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大小也打过几十次仗了,每次我都对自己说:老子死也要活着。子弹从我身上什么地方都擦过,就是没伤着我。春生,只要想着自己不死,就死不了。”
天亮时,什么声音也没有了,我们露出脑袋一看,昨天还在喊叫的几千伤号全死了,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上面盖了一层薄薄的雪花
老全说完这话,过了没多久就死了。老全死后脑袋歪到了一旁,我和春生知道他已经死了,互相看了半晌,春生先哭了,春生一哭我也忍不住哭了。
我是一遍遍想着自己的家,想想凤霞抱着有庆坐在门口,想想我娘和家珍。想着想着心里像是被堵住了,都透不过气来,像被人捂住了嘴和鼻子一样。
我离家两个月多一点,我娘就死了。家珍告诉我,我娘死前一遍一遍对家珍说:“福贵不会是去赌钱的。”
我的凤霞也可怜,一年前她发了一次高烧后就再不会说话了。家珍哭着告诉我这些时,凤霞就坐在我对面,她知道我们是在说她,就轻轻地对着我笑。
龙二从我身边走过时看了我一眼,我觉得他没认出我来,可走了几步他硬是回过头来,哭着鼻子对我喊道:“福贵,我是替你去死啊。”
我摸摸自己的脸,又摸摸自己的胳膊,都好好的,我想想自己是该死却没死,我从战场上捡了一条命回来,到了家龙二又成了我的替死鬼,我家的祖坟埋对了地方,我对自己说:“这下可要好好活了。”
我这么对家珍说了,家珍用牙咬断了线,看着我说:“我也不想要什么福分,只求每年都能给你做一双新鞋。”
我全身都是越来越硬,只有一个地方越来越软。
“我下地了,领凤霞的人来了,让他带走就是,别来见我。”
我是吃过晚饭送凤霞回去的,凤霞没有哭,她可怜巴巴地看看她娘,看看她弟弟,拉着我的袖管跟我走了。有庆在后面又哭又闹,反正凤霞听不到,我没理睬他。
后面的路是我背着凤霞走去的,到了城里,看看离那户人家近了,我就在路灯下把凤霞放下来,把她看了又看,凤霞是个好孩子,到了那时候也没哭,只是睁大眼睛看我,我伸手去摸她的脸,她也伸过手来摸我的脸。她的手在我脸上一摸,我再也不愿意送她回到那户人家去了,背起凤霞就往回走。
“就是全家都饿死,也不送凤霞回去。”家珍轻轻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出来。
村里食堂一开张,吃饭时可就好看了,每户人家派两个人去领饭菜,排出长长一队,看上去就跟我当初被俘虏后排队领馒头一样。每家都是让女人去,叽叽喳喳声音响得就和晒稻谷时麻雀一群群飞来似的。队长说得没错,有了食堂确实省事,饿了只要排个队就有吃有喝了。那饭菜敞开吃,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天天都有肉吃。
我睡着以后,家珍一直没睡,不停地往火上加树枝,后来桶里的水快煮干了,她就拿着木桶去池塘打水,她身上没力气,拿着个空桶都累,别说是满满一桶水了,她提起来才走了五六步就倒在地上,她坐在地上歇了一会,又去打了一桶水,这回她走一步歇一下,可刚刚走上池塘人又滑倒了,前后两桶水全泼在她身上,她坐在地上没力气起来了,一直等到我被那声巨响吓醒。
城里医生说家珍得了软骨病,说这种病谁也治不了,让我们把家珍背回家,能给她吃得好一点就吃得好一点,家珍的病可能会越来越重,也可能就这样了
“从明天起食堂散伙了,大伙赶紧进城去买锅,还跟过去一样,各家吃各家自己的。”
“有庆,你也慢慢长大了,爹以后不会再揍你了,就是揍你也不会让别人看到。”
“把它卖掉总比宰掉它好。羊啊,是牲畜,生来就是这个命。”
没出三个月,那四十斤米全吃光了。要不是家珍算计着过日子,掺和着吃些南瓜叶、树皮什么的,这些米不够我们吃半个月。
人一饿就什么缺德事都干得出来,明明是凤霞挖到一个地瓜,王四欺负凤霞不会说话,趁凤霞用衣角擦上面的泥时,一把抢了过去。凤霞平常老实得很,到那时她可不干了,扑上去要把地瓜抢回来。
那些日子她脾气动不动就上来,我不再说什么,看着她慢慢吞吞往城里走,她瘦得身上都没肉了,原先绷起的衣服变得松松垮垮,在风里荡来荡去。
我们一家四口人坐在桌前,喝起了热腾腾的米粥。这辈子我再没像那次吃得那么香了,那味道让我想起来就要流口水。
我死后不要用麻袋包我,麻袋上都是死结,我到了阴间解不开,拿一块干净的布就行了,埋掉前替我洗洗身子。”
我的话对家珍还是有用的,第二天早晨我醒来时,看到家珍正在看我,她轻声说:“福贵,我不想死,我想每天都能看到你们。”
“徐有庆快死啦,在医院里。”
抽着抽着有庆的脸就白了,他还硬挺着不说,后来连嘴唇也白了,他才哆嗦着说:“我头晕。”抽血的人对他说:“抽血都头晕。”
那时候有庆已经不行了,可出来个医生说血还不够用。抽血的是个乌龟王八蛋,把我儿子的血差不多都抽干了。有庆嘴唇都青了,他还不住手
医生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可他又说:“你为什么只生一个儿子?”这叫我怎么回答呢?我急了,问他:“我儿子还活着吗?”他摇摇头说:“死了。”
有庆一个人躺在一间小屋子里,那张床是用砖头搭成的。我进去时天还没黑,看到有庆的小身体躺在上面,又瘦又小,身上穿的是家珍最后给他做的衣服。我儿子闭着眼睛,嘴巴也闭得很紧。我有庆有庆叫了好几声,有庆一动不动,我就知道他真死了,一把抱住了儿子,有庆的身体都硬了。
天下午,有庆他们学校的校长,那是县长的女人,在医院里生孩子时出了很多血,一只脚都跨到阴间去了
那
那些孩子一听是给校长献血,一个个高兴得像是要过节了,一些男孩子当场卷起了袖管
县长站起来,对我叫道:“福贵,我是春生。”
说着我们两个人都笑了,笑着笑着我想起了死去的儿子,我抹着眼睛又哭了,春生的手放到我肩上,我说:“春生,我儿子死了,我只有一个儿子。”春生叹口气说:“怎么会是你的儿子?”我想到有庆还一个人躺在那间小屋里,心里疼得受不了,我对春生说:“我要去看儿子了。”
我坐在爹娘的坟前,把儿子抱着不肯松手,我让他的脸贴在我脖子上,有庆的脸像是冻坏了,冷冰冰地压在我脖子上。夜里的风把头顶的树叶吹得哗啦哗啦响,有庆的身体也被露水打湿了。
“福贵,我的日子不长了。”我心里一沉,去摸她的脸,脸上都是泪。家珍又说:“你要照看好凤霞,我最不放心的就是她。”家珍都没提有庆,我当时心里马上乱了,想说些宽慰她的话也说不出来。
走到了有庆坟前,家珍要我把她放下去,她扑在了有庆坟上,眼泪哗哗地流,两只手在坟上像是要摸有庆,可她一点力气都没有,只有几根指头稍稍动着。
我看着那条弯曲着通向城里的小路,听不到我儿子赤脚跑来的声音,月光照在路上,像是撒满了盐。
“做人不能忘记四条,话不要说错,床不要睡错,门槛不要踏错,口袋不要摸错。”
这个家一下子没了两个人,往后的日子过起来可就难了,等于是一口锅砸掉了一半,锅不是锅,家不成家。
“福贵,你头发全白了。”我笑笑说:“以前就白了。”他们说:“以前还有一半是黑的呢,就这么几天你的头发全白了。”
看着家珍那样子,我哪敢收钱。春生就把钱塞到我手里,家珍的怒火立刻冲着我来了,她喊道:“你儿子就值两百块?”
“春生,你以后别来了。”春生点点头,走了。春生那次一走,就几年没再来,一直到文化大革命的时候,他才又来了一次。
“福贵,我给凤霞找着婆家了,是县城里的人,搬运工,挣钱很多。”
队长说:“没哄你,他叫万二喜,是个偏头,脑袋靠着肩膀,怎么也起不来。”他一说是偏头,我就信了,赶紧说:“你快让他来看看凤霞吧。”
我回到屋里,在凳子上坐下,想想有些生气,就说:“自己脑袋都抬不起来,还挑三拣四的。”家珍叹了口气说:“这也不能怪人家。”
我是一点也想不到他会来。二喜见了我,说道:“屋顶的茅草该换了,我拉了车石灰粉粉墙。”我往那板车一望,有石灰,有两把刷墙的扫帚,上面搁着个小方桌,方桌上是一个猪头。二喜手里还提着两瓶白酒。
她一看到我们,眼泪哗哗流了出来,她扭着身体哭着看我们。我一下子想起凤霞十三岁那年,被人领走时也是这么哭着看我,我一伤心眼泪也出来了,这时我脖子也湿了,我知道家珍也在哭。
我还好,在地里干活能分掉点想凤霞的心思。家珍就苦了,整天坐在床上,整天闲着,没有了凤霞,做娘的心里能不慌张?
凤霞嫁到了城里,我和家珍就跟丢了魂似的,怎么都觉得心慌。往常凤霞在屋里进进出出也不怎么觉得,如今凤霞一走,屋里就剩我和家珍,两个人看来看去,都看了几十年了,像是还没看够。
凤霞他们的枕巾上印着: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床单上的字是:在大风大浪中前进。二喜和凤霞每天都睡在毛主席的话上面。
“你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队长吓坏了,连连摆手说:“不是,不是,我没走。”那女的没理他,朝我们喊:“他对你们进行白色统治,他欺压你们,你们要起来反抗,要砸断他的狗腿。”
家珍在床上说:“春生,你要活着。”春生点了点头。家珍在里面哭了,她说:“你还欠我们一条命,你就拿自己的命来还吧。”春生站了一会说:“我知道了。”
到了家里,二喜把门关上,说:“爹,娘,凤霞有啦。”
“我也想不到,先前最怕的就是我和家珍死了凤霞怎么办,你娶了凤霞,我们心就定了,有了孩子更好了,凤霞以后死了也有人收作。”
没多久,出来一个医生问我们:“要大的,还是要小的?”她这么一问,把我们问傻了,她又说:“喂,问你们呢。”二喜扑通跪在了她跟前,哭着喊:“医生,救救凤霞,我要凤霞。”
到了中午,里面有医生出来说:“生啦,是儿子。”二喜一听急了,跳起来叫道:“我没要小的。”医生说:“大的也没事。”
谁料到我一走凤霞就出事了,我走了才几分钟,好几个医生跑进了产房,还拖着氧气瓶。凤霞生下了孩子后大出血,天黑前断了气。我的一双儿女都是生孩子上死的,有庆死是别人生孩子,凤霞死在自己生孩子。
“我要大的,他们给了我小的。”我说:“我们回家吧,这家医院和我们前世有仇,有庆死在这里,凤霞也死在这里。二喜,我们回家吧。”
那晚上我在二喜他们灶间坐到天亮,外面的风呼呼地响着,有一阵子下起了雪珠子,打在门窗上沙沙乱响。
我是怎么也想不到家珍会是这么一副样子,她一颗泪水都没掉出来,只是看着凤霞,手在凤霞脸上和头发上摸着。
“爹,你给孩子取个名字。”家珍那时开口说话了,她声音沙沙地说:“这孩子生下来没有了娘,就叫他苦根吧。”凤霞死后不到三个月,家珍也死了。家珍死前的那些日子,常对我说:“福贵,有庆、凤霞是你送的葬,我想到你会亲手埋掉我,就安心了。”
“这辈子也快过完了,你对我这么好,我也心满意足,我为你生了一双儿女,也算是报答你了,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过。”家珍说到下辈子还要做我的女人,我的眼泪就掉了出来,掉到了她脸上。
“家珍死得很好。”福贵说。那个时候下午即将过去了,在田里干活的人开始三三两两走上田埂,太阳挂在西边的天空上,不再那么耀眼,变成了通红一轮,涂在一片红光闪闪的云层上
苦根在村里过得挺自在,只是苦了二喜,二喜是一天不见苦根就受不了,每天干完了活,累得人都没力气了,还要走十多里路来看苦根,第二天一早起床又进城去干活了。
这样的日子过到苦根四岁那年,二喜死了。二喜是被两排水泥板夹死的。干搬运这活,一不小心就磕破碰伤,可丢了命的只有二喜,徐家的人命都苦。
可看看苦根,我又宽慰了,先前是没有这孩子的,有了他比什么都强,香火还会往下传,这日子还得好好过下去。
队长说:“这小子真他娘的能说会道。”我说:“是凤霞不会说话欠的。”这样的日子苦是苦,累也是累,心里可是高兴,有了苦根,人活着就有劲头
看着两只母鸡,我常想起我爹在世时说的话,便一遍一遍去对苦根说:“这两只鸡养大了变成鹅,鹅养大了变成羊,羊养大了又变成牛。我们啊,也就越来越有钱啦。”
我进了屋叫:“苦根,苦根。”苦根没答应,我以为他是睡着了,到床前一看,苦根歪在床上,嘴半张着能看到里面有两颗还没嚼烂的豆子。一看那嘴,我脑袋里嗡嗡乱响了,苦根的嘴唇都青了。我使劲摇他,使劲叫他,他的身体晃来晃去,就是不答应我
苦根是吃豆子撑死的,这孩子不是嘴馋,是我家太穷,村里谁家的孩子都过得比苦根好,就是豆子,苦根也是难得能吃上。我是老昏了头,给苦根煮了这么多豆子,我老得又笨又蠢,害死了苦根。
做人还是平常点好,争这个争那个,争来争去赔了自己的命。像我这样,说起来是越混越没出息,可寿命长,我认识的人一个挨着一个死去,我还活着。
牛到了家,也是我家里的成员了,该给它取个名字,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叫它福贵好。
会看牛的告诉我,说它最多只能活两年三年的,我想两三年足够了,我自己恐怕还活不到这么久。谁知道我们都活到了今天,村里人又惊又奇,就是前两天,还有人说我们是——“两个老不死。”
我看到这头老牛哭得那么伤心,心里怪难受的。想想做牛真是可怜,累死累活替人干了一辈子,老了,力气小了,就要被人宰了吃掉。
牛是通人性的,我拉着它往回走时,它知道是我救了它的命,身体老往我身上靠,亲热得很,
老人说着站了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尘土,向池塘旁的老牛喊了一声,那牛就走过来,走到老人身旁低下了头。老人把犁扛到肩上,拉着牛的缰绳慢慢走去。
炊烟在农舍的屋顶袅袅升起,在霞光四射的空中分散后消隐了。
少年去游荡,中年想掘藏,老年做和尚。
我知道黄昏正在转瞬即逝,黑夜从天而降了。我看到广阔的土地袒露着结实的胸膛,那是召唤的姿态,就像女人召唤着她们的儿女,土地召唤着黑夜来临。
慢慢地,田野趋向了宁静,四周出现了模糊,霞光逐渐退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