。我们的脚步在草丛里延伸过去,青草发出了咝咝响声。
“我承认杀了她是没有办法,警察把我吊起来打,逼我认罪,屎尿都被他们打出来了,我的两只手被捆绑起来吊了两天,因为失血有四根手指黑了,他们说是坏死了。
他指指自己的后脑,又指指自己前额上的圆洞说:“子弹从后面打进去,从这里出来的。”
“在我后面过来的人里边,有一个知道我的事,他告诉我,我被枪毙半年后,我的精神病老婆突然回家了,她衣服又脏又破,脸上也脏得没人能认出来,她站在家门口嘿嘿笑个不停,站了半天,村里有人认出了她。
我感到自己像是一棵回到森林的树,一滴回到河流的水,一粒回到泥土的尘埃。
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只有无声的相视而笑。我们坐在静默里,不是为了别的什么,只是为了感受我们不是一个,而是一群。
“儿子,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我知道她是谁了,轻轻叫了一声:“妈妈。”
阳光是陈旧的黄色,他们穿过闹哄哄的城市,走进宁静之中,迎来银灰色的月光,他们在宁静里越走越深。
“没有小河了,还叫河畔街?”李月珍问他。“地名没有变,其他都变了。”他说。
“杨飞把店铺卖了,去找你了。”李月珍告诉他。
他没有坐下来,一直站在那里,然后他觉得候烧大厅应该有一名工作人员,他是一个热爱工作的人。当一个迟到的候烧者走进来时,他不由自主迎上去为他取号,又引导他坐下。
李月珍的声音暂停在这里。我知道父亲在哪里了,殡仪馆候烧大厅里那个身穿蓝色衣服戴着白手套的人,那个脸上只有骨头没有皮肉的人,那个声音疲惫而又忧伤的人,就是我的父亲。
我想起自己第一天离开出租屋走在浓雾里的情景,经过一个公交车站时响起很多汽车碰撞的声响,还有一辆轿车从浓雾里冲出来,随即惨叫的人声沸水似的响起。
鼠妹转过身来告诉我们,在那边的世界里,肖庆也是住在地下防空洞里的鼠族,她和她的男朋友伍超一年多前认识了肖庆,他们是地下的邻居。
他失去知觉似的坐在闪亮的电脑屏幕前,直到屏幕突然黑了,他才起身走出网吧,见到一个在深夜的寂静里走来的陌生人,他幽幽地走过去,声音颤抖地对这个陌生人说,鼠妹死了。
他在黑夜的城市里没有目标地走着,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长时间,不知道自己走在什么地方,就是经过鹏飞大厦也没有抬起头来看一看。他一直走到天亮,仍然没有走出自己的迷茫。
第二天,他没有泪水也没有哭声,不吃不喝躺在床上,木然听着地下邻居们炒菜的声响和说话的声响,还有孩子在防空洞里奔跑喊叫的声响,他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说什么,只知道有很多声响起起落落。
他在床上坐起来,心想卖掉自己一个肾换来的钱,可以给鼠妹买下一块墓地。
他开始另一种地下生活,睡在油腻滑溜的被子里,这条从来没有洗过的被子不知道有多少人睡过,充斥着狐臭、脚臭和汗臭。
伍超在阳光里醒来,在月光里睡着。在这个城市里,他很久没有这样的生活了,差不多有一年多,他在既没有阳光也没有月光的地下醒来和睡着。现在他觉得阳光和月光是那么地美好,他闭上眼睛都能感受它们的照耀。
他说完这些后,呻吟地侧过身去,让肖庆去枕头下面取钱。他嘱咐肖庆,墓碑上要刻上“我心爱的鼠妹之墓”,再刻上他的名字。肖庆取了三万三千元离开时,伍超又轻声把他叫回去,说把墓碑上的“鼠妹”改成“刘梅”。
伍超请求他帮忙。告诉他枕头下面压着三万五千元,让他取出来三万三千元,去给鼠妹买一块墓地,再买一块好一点的墓碑,还有骨灰盒。
鼠妹身旁的青草和野花纷纷低下头弯下腰,仿佛凝视起她的身体,它们的凝视遮蔽了她的身体。于是我们看不见她的身体了,只看见青草在她身上生长,野花在她身上开放。
道路是广袤的原野,望不到尽头的长,望不到尽头的宽,像我们头顶上的天空那样空旷。
我哭了,哭得很伤心,我哭不是生他的气,是哭这个社会太不公平。
“我又害了他,他没做成厨师,我们也不会有自己的小餐馆了
“后来我说是不是找另一家发廊去打工,他已经有技师的手艺了,他不愿意去。
沙发那边的一个高声说,迟到的都他妈的上年份了。我们中间的一个骨骼低声说,我们是上年份的白酒,他们是新鲜的啤酒。其他骨骼发出整齐的嘿嘿笑声。
虽然我低着头,仍然在想象里看到鼠妹拖着婚纱似的长裙走向安息之地——我看见她走去,没有看见炉子房,没有看见墓地,看见的是她走向万花齐放之地。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他想戴上那块黑布。这是父亲的心愿,我听出来了。我点点头,把手臂上的黑布取下来递给他,他脱下两只白手套,十根骨骼的手指抖动着接过了黑布,又抖动着给自己空荡荡的袖管戴上这块黑布。
中年男人的奔驰车开过来了,他打开车门对里面的司机说,你去那边面包房买四个面包。司机下了车向着面包房小跑过去,中年男人的手机响了,他接起了电话。他的司机买了面包跑回来,他一边打电话一边对司机说,给他们。
我三年前第一次见到鼠妹时,她在一家发廊里做洗头工。
她咯咯笑了,再问我,7号叫什么名字?我才想起来自己的名字,我说,7号叫伍超。她合上发型杂志,对我说,3号叫刘梅。”
他看到了我曾经在这里见到的情景——水在流淌,青草遍地,树木茂盛,树枝上结满了有核的果子,树叶都是心脏的模样,它们抖动时也是心脏跳动的节奏。很多的人,很多只剩下骨骼的人,还有一些有肉体的人,在那里走来走去
我对他说,走过去吧,那里树叶会向你招手,石头会向你微笑,河水会向你问候。那里没有贫贱也没有富贵,没有悲伤也没有疼痛,没有仇也没有恨……那里人人死而平等。他问:“那是什么地方?”我说:“死无葬身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