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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烬(马洛伊·山多尔作品)

烛烬(马洛伊·山多尔作品)

马洛伊·山多尔

文学-外国文学 · 阅读进度 0% · 131 条公开笔记

1

在紧闭着的百叶窗后,在闷热、萎蔫、枯槁的花园里,夏日宣泄着最后一股怒气,就像一个纵火犯,在远走高飞之前怀着丧失理智的愤恨点燃了边境。

2

人们有时候感到,若不是妮妮将他们维系到一起,这幢房子就会连同房内的陈设轰然坍塌,就像远古的旧物,一旦被触摸,就会立即损毁,变成碎片。

将军经常想起那一刻,当时妮妮也是满脸微笑。后来,二十年过后,将军妻子去世,妮妮不仅守墓,还看管女主人留下的衣物。

她不仅哺养将军,还看着他长大,一晃过去了七十五个春秋。

后来,公爵夫人,也就是将军的母亲去世了,妮妮用蘸了醋的湿布擦拭死者煞白、冰冷、挂着黏腻汗水的额头。

将他和妻子一起居住过的新翼锁了起来,连同饰有浮华、奢靡的法兰西丝绸幔帐的彩色沙龙,连同带有壁炉、书柜并悬挂着麋鹿角、松鸡标本、羚羊头的宽敞书房,连同透过窗户可以眺望山谷、小城和蓝雾笼罩的山峦的敞亮餐厅,连同女主人的房间以及紧靠女主人房间的自己的旧卧室

人在九十岁后,衰老的方式与五十岁或六十岁后完全不同。毫无怨艾地衰老。妮妮的脸上布满皱纹,而且是呈粉红色——非常尊贵的物件才这样衰老,譬如织入了一家人所有的巧智与梦想的百年绸缎。

“康拉德来信了。”将军说,一只手有意无意地举起信笺,“你还记得他吗?”

他俩既不是姐弟,也不是情人。然而他们的关系另有意味,他们朦朦胧胧地知道这个。一种姐弟之情,但要比在母亲子宫里的双胞胎之间的感情更丰富、更浓稠。生活将他俩的昼夜交织到一起,他们熟知彼此的身体与梦想。

3

。人们一辈子都在为某件事做着准备。先是积怨。然后想复仇。随后是等待。等了许久之后,已经忘记了何时积下的怨,为什么想复仇。随着时光的流逝,一切还在,但却像模糊褪色了的老照片一样固定在金属板上

他指的是,父母之间缺乏理解。近卫官之所以打猎,是因为他无法摧毁有其他人跟自己一样生活的这个世界——陌生的城市、巴黎、庄园、外语和生活习惯——所以他杀狍子,杀狗熊,杀麋鹿。

烛光、音乐、人声和体味在厅堂里交织流溢,仿佛生命该是某种凄凉、绝望的欢宴法则,某种悲惨而神圣的欢宴,对着它的结束号手吹响号角,向出席晚宴的宾客宣布一个不祥的指令。

4

死寂也被囚禁其中,如同一个被关在地下室监牢里的异教犯人,蓬发垢须,衣衫褴褛,躺在霉腐的稻草上奄奄一息。记忆也被幽闭其中,那些潜伏在房间污秽角落里的死者记忆,如同老屋潮湿地下室里的霉菌、跳蚤、蝙蝠、老鼠和甲虫。

巴黎城内阴雨绵绵。孩子坐在绸缎内衬的轿厢内,透过模糊不清的车窗玻璃望着那座好似一个肥胖鱼肚的城市,在雨中闪着油腻的光亮。他看到湿滑屋顶和高耸的烟囱,灰色、倾斜的烟囱昂立在湿漉漉的天空的污秽幕布之间,仿佛向世界宣布某种迥然不同、不可理解的命运秘密。

。所有人都在注意他,注意这个来自远方、来自森林、来自狗熊群中的小野人。孩子说法语时咬音嚼字,谨小慎微,焦虑不安

葱茏的树冠下,潜伏着甜腻、芳香的阴凉。中午,大海陶醉地卷起隆隆波涛,孩子和乳娘坐在岸边出神地倾听。

第二天,孩子高烧,谵语

他们在孩子的床前俯下身子,从胡子和衣服里散发出的气味就跟从庄园里的家具、法国外婆的头发和嘴里散发出的一模一样。

5

。一位戴着帽子的妇人走过,肩上打着一把绣着白色花边的太阳伞;她快步从孩子们的身边走过,牧师深深地鞠了个躬。“皇后[插图]。”他小声告诉孩子们。

他需要一个可以爱的人:妮妮或康拉德,这样他就不会再发烧,不会再咳嗽,苍白羸弱的体内就会充满粉红色的激情和自信。

人们总有一天要失去他们自己的所爱。不能忍受这点的人,不值得可怜,因为他不是完整的人。

二十二年,所有的一切。他们先是卖掉家具,然后卖掉院子、土地和房子。之后付出的是他们的健康、享受、安宁、老年和我母亲的社交愿望,他们不再奢望能在这座该死的小城里多拥有一个房间,不再奢望房间里能有一件像样的家具,他们极少能在家中宴客。你明不明白?”

二十二年里,他从不旅游,从不买一件多余的衣裳,从不外出避暑,因为他们想把我打造成一件杰作,将我塑造成他们在自己的生活中未能成为的那种人。

6

但是康拉德有一处避难所,那里连朋友也无法进入:音乐;仿佛那是一个隐秘得无人可及的藏身地。

仿佛音乐在暴动,将屋里的家具高高举起;仿佛窗户后有一股力量在掀动厚重的绸缎垂帘;仿佛埋葬在人们心底的一切,不管是溃烂的还是腐臭的,都开始重生;仿佛在所有人的心底都潜伏着一种致命的韵律,它在生命的某一瞬间以灾难性的力量开始轰然奏响。

之后,随着一个短暂有力的铿锵乐音,音乐戛然而止。夕阳将一束光投在翼楼的窗上,金色的浮尘在光柱中炫舞,仿佛疾驰到远方的音乐神骏在身后留下一条扬尘的天路,通向虚无与毁灭。

7

。康拉德谈论书籍,近卫官的儿子谈论生活。康拉德没钱享受生活,从军对他来说是一项职业,一项穿制服、戴军衔并要承担各种各样繁复后果的职业。

他们之所以彼此喜欢,是因为他们都宽恕了对方身上带着的原罪:康拉德宽恕了朋友的财富,近卫官的儿子宽恕了康拉德的贫穷。

当康拉德用非常友好、傲慢、玩笑、漫不经心的口吻挖苦近卫官儿子对世界的体验时,嗓音里也能让人察觉到某种因充满欲望而焦渴的吞咽声。

她小心翼翼地爱护自己的脚,如同爱护一件艺术杰作,仿佛那双脚的唯一用途和存在意义只是用来跳舞,用来破除大地的沉重法规,用来解除肉身可悲的束缚。

。舞女戴着一顶宽檐的佛罗伦萨草帽和长到臂肘的白色蕾丝手套,身穿粉色、细腰的绸缎衣裳和黑色绸面的低帮鞋。品位糟糕,却也极致

9

。这些家具珍藏着记忆,珍藏着一个小时、一个瞬间的意义,似乎直到那个瞬间为止,它们只是按照纤维、树木和金属的自然法则存在而已,就在四十一年前的那个瞬间,无生命的物品充满了蓬勃盎然的内容,那个瞬间才是它们存在的真正意义。

“你叫人取一瓶1886年的波玛德[插图]。一瓶夏布利[插图],配鱼喝。再拿一瓶陈年的玛姆[插图],有几个大瓶的。你还记得吗?”

“事实不是真相,”将军回答,“事实只是一部分真相。

在台阶上,他突然停下。“蜡烛,”他说,“你还记得吗?……餐桌上点的是蓝蜡烛。它们还在吗?晚饭时一定把它们点起来。”“这个我忘了。”乳娘说。“我没有忘。”将军固执地说。

10

康拉德知道,自己总有一天要重返这里;将军知道,这一刻总有一天会到来。他俩都是为此而活着。

11

“这些年你没有出门旅行吗?”“很少。”将军望着烛光说,“除非因为工作不得不去。有段时间,我真想跟你一样退役。有过那么一刻,我真这么想。我该远走天涯,去看看世界,去寻找什么,去找某样东西或某个人。

“你怎么知道克丽丝斯蒂娜死了?”将军用和悦的语调问,“你远在热带,已经四十一年没来欧洲大陆。难道你是感觉到的?就跟劳工感觉到革命爆发一样?”“我感觉到的?”客人反问,“也许吧。可她没有跟我们坐在一起。她会在哪里?只可能在坟墓里。”

我听说,在俄罗斯爆发了革命。有一个人,当时大家只知道他叫列宁,搭乘密封的火车回到祖国,将布尔什维克装在手提行李里带回国。

“我是英国籍公民,”康拉德再次不安地解释,“人不可能每隔十年换一次家园。”“是不可能。”将军表示同意,“我认为,人根本就不可能更换家园。只能更换证件。你不这么认为吗?”“我的家园[插图], ”客人说,“已经灭亡了,解体了。

把我跟它们联系到一起的那条秘密纽带已经不复存在了。所有的一切都分崩离析,变成碎片。我的家园,曾是一种情感。这种情感被伤害了。人在这种时候会毅然出走。去热带,或更远的地方。

所有人都死了,走了,放弃了我们许下的誓言。曾经有过一个我们值得为之生、为之死的世界。这个世界灭亡了。新的世界与我无关。这就是我所能说的一切。

12

你想读书,但雨水飘到书页里,尽管没有淋湿每个词,但你也很难再弄懂字母的意义,你默默听雨。你想弹钢琴,但是雨水落到你的身边,与你合奏。再后来,发生大旱,蒸汽一样的光焰。人们很快衰老。

他们吃饭的时候稍稍有些吧唧嘴,带着虔敬而忧闷的专注,就像一个人已经没有时间好好吃饭,最重要的则是仔细咬断肉的所有纤维,从肉里吸取他们所需的生命力量。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开窗户。灰色的绸缎窗帘开始飘摆,沉重的水晶吊灯也微微摇晃,仿佛在暴风雨中的大船上。天空刹那间变得明亮,一道棕黄色的闪电划破夜空,像一把黄金大刀斩断受难者的躯体。暴风雨的雷鸣已经滚进屋内,几簇惊恐摇曳的烛火熄灭了,随后突然一片黑暗。

13

一个人在自己的体内扼杀掉了那种由孤独在灵魂深处酿生的愤怒。他哪儿都不去。谁也不杀。他该怎么办?只有活着,等待,恪守秩序

这类将自己的灵魂和命运交付给孤独的人没有信仰,只有等待。等待那一天或那一刻的到来,直到能够再次与那些使他陷入这一境地的人进行争论,争论迫使他坠入孤独的所有一切。

我家里没有电话,只在山下的办公室里有;也没有收音机,因为我禁止让世上的愚蠢、嘈杂的噪音进入我住的房间里。世界不再能侵扰我。新的世界秩序能够毁掉我与生俱来、赖以存在的生活方式,那股喧嚣鼎沸、具有攻击性的力量能够置我于死地,能够夺走我的自由和生命。对我来说什么都不重要。

我父亲作为朋友接受了你。你很清楚他所伸出的手意味着什么,无论你陷入何种困境,遇到何种苦难,无论你遭受生活的任何打击与不幸,你都可以求助于他。

“到底存在不存在友谊?我现在所指的,并不是那种由于两个人相识、在他们生活的某一阶段对某些问题抱有同样的看法、具有相似品位和相同爱好而感到两心相悦的偶然性欢欣。

同情,在人与人之间眼看着生成,最终却总是溺死在自私与虚荣的沼泽里。

一个人最终总会用他的整个一生回答那些比较重要的问题。

那个家是你的隐居所,就像中世纪孤独者们的城堡或修道院,就像一名海盗将所有的赃物都藏在了那里,美丽而华贵:窗帘和地毯,年代久远的铜制、银制和水晶器皿,古董家具,罕见的纺织品……

最终,当一切行将结束时,他用自己生命的事实回答了世界对他固执的提问。这些提问是:你曾经是谁?你实际想做什么?你实际能做什么?你曾对什么忠诚和不忠?你曾对什么、曾对谁勇敢或懦弱过?这些提问,人们尽力回答,要么诚实,要么撒谎;不过这个并不很重要。重要的是,最终用整个生命做出回答。

那一刻我理解了,杀戮是这些人生活中习以为常的日常现象,血对他们来说是司空见惯的物质,刀光对他们来说就跟女人的微笑或雨水一样是自然现象。

血是世界上最高贵的物质,不管在什么时代,每当人类想向上帝诉说无法言说的愿望时,总是用血祭神。

大地已然苏醒,森林伸着懒腰,好像用困倦的动作在揉眼睛。到处弥漫着清新的芳香,你恍惚回到了另一个家,生命之始、万物之初的家。

猎枪油腻的金属味,皮具陈腐、呛鼻的膻味。这一切我都喜欢。

厄运并不会偶然降临,也不是意外事故,而是许许多多无法预测、难以理解的依存关系自然导致的后果之一。

当美洲豹准备腾跃,当蛇在悬崖间伸直躯体,当秃鹫从上千米的高空俯冲,当猎人看到猎物时,都会有这样的感觉。当你在密林中,在隐蔽处,当你举起猎枪向我瞄准并想杀死我时,你可能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

14

在那一时刻,森林的气味是那样冷峻、粗粝,仿佛所有的有机生命体都在世界的大卧室里开始苏醒,发出隐秘而邪恶的叹息,不仅是植物和动物,人也一样

梦想、欲望、虚荣、私心、情欲、好斗、嫉妒、复仇的冲动就像豹子、秃鹫和东方暗夜中的大漠孤狼,隐伏在人们心底的黑夜中。

我们不得不接受自己的性格和天性,即使经验和才智也不能改变我们身上的缺陷、私心和贪婪。我们不得不接受,我们的欲望在这个世界上不会有彻底的回声。我们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我们所爱的人并不爱我们,或者并不像我们所希望的那样爱我们。我们不得不接受背叛和不忠,这是人类最难完成的重任之一;不得不接受另一个人在性格或思想上的出类拔萃。

让我们感谢命运,我们能够亲身经历它。

当我们的青年时代接近尾声,当年少的诱惑已成为过去,我们的关系也开始慢慢变得冷淡。没有哪种感情关系要比男人间的友谊变冷、变凉更令人忧伤绝望。因为男女间的关系就像在市场上讨价还价,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条件。但男人间友谊更深刻的意义恰恰是无私,我们既不想让对方做出牺牲,也不要求他付出温柔,我们一无所求,只想维持一个无言的盟约。

那时候,我们的友谊就像传说中古代男性间的友谊。当我在世界的阳光大道上健步疾行,你却故意留在了阴影里。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也这样感觉?……

后来有一天,我俩的关系衰败了。青春年少的美妙时光倏然流逝,两个人虽然还在,但被一种苛刻而神秘的关系四马攒蹄地绑缚在一起,这种关系平时被人们称作‘友谊’。

怎么可能杀害我,杀害这个在生活中给了你所需要的一切精神和物质性帮助的人,这个你可以将他的家视为自己的家、可以将他的财产视为兄弟之间的共同财产、可以将他的家庭视为自己养父母家庭的人呢?

想来人的天性如此,在一个异乎寻常的行动时刻,总是需要某种客观的借口

她睁大眼睛,一声不响地看了我许久,那一刻就跟上午我一动不动地站在林中等待什么发生——等待你开口说话或扣动扳机的另一时刻同样漫长,同样直白。

你想知道克丽丝蒂娜的看法,尤其想知道,一个生长在其他气候带的人能够忍受热带地区的生活条件吗?克丽丝蒂娜是怎么想的?(我对这个不感兴趣。)她—克丽丝蒂娜——是否认为一个人能够在沼泽和原始森林中央忍受那里的雨水、蒸腾的水汽、令人窒息的热雾和孤独?

15

我的生活被一分为二,就像一块土地在地震中裂成了两半——我的少年时代、你和所有意味着昔日生活的一切留在了一边,而昏暗朦胧、望不到边际的另一边,则是我要用自己的整个余生流浪的彼岸。我生命的这两个阶段永远不会再相互触碰。

后来我才知道,她并不爱我,在那段时间里她也不爱;只是感激。”

只有那些知道自己的生活中有一日将有什么事情需要表白的人,才会这样忧虑不安地为自白、为最后的真诚做准备。

是她在几个月前,在小城郊区的贫民区里做梦都不敢想象的,那时她一个人跟一位寡言少语,疾病缠身,靠乐器、乐谱和记忆活着的老人相依为命……

她看东西的样子,仿佛她曾一件件地看过,现在又一件件地与它们告别。你知道,看一间屋子和屋里的陈设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像第一次发现什么,另一种是像告别什么。

随后发生的是一个让我难以忘记的时刻:勤务兵——那个二十多岁的乡下男孩,你肯定还记得他那张善良、聪颖、通达人情的脸——从笔直立正、目光炯炯的军人身体里走出来,不再是一位士兵站在自己的上司面前,而是一个了解某些秘密的男人站在另一个他所同情的男人面前。在他的目光里,含着某种同情与怜悯,我的脸色变得煞白,那副目光让我血往上涌……这时候——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也突然丧失了理智。

16

我对母亲、对你、对克丽丝蒂娜的感觉一模一样:同样的渴望,同样找寻的希冀,同样的束手无策和内心煎熬。

你们在对岸,是啊,我永远不能跨到那边……在生活中你可以得到一切,可以战胜周围和世界上的一切,生活可以赋予你一切,你可以向生活索要一切:只是你不可能改变一个人的趣味、倾向和生命节奏,不可能改变从根本上决定一个人特征的这种另类性,哪怕这个人对你来说非常重要,哪怕是跟你很亲密的人。

克丽丝蒂娜的内心是狂野的,无法驯化:我给她的一切,包括财产和社会地位,实际上她并不看重,狂放不羁、渴望自由是她灵魂和天性的真正内涵,因此她对于我将她领入的那个世界丝毫没有兴趣……

克丽丝蒂娜自豪于根植于自己内心和神经细胞里的高贵野性,如同某种毒素和遗产。

你去了热带,我跟克丽丝蒂娜不再讲话。她这样生活了八年,没错。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我们彼此不再讲话。”他平静地说

我们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坐在老家具和旧乐器中间,书架上,柜橱里,到处堆着乐谱,音符里记录着无声的音乐,这是印刷的嘶鸣和呼啸,整个世界的音乐文学,潜伏在他的房间里,那里到处散发着陈旧的气味,像是在这间屋内所度过的生命的气味,已丧失掉所有人的特征…

“许多人在我周围丧生,我见到五花八门的各种死亡,有的时候,我都惊愕于毁灭的可能性和多样性;因为死亡也像生命一样具有想象力。

也许,我们熟悉了的、我们与生俱来的生活方式,这幢房子,这顿晚餐,是的,还有我们今晚谈论的关于我们生命困惑的这些话,所有这一切都已成为过去。

愚蠢的愤怒,还是潜伏在我们心底。这个世界充满了无知、贪婪、愤怒和暴力,年轻人的手指被其他民族的年轻人用刺刀削尖,陌生者用皮带鞭挞彼此的脊背,过去的规定和协议全部作废,只有愤怒存在并且燃烧,烧到天际……是的,报复。

我说的报复就是:你来找我了,穿越战火中的世界,渡过矿藏丰富的海洋,你来到这里,来到事发现场,为了回答我的提问,为让我们两个人都了解真相。这就是报复。现在轮到你回答了。”

烛火已经熄灭,院子里,树木间,轻轻吹着黎明的风。屋内的四周一片漆黑。

17

“在过去等你的四十一年里,这两个问题我早就想好了。这两个问题只有你能回答。

在那天早上打猎时,你是不是真有意杀了我?

那时你是不是克丽丝蒂娜的情人?用人们常说的话讲,你是不是欺骗了我?

我的朋友,我对这两个问题早就不再感兴趣。对于这个问题,你做出了回答,时间也做出了回答,克丽丝蒂娜也以她自己的方式做出了回答。所有人都已经回答了,你是用打猎第二天的逃跑回答的,你逃离城市,逃离我们,

这一切我都知道,清楚得如同刑侦报告中记录的细节。我可以像法庭上的检察官一样向你陈述案件材料:之后又能怎么样?……我又能拿这类低廉的真相、一个已经不存在了的肉体秘密怎么样?

忠诚难道不是某种自私?自私和虚荣,就跟生活中人们绝大多数别的事情和需求一样?当我们要求另一个人忠诚时,我们有没有想过让那个人幸福?如果在忠诚的温柔囚禁中不能够幸福,我们是否还爱这个我们要求他忠诚的人?假如我们爱另一个人却不能让他幸福,我们有没有权利要求他什么,要求他忠诚或者牺牲?

,他们这样说:‘我们已经竭尽当代医学技术的最大可能。’这是他们的原话。他们大概在傲慢与虚荣允许的范围内,确实用他们匮乏的知识做了一些努力

在那里苦苦等了八年,等待一句话,一个口信。但是克丽丝蒂娜没有来。从猎屋到这儿,到庄园,驾车只有两小时的路。但这两个小时,这二十公里路,在空间和时间中对我来讲是更大的距离,可能要比对你来讲的热带还要遥远。我的秉性就是这样,我是这样长大的,一切是这样形成的。

可是她什么也不想。因为她也孤独一人,以她自己的方式,以女人的方式,她也受到她所爱之人的伤害;一个男人用逃跑伤害了她,逃避激情,不想跟她绑在一起焚烧,因为他明白那将是一场致命的灾难;另一个男人则用知道事实后的等待与沉默伤害了她。

你活在大世界里,而克丽丝蒂娜死了。我活在孤独和愤怒里,而克丽丝蒂娜死了。她对我俩做出了她可能做出的回答;因为你看,死者的回答是最好的,终极而永久——有的时候我这样觉得,只有死者才能回答得最好、最完整。

欺骗,这个词太绝了!有一些类似的现成词汇,能被用来敷衍并机械性地定义人类的某种状态。但是假如一切终结,就像我们现在这样,这样的词汇对我们来说没多大意义。欺骗、不忠、背叛,一旦这些词所涉及到的当事人已经死去,死亡便已代替死者对这些词汇的真正含义做出了回答,那它们仅仅是词汇而已。

时间的炼狱从记忆中吸走了所有的怨恨。

…人会慢慢地衰老:首先是对生活和人的态度的衰老,你知道,人对于一切都会慢慢变得那么明白,会懂得万事万物的真谛,所有的一切都是如此可怕、乏味地周而复始。这也是衰老。当你已经知道,杯子什么也不是,只是杯子而已。一个人,一个可怜的家伙,其实什么也不是,不管他做什么,也只是个人而已,一个凡夫俗子……接着,你的身体变得衰老;不是一夜之间,不是的,先是你的眼睛发生变化,你的腿脚、肠胃或心脏开始衰弱。人就是这样,一部分一部分地逐渐变老

后来有一天,你的心灵开始变老:因为尽管肉体会变得虚弱和退化,心灵仍在欲求和回忆,寻找和愉悦,仍对快乐充满渴望

不会再发生任何意外之事:即便有突然发生、不同寻常、令人恐怖的事情也不会让你感到意外,因为你知道所有的可能,你能预算一切,无论好事坏事,你都毫无期待……这就是衰老。但还是有什么东西活在你心里,一份思念,一个模糊不清的生活目标,你想再次见到谁,想述说什么或知道什么,你心里很清楚,有朝一日,这一时刻将会到来,到了那时,知不知道真相,回不回答问题,都已不再像几十年的等待中你一直以为的那样至关重要。

因为时间将一些沉船的残骸,连同泄露真相的一些迹象都冲到了我孤独的岛屿上,

所以我必须活下来,等待得到答案。现在,这个时刻终于来到,我将知道问题的答案。请你回答吧:克丽丝蒂娜知不知道你在那天早上打猎时想杀死我?”

18

在得知你逃走之后,克丽丝蒂娜说了一句:‘这个胆小鬼!’那是我从她嘴里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也是她亲口对你做出的最后审判。我暗自记着这句话。胆小鬼,为什么胆小?——后来,很久之后,我反复琢磨这句话。这个胆小鬼,他对什么胆小?对生活吗?对我们三个人的共同生活,还是对他们两人的单独生活?莫非是对死亡胆小

是啊,假如一枚子弹了结掉连时间都不能了结的怀疑,岂不更人道一些?

我怀疑你们联手谋划要杀掉我,而你最终没有胆量执行。这个就是我想知道的。

现在这已经如愿进行,因为凡事都有自己既定的程序,这个程序并不取决于我们的意志。但是那个本子,那个包着黄色丝绒封面的日记本还以自己神秘的方式,活在从我们身边和头顶流逝的时间里,那本日记是一部与众不同的坦诚之书,是一个坦诚得可怕的自白,是克丽丝蒂娜的爱情、困惑、恐惧和隐秘内心的无条件自白。

将军边说边抽出本子,递给朋友,“这是克丽丝蒂娜留下来的。我从来没有打开过绸带,因为没有克丽丝蒂娜的书面许可,她没就这件遗物留下遗嘱,甚至无法知道这本自白书是她从另一个世界寄给我的,还是寄给你的?真相很可能就在这本书里,因为克丽丝蒂娜从不说谎。”

他用了一个缓慢的动作,将窄长的日记本投进壁炉内的柴烬里。烬火在黑暗中开始发红,发光,将牺牲品捕获,慢慢地冒着浓烟将本子吞噬,炉灰里出现几簇微小的火苗。

“你想我们一起读克丽丝蒂娜捎来的消息吗?”将军问。“不想。”康拉德说。“你是不想,还是不敢读?”将军像上司一样用冰冷、傲慢的声音问。

“现在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将军说,“再不会有可能反驳你的证人了。那天早上你在林中想杀我的事,克丽丝蒂娜知道不知道?你回不回答?……”

“现在我对这个问题也不想回答。”康拉德说。

19

“我想,”他低声说,“现在,我们该谈的都已经谈了。我得走了。”“你要是想走,车在门外等着。”将军和悦地说。

夜里的气温突然降低,暴风雨已在山下小城的上空浇灭了万家灯火,正朝庄园这边扑来。

“蜡烛,”他的视线落在壁炉台上烛台中冒烟的烛烬,颇有玩味地说,“你看,蜡烛已经燃成烬了。”

在对开的大门前,车轮在白色鹅卵石路面上碾得咯吱作响。他俩默默告别,无言地握手;两个人全都深深叹息。

后记 流亡的骨头

什么主义都可能过时或被修正,但理想主义始终如一。

匈牙利人是唯一姓在前、名在后的欧洲民族,马洛伊是姓,山多尔是名

马洛伊一生追求自由、公义,坚持独立、高尚的精神人格,他经历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和冷战的风风雨雨,从来不与任何政治力量为伍,我行我素,直言不讳,从来不怕当少数者,哪怕流亡也不妥协。

马洛伊说的“市民”和我们通常理解的城市居民不是一回事,它是指在20世纪初匈牙利资本主义的黄金时代形成的一个特殊社会阶层,包括贵族、名流、资本家、银行家、中产者和破落贵族等,

在德国,与其说留学,不如说流浪,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作为一个不屈从于他人意志的个体人在地球上走,看,听,写和思考。

他离开家乡,是为了找到自己;回到家乡,则是为了成为自己。

他通过两位老人的对话告诉读者,悲剧的根源不是一时的软弱,而是世界秩序坍塌时人们传统道德观念的动摇。

托马斯·曼于1930年10月17日在柏林贝多芬厅发表著名的《德意志致词》,直言不讳地称纳粹主义是“怪僻野蛮行径的狂潮,低级的蛊惑民心的年市上才见的粗鲁”,是“群众性痉挛,流氓叫嚣,哈利路亚,德维斯僧侣式的反复颂念单一口号,直到口边带沫”,为此受到希特勒的迫害。

“我之所以必须离开,并不仅仅因为他们不允许我自由地写作,更有甚者的是,他们不允许我自由地沉默。”

1989年1月15日,他在日记里写下了最后一行:“我等着死神的召唤,我并不着急,但也不耽搁。时间到了。”

2014年11月22日,布达佩斯

他是凡间极少见到的高尚、独立、聪慧、坚韧、柔情、勤奋,而且品质上几乎没有瑕疵的人。即便因为他,我也愿相信:存在天使。

“死亡的诗人仍在勤奋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