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嘉轩后来引以为豪壮的是一生里娶过七房女人。
这时候,远远近近的村子热烈地流传着远不止命硬的关于嘉轩的生理秘闻,说他长着一个狗的家伙,长到可以缠腰一匝,而且尖头上长着一个带毒的倒钩,女人们的肝肺肠肚全被捣碎而且注进毒汁。
。四个人同时发现了这一伟大的转机,同时发现了微启的眼睑里有一缕显示生命回归的活光,像是阴霾的云缝泻下一缕柔和的又是生机勃勃的阳光。
母亲说着就上了劲儿:“甭摆出那个阴阳丧气的架势!女人不过是糊窗子的纸,破了烂了揭掉了再糊一层新的。死了五个我准备给你再娶五个。家产花光了值得,比没儿没女断了香火给旁人占去心甘。”
胡凤莲了,那是秦腔戏《游龟山》里一位美貌无双的渔女,几乎家喻户晓人人皆知
一年后,这个女人死于难产。
这个女人从下轿顶着红绸盖巾进入白家门楼到躺进一具薄板棺材抬出这个门楼,时间尚不足一年,是害痨病死的。
这个像一团绒球的女人在他怀里缠磨过一年就瘦成了一根干枯的苞谷秆子,最后吐血而死了,死了也没搞清是什么病症。
她死的时候,他不在家,到镇上去了,回来时看见她的嘴死死咬着被角儿,指甲抓掉了,手上的血尚未完全干涸,炕边和炕席上凝结着发黑的血污和被指甲抓抠的印痕。
嘉轩一边送行一边问父亲得下的是啥病,冷先生说:“瞎瞎病。”嘉轩几乎无力走进门楼。“瞎瞎病”不言自明的确切含义是绝症。
他娶回来第五房女人——木匠卫老三家的三姑娘。
无论如何,她的心病无法排除,每到夜晚,就在被窝里发疟疾似的打颤发抖。半年未过,她竟然神情恍惚,变成半疯半癫,最后一次到涝池洗衣服时犯了病,栽进涝池溺死了。
这样一来答应以女儿许人,聘礼之高足使正常人咋舌呆脑,二十石麦子二十捆棉花或按市价折成银洋也可以,但必须一次交清。
她的光彩和艳丽一下子荡涤净尽前头五个女人潜留给他的晦暗心理,也使他不再可惜二十石麦子二十捆棉花的超级聘礼。
胡氏的精神却再也没能恢复过来,日见沉郁日见寡欢日见黑瘦下去,吃了冷先生几十服中药也不见起色,直至流产下来一堆血肉,竟然卧炕不起,不久就气绝了。
所到之处,无非小桥流水,楼台亭阁,古刹名寺,看去大同小异。
一天晚宴之后,他们领他进了一座烟花楼。当他意识到这是一个什么去处时怒不可遏,拂袖而去,对邀他南行讲学的朋友大发雷霆:“为人师表,传道授业解惑。当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吾等责无旁贷,本应著书立论,大声疾呼,以正世风。竟然是白日里游山玩水,饮酒作乐,夜间寻花问柳,梦死醉生……”
白鹿书院坐落在县城西北方位的白鹿原原坡上,亦名四吕庵,历史悠远。
寻牛的青年农民手舞足蹈地说:“朱先生给我念下四句秘诀,‘要得黄牛有,疾步朝南走;撞开姑娘手,老牛舔牛犊。’你看神不神哪!”
嘉轩一贯尊重姐夫,但他却从来也没有像一般农人把朱先生当作知晓天机的神
凡人们绝对信服圣人的圣言而又不真心实意实行,这并不是圣人的悲剧,而是凡人永远成不了圣人的缘故。
一只雪白的神鹿,柔若无骨,欢欢蹦蹦,舞之蹈之,从南山飘逸而出,在开阔的原野上恣意嬉戏。所过之处,万木繁荣,禾苗茁壮,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疫疠廓清,毒虫灭绝,万家乐康,那是怎样美妙的太平盛世。
冷先生的父亲老冷先生在白鹿镇开辟这个中药铺面坐堂接诊时,得助于嘉轩的爷爷的鼎力支持,要不然一个南原山根的外乡人就很难在白鹿镇扎住脚。
事情不必再说,现在只说怎么弄,有话明说,过后不说。
人说泼出去的水推倒了的墙——难收难扶。
河川地一年两季,收了麦子种苞谷,苞谷收了种麦子,种棉花更是上好的土地;原坡旱地一季夏粮也难得保收。
嘉轩这二亩水地正好与自家的那块一亩三分地相毗邻,合在一块就是三亩三分大的一个整块了,整个河川里也算得头一块大地块了。
白赵氏的心病不是那二亩水地能不能卖,而是这样重大的事情儿子居然敢于自作主张瞒着她就做了,自然是根本不把她当人了。想到秉德老汉死没几年儿子就把她不当人,白赵氏简直都要气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