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问一下你在厄尔巴岛耽搁的原因。”“原因我并不清楚,先生;这是勒克莱尔船长的最后一项嘱托,他临终前给我一包东西,让我转交贝特朗元帅[插图]。
在加泰罗尼亚人的村子里,还有个人在等你,正跟你父亲一样心焦地盼着你去:她就是美丽的梅塞苔丝吧。”
“如果你是法老号的船长,你愿意留下唐格拉尔吗?”“无论我当船长还是大副,莫雷尔先生,”唐戴斯回答,“我都会尊重船主所信任的人。”
“镇静些,爸爸!是我,是我呀!大家常说快乐是不伤身体的,所以我悄悄地进来了
“我们也往那儿走走,到雷瑟夫酒店歇歇脚,一边喝拉玛尔格葡萄酒,一边等消息,怎么样?”
“行,我明白了,”费尔南说道,“你能安于自己的清贫,却怕跟着我受穷
“所以,”唐格拉尔说,“还不如像我这样,拿起笔在墨水里蘸一下,用左手写一封短短的举报信,左手写,笔迹就认不出了。”
“这些东西,”卡德鲁斯手按在纸上说,“杀起人来,比守在树林边上杀人还狠呐!一支笔,一张纸,一瓶墨水,我觉着比一柄剑、一把手枪更可怕。”
“行了。我是这么想的,”唐格拉尔说,“唐戴斯刚出海回来,途中到过那不勒斯和厄尔巴岛,假如有谁向检察官举报说,他是波拿巴分子的眼线……”“我来举报!”年轻人立刻说。
第二天是个晴天。初升的太阳纯净而明亮,紫红的曙光鲜艳夺目,把泛着泡沫的浪尖点缀得绚丽多彩。
“没撕,你没撕,”卡德鲁斯说,“啊!这一点我记得很清楚:我看见那张纸撂在凉棚的一个角落里,皱巴巴的蜷成一团,我真巴不得它现在还撂在那儿呢!”
几乎就在同时,楼梯上传来沉闷的响声。沉重的脚步声,含糊不清的说话声,夹杂着枪支的碰撞声,盖过宾客的喊声,一时间镇住了在场的人们,不安的寂静笼罩着大厅。
这对年轻人沉浸在幸福中,看到的只有对方和自己,还有正为他们祝福的晴朗天空。
我觉得一个人是不会这么容易就得到幸福的!幸福如同神奇小岛上有巨龙看守的宫殿。要获取幸福,非得经过一场恶斗不可
这个皇帝,主宰过世界上的一大片疆土,听到过一亿两千万臣民用十种不同的语言高呼“拿破仑万岁”,而后却成了治下仅五六千人口的小小厄尔巴岛的主子。在餐桌旁的这些人眼里,他对法国,对王室来说,都已经是个过了气的人物。法官指责他在政治上的失策;军人抨击他在莫斯科战役和莱比锡战役的失利;女人议论他和约瑟芬的离婚。这
罗伯斯庇尔的归宿,只能是路易十五广场上的断头台;而拿破仑的归宿,应该是旺多姆广场的廊柱。他们的区别,在于前一位降低了平等的水准,后一位则抬高了平等的地位;前一位把国王们压低到断头台上,后一位却把人民抬高到了王座上。
一个胸佩圣路易十字勋章的老人立起身来,提议为路易十八国王的健康干杯。这个老人就是德·圣梅朗侯爵。
我们原谅您……刚才我是说,维尔福,波拿巴党人既没有我们的信念,也没有我们的热情和忠诚。”
拿破仑是西方的穆罕默德,这是对普通百姓而言;对野心十足的极端分子而言,他不仅是一个立法者,一个主子,而且还是一种象征,平等的象征。”
天主能改变未来,但不能改变过去。我们只是凡人,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即使不能否定它,至少可以忘掉它。
“您知道吗,维尔福,您的话在一里[插图]开外就能闻出革命党的味道。不过我对此表示谅解,既然您是吉伦特党人的儿子,就难免会对恐怖保留一点儿兴味。”
“因为这不是看一出虚构的悲剧,而是在看一场真正的悲剧;其中的痛苦不是演戏,而是真实的痛苦。我们在被告席上见到的那个人,不是一等落幕就可以回家跟家人共进晚餐,然后安安心心睡上一觉,第二天再去登台演出的演员,他是要被带进监狱,交给刽子手的。您看,对喜欢追求刺激、爱激动的人来说,没有什么场面比这更值得看的了。放心吧,小姐,一旦有了机会,我会提供给您的。
德·圣梅朗先生说,“他们要把他送往哪儿去?”“圣赫勒拿岛。”
蕾内说,“哦!对那些罪犯怎么惩处都不过分;但是对不幸的政治犯……”“他们更坏,蕾内,因为国王是一国之父,谁想推翻或谋杀国王,就是想杀死三千二百万人的父亲。
“亲爱的,”侯爵夫人对女儿说,“你就玩玩小鸟,养养卷毛狗,做做针线活,让你未来的丈夫做他该做的事情吧。如今,刀剑不行时了,长袍是最时髦的。这个意思,拉丁文有句话说得很透彻。”
所有这一切加在一起,构成了让维尔福感到目眩的幸福,每当他透过心灵之窗注视内心世界时,他就禁不住觉得自己看到了太阳的黑子
正如读者可能已经看出的,维尔福属于城里的上层圈子,莫雷尔只是一介平民;前者是极端的保王党人,后者却有同情波拿巴党羽之嫌。
我能有一个还算过得去的今天,一个小小的前程,能得到我所期望的那个位子,全亏了莫雷尔先生的提携。所以,假如说我有见解,当然不是指政治见解,而是指生活上的见解,那也仅仅局限于三种情感:我爱父亲,我尊敬莫雷尔先生,我崇拜梅塞苔丝
“等一下,”代理检察官对唐戴斯说,年轻人已经拿起自己的手套和帽子了,“请等一下,信是写给谁的?”“巴黎鸡鹭街,诺瓦蒂埃先生。”即使一个响雷炸在维尔福头上,也不会像眼下这个打击来得那么迅猛,那么猝不及防;他刚才已经从椅子上支起身子,要去拿即将作为唐戴斯案宗存档的那叠纸,现在一下子跌坐在扶手椅上。
门开了,两个宪兵轻轻推了推犯人,唐戴斯稍稍迟疑了一下,随即跨过了可怕的门槛;门在他身后猛地关上。他吸到另一种空气,一种混浊、带有恶臭的空气:他入狱了。
“你们要把我押到那儿去坐牢?”唐戴斯问,“伊夫堡是国家监狱,是专门关押政治要犯的。我没有犯罪。在伊夫堡有没有预审法官、有没有审判官?”
但是这一次,情况却不同:他刚给一个无辜的人,一个幸福在望的无辜的人判了无期徒刑,他不仅剥夺了这个人的自由,而且剥夺了他的幸福;这一次,他不是审判官,而是刽子手。
他以往从未感受过的沉重的敲击声,又在他内心深处响起,胸中则涌起阵阵惊恐的波涛
而他的伤口是不会愈合的了。即使它暂时能愈合,过不久伤口也会再裂开,变得更加鲜血淋漓,更加痛苦难当。
卡德鲁斯呢,他非常不安,非常痛苦。他没像莫雷尔先生那样奔走设法——他也没有什么办法。他只是带上两瓶黑茶藨酒把自己锁在屋里,指望喝个一醉方休。
唐格拉尔却既没觉得不安,也不感到痛苦;他甚至很高兴,因为他已经向一个对头报了仇,并且在法老号上确保了自己担心失去的地位。
维尔福拿到德·萨尔维厄先生的信后,在蕾内的两颊亲了亲,吻了吻德·圣梅朗夫人的手,和侯爵握了握手,便坐上驿车沿通往埃克斯的大路飞驶而去。
“真的吗?莫非您梦见了七头肥牛和七头瘦牛[插图]?”“不是的,陛下,那无非预示七个丰年和七个荒年而已,陛下英明,有陛下治理天下,饥荒不足为惧。”
我一早就出门了,说不定报告已经送到,而我刚好不在。”“那您到警察总署去走一趟吧,倘若没有,”路易十八笑着说,“您就造一份出来,你们不是经常这样做的吗?”
“错了,错了,勃拉加斯;这个人办事认真,有教养,而且很有抱负;对了,您知道他父亲的名字吗?”“他父亲?”“是的。诺瓦蒂埃。”
“还要等急报来了才知道自己一败涂地哦!我宁可像我哥哥路易十六一样上断头台,也不愿被人当作笑柄撵走,从杜伊勒里宫的楼梯上滚下去……笑柄,
“种种迹象表明,盖斯内尔之死是有预谋的,而不是我们先前所想的自杀。这是一次暗杀。看来盖斯内尔从一个波拿巴党人俱乐部出来以后就失踪了。当天早上曾有一个陌生人去找他,跟他约定在圣雅克街相会
“陛下,”维尔福说,“事态发展之迅速,恰恰向国王陛下证明除了上帝没人能掀起一场风暴阻止它。陛下谬夸我有先见之明,其实完全是缘于偶然。我作为陛下忠诚的臣仆,只是抓住了机会而已。请陛下别再对我过奖,否则我留给陛下的最初印象恐怕就难保了。”
“我忘了,您和诺瓦蒂埃先生的关系很冷淡,这是为王室利益所作的又一次牺牲,我该对您有所补偿。”“陛下对我的眷顾已经是一种超过我奢望的褒奖,我对国王别无所求。”
“父亲,您听说过圣雅克街上有个波拿巴党人的俱乐部吧?”“圣雅克街五十三号?没错,我是这个俱乐部的副主席。”“父亲,您的冷静使我害怕。
“国王!我原以为他还有些哲学家的头脑,不会不理解在政治上没有谋杀这一说法。在政治上,亲爱的,您应该和我同样明白,没有人的存在,只有思想的存在;没有感情,只有利益。在政治上,我们不说杀了一个人,只说清除了一个障碍
“噢!事情很简单;你们执掌着权力,但你们所有的只是金钱能买到的东西,我们还没有执掌权力,但我们拥有的献身精神,使我们无往而不利。”
王朝,或者说他刚刚重建起来的君主政权,本来就基础不稳,摇摇欲坠,拿破仑只消一挥手,整个这座建筑——陈旧的偏见与崭新的观念的畸形混合体——就轰然倒塌了。
您想必也还记得,他被指控和厄尔巴岛有联系,有这层关系,在当时是个罪名,但放在今天就是一种光荣了。当时您为路易十八效力,没法庇护这个年轻人,先生,您在尽您的职责。如今您为拿破仑效力,您理应保护他,这仍然是您的职责。我来,就是想问一下他现在怎么样了。”
“政治犯入狱是不入册的。有时候,政府就是用这个办法让一个人失踪而不留任何痕迹。入了花名册就有据可查了。”
最终,滑铁卢战役发生了。莫雷尔再也不到维尔福府上登门了;船主为他年轻的朋友做了一切他出于人道而该做的事情;在第二次复辟时期再想进行新的尝试是徒劳而且有害的了。
路易十八重新登上王位。
他到新任所后两个星期,娶了蕾内·德·圣梅朗小姐为妻,此时其岳父在宫廷的地位更加显耀了。
唐戴斯老爹的生命是靠希望支撑着的。皇帝一倒台,希望全都成了泡影。离开儿子五个月之后,就在当初儿子被捕的那个时分老人在梅塞苔丝的怀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她时而在南方的烈日下伫立,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似的不言不语,呆呆地望着马赛;时而坐在堤岸上,倾听大海的呻吟,这呻吟和她的痛苦一样不绝如缕
“先生,”维尔福以惯常的敏捷和冷静招架说,“我当时是保王党,认为波旁家族是王座的合法继承人,是当仁不让的法兰西君王;但我们看到了皇上奇迹般的复位,这证明我是错了。天才的拿破仑胜利了:得民心者才是真正的君王。”
“很久了?……你是什么时候被捕的?”督察长问。“一八一五年二月二十八日下午两点。”
“不了,先生,监禁磨灭了我的意志,销蚀了我的心灵……我来这里已经很久了!”
总之,您可以让我接受审判:一次审判,就是我的全部请求。这样可以让我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被判了什么刑;您也瞧见了,不审不判是一种最可怕的酷刑。”
“我说的这个宝藏确实存在,我提议我们签订一份合同,然后你们带我去我指定的地点,当着我的面挖掘。假如我扯谎,假如一无所获,假如真像你们说的那样我是个疯子,那好!你们再把我带回这个地牢来,我将在这儿度过余生,至死不再向您和任何人提任何要求。”
由于疯病是一种精神备受折磨之后在污浊的地牢里与之俱生的溃疡
他用天花板上剥落的一块石灰在墙上写下:一八一六年七月三十日。从那时起,他每天刻上一道线,使自己对时间心中有个数。
这个人满为患的可怕旅社共有五十个房间,住客就按住房号码编号;我们不幸的年轻人不再叫唐戴斯这个姓或埃德蒙这个名字了,他叫三十四号。
他只有短暂的过去、悲惨的现在和朦胧的未来,要用十九年的生命之光照亮无尽的黑夜,那光亮实在是太微弱了!
埃德蒙昏昏然有些麻木,神志恍惚中却生出一种异样的舒适感。胃痉挛的剧痛消失了,口干舌燥的痛苦平息了;合上眼睛时,他仿佛感到星星点点的亮光在面前乱舞,犹如黑夜中在泥泞土地上蹿动的鬼火,这就是死亡那个未知国度的曙光。
“我弄错了,我的图纸出了纰漏,图纸上画错一条线,就整整偏离了十五尺。我把你挖的这堵墙,当作城堡的外墙啦!”
“我不知道我的年龄,因为来这儿以后,我就不计算时间了。我只知道,我是一八一五年二月二十八日被捕的,当时我马上就十九岁了。”“还不到二十六,”那人喃喃地说,“在这年纪是不会出卖人的。”
上天抛弃一个被它眷顾过的人,眷顾一个被它抛弃过的人,究竟是什么用意呢?”
“我觉得逃跑是不可能了;硬要做天主不允许做的事,是对天主的不敬啊。”
我们前面看见,他几乎已经听从命运的摆布,只想一死了之了。而现在,年轻人看到了一个老人是如何凭着顽强的意志坚毅地活下去的,他面前有了一个在绝望中奋争的榜样
凡是简单易行的事情,我们的天性总会告诫我们有哪些界限是不能逾越的。老虎,嗜血是它的天性,它生来就是如此,它的嗅觉告诉它一个猎物在附近,它便立刻奔向猎物,扑上去,把它撕得粉碎。这是它的本能,它服从本能。人跟老虎不同,人厌恶看见血;厌恶谋杀不是社会法则,那是自然法则。
但我没想到有一天,我居然会有闲暇在伊夫堡的高墙里把它们写下来。这部书稿叫《论建立意大利统一君主政体的可能性》,印出来会是一本四开的厚书。”
“那你一定懂好几种语言啰?”“我会说五种现代语言:德语、法语、意大利语、英语和西班牙语。
“我自制了几支很棒的笔。假如有人知道斋日偶尔能吃到的鳕鱼头的软骨可以制笔的话,他们大概会宁愿用这种笔而不用普通笔的
“那你写在什么地方呢?”“写在两件衬衫上。我想出了一个办法,可以使衬衣变得像羊皮纸那样光滑紧密。”
“我在罗马的图书室里有近五千册书。我读了一遍又一遍,发现如果选读其中一百五十本,即使不说可以通晓人类全部知识吧,至少也够终生受用了。我花三年时间精读了这一百五十本书。
以前成年累月在壁炉里生火,壁炉的内壁上都积满了烟炱。星期天我会有一点葡萄酒;我把烟炱溶化在葡萄酒里,就制成了上好的墨水
“晚上!难道你有猫的本领,在夜里也能看清东西?”“我没那本领,但是天主给人的智慧可以弥补官能的不足。我有东西照明。”“什么东西?”“菜里有肉的时候,我把肥肉切下,熬成一种稠厚的油脂。瞧,这就是我的油灯。”
要开发深藏在人类智慧里的神秘宝藏,就需要遭遇不幸;要想引爆炸药,就需要压力。囚禁生活把我分散飘忽的官能都凝聚在了一个焦点上,让它们在一个狭窄的空间相互撞击。你是知道的,乌云相撞生成电,电生成火花,火花生成光。
扭曲的人格才会产生邪恶的念头,一般而言,人的天性是厌恶犯罪的。
到最后一次出海,勒克莱尔船长病死,临终前要他转交给大元帅一包东西,他见到大元帅,带回一封给诺瓦蒂埃先生的信。然后他说到返航马赛,重见父亲,他对梅塞苔丝的爱,订婚宴,接下来的被捕,审讯,在法院的临时拘禁,直到被打入伊夫堡地牢
每个人,从社会阶梯最底层的平民百姓,到最高层的王公贵胄,周围都会形成一个纷纷扰扰的小天地,一张利害攸关的关系网,就跟我们周围的世界没什么两样
“对,他的父亲,诺瓦蒂埃·德·维尔福。”长老说。刹那间一道闪光在唐戴斯的脑子里掠过,照亮了始终隐没在黑暗中的角角落落
“要说懂得应用,那还不行,要说学会原理,也就够了。学过的东西,不一定是懂得的东西。有两种人,一种是书蠹,一种是学者:记忆造就前一种人,哲学造就后一种人。”
“你知道,”法里亚说,“我曾经是斯帕达红衣主教的秘书、亲信和密友。他是这个家族中最后一位亲王,我这一生中享有过的幸福,都是这位可敬的主教大人赐予的
一切都已为时过晚,他方才已经喝下了一杯由膳食总管特地为他奉上的葡萄酒。与此同时,斯帕达眼见自己被另一瓶酒灌个半醉。一个小时后,一位医生宣布他俩因食用了有毒的羊肚菌而毒发身亡。斯帕达死在葡萄园的门口,侄儿在自家门口咽气前向妻子做了个手势,但她没有明白这手势的意思。
长时间地待在你身边,倾听你雄辩的声音来充实我的头脑,锤炼我的灵魂,使我的身心获得自由后足以经受巨大而可怕的灾难,把我从自暴自弃的边缘拉回来,让我不再伤心绝望,这就是我的财富,真正属于自己的财富。
“没有希望了,”法里亚摇着头说,“不过还是试试吧。天主创造了人,让对生命之爱植根于我们的心灵深处,他希望我们尽最大的可能保存生命,尽管有时候活着很难,但生命毕竟是宝贵的。”
唐戴斯随即进入通道,拉过床顶住墙,转身爬回长老的牢房。他从壁炉后面的储藏柜里取出针和线,脱下破衣服扔在里面,光着身子钻进麻袋躺好,然后从里面把袋口缝上。由于光着身子,有人要是摸一下麻袋,会觉得袋里确实是裸体的尸身。
唐戴斯被抛进了大海,绑在脚上的一只三十六磅重的铁球把他拖向海底。大海,就是伊夫堡的坟场。
“对了,”他说,“有一次遇险,我曾经向岩洞圣母许过愿,十年不剃头发、不刮胡子。今天是许愿到期的最后一天,我差点儿在这个纪念日淹死。”
这是什么意思?”头儿问。“昨夜那儿有犯人逃跑,”唐戴斯说,“这是放炮示警。”头儿向唐戴斯看了一眼,年轻人在说这句话时已经把水壶口放进嘴里。这头儿即便有过一丝疑惑,当他看见年轻人镇定自若、津津有味地品味朗姆酒时,这一丝疑虑也就一闪而过,立刻消释了
“一八二九年。”雅各布回答说。唐戴斯自被捕之日起,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已经熬过了十四个年头。他关进伊夫堡时才十九岁,出来时已经三十三岁了。
他重温在狱中立下的誓言,他要找唐格拉尔、费尔南和维尔福报仇雪恨,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今天,我抱有希望,所以看不起他们的这点儿钱,觉得他们寒碜;明天,一旦我的幻想破灭,也许我也不得不把这点寒碜的小钱看得天一样大……哦,不!”
不一会儿便清出约莫三尺长、两尺宽的一块地方,唐戴斯看见了一只箍着铁皮的橡木箱子。箱盖中央镶着一块未被腐蚀的银牌,斯帕达家族的纹徽在上面熠熠生辉,那是一枚意大利式样的盾形纹章,椭圆形的盾牌上竖着一柄长剑,上端是一顶红衣主教的冠冕。
箱子分成三格。第一格里装着黄澄澄、光灿灿的金币。第二格里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条,这些金条不曾经过打磨,但其重量和价值叫人看得怦然心动。第三格只装了一半,里面全是金刚钻、珍珠和宝石,埃德蒙抓了一把在手中摩挲,珍宝像瀑布似的流光溢彩,一颗颗落下时,发出冰雹敲击玻璃窗的清脆声音。
他需要再看看他的金子,可是他感到此刻他已经承受不了那炫目的光芒
金条有一千根左右,每根重两到三个利弗尔。第一格的金币他拿了将近一半出来,数下来是两万五千枚金埃居,每枚刻有教皇亚历山大六世及其前任教皇头像的金埃居,按现在的币制算值八十个法郎。
到了里窝那,他去一家犹太人开的店出手了四颗最小的钻石,每颗到手五千法郎。
由于少女阿梅莉号是专程来基督山岛接他的,他当晚就上船,跟着头儿去了里窝那。
唐戴斯去了热那亚。到了那儿,刚好有条游艇在试航。游艇是一个英国人定的货,这个英国人听说热那亚人是地中海沿岸最棒的造船行家,所以特地在这儿定制一条游艇。他订货的出价是四千法郎:唐戴斯愿出六千,条件是游艇得当天交货。
唐戴斯所问的两件事,答复都是令人伤心的。老唐戴斯去世了。梅塞苔丝下落不明。
唐戴斯问了梅朗巷这幢小楼的房东的地址,随即前往拜访。他让仆人通报威尔莫勋爵来访(他在护照上也用这个名字和爵位)。他用两万五千法郎的价钱从房东手里买下了那幢小楼。这要比小楼所值的价至少高了一万法郎。
“医生说他得了……好像是肠胃炎吧。但认识他的人都说他是伤心而死……我差不多是亲眼看他咽气的。依我说啊,他是……”卡德鲁斯不说下去了。“是什么?”教士急切地问。“唉!是饿死的!”
卡德鲁斯接着说,他的语言有时颇有几分粗砺的诗意,“我怕活人的仇恨,但更怕死人的诅咒。”
“雷瑟夫酒店。天哪!那天的事情就像发生在眼前喔。”“是不是在他的订婚宴上出事的?”“就是。婚宴开始时大家挺高兴的,结局可就惨喽。一个警官带着四个全副武装的士兵进来,把唐戴斯抓走了。
老人整夜没有上床,也一直没吃东西,梅塞苔丝看他那么悲伤,那么虚弱,想带他回去照顾他,但老人怎么也不肯。
“‘相信我的话吧,孩子,’老人说,‘他已经死了。现在不是我们等他回来,而是他在等我们去。我挺高兴,我老了,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莫雷尔先生辛辛苦苦花了二十五年心血,在马赛商界有了个体面的地位;可是现在,他眼看就要破产了。他在两年之内损失了五条船,三次受到牵连赔偿了巨款,他仅剩的一线希望,就是可怜的唐戴斯指挥过的那条法老号。
莫雷尔先生并不知道他干的勾当,推荐他到西班牙的一家银行里去当职员。西班牙战争时期,他给法军提供给养攒了点钱。他靠这点本钱做股票生意,财产一下子翻了三四倍。他的前妻就是那个银行家的女儿。前妻死了以后,他娶了一个寡妇德·娜戈纳夫人,她的父亲就是在朝中很得宠的王室侍从长萨尔维厄先生。唐格拉尔成了百万富翁,宫廷封他爵位,现在他是唐格拉尔男爵了
“费尔南是在皇帝复位的前几天应征入伍的。波旁王朝让他安安稳稳地留在加泰罗尼亚人的村落里,但拿破仑回来后,颁布了非常征兵令,费尔南不得不出发了。
王朝复辟,他反倒有了投靠波旁王朝的资本。他回到法国时,肩上已经戴着少尉肩章。那个将军在王室很得宠;在他的保举下,费尔南一八二三年升任上尉
阿里帕夏后来被人杀害了。他遇害前,给了费尔南一大笔钱,酬谢他的效忠。费尔南带了这笔钱回到法国,同时保留了中将军衔。”
“现在,”卡德鲁斯说,“他在巴黎埃尔代街二十七号有一座豪华的府邸。”
“梅塞苔丝激动地握住费尔南的双手;费尔南却以为这是爱他的表示。其实,在度过了漫长的孤独、悲伤的日子以后,梅塞苔丝表达的是她感到在世上不再孤单、终于又有了一个朋友的喜悦心情。
“六个月后,”卡德鲁斯接着说,“婚礼在阿库尔教堂举行。”“正是她要和埃德蒙举行婚礼的那个教堂,”教士低声自语说,“只是换了个新郎。”
他太不了解自己的未婚妻了!先生,倘若凤冠只能戴在最美丽最聪慧的女人头上,那么梅塞苔丝就是一位王后。她越是富有,就学得越多。绘画,音乐,她什么都学。咱们私下说一句,我觉得她这么做,只是为了散心,为了忘却,她让自己的脑子装进许多的知识,正是为了排除心头的思念。
我只知道他下令逮捕埃德蒙后没多久,就娶了德·圣梅朗小姐,很快离开了马赛。
“按您说,他是死于……”“饥饿……先生,死于饥饿,”卡德鲁斯说,“这一点我敢肯定,就像你我都是基督徒一样肯定。”
“两个人中间是谁告的密,谁是真正的凶手?”“两个都是,先生,一个写信,另一个寄信。”“信在哪儿写的?”“就在雷瑟夫酒店,订婚宴的前一天写的。”
要是他的法老号在十五日前不能返航,他就无力偿还这笔钱款。”
“只怕更像是宣布破产呐!”德·博维尔先生沮丧地说。英国人思索片刻,接着说:“这么说来,先生,这笔债务让您很担心啰?”“我看这笔钱是完蛋了。”“噢,我把您的债权买下来。”
“伊夫堡是没有坟场的;犯人死了,就在他的脚上绑上一只三十六磅重的铁球,扔进海里了事。”
他又浏览了一下标有一八一五年四月十日日期的那封请求信,由于当时拿破仑在位,所以莫雷尔听从代理检察官的劝告,在请求信里有意夸大了唐戴斯对帝国事业的贡献,而此信一经维尔福批复,唐戴斯为拿破仑效力就成了不容置疑的事实了。
埃德蒙·唐戴斯狂热的波拿巴党人,曾积极参与厄尔巴岛事变。须绝密关押并严加监视。页面下方还有几个字,看上去笔迹有所不同:无需复议。
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他那张脸。”
想法这才几个月,一辈子忘不了的脸再次出现在你面前,结婚你硬是看不出来是吧
办公室坐得满满当当的那么些职员,如今只剩下了两个。一个是年轻人,二十三四岁年纪,名叫埃马纽埃尔·雷蒙
另一个是管账务的老伙计,独眼,叫科克莱斯[插图]
听着对方列数这些款项,可怜的莫雷尔心中的痛苦简直无法描述。“二十八万七千五百法郎,”他下意识地重复说。
“您知道,先生,在生意场上是没有朋友,”他说,“只有客户的。”
“好!再见,小姐。愿您永远像现在这样,做一个善良、圣洁的姑娘;我希望天主会回报您,让埃马纽埃尔成为您的丈夫。”
少女急忙拿过信,拆开念道:请即刻去梅朗巷十五号楼,从门房那儿拿到六楼房间的钥匙后,进屋子取下壁炉上的红丝绒钱袋,把它交给您父亲。切记,他一定得在十一点钟之前拿到钱袋。
莫雷尔再过半个小时必须支付二十八万七千五百法郎。他现在总共才有一万五千二百五十七个法郎。“你看看吧,”莫雷尔说。
他拿起手枪,嘴巴半张,眼睛盯住指针,听到枪保险打开的喀嗒声的一刹那,他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冰凉的汗珠从额头滚下,一阵更加难忍的烦躁压在他的心头。
钱袋一头是一张二十八万七千五百法郎的期票。期票已经付讫。另一头是一颗大如榛子的钻石,旁边的一小张羊皮纸上写着五个字:朱丽的嫁妆
“法老号!先生,他们发出的信号是法老号;法老号进港了。”莫雷尔又跌倒在椅子上,他浑身无力,脑子再也不听使唤,无法弄明白这一连串闻所未闻、不可思议的奇怪事情。
法老号 马赛莫雷尔父子公司。这艘船和原来那艘法老号一模一样,船上也满载着胭红和靛蓝颜料。船长戈玛尔在甲板上指挥下锚,佩纳隆老爹在向莫雷尔先生挥手致意。
“心灵高尚的人,祝你幸福;但愿天主为你已做和将做的善事赐福于你;但愿我的感谢如同你的善行一样不为人所知。”
“我是说,基督山岛上没人居住,所以就成了从科西嘉、撒丁岛或是非洲来的走私贩子和海盗的避风港。
一八三八年初,两位来自巴黎上流社会的年轻人,阿尔贝·德·莫尔塞夫子爵和弗朗兹·德·埃皮奈男爵,来到佛罗伦萨。两人商定一起去罗马过狂欢节[插图],弗朗兹在意大利住了将近四年,所以这次他给阿尔贝当导游。
夕阳开始在科西嘉岛的背后沉落,岛上的山峦在右首显现,在天穹上勾勒出锯齿状的轮廓
笼罩在山背后的太阳给山巅涂抹上一片金黄。渐渐地,阴影从海上升起,仿佛是在驱赶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余晖在山顶驻足片刻,将山顶染得色彩斑斓,就像火山口一样。最后,阴影从山岩底部向上爬升,终于吞没了山顶。整座岛屿成了一座灰雾缭绕的山,显得愈来愈阴沉,半小时后,就完全笼罩在黑夜中了。
“他叫什么名字?”“别人问他时,他总是回答说他叫水手辛巴德,不过我怀疑这不是他的真名。”
“现在,”那陌生人对弗朗兹说,“我不知道您是否同意我的看法,不过我觉得,两个人面对面待上两三个小时,彼此不知道如何称呼对方,实在是很别扭的事情。
这么说吧,您如果体验过我的生活,您就不会想去过其他的生活了,您也再不会想回到尘世中去了,除非您还有一件大事要了结。”
譬如说,复仇。”弗朗兹说
我们常常同快乐擦身而过,却对它视而不见;即使我们看到它而且注意到了它,可还是认不出它。
视野不断在扩大,但眼前不是他在沉睡前见过的那个笼罩着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的昏暗天地,而是一条清澄而广阔的蓝色地平线,蕴含着大海的蔚蓝、太阳的金辉和清风的芬芳;接着响起了水手们的歌声,歌声是那么清澈、那么明亮,倘若记录下来的话,可以谱成一组天堂的和声,展现在他眼中的基督山岛不再是阴森森地耸立在波浪之上的一块巨礁,而成了沙漠中的一片绿洲。随着小船的临近,水手们的歌声变得愈发响亮和谐,岛上飘扬起令人销魂心荡的神秘和声,直升天际,仿佛有一个罗雷莱[插图]那样的仙女或是安菲翁[插图]那样的魔法师,想要吸引一个灵魂或是建起一座城池。
弗朗兹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印度大麻的威力,所以当他感到自己的嘴被这些雕像如同游蛇般柔软而冰冷的双唇贴住时,爱情几乎成了一种痛苦,肉欲也几乎成了一种折磨。
眼前的这个如此宁静、纯洁、宏大的现实世界渐渐地向他证实了梦的虚幻,于是他开始回忆起来。
阿尔贝大声说,“我到罗马就是来看狂欢节的,我非要在这里看不可,就是踩着高跷也要看。”
阿尔贝不知道,参观圣彼得大教堂得花一整天,想要仔细观赏的话得花一个月;所以参观好圣彼得大教堂,一天工夫就过去了。
来,请您先坐下,然后告诉我们这位万帕先生究竟是何许人物。”“我刚才说了,阁下,他是强盗,是马斯特里拉大盗以后最出名的强盗。”
您的回答很有英雄气概,可以跟老高乃依[插图]的那句‘让他去死吧!’媲美。只不过,贺拉斯这么说是为了拯救罗马城,那是死得其所。而我们呢,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想要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而已,为了一时的心血来潮拿生命去冒险,未免有些荒唐可笑吧。”
“当然是年轻人!刚满二十二岁!嘿!他可是个前途无量的小伙子,错不了!”
“您说您在路易吉·万帕小时候就认识他,这么说来他还是个年轻人啰?”
“万帕十二岁时,小泰蕾莎十一岁。
“有个比万帕小一点的小姑娘,才六七岁,也在帕莱斯特里纳附近的一个农庄里放羊。她叫泰蕾莎,是个孤儿,出生在瓦尔蒙托纳。
每天,路易吉把羊群赶到帕莱斯特里纳通往博尔戈的大路旁吃草;上午九点光景,本堂神甫会经过那里,跟那孩子一起坐在沟渠边,小羊倌就用本堂神甫的祈祷书当课本来学。
“他原先就不过是圣费利切伯爵农庄里的一个牧羊人
万帕的性格从小就与众不同。七岁那年,有一天他去找帕莱斯特里纳的本堂神甫,恳求他教自己念书。
他个性倔强,老是要别人屈从,自己从来不肯退让,弄得没有人愿意跟他亲近,也没有人对他表示好感。
泰蕾莎正好相反,活泼、敏捷、快乐,只是太爱打扮
在他们的谈话、希望和梦想中,万帕总是把自己当成一个船长、一位将军或是一省的总督。泰蕾莎则想象着自己发了财,穿戴华丽,被众多穿制服的仆人侍候着。两人一起在这种绚烂多彩的憧憬和遐想中度过白天的时光,然后把羊群分开赶回各自的羊圈,从梦想之巅重新跌回卑微的现实生活状态。
“但两个年轻人都还从未向对方表露过爱意。他们俩比肩长大,就像两棵树,根须在地下缠绕,枝桠在地上交错,芳香在空气中氤氲。彼此相见成了他俩的共同愿望,这种愿望逐渐发展成需要,他们明白了,宁愿死也不能一天不相见。
强盗们的帮规很严:凡是抢到年轻女子,首先归那个把她抢来的人,然后由其他人抽签,轮流决定她归谁,直到被整帮强盗玩够后抛弃或者被他们蹂躏至死,那个不幸的女子才能脱离苦海。
大盗库库默托
要是父母有钱来赎回自己的女儿,他们就会让请一个中间人去帮他们付赎金
如果付不出赎金,被掳的姑娘就难逃一死。
那个姑娘的恋人也在库库默托的强盗帮里,他名叫卡利尼。
“丽塔躺在他们两个人的中间。“月光映照着这幕场景。
这姑娘很迷人,说实在的,你的眼力不错,卡利尼兄弟。我这人可不自私,我们这就回到弟兄们那儿去,让大家抽签来决定她下一个归谁。’
“所有人的眼睛里都闪动着醉意矇眬而又猥亵兴奋的光,篝火把他们映得周身通红,看上去一个个酷似魔鬼。
“一片死寂中,迪阿伏拉西奥继续向前走了几步,将丽塔放到首领的脚下。“这时大家方才明白少女和强盗都面无血色的原因:一把尖刀插进丽塔的左乳下方,深及刀柄。
“‘库库默托糟蹋了你的女儿,’强盗说,‘因为我爱她,所以我杀了她,否则她会被帮里所有的人蹂躏。’
“他发现老人吊死在了女儿坟茔上方的那棵橡树上。“他对着老人的尸体和恋人的墓穴,发誓为他俩报仇。“但他没能履行自己的誓言。两天以后,在一场对罗马宪兵的遭遇战里,卡利尼被打死了。“令人迷惑不解的是,他面向敌人,却在背后挨了一颗子弹。
“‘有人在追我,你们能把我藏起来吗?’“两个年轻人立刻意识到这个逃亡者是强盗
万帕二话不说,跑到他们有时藏身的洞穴跟前,挪开堵住洞口的大石块,示意逃亡者躲进这个无人知晓的避难所,再用石块堵住洞口,然后回到泰蕾莎身边坐下。
路易吉和泰蕾莎脸上的表情看出了他俩拿定主意不出卖他的决心,于是他从口袋里掏出满满一袋金币,送给他俩。“万帕高傲地昂着头不屑一顾,而泰蕾莎,想到用这一大袋金币可以买到所有她想要的昂贵首饰和漂亮衣裳,两只眼睛都发亮了。
“‘您走这条路,大人,’他说,‘现在您不会再走错啦。’“‘这是给你的报酬,’旅人说着,给了年轻的牧羊人几个小钱。“‘谢谢,’路易吉缩回了手,‘可我帮您这忙不是为了钱。’
“‘那好,’旅人说,‘拿着这两个威尼斯西昆,去给你的未婚妻买一副耳环吧。’“‘那请您也收下这把短刀,’年轻的牧羊人说,‘
“‘我吗,’旅人说,‘我叫水手辛巴德。’”“水手辛巴德!”弗朗兹·德·埃皮奈吃惊地叫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旅人问。“‘路易吉·万帕,
“万帕走近死者,认出他是库库默托。“自从那天被那两个年轻人救了一命以后,这个强盗就看上了泰蕾莎,并发誓要把这个少女占为己有。从那天起他一直等待机会,趁她恋人去给旅人带路撇下她一个人之机,劫走了她,正当他自以为得手时,没想到万帕的子弹,凭借着这个牧羊少年的弹无虚发的好枪法,射穿了他的心脏。
我不光想来入伙,另外我还有个要求。’“‘你还想要什么?’强盗们惊讶地问。“‘我想当你们的头儿,’年轻人说。
“那么他对旅客的态度如何?”“啊!天主!这再简单不过啦。根据旅客离城里的距离远近,他分别给他们八小时、十二小时或一天的时间来支付赎金,要是时间超过,他再宽限一个小时。六十分钟一到,如果钱还没到,他就一枪打得肉票脑袋开花,或是一刀捅在胸口上,立马玩完。”
“星期二两点钟有两场处决,这是罗马每次重大节假的开场戏。一个犯人要受锤刑,那家伙把从小抚养他的神甫给杀了,他罪有应得,没什么好同情的。另一个被判斩决,那就是可怜的佩皮诺。”
要是我拿到了缓刑令,旁边两扇窗会挂黄色锦缎的窗幔,中间那扇挂白色锦缎窗幔,上面绣一个红十字架。”
“那行,要是您拿到缓刑令?”“中间的窗帘有个红十字架。”“要是没拿到……?”“三幅窗帘都是黄的。”“这时候……?”
弗朗兹思前想后,无法入眠。整个夜里,他辗转反侧,脑子里老想着基督山洞穴的那个人和斗兽场的这个陌生人,想着想着总觉得这两人是同一个人
“那好,要是您救出了佩皮诺,我今后不仅永远效忠于您,而且永远对您绝对服从。”
他穿了那身衣服,可以走到行刑台跟前,直接把教皇谕旨交给领头的修士,他会再交给刽子手的。现在,您务必跟佩皮诺通个气。否则到时候他不是吓死也得发疯,我们为他花这笔冤枉钱就太不值喽。
另一个就不同了,虽说弗朗兹始终没能看清他被阴影遮住或藏在披风后面的脸,但他的嗓音弗朗兹第一回听到时就留下了极深的印象,这回一听到,马上就认出来了
因此他断定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水手辛巴德。
意大利女人跟法国女人相比,至少有一个优点,就是忠于自己的不贞。
凡是有举办嘉年华这个著名民俗的国家,嘉年华都是一场狂欢的节日,在这段节日期间,就连平日最严肃的人,也会在狂欢的气氛下做出些荒唐出格的事儿来
弗朗兹随即领着急不可耐的阿尔贝,沿着半圆形的走廊,朝伯爵夫人所在的四号包厢走去
弗朗兹又说,这个年轻人为在伯爵夫人逗留巴黎期间未能趋前谒见深感遗憾,恳求弗朗兹帮他弥补这一过失,因此他不揣冒昧,贸然带朋友前来,还请伯爵夫人原谅他的唐突。
在歌剧幕间插入芭蕾的行规,使意大利歌剧幕间休息的时间变得很短,演员们趁舞者在台上展现原地旋转和击脚跳舞姿的当口,稍事休息,换换服装。
包厢里的男子刚立起身来,此刻他的脸部正好在明处,弗朗兹认出他就是基督山神秘的主人,昨晚在斗兽场的废墟上,弗朗兹觉得确实认出过他的身材和嗓音。
“基督山伯爵先生,”这个仆人接着说,“想请二位先生允许他以邻居的身份明天早上前来拜访,并请二位赏脸指定合适时间。”
“基督山伯爵向弗朗兹·德·埃皮奈先生和阿尔贝·德·莫尔塞夫子爵先生致意,”他说。
可以十拿九稳地断定,那个特朗斯泰韦人就是强盗路易吉·万帕,而那个裹披风的人就是水手辛巴德,他在罗马也像在韦基奥港和突尼斯那样,继续从事他的慈善冒险事业。
“二位,”基督山伯爵走进来时说道,“让你们先来看我,实在是抱歉得很。本当趋前拜谒,但又恐多有不便;况且已听说二位执意见访,我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有一点我是看清了的:那就是见过死亡的场面愈多,死起来就愈容易。所以,在我看来,死亡可以说是一种刑罚,但它并不能赎罪。”
如果有个人惨无人道地折磨您的父亲、母亲和情人,让您最心爱的亲人最后离您而去,在您的心头留下一个无法弥合、永远在流血的创口,难道仅仅把他送上断头台,让铡刀从他的枕骨下端和斜方肌之间切过,就够了吗,难道仅仅让他身受这几秒钟的痛楚,这个社会就算对您那么多年来内心所受的痛苦给出补偿了吗?”
断头台也是节日的组成部分嘛。”
所以伯爵说得没错,人生中最令人兴味盎然的事情,就是看别人怎样死去。
走在刽子手后面的,是被处决的犯人;按执行顺序,佩皮诺在前,安德列亚在后。
这个人本来已经听天由命,朝着行刑台走去了,没错,他会死得像个懦夫,但他会死得很安静,既不挣扎,也不抱怨:你们知道是什么力量在支撑着他?是什么人使他感到了安慰?是什么东西让他甘愿去俯首就刑?那是因为有另一个人在分担他的焦愁,有另一个人会像他一样死去。那是因为有另一个人会比他先死
那也是场梦。只不过他就此长眠不醒,而您,却醒来了。有谁知道你们俩究竟哪个更幸运呢?
这些窗口旁边的,是多达三十万的观众,他们是罗马人,意大利人,以及来自全球四面八方的外国人:这是上层人物的大聚会,与会的不是世袭的贵族、有钱的阔佬,就是才智过人的精英
“一个有十年交情的朋友,也未必能为我们做这么多事情,而且做得那么优雅,那么周到,那么无微不至,他显而易见是个上流社会的绅士。”
“没人把我引见给他;是他让人把自己引见给我们的。”
“介绍人是谁?”“哦,还有谁呀!不就是我们那位旅馆老板吗!”
用帕斯特里尼老板这儿的普通饭菜,来回请伯爵的美味珍馐,不啻是对他的一种唐突
星期二终于来了,这是狂欢节最后也是最热闹的一天。这一天,所有的剧院上午十点就开场;因为一到晚上八点钟,封斋期就开始了。这一天,所有那些先前没有时间、没有钱或没有兴致来参加嘉年华的人们,全都加入了纵酒狂欢的行列,忘乎所以地又笑又跳,把自己的欢笑和狂舞融入欢笑和狂舞的海洋
赛马和moccoletto[插图],都是嘉年华最后几天的保留节目
忽然,宣告狂欢结束的钟声敲响了,刹那间所有的蜡烛全都熄灭,仿佛有人施了魔法似的。看这景象,简直就像吹来一阵大风,顷刻间吹灭了这些蜡烛。
也许直到此刻为止,弗朗兹生平还从没有过如此真切的体验,情绪如此从欣喜的高峰跌入忧伤的低谷的转换,给他留下了鲜明的印象。罗马就像被夜之精灵拂过一阵施了魔法的轻风,转眼间变成了一片广漠的坟场。
阿尔贝一直不相信意大利有强盗存在,但现在他落在那个大名鼎鼎的强盗头子手里了。
伯爵说,“我看了:要是凌晨六点这四千皮阿斯特我还没到手,那么七点钟阿尔贝·德·莫尔塞夫子爵就甭想活了。路易吉·万帕。”
“我的面子?这个强盗怎么会听我的话呢?”“您不是刚帮过他一个忙,一个他不会忘记的大忙吗?”“什么大忙?”“您不是刚救了佩皮诺的命吗?”
送信人毫不迟疑,毫不犹豫,急匆匆地跨上四级台阶,走进旅店。五秒钟后,他已经站在了书房门口。“噢!是你啊,佩皮诺!”伯爵说。
“阿尔贝子爵怎么会落在路易吉手里的?”“阁下,这个法国人的马车好几次从泰蕾莎乘的马车旁边擦过。”
法国人对她挤眉弄眼地献殷勤,泰蕾莎也送秋波跟他逗着玩;那法国人把花束扔给她,她也回扔给他:这一切,当然都是头领默许的,他也乘这辆马车。”
万帕是个讲信用的人。来吧,阁下,”他对弗朗兹说,“这位是路易吉·万帕,他会亲自对您说,对发生的小小误会他感到很遗憾。”
“请您以后一定要记住拿破仑皇帝的那句名言:‘除非有坏消息,否则别叫醒我。’要是您不叫醒我,我就能跳完那曲加洛普舞,为此我会对您感激不尽……这么说,有人替我付赎金了?”
“我很想知道,我们刚到的时候您看得那么专心致志的是本什么书?”“《恺撒回忆录》,”强盗头子说,“这是我最爱看的书。”
趁这工夫,弗朗兹在思索一个问题:刚才基督山伯爵好像有些勉强地把手伸给阿尔贝的时候,为什么周身会打那么奇怪的一个寒颤。
“贝波把他领到城外去了?”伯爵问。“一点不错;有辆马车等在马塞洛街那头;贝波上车后,邀那个法国人也上去;他二话不说就上了车。
“什么!”弗朗兹又一次喊道,“从他手里夺走蜡烛的姑娘是个……?”“是个十五岁的小伙子,”佩皮诺接口说
伯爵用一种让弗朗兹不寒而栗的语气往下说,“这个年轻人是我的朋友,这个年轻人跟我住在同一个旅店里,这个年轻人乘坐我的马车在科尔索街逛了一个星期。
家父德·莫尔塞夫伯爵祖籍西班牙,他在法国和西班牙都颇有地位,我今天特地来告诉您,我和所有爱我的人,都随时愿意为您效劳。”
“好,一言为定。”伯爵伸手指着镜子旁边挂着的日历说,“今天是二月二十一日(他掏出怀表),现在是上午十点半。您愿意在五月二十一日上午十点半等我吗?”
,弗朗兹向阿尔贝讲述了他在基督山岛旅行时,怎样遇见一帮走私贩子,其中居然还有两个科西嘉强盗。他详细描述了那个天方夜谭般的岩洞,以及他所受到的美妙款待。他说到丰盛的晚餐、印度大麻和那些雕像,说到实景与梦幻,说到醒来时怎样发现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唯见远处有一条游艇向韦基奥港驶去。
然后,他又说到在罗马的那个晚上,他怎样在斗兽场听到伯爵和万帕关于佩皮诺的谈话,伯爵承诺为这个强盗弄到特赦令——我们已经看到,伯爵兑现了这个许诺。最后,他说了上一天夜晚的遭遇,说了他怎样为筹措不到六七百皮阿斯特而为难,终于决定去向伯爵借钱,结果既意外又圆满。
他俩去吃了饭,参观了教堂。第二天下午五点钟光景,两个年轻人分手告别,阿尔贝·德·莫尔塞夫回巴黎;弗朗兹·德·埃皮奈去威尼斯度半个月的假期。
“是的,”莫雷尔微笑着说,“这天是九月五日,是家父奇迹般死里逃生的纪念日。每年这一天我都要做一件事……”
突然间,我身边的这位先生向他俩扑过去,一枪结果了抓住我头发的那个人,又一刀劈开了那个准备割断我喉咙的人的脑袋。这位先生那天给自己的使命是要救一个人,结果幸而是我
他把我从刀口救出来之后,又把我从严寒中救了出来。他可不像圣马丁那样给我披半件大衣,他把整件大衣都给了我
“一件英勇行为,”夏托—勒诺插上去说,
不是,是他的马。我们每人狼吞虎咽地吃下一大块马肉:不容易啊。”
“得了!根本就没有什么意大利强盗!”德布雷说。“也没有吸血鬼!”博尚说。“也没有基督山伯爵,”德布雷接着说,“听哪,阿尔贝,敲十点半钟了。”
钟响的颤音尚未消失,只见门开了,热尔曼大声通报:“基督山伯爵阁下到!”
请让我为您一一介绍。这位是德·夏托—勒诺伯爵先生,十二名门望族之后,他的祖先曾与圆桌骑士并起并坐;这位是吕西安·德布雷先生,内务大臣的机要秘书;这位是博尚先生,大名鼎鼎的记者
这位,是马克西米利安·莫雷尔先生,北非骑兵军团上尉。”
我是外国人,而且是生平第一回到巴黎来的外国人。我完全不熟悉法国的生活方式,直到现在,我几乎仍然过着东方式的生活,它和巴黎的优良传统大相径庭。因此,倘若诸位发现我身上的土耳其味、那不勒斯味或者阿拉伯味太重的话,务必请多多包涵。我的话完了,诸位,请便吧。”
其实我只是一个年轻人戏弄的对象,请注意,我是说年轻人,没说年轻姑娘。我所知道的,就是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瓜,错把一个下巴没长胡子,腰身细细的十五六岁的年轻强盗当成乡下姑娘了。我正想放肆地吻一下他那圣洁的肩膀的时候,他掏出手枪顶住我的喉咙,七八个伙伴一起动手,把我带到,或者更确切地说,拽到圣塞巴斯蒂安陵墓的地下墓穴
我从不关心我周围的人,也从不去保护这个对我不加保护的社会。我甚至还要说,就一般而言,社会从不关心我,它始终在伤害我。所以,即使我在价值观念中抹去了对他人和社会的尊重,采取一种中立的态度,最终也还是社会和他人有负于我。
“可不能这么说!”莫尔塞夫说,“这门亲事家父主意已决。我也希望很快就能给您介绍欧仁妮·唐格拉尔小姐,即便不是作为妻子,至少也是作为未婚妻吧。”
“您有个妹妹?”基督山问。“是的,先生,一个好妹妹。”“结婚了?”“快九年了。”
马克西米利安回答说,“她嫁给了一个她所爱的人,这个名叫埃马纽埃尔·埃尔博的年轻人,在家父处境最艰难的时候,仍然对他忠心耿耿。”
基督山就像方才看另一幅画时那样,细细端详着这幅肖像。突然,一扇侧门打开,他发现迎面向他走来的正是德·莫尔塞夫伯爵本人
救人一命,使一位父亲免于痛苦,使一位母亲免于悲伤,这算不得什么壮举,而只是一种人道的行为罢了。”
“那我就不留您了,先生,”伯爵夫人说,“我不想因感激而流于冒昧或强求。”
怎么,”他说,“伯爵先生不知道自己买下的房子在哪儿?”“是啊,不知道,”伯爵说。
怪不得。”公证人说,“伯爵先生买下的这幢别墅,坐落在奥特伊。”贝尔图乔一听这话,脸刷地一下变白了。“奥特伊在什么地方?”基督山问。“离这里不远,伯爵先生,”公证人说,“帕西区再过去一点就是。那儿环境很优美,四周是布洛涅树林。”
说完,他瞥了一眼售房契约上的房产状况和卖主姓名,迅速签上了名。“贝尔图乔,”他说,“请给这位先生五万五千法郎。”
“您叫车夫停在方丹街二十八号,”伯爵无情的目光盯在管家脸上说。
“以前的房主叫什么名字?”基督山问道。“圣梅朗侯爵先生。这幢房子他肯定没卖到该卖的价。”“圣梅朗侯爵!”基督山说,“这个名字听上去好像有点耳熟。圣梅朗侯爵……”
“波旁王朝忠诚的臣仆。他有个独生女儿,嫁给了在尼姆和凡尔赛当过检察官的德·维尔福先生。”
小门开处,露出灰蒙蒙的天空,月亮在云海里挣扎着,刚一照亮翻滚的乌云,旋即被它吞没。云层愈来愈黑,最后消失在茫茫苍穹之中。
“贝尔图乔先生,”伯爵说,“您听我说,您这么拧胳膊,转眼珠,活像魔鬼附身的样子。而我往往注意到,赖着不肯走的最顽固的魔鬼,就是内心的秘密。
“先生,别待在那儿!别待在那儿!我求求您。”
管家说,“我相信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您在奥特伊买了一幢别墅,这幢别墅正好是我杀过人的地方。您到花园去的楼梯正好又是他当时走的楼梯。您停留的地方呢,正好是他挨刀子的地方,两步开外有一棵梧桐树,树底下有个坑,他就把孩子埋在那个坑里。不,这一切都不是偶然的,这是天意啊。”
“我一口气跑到那个旅店老板那儿。我的预感没有欺骗我:哥哥头天晚上一到尼姆,就在那家旅店门口被人杀死了。
我有个哥哥,在皇上的军队里服役。他在一个清一色由科西嘉人组成的团队里当上了中尉。哥哥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五岁、他十八岁那年,我们就成了孤儿。他像父亲那样把我带大。
“进了尼姆城,简直就像踏在血泊里;每走一步都会碰到尸体。杀人犯成群结帮,到处烧杀掳掠。
“‘每场革命都会带来灾难,’德·维尔福先生说,‘您哥哥就是这场革命的牺牲品。这是一个不幸,但政府并不因此而欠您家庭什么。篡权者的党羽掌权时,对拥护国王的人也肆意报复过,倘若以此论处,您哥哥今天说不定就该判处死刑。一切都很自然,这就叫一报还一报。’“‘这叫什么话!’我大声嚷道,‘你,一个执法官,居然对我说这样的话!……’
你认为他们杀了我哥哥做得对,因为我哥哥是波拿巴党人,而你是保王党。那我告诉你,我也是波拿巴党的,你给我听着:我要杀了你。我不会放过你的,这是vendetta。你好自为之,找地方躲起来吧。下次我俩相遇之时,就是你死期来临之日。
我暗中跟踪了德·维尔福先生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他每次出门,每次散步,都逃不过我的目光。
听说他把别墅租给了一个年轻寡妇,人家不知道她的名字,就叫她男爵夫人。
她是个十八九岁的美丽姑娘,身材高高的,长着一头金发。她穿着件便袍,我看出她已经有了身孕,而且好像离临产期不远了。
“‘我是乔瓦尼·贝尔图乔!我要杀了你为哥哥报仇,拿你的财宝给他的遗孀。你看见了吧,我说到做到,今天我就是找你报仇来的。’
我使足劲忙乎了一刻钟,终于看见婴儿有了呼吸,而且听见他喊出了声来。“我也大喊一声,那是狂喜的喊声。‘天主没有诅咒我,’我心里想,‘他让我拯救一个生命,来换取另一个被我剥夺的生命!’”
我做成了几笔漂亮的大买卖,不止一次地体会到,要做成大事,一定要行事果断、临危不惧,把性命看得太重,往往会阻碍我们的成功。真的,一个人只要把生命置之度外,他就跟别人不同了,别人就不再是他的对手了。一个人只要横下了这条心,就马上会变得浑身充满劲儿,眼光也看得远了。”
等我一出门,贝内代托就成了霸王,家里全都乱了套。他才十一岁,可他的玩伴尽是些十八九岁的大孩子,一个个都是巴斯蒂亚和科尔泰有名的坏种,玩的恶作剧常常到了触犯法律的地步,司法部门向我们提出过警告。
“那人叫什么名字?”伯爵问道,他似乎对贝尔图乔的叙述开始感兴趣了。“他名叫加斯帕尔·卡德鲁斯。他老婆是个乡下女人,我们不知道这个女人的名字,只知道她娘家在卡尔贡特村,所以大家都管她叫卡尔贡特娘们。
“‘谁?’卡德鲁斯站起来大声问道,一边把摊在桌上的金币和钞票撸在一起,用双手盖住。“‘我!’一个声音传来。“‘你是谁?’“‘珠宝商若阿内。’
“卡德鲁斯咕哝了几句,抹去额头上的汗水。卡尔贡特娘们在珠宝商身后关上门,把钥匙在门锁里拧了两圈。
这次偷运私货,起初还挺顺利。船的底舱有个夹层可以堆货。
我们的船显然就是他们的搜索目标,整艘船被团团围住。
我下到底舱,钻出舷孔跳进河里,潜泳游出很长一段距离才抬头伸出水面换气。
我生怕卡德鲁斯的客栈里住着旅客,就躲进了楼梯下面的那个小间,我躲在这个小间里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睡在这儿就跟睡在软和的床上一样舒服。
“‘那好,就这么定了!’卡德鲁斯说,‘您给四万五千法郎,钻戒归您。不过,我老婆还要一根金项链,我自己要一副银袖扣。’
我睡得正香,却突然被一声枪响惊醒,随后又听见一声惨叫。楼上房间的地板响起步履踉跄的脚步声,接着是一件沉重的东西倒在了楼梯上,正好就在我头顶上方。
“我一进堂屋,就拿起蜡烛,快步往楼梯冲去。只见一个人横躺在楼梯上,原来那是卡尔贡特婆娘的身体。
老天有眼,卡德鲁斯在国外被捕并被带回了法国。他对罪行供认不讳,但说那是妻子预谋,指使他干的。他被判服终生苦役,我被开释
那三个家伙一边堵住她的嘴,一边拽住她的脚往炽热的炭火上拉,逼她说出钱藏在哪儿。她死命挣扎,不想衣裳让火苗给烧着了,那三个小子怕自己给烧着,撇下她就逃。阿森达浑身是火奔到门口,可是门给反锁上了。“她又冲向窗口,窗口也被堵死了。女邻居只听得阿森达在喊救命,叫声凄惨极了。
大人。我没跟您说起过贝内代托,是因为他失踪了;没跟您说起过嫂嫂,是因为她死了。”
我把经常听布索尼神甫说的一句话送给您:时间和沉默,是治疗精神创伤的两帖药
“还有,”伯爵接着说,“我忘记告诉您了,每年我都给手下人存一笔钱,被我辞退的人当然没份,但我留用的人可以在我死后拿到这笔钱。您来这儿满了一年,已经开始给您存钱了,就让这笔钱不断往上加吧。”
我对手下人不打不骂,出了错也能原谅,但是我决不允许手下人漫不经心、玩忽职守。我的命令通常很简短,但清楚而准确。我宁愿重复一遍,甚至两遍,但决不允许有人不按我的吩咐自作主张
伯爵在铜铃上敲了三下。敲一下,是唤阿里,敲二下是唤巴蒂斯坦,敲三下则是唤贝尔图乔
“既然我们彼此已经了解,您也没有疑心了,那么我们不妨先为第一年定个匡算,比如说六百万,您看怎么样?”“六百万,行!行!”唐格拉尔惊呆了。
“说得有道理,先生,因为一般而言,现代作品都有一个很大的缺点:还没有足够的时间变成古代作品。”
纡尊降贵
“幸会,基督山先生。”“幸会,”伯爵回答说,“荣誉勋位膺获者、众议院议员唐格拉尔男爵先生。”
罗马的汤姆森—弗伦奇公司给我介绍一个客户,叫什么基督山伯爵,要我让他开一个无限贷款的户头。这个玩笑开得可真大,我在国外有那么些同行,还从来没人敢跟我开这样的玩笑呢
“但是,先生,”决意寸步不让的基督山接口说,“我之所以要在贵行开无限贷款的户头,正因为我无法确切说出我究竟需要用多少钱。”银行家心想这下可占了
“但是,先生,”决意寸步不让的基督山接口说,“我之所以要在贵行开无限贷款的户头,正因为我无法确切说出我究竟需要用多少钱。”
“哎呀!先生,倘若我只需要一百万,我何必为区区这点数目开个贷款户头呢。一百万?我的钱夹或旅行包里,随时拿得出一百万。”基督山从夹名片的记事本里抽出两张面值各五十万法郎的国库券,持有者凭券即可兑取现金。
蓦地,远处传来车轮滚动的隆隆声,声响愈来愈大,迅速逼近过来。紧接着,一辆敞篷四轮马车风驰电掣般地疾驶而来,两匹辕马竖起鬃毛,厉声嘶鸣地向前猛冲,车夫拼命勒紧缰绳,但根本无法控制狂奔的辕马。
我有幸认识唐格拉尔夫人,所以,能帮您从这两匹马让您受到惊吓中解脱出来,我真是倍感高兴。说起来,让您受这惊吓还得归咎于我:我昨天从男爵那儿买下了这两匹马;可是男爵夫人看上去好像非常不舍得,于是昨天我又把它们送还给她,作为我给她的一份小小的礼物。”
德·维尔福先生,正如爱洛伊丝所说,他身穿黑礼服,戴着白手套,带上穿号服的仆役,登上豪华的四轮马车,于当晚前往基督山伯爵府邸。马车停在了香榭丽舍大街三十号的门前。
自知要比知人难得多,而知人要比自知有用得多。
“先生,”伯爵冷冰冰地回答说,“能为一位母亲保全她的儿子,我深感欣慰,因为人们常说,母爱是最神圣的感情;先生,能这样做是我的快乐,因此您不必感到有义务向我表示谢忱,尽管那想必会使我感到不胜荣幸之至,因为我知道,这份恩惠德·维尔福先生是从不轻易施与别人的,然而,无论这份恩惠怎么珍贵,它还是没法跟我内心的满足相比的。”
像您这么一位拥有巨大财富的绅士——至少人家都这么说,请注意我无意打探,我只是重复一下听到的话而已——我是说,像您这样的人通常不会把时间浪费在社会现象的探讨和哲学的空想上,那些东西至多只是对注定得不到财富的人的一种安慰。”
“先生,”维尔福说,“说实话,我都让您给弄糊涂了。我还从来没听到别人像您这样说话的呢。”“那是因为您始终让自己局限在寻常的生活范围里,不敢振翅飞向一个更高的境界,那是天主特意为那些不同于常人、常人也看不见的人设置的。”
“这有什么奇怪的呢?您时时刻刻在呼吸空气,离开空气就没法生存,可您见到空气了吗?”“这么说,您所说的这些人我们是看不见的啰?”“不是这样,当天主允许他们显身的时候,您就看见他们了。您可以触摸到他们,可以和他们说话,他们也会回答您。”
“先生,您认为这个境界确实存在,而且那些看不见的异人就和我们相处在一起吗?”
维尔福接着说,声音微微有些变了,“莫非您认为在所有的人中间,只有您一个人才是完美无缺的?”“不是完美无缺,”伯爵回答说,“是无懈可击。不过,如果您不喜欢这个话题,我们就到此为止吧。正如我双重视觉的异禀吓不倒您一样,您的法律也吓不倒我。”
你听我说,我一直听人说起天意,可是我从没见过天意,也没见过任何像是天意的东西,因此我相信天意是不存在的。我想成为天意的化身,因为我知道,世界上最美好、最伟大、最崇高的事情,就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既然您盛情邀请,先生,那么本着学会谦抑的初衷,我一定会去府上看看这可怕的景象,府上想必为此弄得举座不欢了吧。”“幸好天主给了慷慨的补偿。就在老人日渐衰微、行将就木的同时,两个孩子给这个家带来了生机:瓦朗蒂娜是我和前妻德·圣梅朗小姐的女儿,爱德华是我和维尔福夫人的儿子,您救了他的命。”
阿里和米尔朵会陪你去任何地方,会始终听你吩咐;只有一件事,我请你答应我。”“说吧。”“保守你出生的秘密,不要泄露你的身世;在任何场合都不要提到你显赫的父亲和可怜的母亲的名字。”
现在,海黛,”他对她说,“你知道你是自由的,你是女主人,你是女王
“那些出身在富贵人家,什么也不缺的人,”埃马纽埃尔说,“是不会懂得这有多幸福的;正如那些没有漂浮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靠几块船板捡回一条命的经历的人,不会知道晴朗的天空有多可贵。”
伯爵先生,他继承了家父的公司。莫雷尔先生去世时留下五十万法郎的家产;我和妹妹各分一半,因为我们只有兄妹两人。
他只是想告诉您,藏在这个钱袋里的东西,是我们刚才说的那位天使留给我们的珍贵纪念。”
“这东西,伯爵先生,是我们家族的传家宝。”
她本人没有什么财产,而我已经从母亲那儿继承了一笔遗产,再加上德·圣梅朗先生和夫人的财产,又得翻上不止一倍,因为,他们的财产终有一天也是要给我的,我想,她是嫉妒我了
“是的,有几次我听人家悄悄地说起这些事情,觉得挺奇怪的:爷爷是波拿巴党人,父亲却是保王派;
我们的故事里已经提到了瓦朗蒂娜,但还没来得及向读者作个介绍。她是个身材高挑的姑娘,今年十九岁,浅棕色的头发,深蓝色的眼睛,尽管神情有些忧郁,但来自生母的高雅气质宛然可见。
“一滴这样的药剂,足以使奄奄一息的孩子恢复生命,可是用上三滴,可能就会让血液涌入肺部,使他心跳过快;六滴,就可能抑制他的呼吸,引起比原先更严重的昏厥;十滴呢,就足以让他送命。您想必也瞧见,夫人,当他无意间要去碰这些药瓶时,我是怎样赶紧把他给挡住的吧?”
“您还有个女儿,夫人?”伯爵问,“大概还是个小姑娘吧?”“她是维尔福先生的女儿,”少妇答道,“他前妻留下的女儿,是个漂亮的大姑娘。”
“说实话,亲爱的,”夏托—勒诺说,“在我看来,您并不是个很在乎门当户对的人,可我总觉得弄不明白,除了门第有些不当以外,您对唐格拉尔小姐还有什么可以不满意的呢。她真是个大美人哪。”
“是很美,没错,”阿尔贝说,“可是我得向您承认,我喜欢的是更温柔,更可爱,总之更有女人味儿的美。
,眼下巴黎最热门的话题仍然是这位基督山伯爵。他一开场就送了唐格拉尔夫人价值三万法郎的两匹马;接下去,他救了德·维尔福夫人的性命;随后,看来他又赢了骑师俱乐部的头奖
“噢!”基督山说,“您在约阿尼纳[插图]服过役,伯爵先生?”“我在帕夏的军队里当过总督察,”莫尔塞夫答道,“实不相瞒,我这点家产也都是这位杰出的阿尔巴尼亚人统帅慷慨赐予的。”
“喔,”基督山答道,“是德·莫尔塞夫伯爵,他在你英名显赫的父亲麾下服过役,他承认他的家产都是你父亲给的。”“哦!无耻的家伙!”海黛大声说,“把我父亲出卖给土耳其人的,就是他。他的家产,那是他出卖我父亲的代价。这些事情你难道不知道吗,大人?”
“那还有什么缘故?您不是告诉过我,令尊是赞成这门婚事的。”“是家母的缘故,家母处事极其谨慎稳当。嗯,她对这门婚事并不看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对唐格拉尔一家有种成见。”
“唉!要是我不娶唐格拉尔小姐,家父会感到非常失望的。”“那就娶呗,”伯爵耸了耸肩,模样看上去有些特别。“哦,”莫尔塞夫说,“那对家母就不光是失望,而是痛苦了。”“那就别娶,”伯爵说。
“然后,专门接待巴尔托洛梅奥·卡瓦尔坎蒂少校先生和他的公子。”“您听见了吧,巴尔托洛梅奥·卡瓦尔坎蒂少校先生,他是意大利最古老的贵族世家的后裔[插图],但丁在《地狱篇》第十歌中……不知您是否还记得,当过一次奥齐埃[插图]。
噢,对了,我有弗朗兹的消息了。”
我想,他父亲是德·埃皮奈将军?”“正是。”“就是一八一五年惨遭暗杀的那位将军?”“是被波拿巴党人暗杀的。”“没错!是的,我喜欢他!他也打算办婚事?”“是的,他要娶德·维尔福小姐为妻。”
“贝尔图乔先生,”他说,“您得知道,星期六我要在奥特伊别墅请客。”贝尔图乔微微颤抖了一下。
“没错……是这位亲爱的神甫,”基督山说着,把信的内容念出声来,“‘卡瓦尔坎蒂少校是卢卡当地一位受人尊敬的开业律师,佛罗伦萨卡瓦尔坎蒂家族的后裔,每年有五十万收入。’”
“‘为省却卡瓦尔坎蒂少校去银行提取现金的麻烦,我给他开了一张两千法郎的现金期票,供他作为旅资,并让他向您支取您欠我的那笔四万八千法郎款项。’”
“现在,”基督山说,“再来说说那个年轻人的母亲……”“年轻人的母亲……”少校不安地重复一遍。“就是科西纳里侯爵夫人呀。”
“然而您是一个审慎细心的人,您事先就把您的箱子寄出了。箱子是昨天送到黎塞留街王子饭店的。您在那里预订了房间。”“箱子里有什么呢?”“我猜想您已经关照贴身男仆把您所需要的东西都放进去了:便装,军装。在重要场合,您就穿军装,这样体面些。别忘了佩戴十字勋章。虽说在法国,大家并不把它当回事,可是戴照管戴。”
我,正如您说的,是安德烈亚·卡瓦尔坎蒂子爵,巴尔托洛梅奥·卡瓦尔坎蒂少校的儿子,先祖卡瓦尔坎蒂的名字曾载入佛罗伦萨的贵胄名册。家父每年还有五十万年金,我家仍很富有。不幸的是,我六岁时被一个见利忘义的家庭教师拐骗,至今已有十五年没能见到生身父亲。我一到懂事年龄,可以自由做主了,就四处找他,可是毫无结果。后来,您的朋友辛巴德就给我来了这封信,告诉我家父在巴黎,要我面见您了解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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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不拥抱一下吗,先生?”安德烈亚说。“您愿意就行,我的孩子,”少校说。两人就像在法兰西喜剧院的舞台上那样拥抱在一起,也就是说,各自把脑袋搁在对方的肩膀上。
“我亲爱的卡瓦尔坎蒂先生,”安德烈亚按住少校的胳膊说,“人家给了您多少钱,让您来当我的父亲?”
接着,他阴郁地沉思了片刻,说道:“去莫雷尔家吧;我觉得厌恶比仇恨更让人恶心。”
“星期六,要是你们愿意……哦……对……就星期六吧。那天晚上我在拉封丹街二十八号的奥特伊别墅请客吃饭,我请了几个人,其中有你们的银行家唐格拉尔先生,我要把你们介绍给他,他得先认识你们两位,才能同意你们去提款。”
“您到底出了什么事,瓦朗蒂娜,要这么匆忙地离开我?”“我也不知道。德·维尔福夫人派人请我去,说是要跟我谈谈有关我部分财产的事。哦!主啊,就让他们把我的财产都拿去吧,我是太有钱了。但愿他们拿去以后,就能让我安静、自由地待着;我就是很穷,您也会爱我的,是吗,马克西米利安?”
我从我母亲名下可以继承五万利弗尔的年金;我的外公外婆德·圣梅朗侯爵和侯爵夫人,大概也会留给我同样数目的一笔财产;诺瓦蒂埃先生又显然是想让我当唯一的遗产继承人的。所以结果就是,我的弟弟爱德华从德·维尔福夫人那儿继承不到任何财产
可是不管您怎么说,我还是没法摆脱这种本能的感觉。我觉得这个人跟我未来所能得到的幸福,是联系在一起的。这些幸福,有时候仿佛是他那深邃的目光已经看见,而且是他那双强有力的手在导引过来的。”
我刚才对您说了,我对他的感情完全是出于本能,是说不出任何道理的。难道太阳为我做过什么事了吗?没有。它温暖了我,让我在阳光中见到了您,如此而已。难道花的香味为我做过什么事了吗?没有。但这香味唤起了我某种愉悦的感觉。要是有人问我为什么赞美花香,我只能这样回答。
马克西米利安,除了您,在这个世界上我所能求助的就只有我祖父,一位全身瘫痪的老人,我所能依靠的就只有我可怜的母亲,一个孤苦无告的灵魂!”
大家就玩起牌来。结果是我赢了。我都不好意思告诉您,我居然赢了五千法郎。
门刚开了条缝,我就一头冲进去往另一边跑。我来到马厩,往食料架那儿一瞧,哦,谢天谢地!美狄亚还在嚼草料呢。我奔过去拿起副马鞍,亲手给它安在背上,然后又给它配上辔头,美狄亚温顺地听我摆布。
我们给她找的这位年轻人又有家产,又有地位,人品才情都能保证她将来过得很幸福,他的名字您想必也是听说过的。他就是德·埃皮奈男爵,弗朗兹·德·盖斯内尔先生。”
“德·埃皮奈先生和他全家都觉得挺满意。当然,他的亲人也只剩一个叔叔和一个婶婶了。他母亲在他出生的那会儿就死了,他父亲在一八一五年让人给暗杀的时候,这孩子才两岁。所以,现在他遇事完全可以自己拿主意。”
可她不管说什么,瞧见老人的回答总是:“不。”“对了,”她说,“用咱们那张王牌吧。瞧我有多笨啊!”于是,她依次往下背字母表里的字母,边背边笑吟吟地探询老人的目光。背到N时,诺瓦蒂埃示意:“对了。”
“对于目前的这桩公证委托事务,司法公职人员如果轻率地接手处理,就必然要承担责任,其后果势必是相当危险的。公证文件要具有法律效力,首要的前提就是公证人确信自己能忠实地解释委托人的意愿。
,“先生,刚才我以为不可能的事情,现在看起来真是再简单不过了。这份遗嘱无非是份秘密遗嘱,这就是说,只要宣读时有七位证人在场,并由立遗嘱人当着他们的面表示认可,再由公证人当场用火漆封口,就具有了法律效力。
“这么说,”他对老人说,“您拥有九十万法郎的本金,而按您的处置方式,每年大约可以得到四万利弗尔的收益。”“是的,”诺瓦蒂埃说。“您打算把这笔财产留给谁呢?”
当天就办完了立遗嘱的全部手续。公证人请来了证人,经老人认可后,当着众人的面把遗嘱装进信封封妥,然后交由家庭律师德尚先生保管。
“亲爱的,”维尔福回答妻子说,“您知道,我一向不喜欢在家里摆出一家之主的架势,我也从来不认为全家的命运是可以由我点个头或摇个头就决定的。但在我的家里,我的决定必须受到尊重,决不能听凭一个老人的疯癫和一个孩子的任性,来毁掉我反复酝酿了多年的计划。
“说起来,”伯爵说,“我也认识弗朗兹·德·埃皮奈先生,他的父亲不就是查理十世册封的德·埃皮奈男爵,也就是德·盖斯内尔将军吗?”
“因为这样我就没有责任了。我呀,就是架机器,仅此而已,只要我在照常工作,别人就不会多管我的闲事。”“哟!”基督山心想,“敢情我遇上个知足常乐的主儿了?糟糕!这下可就难弄了。”
“您平时喜欢摆弄花草?”“喜欢极了。”“要是您有一座,不是这块二十尺长的地坪,而是一座占地两亩的大花园,您想必会很高兴吧?”“先生,我会把它掇弄得像座人间天堂。”
“哦!先生,您这是要干什么哪?”“开个小小的玩笑。”“先生,除非有人强迫我……”“我是想要强迫您呢。”说着,基督山从衣袋里掏出另外一叠钱。“这儿还有十张一千法郎,”他说,“加上您袋里的十五张,一共是两万五千法郎。有五千法郎,您就可以买一幢漂亮的小别墅、一座两亩地的大花园。剩下的两万法郎,能让您每年到手一千法郎利息。”
一见唐格拉尔先生抛出,市面上的西班牙公债立即行情猛跌。唐格拉尔在这中间损失了五十万法郎,但他毕竟把全部公债券都脱手了。
男爵夫人不等他再说第二遍了。她立即赶到丈夫那儿,然后那位又赶到自己的证券经纪人那儿,吩咐他不惜任何代价,把公债悉数抛出。
“您丈夫手上有西班牙公债券吗?”他问男爵夫人。“有啊!有六百万。”“让他不管行情怎样,赶快脱手。”
此种谬传,系由雾天急报传送失误所致。顿时公债行情暴涨,涨幅超过跌幅一倍。这样一进一出,把赔掉的本钱和亏掉的赚头加在一起,唐格拉尔损失了一百万。
“我发现了帮助一个园艺师摆脱偷吃桃子的睡鼠的办法。”
“是我第一个到,我早就料准了!”莫雷尔大声对伯爵说,“我有意想早到,好让您有点时间先单独跟我待一会儿
德布雷利索地跳下马鞍,来到车门跟前。他把手伸给男爵夫人,男爵夫人扶着他的手下车的当口
跟在妻子后面下车的是那位银行家。他脸色苍白,不像是从马车里,而像是从坟墓里走出来。
“巴尔托洛梅奥·卡瓦尔坎蒂少校先生到!安德烈亚·卡瓦尔坎蒂子爵先生到!”巴蒂斯坦大声通禀。
“德·维尔福先生和夫人到!”巴蒂斯坦大声通禀。
“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哪个女人?”“穿白裙子、戴着好几枚钻戒的那个!……金头发的!……”“是唐格拉尔夫人?”“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可那就是她,先生,就是她!”“是谁呀?”“花园里的那个女人!那个怀孕的女人!就是一边散步一边在等……在等……”
“等一下!别忙!您干吗这么急着要走开呐!有一位客人您忘了数了。您往左边来一点……喏……安德烈亚·卡瓦尔坎蒂先生,那位正在看牟利罗《圣母像》的穿黑衣服的年轻人,他转过脸来了。”这一回,要不是基督山用目光止住他,贝尔图乔差点儿就叫出声来了。“贝内代托!”他嗫嚅着说,“真是天数呀!”
“伯爵先生,宴席已经备好。”基督山把手伸给德·维尔福夫人。“德·维尔福先生,”他说,“请您搀唐格拉尔男爵夫人入席好吗?”维尔福从命,一行人鱼贯步入餐厅。
所以对我说来,见到我无法懂得的东西,得到无法拥有的东西,就是我毕生追求的目标。我靠两样东西来实现这个目标:金钱和意志。你们都有自己的追求,譬如说您,唐格拉尔先生,想造一条铁路;您,德·维尔福先生,想把一个犯人判成死罪;您,德布雷先生,想去平定一个王国;您,夏托—勒诺先生,想讨得一个女人的欢心;您,莫雷尔,想驯服一匹没人驾驭得了的烈马。
这个挂红窗帘的房间确实有股肃杀之气。“可不是?”基督山说,“你们瞧瞧这张大床放得有多怪,那顶血红色的床幔有多吓人!还有这两张受潮褪色水粉肖像画,画中人苍白的嘴唇和惊慌的眼神,可不是就像在说:‘我看到了!'?”
基督山说,“有那么个奥赛罗或是德·冈日神甫[插图],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漆黑的夜晚,抱着一具可怕的尸体,一步一步地走下这道梯子,他急于把尸体埋掉,因为,即使瞒不过天主的眼睛,他至少还想瞒过世人的眼睛!”唐格拉尔夫人一阵晕眩,倒在了维尔福的臂弯里,而维尔福也得把背靠在墙上,才能勉强支撑住自己。
我们为什么不能设想这个房间是位刚做母亲的少妇的卧室呢?这张围着红色帷幔的床,就是卢喀那女神[插图]光临过的那张产床,而这道暗梯,是为了方便医生或奶妈悄没声息地上上下下,不至于打扰产妇的休息,说不定做父亲的也抱着熟睡的孩子从这儿下去呢……
“呃!我要你让我坐上这漂亮的车子,送我回去。”安德烈亚脸色变白,但没做声。“喔!我的天主,一点没错,”包红头帕的人把手插进衣袋,用挑衅的眼光看着年轻人,“我就是这么个主意,你听见了吗,我的小贝内代托?”
“我想,既然你对我这么关心,”安德烈亚说,“我也总该听听你的打算呀。”“说得有理……我要找幢像样的房子租个房间,穿一身体面的衣服,每天让人刮一次胡子,再上咖啡馆去看看报纸。晚上,跟哪个捧角儿的一块儿去看看歌舞表演。我要看上去像个退休的面包铺老板,我一直盼着有这么一天。”
朝四下里很快地扫了一眼。目光刚扫完这道探视的弧线,一只手就仿佛在无意间伸进了背心口袋,在里面扣住一把小手枪的扳机。而就在这时,眼睛一直没离开同伴的卡德鲁斯,也把双手放到背后,缓缓地抽出一把西班牙长匕首。这把匕首是他平时带着防身的。
请别以为我是要赶您走,亲爱的德布雷先生,”唐格拉尔接着说,“不,完全不是。只不过有个意想不到的情况,使我感到非得在今晚跟男爵夫人谈一谈不可:这种事在我是极其难得的,所以我想您不至于会因此生我的气吧。”
三天以前,您跟德布雷先生谈论政治,您从他的口风里听出唐·卡洛斯已经逃回西班牙了。于是我抛出公债,消息一传开,弄得人心惶惶,我简直不是卖出,而是送出了。第二天才发现那消息是假的,可是这个假消息已经让我赔掉了七十万法郎!”“那又怎么样?”“怎么样!既然我赚进的时候,分您四分之一,那么我亏本的时候,您也该赔我四分之一。七十万法郎,四分之一就是十七万五千法郎。”
“我不说我知道,也不说我不知道,我只对您说一点:您且好好想想,自从实际上您已不是我妻子,我也不是您丈夫的这四年以来,我做得怎么样,称不称得上始终如一。就在关系破裂前不久,您说想跟那位刚在意大利剧院走红的男中音学声乐。我呢,也想跟那位载誉伦敦的女舞星学跳舞。这一来,我总共就付了将近十万法郎的学费。我一句话也没说:家庭生活,贵在相安无事嘛。十万法郎,换来你我精通声乐和舞蹈,也还划得来。
“哦!这太过分了,先生!”惊愕的艾米娜大声说,“你简直太不要脸了。”“喔,”唐格拉尔说,“我不胜欣慰地看到,您也不见得逊色,这正应了句老话:‘嫁谁像谁’。”
您呢,暗地里还自以为得计,以为把我全然蒙在了鼓里。结果怎么样?结果,由于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从德·维尔福先生直到德布雷先生,您的这些朋友,没有一个不是在我面前吓得发抖的。
他们谁也不敢在您面前,像我今天谈论他们这样地谈论我。我可以允许您让人觉得我可憎,但我不能容忍您让人觉得我可笑。尤其是,我绝对禁止您让人来弄得我破产。”
她朝丈夫走上三步,仿佛要把那秘密从他身上连根刨出来似的,她不清楚丈夫究竟是否知道这个秘密,吃不准他是并不摸底呢,还是出于老谋深算,正像他唐格拉尔对什么事都得算计一番那样,不想一下子亮出底牌。
“我是想说,夫人,您的前夫德·纳尔戈恩先生既不是哲学家,也不是银行家,或者他也许既是哲学家又是银行家,所以当他看到您在他离家九个月后竟然怀了六个月的身孕,而他面对一位王室检察官,又深感无能为力的时候,就含怨或者抱恨而死了。
金融家手里的资本,就好比文明人身上的那层皮嘛。我们穿着多少有点奢华的衣服,那就是我们的信用;但人一死,就只剩张皮了。
“可到那时候,其他几笔生意赚的钱,早已进了我的银箱。伤口流出去的血,可以靠营养补回来嘛。我在西班牙吃了败仗,在特利雅斯特也损了兵、折了将,可我在印度的船队会满载金银财宝而归,墨西哥的先遣队也会为我找到几座矿。”
亲爱的唐格拉尔先生,是不是打算跟安德烈亚攀亲啊?”“说实话,”唐格拉尔说,“我看这笔生意挺不错;而我么,就是个生意人。”“我想不是和唐格拉尔小姐吧?您不会想让阿尔贝在可怜的安德烈亚脖子上抹一刀吧。”
,通常人们都认为,一个有五世纪渊源的世家,跟一个只有二十年历史的新贵相比,门第要高得多。”“恰恰就是这个缘故,”唐格拉尔说着,做出一个他自以为是讥讽挖苦的笑脸,“我才宁可要安德烈亚·卡瓦尔坎蒂先生,而不要阿尔贝·德·莫尔塞夫先生。”
“我这男爵是册封的,所以我是个男爵;他那伯爵是他自己封的,所以他根本不是伯爵。”
嗯!当我是个小职员的时候,莫尔塞夫还只是个渔夫。”“那时候他叫什么名字?”“费尔南。”“全名呢?”“费尔南·蒙代戈。”
“行,您就写封信给约阿尼纳的同行,请他告诉您,一个名叫费尔南的法国人,在阿里—台佩莱纳遇难的事件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说得对呀!”唐格拉尔大声说,猛地立起身来,“我今天就写!”
“这可怕的回忆,是怎样给重新勾起来的呢?”维尔福大声说,“它是怎么从坟墓底下,从它沉睡着的我们的心底,像幽灵似的钻出来,吓白我们的脸颊,羞红我们的额头的呢?”
我的意思是说,基督山先生在树丛底下掘土的时候,既不可能掘到孩子的骸骨,也不可能掘到箱子的铁皮,因为树丛下面既没有孩子,也没有箱子。
我昏昏沉沉地倒在地上,以为自己被杀死了。等我苏醒过来时,我勉强拖着身子爬到楼梯口,我永远忘不了当时您那崇高的勇气,您撑着虚弱的身体,下楼来到了我的面前。这场可怕的灾难不能透漏半点风声,于是您由产婆搀扶着,硬撑着回到了自己家里。
回到巴黎,我才听说您在德·纳尔戈恩先生去世以后,嫁给了唐格拉尔先生。
,当我打开房门的时候,只见一束惨白的月光穿过窗户照射在暗梯的踏级上,这条长长的白色光带就像是个鬼魂,我吓得紧贴住墙壁,差点儿喊出声来。我觉得自己都快要疯了。
唐格拉尔夫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声,抓紧维尔福的双手说:“我的孩子还是活的!您把我还活着的孩子给埋了,先生?您没确证我的孩子是不是死了,就把他埋了!哦!……”唐格拉尔夫人纤弱的双手抓住检察官的手腕,直挺挺地站立在他面前,模样很吓人。
而且有个人知道他活着,有个人手里掌握着我们的秘密。孩子明明已经不在花园里,基督山却对我们说他在花园里掘到了孩子,那么,掌握这个秘密的人一定就是他。”
,早半年的时候,有个女人去认领那个孩子,她随身带着另外半块毛巾。这个女人的认领符合法律手续,所以他们就把孩子给了她。”
您有没有把我俩的关系告诉过任何人?”“没有,从没告诉过任何人。”“您得明白我的意思,”维尔福深情地说,“我说的任何人,请原谅我的固执,意思是说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您明白吗?”
“您不是在这儿为自己辩解,一个劲儿地想不娶唐格拉尔小姐吗。其实,这事您大可不必多费心思,说不定先提出解除婚约的还不是您呢。”
“啊!瞧您这又骄傲又自私的模样!好极了,我算领教了,您对别人的自尊心可以抡起斧子去砍,别人用针戳您一下,您就叫起来了。”
德·埃皮奈先生还有几天到?”“最多五六天吧。”“那他什么时候结婚?”“德·圣梅朗先生夫妇一到就结婚。”“那么,等他到了巴黎,就请您带他来见我。尽管您说我不喜欢他,我还是要对您说,我很高兴见到他。”
“我这就说到正题了。您认识基督山伯爵先生吗?”“您是说萨科纳先生吧?”“萨科纳!……这么说他不叫基督山!”“基督山是一个地名,或者说是一座岩礁的名字,而不是姓氏。”
“那他总该还有几个仇人吧?”“只有一个。”“是谁?”“威尔莫勋爵。”“他在哪儿?”“现在正在巴黎。”
“您是否知道,基督山伯爵先生买下奥特伊的别墅,究竟出于什么目的?”“当然知道,他告诉过我。”“出于什么目的,先生?”“他想办一所精神病院,就跟德·比扎尼男爵在巴勒莫办的那所一模一样。您听说过那所精神病院吧?”
“哦,伯爵是个投机家,他早晚有一天会为那些空想和试验倾家荡产的:他声称在奥特伊,就在他买下的那座别墅附近,有一股堪与巴尼埃尔、吕雄、科特雷[插图]比美的温泉。他想把这座别墅建成一个就像德国人所说的那种bad-haus[插图]。他在别墅花园里挖了两三遍,想找到神奇的矿泉水,可找来找去没找到。
“您为什么恨他?”来人问。“我恨他,”威尔莫回答说,“是因为他在英国的时候,勾引过我一个朋友的妻子。”
威尔莫勋爵听到沿街的大门关上,就走进卧室,三下两下地扯掉金黄色发套和棕红色髯须,撕去假下巴和疤痕,重新露出基督山伯爵乌黑的头发、苍白的面容和那口洁白的牙齿。
至于回到德·维尔福先生府上的那个人,他也不是什么警察总监先生的使者,而就是德·维尔福先生本人。
基督山说,“我瞧见的那几位先生居然都是社会名流?您不说,我还真没想到!是哪方面的?您知道,社会名流也有各种各样的呢。”
“伯爵先生,”她说,“请赏脸陪我去好吗?”听到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伯爵却险些儿打个趔趄。他对着梅塞苔丝看了一眼。这一眼迅如闪电,但伯爵夫人却觉得它漫长得犹如一个世纪,因为在基督山的这一眼中,有着太多太多的内涵
“伯爵先生,”终于,梅塞苔丝以哀求的目光望着基督山说,“阿拉伯有一种动人的风俗,只要在同一个屋顶下分享过面包和盐,就成了永久的朋友。”“这我知道,夫人,”伯爵回答说,“但我们是在法国而不是在阿拉伯,而在法国,永恒的友谊是跟分享盐和面包的习俗同样罕见的。”
“我们当然是朋友,夫人,”他说,“况且,我们有什么理由不做朋友呢?”
“先生,”默默地走了十分钟后,伯爵夫人突然开口说,“您真的见过那么多事情,到过那么多地方,受过那么多苦难吗?”“是的,夫人,我受过许多苦难,”基督山回答说。“可是现在您很幸福?”“大概是吧,”伯爵回答说,“因为没人听到我在诉苦。”“您现在的幸福,是不是使您的心变软了呢?”“我现在的幸福,跟过去的苦难相等,”伯爵说。
。我还以为她那么爱我,一定会等我,一定会对我至死忠贞不渝的。但等我回去,她却已经嫁人了。对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说,这种事本来是不足为奇的。也许我的心是要比别人来得脆弱,换了别人也许并不会像我这样感到痛苦吧。这就是我的故事。”
“德·圣梅朗侯爵夫人刚到巴黎。她带来了一个坏消息,德·圣梅朗先生离开马赛后,在半路上突然去世了。德·维尔福夫人正在兴头上,没能细细听明白,而且也不愿意相信这不幸的消息。可是瓦朗蒂娜小姐刚听父亲提了个头,虽然他说得非常婉转,就全都猜到了。这下打击对她犹如晴天霹雳,她当场昏了过去。”
有时候,正如哈姆雷特说的,埋得最深的秘密,也会从地底下漏出风声,犹如磷火般疯狂地在空中游弋
德·圣梅朗先生那两天一直觉得不舒服,但想到就要见着亲爱的瓦朗蒂娜,他还是强打起精神,忍住病痛说要启程。
“是啊。不过他至少可以确诊侯爵死于什么病吧?”“我的天主!是的,先生,他对我说了。看上去是突发性中风。”
这悲伤的一家子就这么走了,留下一片愁绪,犹如黑色的丧纱,在舞会剩下的时间里笼罩着整个大厅。
瓦朗蒂娜看见外婆躺在床上。祖孙见面,唯有默默无言的慰抚,肝肠寸断的悲伤,抽抽噎噎的叹息和止不住往下淌的热泪,见证了她俩的哀愁。这中间,德·维尔福夫人也挽着丈夫的胳膊进来过,对可怜的遗孀非常——至少看上去如此——恭敬。
。还有,给我去请位公证人来,我要把全部财产都转到瓦朗蒂娜名下。”
“您外婆情况怎样?”“处于一种很奇特的亢奋状态,睡得不安稳,很异常。她今天早上硬说睡着时灵魂离开躯体飘荡了开去,看见自己这躯体还在睡着:她这是谵妄症。她还说瞧见一个鬼魂走进屋来,而且听见这个所谓鬼魂碰她的杯子的声音。”
“您在对我说什么呀,马克西米利安?”瓦朗蒂娜说,“您说的抗争是什么意思?哦!那不就是渎圣吗。怎么!要我去跟父亲的命令抗争,去跟临死的外婆的意愿抗争!这不可能!”
“跟我走吧,”莫雷尔继续说,“我先把您带到我妹妹家里,她是个好姑娘,配得上做您的妹妹。我们最好到外省去避一下风头,等朋友们为我们说情,说得您家里人回心转意以后,再一起回巴黎来。如果您不愿意,我们就座船去阿尔及尔,去英国,或者去美洲。”
我原以为外婆是我可靠的后盾,谁知道她不但赞成这桩婚事,而且执意等德·埃皮奈先生一回来就操办,在他到巴黎的第二天就签订婚约。”
现在我什么都不想了;我只是告诉自己说,我的劫数到了,我原以为自己赢得了一个天堂,可结果是我输掉了一个天堂。这原是赌徒司空见惯的,他不光会把自己拥有的东西输掉,还会把自己没有的东西也输掉。
莫雷尔直到听不见她的裙子擦过绿篱和缎鞋踩在小径沙地上的窸窸窣窣的声响以后,才带着无法形容的甜蜜的笑容,抬眼望着天空,感谢天主让瓦朗蒂娜这样地爱他;随后,他也走了。
夜幕渐渐降临,花园的树丛变成了一大簇一大簇浓重的墨团团。
莫雷尔瞧瞧表,指针指着九点三刻。但几乎就在同时,那座他已经听过两三次报时的教堂大钟,敲响了九点半的钟声,纠正了他的表的时差。已经比瓦朗蒂娜约定的时间多等半小时了:她说的是九点,甚至是九点不到呀。
把这个念头吹进他心里的那个精灵,并没有离开他,还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到头来,影影绰绰的揣想,在推理的作用下成了无可置疑的确信。他那双竭力想穿透浓重夜色的眼睛,甚至看见了那条幽暗的小径上躺着一个人影。他冒着危险喊了一声,仿佛还听见随风飘来一声模糊不清的呻吟。
随后,他的思绪停在了一个念头上:瓦朗蒂娜在逃出来时体力不支,晕倒在哪条小径上了。
德·圣梅朗夫人年事已高,但她的健康状况一向很好。”
“不是死于忧伤,亲爱的维尔福,”医生说,“忧伤使人致命的情形,虽说很少见,但还是有的;不过,忧伤不可能在一天之内,一小时之内,十分钟之内,夺走一个人的生命。
“我想说,强直性痉挛和植物性毒药中毒的症状,是完全一样的。”
“症候很明显,您瞧:间以阵发性歇斯底里发作的嗜睡,大脑极度亢奋,神经中枢麻痹。德·圣梅朗夫人是服用大剂量的番木鳖碱或马钱子碱致死的,这两种毒药很可能是由于疏忽,或许由于错拿,而让她服用的。”
“请把他叫来,我把我观察到的情况和自己的想法告诉他,然后我们两人一起进行尸体解剖。”“你们会找到残留的毒药吗?”“不,不是残留的毒药,我没这么说。不过我们会看到神经系统的损坏情况,还会看到毋容置疑的明显的窒息迹象,我们将会告诉您:亲爱的维尔福,这件事如果是由疏忽引起的,您得注意您的仆人,而如果是由仇恨造成的,您就得注意您的仇人。”
瓦朗蒂娜瞧见他,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一颗心已经陷入绝望深渊的时候,是不会再感受到程度稍次的那些激动情绪的。
丧失理智的人因为不知道自己疯疯癫癫,一心想干自己力不能及的事情,这不也是挺自然的吗?瘦弱的人爱说自己能挑重担,胆怯的人爱说怎么迎战巨人,穷人会夸口有金银财宝,就连最卑微的农夫,自吹自擂时也会自称是朱庇特。
莫雷尔明白,他的誓言对老人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他伸出一只手。“我以我的荣誉向您起誓,”他说,“我等待您作出决定以后,再对德·埃皮奈先生采取行动。”
德·圣梅朗侯爵先生是路易十八和查理十世[插图]治下一位最勤勉、最忠诚的重臣,平时朋友就多;再加上跟维尔福有过来往、出于礼仪前来吊唁的人,就形成了一支人数相当可观的队伍。
请把共和国作为您的支柱,让我们重整旗鼓以后再上战场吧,我敢担保您会有五十万军队,会再有一次马伦哥的大捷和另一个奥斯特里茨战役。信念是不会灭亡的,陛下,它有时会沉睡,但一旦醒来就会比睡着以前更加强有力。’”
“好气派的去处,”博尚瞥了一眼气势壮观的墓室说,“简直是冬暖夏凉的行宫。您早晚也要住进去的,亲爱的德·埃皮奈,因为您马上就是这个家族的人了。我呢,照我这哲学家的脾气,只要有一座乡间的小屋,一间林木围绕的村舍就够了;我可不想让这么些大石头压在我可怜的遗体上。我临终前,要对围在我周围的人引用伏尔泰写给皮隆[插图]的那句话:Eo rus[插图],然后一了百了……
“我希望阿尔贝·德·莫尔塞夫和拉乌尔·德·夏托—勒诺能出席签约仪式。您知道,他们是我的证婚人。”
德·维尔福小姐在服丧的三个月里,可以住到她在圣梅朗[插图]的庄园里去。
到了那儿,如果您愿意,一星期后就可以悄悄地举行没有宗教仪式的婚礼,既不声张,也不搞任何排场。让外孙女在这个庄园里成婚,也是当初德·圣梅朗夫人的心愿。婚礼以后,先生,您可以回巴黎来,而您的妻子在服丧期间可以和她继母住在一起。”
我代表德·维尔福先生通知您,先生,”他说,“您和德·维尔福小姐的婚事改变了诺瓦蒂埃先生对他孙女的态度,所以他把原先打算遗赠给她的财产全部作了让与。但我有必要在这里补充一句,”公证人继续说,“在法律上,立遗嘱人仅有权让与部分财产,所以对让与全部财产的做法,可以提起诉讼,这份遗嘱会被判无效的。”
。正在这时,客厅门开了,巴鲁瓦出现在门口。“各位先生,”他口气很坚决地说,对于在一个如此庄严的场合朝着主人们说话的仆人来说,这种口气确实是异乎寻常的,“各位先生,诺瓦蒂埃·德·维尔福先生希望即刻和弗朗兹·德·盖斯内尔先生、德·埃皮奈子爵谈话。”
“您听到了?子爵先生,我祖父请您读一下这份文件,”瓦朗蒂娜说。
俱乐部的会议通常都在晚间九点到午夜期间举行。九点钟,俱乐部主席来到将军府上;将军已作好赴会准备,主席告诉他,这次带他赴会有一个条件,就是不能让他知道开会的地点,他必须被蒙住眼睛,并发誓不扯下蒙眼的布条。
“好了!”主席问,“您对这封信作何看法,将军先生?”“我想说的是,不久前我刚宣誓效忠路易十八国王,”他回答说,“我无法为一个废黜的皇帝的利益,去违背自己刚对路易十八国王立下的誓言。”这一次的回答够明白了,对他的政见再无怀疑的余地。
:一个爵位和一个军阶,就使您归附了我们想要推翻的那个新政府。我们不想强迫您和我们合作;我们不想让任何人违背自己的信仰意志加入到我们中间来。但是我们要求您必须光明正大地行事,即便您不准备这样做,我们也要强制您这样做。”“您所说的光明正大,就是知道你们的阴谋而不泄露出去!可是我,却把这叫作甘当同谋。您瞧,我比您更坦率……”
“怎么发誓?”他问。“这么说:我以荣誉起誓,绝不把一八一五年二月五日夜晚九时至十时间听到的事向任何人泄露,倘若违誓,甘当受死。”
的对手没有后退半步,挥剑奋力迎战。将军一连往后退了三次,每次被逼进死角后,又奋身向前猛冲。到第三次,他又摔倒了。旁边的人以为他又像第一次那样滑了一跤。过一会儿,两个证人还不见他起身,就走到他身边想扶他起来。但抱住他腰的那位,觉着自己的手上热乎乎、湿漉漉的。那是血。
德·埃皮奈将军进入弥留状态,五分钟后就死了……
最后弗朗兹指到了moi[插图]这个词。“是的,”老人说。“您!”弗朗兹喊道,头发都竖了起来,“您,诺瓦蒂埃先生!是您杀死了我的父亲?”“是的,”诺瓦蒂埃回答说,凛然的目光凝视着年轻人。弗朗兹全身无力地跌坐在一张扶手椅里。
基督山对这间内室投去迅速而好奇的一瞥;他常在这个家里听人说起德·阿尔米依小姐,可还是第一回瞧见她。
基督山说,“这事我知道。不过,正如克劳狄斯[插图]对哈姆莱特说的,这是大自然的法则:做父母的死在他们前头,他们为父母一掬伤心之泪;而他们死在做子女的前头,子女又为他们一掬伤心之泪。”
“您是知道的呀。德·圣梅朗先生动身才三四天就去世了,这事刚过去,侯爵夫人到巴黎不出三四天又去世了。”
“昨天早上,听说弗朗兹把婚约给退了。”“哦!真的吗……什么原因呢?”“不知道。”“天哪!您瞧这算怎么回事呀,夫人……德·维尔福先生,他怎么经受得了这么些打击哦?”“还能怎么样,想开些呗。”
“那就让他们来说说清楚嘛。您跟他们府上关系挺好,亲爱的伯爵,这事就请您捎个口信给他父亲吧。”“您从哪儿看出我跟他们府上好啦?”“从他们府上的那次舞会呗。嘿!那位伯爵夫人,骄傲的梅塞苔丝,那个谁也不放在眼里的加泰罗尼亚女人,她平时连跟她最熟的朋友都懒得开声口,那次却挽着您的胳臂到花园里去,在小路上待了半个小时才回来。”
自从去奥特伊别墅赴过晚宴,随后又发生了一系列事件以来,唐格拉尔夫人每次听到有人说起基督山的名字,总不免会起一阵神经质的震颤。
基督山心里明白,唐格拉尔小姐喜欢跟声乐教师路易丝·德·阿米依做伴,不情愿跟他和卡瓦尔坎蒂先生待在一起。
您也知道,做生意就是个运气好坏的事情,嗯,我是说,无论我对自己丈夫的好运气有多信任,我还是要想法子自己弄一笔跟他不相干的财产,即使得瞒过他由旁人经手来弄到这笔财产,我也非这么干不可。”
要是德·莫尔塞夫先生碰巧来了,瞧见卡瓦尔坎蒂先生在小客厅里,他就会想,他虽说是欧仁妮的未婚夫,却还从没获准进这小客厅呢。那时您该怎么办呢?”
“好吧!我承认,我因为了解府上跟莫尔塞夫家有过婚约,所以瞧见他这么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插一杠子进来,心里挺不是滋味。”
“可您总不能就这样毁约吧,亲爱的唐格拉尔先生。莫尔塞夫府上挺看重这门亲事。
男爵夫人趁丈夫不在的当口,把女儿那间小客厅的门推开。只见安德烈亚先生像弹簧似的跳了起来——他本来是和欧仁妮小姐并排坐在钢琴前面的。
得,我还要重说一遍:他渴望得到骄傲的欧仁妮的小手。”
“没说的,亲爱的子爵,今晚上您听音乐是在劫难逃了。您刚从唐格拉尔小姐的钢琴那儿逃出来,又碰上了海黛的独弦琴。”
阿尔贝说,“我多么希望我们的法国姑娘能叫善良小姐,静默小姐,爱德小姐啊!哟,要是唐格拉尔小姐不是叫克蕾尔—玛丽—欧仁妮,而是叫贞洁—腼腆—天真·唐格拉尔小姐,嘿,写在结婚公告上多带劲儿!”
“哦!海黛跟阿里—台佩莱纳有什么关系?”“再简单不过了,她是他的女儿。”
“好吧!亲爱的伯爵,请把我介绍给您的公主吧。”“非常愿意;但有两个条件。”“行,我接受。”“第一个条件是您不能把这次会面告诉任何人。”“行,”莫尔塞夫伸出一只手,“我起誓。”“第二个条件是,不许对她提到您父亲曾在她父亲手下效力的事。”“我也起誓。”
“我谈什么话题好呀?”阿尔贝悄悄地问基督山。“爱谈什么就谈什么;谈谈她的国家、她的幼年时代、她的回忆;再不然,如果您喜欢,也可以谈谈罗马、那不勒斯或佛罗伦萨。”
基督山转过脸去,对海黛耸了耸眉毛,示意她要特别留意他下面的这句话,然后用希腊语对她说:“把您父亲的遭遇告诉我们,但别提那个叛徒的名字,也别提他出卖你们的经过。”
“我的父亲,”海黛抬起头来说,“是个大名鼎鼎的人物,在欧洲,人们称他为约阿尼纳的阿里—台佩莱纳帕夏,在他面前,整个土耳其都在瑟瑟发抖。”
“刚才大家都把我给忘了。我朝父亲奔过去,伸开双臂抱住他。他看着我,然后向我俯下身来,在我额头上吻了一下。“哦!这是他给我的最后一个吻,它至今还印在我的额头上。
“‘快把瓦西丽姬带走,’父亲对卫士们说。
“‘荣耀归于苏丹!’那人说,‘阿里总督得到赦免了。他不仅被免于一死,而且被赐还了财富和产业。’
“‘塞利姆,主人是怎么命令你的?’“‘倘若他让人把他的短刀送来,那就是说苏丹拒绝赦免他,我就点火;倘若送来的是他的戒指,那就是苏丹宽恕了他,我就熄灭火绳。’
“‘咱俩谁也别往前走,’年轻卫士回答说,‘把你给我看的东西放在你现在站的地方,就在那块有亮光的地方。然后你往后退,先让我看清了再说。
“塞利姆手里握着点燃的火绳的一端,向洞口走去。他在那片光线中弯下腰去,脸露喜色地拾起那件信物。“‘是主人的戒指,’他吻着戒指说,‘太好了!’“他把火绳扔在地上,踩灭了它。
四名库尔希手下的土耳其士兵奔上前来,五人一齐出手,塞利姆身中五刀倒了下去。
父亲一条腿跪在了地上;刹那间二十条胳膊同时伸向他,手中握着的弯刀、短枪、匕首同时向他击出,顿时火光冲天,硝烟弥漫,父亲消失在这群又嚎又叫的魔鬼喷出的浓烟烈雾中,就像地狱在他脚下裂了个口子。
母亲顺着周围那些人的目光往上看去,猛然间发出一声惨叫,一边对我指着城门上悬着的那颗人头,一边就不省人事地倒在了地上。“在这颗人头下面有一行字:“这是约阿尼纳帕夏阿里—台佩莱纳的头颅。
“我就是从他手里把她买过来的,”基督山说,“代价么,我已经对您说过了,阿尔贝,就是跟我装印度大麻的小盒子配对的那块祖母绿。”
“我哭着想把母亲扶起来,但她已经死了!“我被带到市场上。一个有钱的亚美尼亚人买下了我,他训练我,请了教师教我各门技艺,等我长到十三岁时,就把我卖给了马哈茂德苏丹[插图]。”
第二天诺瓦蒂埃就派人去请公证人来:前一份遗嘱作废,重立了一份,申明财产悉数留给瓦朗蒂娜,条件是谁也不能让她离开他的身边。于是,有人算了这么一笔账:德·维尔福小姐已经是德·圣梅朗侯爵和侯爵夫人的遗产继承人,现在又重新得到祖父的宠爱,所以她有一天将会有年金达三十万利弗尔的财产。
阿尔贝把一份报纸递给基督山,伯爵接过去念道:约阿尼纳专讯:本报得悉一段至今无人知晓或至少未见披露的史实。阿里—台佩莱纳总督的城堡,当初乃由其极为信任的一名法国军官出卖给土耳其人。这名军官名叫费尔南。
“那好!请您在打发证人去找博尚以前,先把这事再打听一下。”“找谁打听?”“问得好!比如说,可以找海黛。”“干吗要弄个女人搅和进来,她能做什么?”
“单独去。您希望别人的自尊心对您作出让步,您就得先顾及对方的自尊心,保全他的面子,不让他为难。
哎,这个叫费尔南的是您的什么亲戚?”“他不是别人,”阿尔贝说,“就是我的父亲费尔南·蒙代戈先生,德·莫尔塞夫伯爵,浴血沙场负伤不下二十处的老军人,现在居然有人想往他那高贵的伤瘢上抹阴沟里的污泥。”
“假如您还是我的朋友,我就会对您说:‘耐心点,朋友。’可是您自己要把我当仇人,所以我只能对您说:‘这关我什么事,先生!’”
尽管我告诉过您,除了像您这样聪明的雅弗[插图],谁也不可能猜到那个名叫费尔南的人就是德·莫尔塞夫伯爵先生
“咦!您怎么啦,巴鲁瓦?”瓦朗蒂娜问。老人没有回答;他用惊慌的眼神望着自己的主人,一只痉挛的手在空中划着,好像是要抓住一件东西不让自己跌倒下去。“他要跌倒了!”莫雷尔喊道。
巴鲁瓦端起托盘出去,因为他出房门时忘了关门,所以屋里的人看得见他刚走到走廊上就仰起脖子,把瓦朗蒂娜给他倒满的那杯柠檬水一饮而尽。
但见巴鲁瓦额头青筋暴出,眼圈边上尚未麻痹的肌肉剧烈地挛缩,把一场生与死的殊死搏斗展现在每个人面前。他脸面抽搐,眼睛充血,脖子后仰地躺倒在地上,两只手拍打着地板,而两条腿却已完全僵硬,像折断了似的弯曲着。他的唇边流出一小摊白沫,呼吸困难,痛苦异常。
“那柠檬水在哪儿?”医生急切地问。“在楼下的瓶里。”“在楼下哪儿?”“厨房里。”
德·阿弗里尼却根本没注意到这些,他满脑子只有一个执著的念头。他腾身跳下最后三四级楼梯,冲进厨房一看,只见那瓶剩下四分之一的柠檬水还在托盘里。
“这么快就死了,”他望着尸体说。“没错,很快,是吗?”德·阿弗里尼说,“可是您对这不该感到惊讶呀。德·圣梅朗先生和夫人都是这么猝然死去的。喔!在您家里死的人都是死得这么快的,德·维尔福先生。”
“这只杯子里是堇菜汁,这个瓶子里是诺瓦蒂埃先生和巴鲁瓦喝剩的柠檬水。倘若这柠檬水是纯净无毒的,堇菜汁就不变色;但倘若柠檬水是下过毒的,堇菜汁就会变成绿色。您瞧!”
这种毒药,有一个方法可以探明它的存在:它会使遇酸变红的石蕊试纸恢复原先的蓝色,而且会使堇菜汁变成绿色。我们没有石蕊试纸,但是,瞧,他们把我要的堇菜汁给送来了。”
医生往杯子里缓缓倒入几滴柠檬水,霎时间只见杯底生成一团雾状物;这团雾状物先是呈蓝色;然后从天蓝色转成乳白色,再从乳白色转成翡翠绿色。
“毒死德·圣梅朗先生以后,”医生接着往下说,“又毒死了德·圣梅朗夫人:这样就可以有两笔遗产了。
要是府上有哪一位再发病,要是您自己也觉得不行了,你们不用来找我,因为我是不会再来了。我可以同意和您一起保守这可怕的秘密,可是我不愿看着羞耻和内疚在我心里发芽结果,变得愈来愈沉重,就像谋杀和灾难在您家里发芽结果,变得愈来愈可怕一样。”
“嗨!”安德烈亚说,“你完了没有?还要我的什么东西吗?这件上衣要吗?这顶帽子要吗?反正已经做开了头,别不好意思。”
“我承认,”卡德鲁斯一边把钻戒戴在自己的小指头上,一边说,“是我弄错了;可是那些贼坯珠宝商做假钻石也做得太像了,弄得人家反倒不敢去偷珠宝店了。这一来,又是一门行当绝了后路。”
伯爵打开信,念道:此信特为通知基督山先生,今晚将有人潜入阁下于香榭丽舍林荫大道的府邸,意在窃取此人以为锁在盥洗室抽屉桌里的文件。
在他的人生经历中,他凭着早已下定的决不退缩的决心,从一次次斗争中尝到了别处无法体验的乐趣——这些斗争,有时是跟大自然,也就是跟天主斗,有时则是跟人,或者不妨说是跟魔鬼斗。
那是一只腕力强劲、训练有素的手,正在用金刚钻划割一块窗玻璃的边框。伯爵觉得心跳加剧了。一个人,即使他面临危险无比坚强,即使预先知道危险来自何方,他还是会从心房的跳动和肌肉的痉挛,意识到想象与现实、计划与实施之间有着巨大的差距。
他凑近阿里低声说:“你留在这儿,躲在阴影里,不管听到什么声音,不管出了什么事情,你都别进来,不等到我叫你的名字,千万别露面。”阿里点点头,表示他听明白了,会按吩咐做的。
“布索尼神甫!”卡德鲁斯重复说,惊恐的目光盯在伯爵的脸上。“嗯!一点不错,正是布索尼神甫,”基督山说,“我很高兴您还认得我,亲爱的卡德鲁斯先生;这证明咱俩的记性都很好,因为,要是我没弄错的话,离咱俩上回见面快有十年了吧?”
当初那个珠宝商若阿内点数四万五千法郎,要来交换我给你的那枚钻戒,你为了把钻戒和钱都弄到手,竟然杀死了他,这难道也是因为穷?”
神甫先生,我是一念之差……”“每个罪犯都这么说。”“是因为穷……”
“神甫先生,我不知道……我请您相信……我向您发誓……”“一块划下的玻璃,”伯爵继续说,“一盏遮光的提灯,一串夜莺,一张撬开一半的抽屉桌,事情不是明摆着吗?”
“您刚才说,有人把您从苦役犯监狱救出来?”“对!我卡德鲁斯这可不说假话,神甫先生!”“那人是谁?”“一个英国人。”“叫什么名字?”“威尔莫勋爵。”“我认得他;所以我会知道您有没有说谎。”
“这位显赫的爵爷叫什么名字?”“基督山伯爵,就是我们现在待着的这屋子的主人。”“贝内代托是伯爵的儿子?”基督山不禁惊愕地问道。
“我要把一切都说出来。”“对谁?”“对唐格拉尔先生。”“该死的!”卡德鲁斯喊道,一边从背心里掏出一把锋利的短刀,对准伯爵当胸刺去,“您什么也甭想说喽,神甫!”
“如果你能平平安安地回到家里,那就马上离开巴黎,离开法国,随便你去哪儿,只要你规规矩矩过日子,我就会让人送一小笔养老金给你。因为你要是平平安安回了家,嗯……”“怎么样?”卡德鲁斯浑身打战地问。“嗯!我就相信天主宽恕了你,我也就宽恕你。”
“抓凶手!我要死了!救救我,神甫先生,救救我!”凄惨的喊声飘过昏暗的夜空。后楼梯门打开,通花园的小门也打开了,阿里和他的主人拿着灯盏奔了过来。
他眼睁睁瞧着一个人趁他滑到一半时从暗处蹿出来,眼睁睁瞧着一条手臂在他脚刚着地的当口举了起来,没等他来得及采取任何自卫措施,那只手就在他后背上狠狠地戳了一刀
“对。他先是画了伯爵房子的平面图给我,想必是指望我能杀了伯爵,好让他继承伯爵的遗产,要不然就是让伯爵杀了我,好让他就此甩开我。后来他又等在街上,拿刀杀我。”
基督山写道:杀死我的凶手是那个科西嘉人贝内代托,就是和我在土伦铐在同一根铁镣上的伙伴,那时他是五十九号。“快啊!快啊!”卡德鲁斯说,“我要没法签字了。”
“可您什么也不对我说?”卡德鲁斯喊道,费力地想支起身子,“您明知道我从这儿出去会死,却什么都不对我说!”“对,因为我在贝尔代托的手里,看见了天主的判决,我要是违逆天意,就是犯下了渎圣的罪孽。”
“你在临终的时刻还不肯相信的这位天主,已经为你做了许多事情:他给了你健康和精力,给了你一份稳当的工作,甚至还给了你朋友,总之,这样的生活,对一个但求良心安稳,凡事都能知足的人来说,应该说是很不错的了
你这混蛋又第三次去冒险了。你所有的,已经比你以前有过的东西多得多,你却对自己说:‘这还不够。’于是你又毫无来由地、不可原谅地犯下了第三桩罪行。天主感到看腻了。他惩罚了你。”
“我既不是布索尼神甫,也不是威尔莫勋爵,”基督山说,“你再好好想想,往远处想想,在早年的记忆里好好想想。”
主啊,我的天主,我这么长久一直没有认出您!主啊,我的天主,请原谅我吧!主啊,我的天主,请接纳我吧!”说完,卡德鲁斯闭上双眼,发出最后一声喊叫,吁出最后一声长叹,仰面往后倒了下去。鲜血立即在宽宽的创口边缘凝了起来。他死了。“一个!”伯爵意味深长地说
有人问起,伯爵总是回答说,出事的那晚他正好在奥特伊别墅,所以他知道的情况都是听布索尼神甫告诉他的,这位神甫完全是碰巧,那天晚上要在他家的图书室里查找几本珍贵的书籍,所以是在那儿过夜的。
“莫尔塞夫,对于一个事关法兰西贵族院议员、陆军少将德·莫尔塞夫伯爵先生的荣誉、社会地位和生命的问题,一个人光回答收回或不收回是不够的。”
“那个把主人的城堡出卖给敌人的叛徒……”“请原谅我对您说的话,我的朋友:那个人,就是您父亲!”
“我的朋友,”博尚深情地说,“请您相信,我要是能向您道歉,我是会很高兴的,我会发自内心地向您道这个歉。可是……”
请听我说,博尚,一个父亲毫无瑕疵的姓氏带给儿子的那种敬重,那种信赖和骄傲,是没法在一秒钟里就这么割舍的
”博尚说,“您更加得坚强,阿尔贝!不要让您的情绪在脸上流露出来;您得把痛苦藏在心里,正如云层里藏着毁灭和死亡,只有在暴风雨降临时,人们才能猜透这致命的秘密
他之所以要偷,是因为他有老婆有孩子,他和他的家庭都有难填的欲壑;他之所以要偷,尤其是因为他没法确信自己能永远留在主人身边,所以他要为自己留下后路。
三星期前《大公报》曾经报道过的约阿尼纳阿里帕夏麾下的那名法国军官,不仅出卖了约阿尼纳的城堡,而且把他的恩主也出卖给了土耳其人。这名军官当时确如我们可敬的同行所言,名叫费尔南,但此后他给自己的教名加上了贵族头衔和一个姓氏。他现在人称德·莫尔塞夫伯爵先生,在贵族院占有席位。
德·莫尔塞夫伯爵平日里跟同僚们关系并不融洽。就跟所有的暴发户一样,他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不得不摆出一副高傲的架势。老资格的贵族嗤笑他;有识之士疏远他;出身名门的显贵本能地看不起他。
精神上的创伤有其特别之处,它可以隐匿起来不让人看见,却不会真正收口。伤口始终在作痛,稍碰一下就会淌血;它们张着口子,鲜活鲜活地留在心头。
真正宽宏大量的人,每当对手遭遇的不幸超过他们的仇恨所能承受的限度时,往往会萌生出一种同情心来。
“于是议长宣读了下面的这封信:议长先生:我可以向负责审查陆军少将德·莫尔塞夫伯爵先生在伊庇鲁斯和马其顿的所作所为的听证委员会,提供极为确凿的情况。
“‘因为它关系到我父亲的生死。’姑娘回答说,‘我叫海黛,是约阿尼纳帕夏阿里一台佩莱纳和他心爱的妻子瓦西丽姬的女儿。’
“‘先生,’海黛回答说,‘促使我这样做的,是我对神明的崇敬,是我所身受的苦难。
你!你就是费尔南·蒙代戈,统领我高贵的父亲麾下军队的法兰克军官。就是你,出卖了约阿尼纳的城堡!就是你,在他派你到君士坦丁堡跟皇帝进行那场生死攸关的谈判之后,带回了那道全部赦免的假敕令!就是你,用那道假敕令骗到了帕夏的戒指,骗取了守卫火药的勇士塞利姆的信任;就是你,刺死了塞利姆!就是你,把我和母亲卖给了奴隶贩子埃尔—科比尔!凶手!凶手!凶手!你的额头上还沾着你主子的血!大家看呀。’
“我今天是来找每个人吵架的。但您请放心,唐格拉尔先生,您有优先权。”
唐格拉尔一直陪他们到大门口。到了大门口,又对阿尔贝重申他对德·莫尔塞夫伯爵先生并无个人恩怨,所以是不会与他为敌的。
谁对您说的?为什么?您疯了吗,阿尔贝?基督山先生对我们一直是那么彬彬有礼。基督山先生救过您的命,是您自己把他介绍给我们的。哦!我求求您,孩子,倘若你有这种想法,快把它丢开,如果说有件事我得劝您,或者说我得求您的话,那就是一定要尊重他,体谅他。”
“我到这儿来,不是来跟您说虚伪的客套话,也不是来跟您假惺惺地谈什么友谊的,”年轻人说,“我是来要求您作出解释,伯爵先生。”
“先生,我不懂您在说些什么,”基督山说,“而且,即使我懂得您在说些什么,您也已经说得太响了。这里是我的包厢,先生,只有我才有权利在这里说得比别人响。请您出去,先生!
“对阿尔贝?”基督山以同样的语气说,“您问我会对他怎么样,马克西米利安?我会在明天上午十点以前杀死他,这就跟您在这儿,我正握着您的手一样的确定无疑。我对他就会这样。”
“嗯!当然,”基督山微微耸了耸肩膀说,“要不然我就不会跟德·莫尔塞夫先生决斗了。我要杀了他,必须如此,也必定如此。不过,请在今晚就让人捎个信给我,告诉我用什么武器和定什么时间;我不喜欢让别人等我。”“用手枪,上午八点在万森林苑,”博尚神情窘迫地说,弄不清对方究竟是个自负吹牛的家伙,还是个神乎其神的超人。
“嘘!开幕了,咱们听吧。我有个习惯,听这部歌剧连一个音符也不愿漏掉;《威廉·退尔》的音乐真是太美了!”
“这就够了,伯爵,”莫雷尔说,“您请谁当另一个证人?”“在巴黎除了您,莫雷尔,和您的妹夫埃马纽埃尔,我不认识任何我愿意请他帮这个忙的人了。您看埃马纽埃尔会答应帮我这个忙吗?”“我可以代他答应您,伯爵。”
陌生女人环顾四周,确证没有旁人在场,便弯下身子,仿佛要跪下似的,两手合在胸前,用凄婉之极的口吻说道:“埃德蒙,别杀死我的儿子吧!”伯爵往后退下一步,轻轻地喊了一声,不由自主地一松手,手枪掉了下去。
“梅塞苔丝死了,夫人,”基督山说,“我已经不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了。”
“啊!先生!”伯爵夫人喊道,“命运让我犯下的这桩过错,是该得到这样可怕的报复的!有罪的是我,埃德蒙,如果说您得向哪个人复仇的话,那就该是向我,我太软弱,没能忍受和您的分离,没能忍受孤独的煎熬。”
“我又为什么会被捕?为什么会坐牢?”“我不知道,”梅塞苔丝说。“对,您不知道,夫人,至少我也希望是这样。好吧!我来告诉您。我被捕,坐牢,就是因为在我跟您举行婚礼的前一天,在雷瑟夫酒店的凉棚架下面,有一个名叫唐格拉尔的人写了这封信,而那个打鱼的费尔南把它投进了邮箱。”
“我以我的灵魂担保,夫人,我对您说的这些事,就是他干的。何况,他还干过更见不得人的事,他身为法国公民,却去投靠英国人!他出生在西班牙,却去跟西班牙人打仗;他受恩于阿里,却出卖、杀害了阿里。跟这些丑事相比,您刚才看到的那封信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最爱的,除了您,梅塞苔丝,就是我自己,也就是说,就是我的尊严,就是这种使我得以超越于其他人之上的力量;这种力量,就是我的生命。现在您用一句话摧毁了它。我只能死了。”
对后来嫁给了他的那个女人来说,我承认,而且我也理解,这是可以原谅的,可是对一个原来要娶这个女人的男人来说,这是无法原谅的
“《圣经》里写道,”基督山回答说,“‘父亲作的恶,将报应在子女身上,直到第三代和第四代。’既然天主授意先知这么写,为什么我得比天主更仁慈呢?”
“好在这可怜的埃德蒙,”基督山回答说,“也不会让您爱多久了。死者就要回进坟墓,幽灵就要回进黑夜中去了。”
请设想一下,当造物主在创造了世界,澄清了混沌之后,却为着避免我们的罪孽有一天会让一位天使不朽的眼睛里淌下泪水,而在创造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停了下来;请设想一下,当一切都准备好了,当生灵塑造成形,大地变得丰饶以后,天主却在欣赏自己杰作的当口熄灭了太阳,把世界一脚踹进了永恒的黑夜之中;只有在这时,您才能了解,喔,不,您仍然没法了解,失去生命此刻对我意味着失去了什么。”
倘若上尉之心尚未有所归属,且愿娶由我怀着父爱抚养成人、她待我也满含女儿温情的约阿尼纳帕夏阿里之女海黛为妻,那么我纵使不说他实现了我最后的意愿,也会感激他满足了我最后的心愿。
根据这份遗嘱,海黛将继承我其余的全部财产,其中包括英国、奥地利和荷兰的地产与年金,以及各处宅邸与别墅中的全部动产。除去上述两千万法郎,以及若干留赠仆役的款项,所余财产总数仍足有六千万法郎。
“马克西米利安,”伯爵问他,“您有心上人了吗?”莫雷尔惊异地望着基督山。
“得,”基督山说,“又是一个希望成了泡影。”接着,他叹了口气,轻轻地说:“可怜的海黛!”
我很清楚,这个世界就像一个客厅,应当彬彬有礼、体体面面地退出去,也就是说,应当先付清打牌输的钱,然后鞠躬离去。
阿尔贝一开始声音有些发抖,但愈往下说就愈镇定:“先生,我曾指责您不该有意泄露德·莫尔塞夫伯爵在伊庇鲁斯[插图]的所作所为,因为无论德·莫尔塞夫伯爵先生的罪孽有多大,我以为您并没有惩罚他的权利。可是今天,先生,我知道了您是有这个权利的。使我这么快就认为您有这权利的,并不是费尔南·蒙代戈对阿里帕夏的出卖,而是渔民费尔南对您的出卖,是这次出卖对您所造成的无比深重的灾难
一个有这般血性的年轻人,居然会一下子变得这样忍辱负重,这真使他不胜惊叹。他在其中看到了梅塞苔丝的影响,他也明白了这个心地高尚的女性,昨天为什么会听凭他作出牺牲的许诺而不置一词,那是因为她事先已经知道,这个牺牲是不会兑现的。
随后将所有的物件列出一张详尽而准确的清单,把一张桌子上堆放着的书籍纸张挪开,腾出一块很显眼的地方,把清单放在上面。
两人的心灵仿佛是相通的,梅塞苔丝在卧室里所做的事情,正是阿尔贝刚才在他房间里所做的事情。一切都整理停当了:饰带,衣裳,首饰,布料,钱,正要往抽屉里放,抽屉的钥匙仔仔细细地归拢在一起。
母亲,我从今天开始,就要跟过去一刀两断,我什么都不要,甚至连我的姓氏也不要,因为,您是能明白的,是吗,母亲?您的儿子不能再用一个要在别人面前感到脸红的人的姓氏!”
您自己只管去拼搏,去受苦吧,但请别让她经受您在奋斗的最初阶段无法避免的贫困的折磨;因为,就连今天蒙在她身上的灾难的阴影,也并非她应该承受的,而天主是不会愿意看到一个无辜的人去为一个罪人赎罪的。
这笔钱是给她的,是特地留给她的;我知道大海是变化莫测的,所以就把我们的这笔财产埋在了我父亲在马赛梅朗巷住所的小花园里。
好吧,阿尔贝,这笔当初准备给我心爱的姑娘,帮她过上宁静生活的钱,今天由于一种奇特而可悲的巧合,又可以派同样的用场了。
既然阿尔贝安然无恙地回来了,那就是说父亲的仇他已经报了。这张颓丧的脸上闪过一道难以描述的欣喜的亮光,它就像太阳钻进云层前的最后一道光线——而那云层,与其说像太阳小憩的床,不如说更像太阳的坟墓
“您知道这场决斗,咱俩不死一个就不算完吗?”将军咬牙切齿暴怒地说。“不死一个不算完,”基督山伯爵缓缓地点了点头说。
“您说反了,”伯爵说,“我们根本不认识。”“哦!”基督山仍然带着那种让对方奈何他不得的冷冷的神情说,“那咱们来看看吧。您不就是在滑铁卢战役前夜开小差的大兵费尔南吗?您不就是在西班牙给法国军队当向导和细作的那个费尔南中尉吗?您不就是叛变、出卖、杀害恩主阿里的那个费尔南上校吗?而这些个费尔南合在一起,不就是那个陆军少将、贵族院议员德·莫尔塞夫伯爵吗?”
可是我要问你的是你的真名,我要知道的是这一百个名字当中你本来的名字,当我在决斗场上把剑插进你心口的那会儿,我将要唤的就是这个名字。”基督山脸色变得异样的惨白;那双浅黄褐色的眼睛里迸射出灼人的火光。他疾步走进跟卧室相连的小间,才一秒钟工夫就换下了领带、礼服和背心,穿上一件窄小的水手上衣,戴上一顶水手帽,露出几绺长长的黑发。
“费尔南!”基督山对他大声说,“在我的一百个名字中间,我只要说出一个来就能吓死你;而这个名字,你也猜到了,不是吗?要不就是你也记起来了?
马车向外驶去,梅塞苔丝和阿尔贝都没有在车窗前露一下脸,都没有向这幢孤零零的宅邸,向这个被抛弃的丈夫和父亲望上最后一眼,那表示告别和留恋——也就是宽恕——的最后一眼。于是,就在出租马车辚辚驶出大门拱顶的同时,响起一声枪响,从那间卧室的一扇被爆炸声浪震碎的玻璃窗里,冒出了一缕黑烟。
“对,爷爷,”瓦朗蒂娜说,“是这样的。刚才下楼到这儿来以前,我喝了一杯糖水。嗯,我剩了半杯没喝完,那水喝上去好苦哇。”
“去把瓦朗蒂娜房间里的那杯水和那只玻璃瓶都拿来。”莫雷尔立即拉铃唤那个接替巴鲁瓦的仆人进来,以诺瓦蒂埃的名义吩咐了他。仆人不一会儿就回来了。玻璃瓶和杯子都是空的。
“我跟欧仁妮来,是为了最先向你们宣布一个消息:我女儿和卡瓦尔坎蒂亲王将于近期内举行婚礼。”
这时她突然感到眼前一阵发黑,僵直的脚在楼梯上踏了个空,双手也没有力气拉住扶手了,就那么在板壁上磕磕撞撞的,沿最后三级楼梯不是走,而是滚了下去。
她爆发出一阵尖厉而痛苦的笑声;她的胳臂僵硬地翻转过去,头往后仰靠在椅背上,变得一动不动了。天主没让诺瓦蒂埃从嘴里吐出来的那声可怖的叫喊,从他的目光中迸射了出来。莫雷尔明白;得赶紧求援。
这时,莫雷尔从另一扇门冲了出去。他刚才突然在心里触动了一桩可怕的回忆:德·圣梅朗夫人猝死的那个夜晚,他听到的维尔福与医生之间的那场谈话,又在记忆中浮现了出来。这些症状,跟巴鲁瓦临死前的症状也是一样的,虽说程度稍轻些,没那么吓人。
“将军刚才开枪自杀了,”基督山回答说。“哦!太不幸了!”马克西米利安喊道。“但对伯爵夫人,对阿尔贝,却并不是不幸,”基督山说,“一个死去的父亲和丈夫,胜过一个名誉扫地的父亲和丈夫;血能洗去耻辱。”
“那就让它发生吧:这是一个阿特里代的家族[插图];天主谴责了他们,他们必将受到惩罚。
三个月前是德·圣梅朗先生;两个月前是德·圣梅朗夫人;后来又是巴鲁瓦;今天,不是老迈的诺瓦蒂埃就是年轻的瓦朗蒂娜。”
可是我,我!”莫雷尔悲痛地哀叫,“我爱她!”“您爱谁?”基督山一下子跳起来,抓住莫雷尔绞拧着举向天空的双手,大声问道。
“罪孽啊!”他也使劲绞拧着自己的手喊道,“罪孽啊!您居然爱瓦朗蒂娜!居然爱这个该诅咒的家族的女儿!”
现在是中午,马克西米利安,感谢天主您是中午来而不是晚上来,更不是明天早晨来。请您听好我对您说的话,莫雷尔:现在是中午;要是瓦朗蒂娜现在没有死,她就不会死了。”
德·阿弗里尼慢慢地吐出了这么一句话:“她居然还活着。”“居然!”维尔福喊道,“哦!大夫,您说的是个多么可怕的字眼!”
“请听我说,我们没有时间可以耽搁,就让我提问,您来回答吧。”诺瓦蒂埃表示他已作好回答的准备。“您是否早就预料到了瓦朗蒂娜今天发生的情况?”“是的。”
“现在您是否认为,原来想打击另一个人,结果打在巴鲁瓦身上的那只手,就是今天打击瓦朗蒂娜的同一只手?”“是的。”
“事实上,您听我说起过,我给您服用的药水里掺有番木鳖碱的成分?”“对。”“您是想让她逐渐适应这种毒药,从而对它产生抗药性?”诺瓦蒂埃再一次表示出得意而兴奋的神情。
“您果然成功了!”德·阿弗里尼大声说,“要不是采取了这种预防措施,瓦朗蒂娜今天早就死了;那是无法解救,必死无疑的。
就在德·阿弗里尼由维尔福陪着上瓦朗蒂娜卧室去的当口,一个神情严肃、语气平静而果断的意大利教士,租用了跟德·维尔福先生府邸毗邻的那幢房子。
这位新房客,我们刚才已经说过,是个意大利人,他让人称他贾科莫·布索尼先生。
。当着外人的面,甚至当着下人的面,唐格拉尔总是装出一副好好先生和宽容的父亲的样子:他给自己派定的是通俗喜剧中的一个角色,他给自己设计并且自以为挺适合自己的那副面具,从右边看过去是古典戏剧中咧开着嘴笑嘻嘻的慈父的尊容,而从左边看过去则是耷拉着嘴角的一张哭丧脸。
您问我为什么要求进行这样一次会见。先生,我可以用一句话来回答您:我不愿意和安德烈亚·卡瓦尔坎蒂伯爵先生结婚。”
自从这桩小事进行以来,我从来没有表示过半点反对的意思,因为我始终相信,到时候,我总会有机会明确地对从未征求过我意见的那些人,对我不喜欢的那些事表示反对,总会有机会表明我断然决然的独立意志的。
欧仁妮接着说,“我竭尽全力这么做,但时至今日,尽管我已经作了种种努力,我还是觉得无法服从。”
智者不是说过‘不要任何多余的东西’,另外不是还说过‘把一切都带在身上’吗?当初我还是从拉丁文和希腊文学到这两句格言的呢:其中的一句,我想是《斐德罗篇》[插图]里说的,另一句是皮阿斯[插图]说的。
就这样,美貌,聪明,照喜歌剧里的说法还‘颇有几分才气’,外加有钱!这不就是幸福吗,先生!您干吗要说我遭罪呢?”
我建议您嫁个丈夫,并不是为您考虑,因为事实上我目前根本就没有想到您。您喜欢实话实说,那我就实说了吧;我让您嫁人,是因为我需要您尽快地弄到这个丈夫,从而保证我目前正在筹划的某些商业上的措施得以实行。”
“听得非常明白;您把我抵押了三百万,不是吗?”“价钱开得愈高,就愈有面子;这样可以让您知道自己的身价。”
可只要您嫁给了卡瓦尔坎蒂先生,我就可以动用那三百万聘金,或者甚至只要人家以为我可以动用那笔钱,我的信誉就会恢复,这一两个月来让不可思议的命运播弄得栽进了深渊的家业,也就能重振旗鼓了。您听明白了吗?”
一位法兰西学院院士说过,社交场上的晚会就好比花展,吸引着用情不专的蝴蝶、饥饿贪婪的蜜蜂和嗡嗡嘤嘤的大胡蜂。
在嘈杂的人群里,在一片谈笑声中,有时会响起仆人通报某位金融界巨子、军政界要人或是文艺界名流驾到的声音,于是这个名字就会在人群中引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您还记得,”伯爵在一片寂静中开口说,“那个上我家行窃,后来据说在离开我家时被同伙杀死的歹徒,是死在我家里的吧?”
“嗯!为了进行抢救,我们脱下他的衣服,丢在了一个角落里,后来由警方交给了法院。但当法院把上衣和长裤存档保管时,漏掉了那件背心。”
“他们谁也猜不出这团破破烂烂的东西是哪儿来的,就拿来给我看;我想到了这大概就是死者的背心。我的贴身男仆很不情愿地在这件阴森可怕的遗物里小心翼翼地摸索着,突然间他在袋里摸到了一张纸片,抽出来一看,是一封信。给谁的呢?给您,男爵。”
“这件背心和这封信,就是平常我们所说的罪证。所以我把信和背心都派人送到了检察官先生那儿。
一个宪兵军官,在每个客厅门口布置了两个宪兵看守,然后跟在一个束着肩带的警长后面,向唐格拉尔走去。
“这个安德烈亚·卡瓦尔坎蒂,到底是什么人哪?”唐格拉尔近乎精神失常地问道。“一个从土伦监狱逃出来的苦役犯。”
“各位,”这位执法的警官不去回答伯爵,“谁叫安德烈亚·卡瓦尔坎蒂?”客厅四下里响起一片惊慌的喊声。
“他被指控,”警长以冷漠的嗓音说,“杀害了一个叫卡德鲁斯的人。那人当初是跟他铐在同一根脚镣上的囚犯,被告趁他从基督山伯爵府上出来的时候,杀死了他。”基督山向四周迅速地瞥了一眼。安德烈亚已经不见了。
遭遇重大灾祸时,廉价的安慰只会使最好的朋友也变得令人腻烦,所以客人在这种情况下所能做的事,就是尽快离开。
“哦!天哪!天哪!太可怕了,”年轻的女钢琴家说,“谁能料想得到哟?安德烈亚·卡瓦尔坎蒂先生竟然是个……杀人犯……逃犯……苦役犯!”
唐格拉尔先生就此失去了女儿。
下面这一点,足以证明安德烈亚不仅是个极其聪明、极其机灵的小伙子,而且还颇有远见。他经过这个房间时,在陈列着的首饰中间抓起一把最值钱的,藏在了身边。
他环顾四周,看了看床底下,又掀开窗帘,打开橱门,最后停在壁炉前。幸亏安德烈亚早有预见,没在炉灰上留下任何痕迹。但这毕竟是一个出口,而在目前的这种情形下,每个出口都是严格检查的对象。于是队长叫人拿来了柴薪和麦秸;他像填臼炮炮膛似的,在壁炉炉膛里填满柴薪和麦秸,然后点上火。
他预先已经想到可能会有这场火攻,所以早就爬上屋顶,蹲在烟囱外边。
“嘿!这是什么声音?”队长喊道。“像是哪位客人等得不耐烦了,”旅馆老板说,“在几号房间?”“三号。”“快跑去,伙计!”
“请等一下,”旅馆老板说,“有两道楼梯通三号房间:一道外楼梯,一道内楼梯。”“好!”队长说,“我上内楼梯,这头归我。你们的马枪都上膛了吗?”
安德烈亚很灵巧地在壁炉烟囱里往下爬了三分之二,但这时突然脚底一打滑,尽管两只手仍攀在炉壁上,可还是不由自主地滑了下去,速度之快,尤其是声音之响,都超过了他的预想
“安德烈亚,那个杀人犯!”两个女人中的一个喊道。“欧仁妮!唐格拉尔小姐!”卡瓦尔坎蒂喃喃地说,他从慌乱变成惊呆了。
“行啦,行啦,”卡瓦尔坎蒂说,“把军刀插进鞘里去吧,老兄,既然我已经放弃抵抗了,何必还要这么装腔作势呢。”说着,他伸出双手等着上手铐。
按照唐格拉尔夫人的看法,这世界的一大不幸就是每人都有自己的看法,而正是这种看法妨碍了我们去看清别人的看法,
她不止一次瞥见过女儿投向德布雷的目光中那丝鄙夷的表情,这种目光似乎在告诉她,对于她跟那位机要秘书之间的暧昧关系以及经济上的往来,做女儿的都是一清二楚的
与此同时,暗地里又总是心痒痒地感到有一种邪念在撩拨着自己,而这种邪念,据所有的伦理学家说,即使最正直最纯洁的男人也是会时时萦绕脑际的。此刻这种邪念在德布雷的灵魂深处窥伺着,就好比撒旦躲在十字架后面窥伺着。
在我们这个社会里,有些让人作为笑柄的事情,就好比无法治愈的创口,永远血淋淋的不会收口。”
“任何事情都会被遗忘的,夫人,”维尔福说,“您女儿还可以再结婚,不在今天,就在明天,不在明天,就在一星期后。而且,要说您是为欧仁妮小姐的未来感到遗憾,我看也不见得吧。”唐格拉尔夫人望着维尔福,他的这种近于冷嘲的镇静的口吻,使她惊呆了。
“骗子!”维尔福说,“看来,夫人,您是执意要把有些事情尽量夸大,又把有些事情尽量说得轻描淡写。安德烈亚·卡瓦尔坎蒂先生,或者说贝内代托先生,难道只是个骗子!您错了,夫人,贝内代托先生是个不折不扣的杀人犯。”
男爵夫人说,“那个骗子的案子现在进行得怎么样了?”
“哎!先生,”唐格拉尔夫人说,“您能肯定他当真像人家说的那样,罪行很严重吗?”“请您听着,这儿有他的档案:贝内代托,先是十六岁时因造假币被判服苦役五年,您瞧,这小子多有出息;然后是越狱;再后来是杀人。”
我是什么人?我就是法律。难道法律有眼睛能看见您的愁容?难道法律有耳朵能听见您甜蜜的声音?难道法律有记忆能援用您细腻的思想?不,夫人,法律依法行事,绝不姑息。
我抖落了别人一件又一件的外衣,看到了他们身上溃烂的创口,我一再看到,我怀着兴奋、喜悦的心情,一再看到人类软弱和堕落的印记。
瓦朗蒂娜已经发了一个小时高烧,这阵发烧是每晚都有的,她听任那已经不由意志控制的头脑继续处于单调而又无法摆脱的亢奋状态,拼命想重复那些同样的意念,想重现那些同样的幻影。
“请听我说,”他说,“或者不如说请您看着我:您看到我的眼睛发红,脸色也比平时更白了吧;这是因为一连四夜,我没有合过眼;一连四夜,我都守在您身边,我在保护着您,在为我们的朋友马克西米利安保证您的安全。”
“您说您在守夜?”瓦朗蒂娜不安地问,“在哪儿?我怎么没看见您。”伯爵伸手朝书橱的方向指了指。“我躲在这扇门后面,”他说,“这扇门能通到我在隔壁租下的屋子。”
我看到的只是这些事情:有哪些人进您屋里,人家给您准备了什么食品,给您送来了什么饮料;然后,当我觉得这些饮料有危险的时候,我就像刚才那样进来,把杯子里的毒药倒掉,换上一种对健康有益的药水,让您喝了非但不会像有人期望的那样死去,反而会在血管里注入新的生命。”
“您说,先生,”瓦朗蒂娜恐怖之至地问,“您忍受可怕的煎熬,看着致命的毒药倒进我的杯子?您既然看见毒药倒进杯子,那一定也看见那个倒毒药的人了?”“是的。”
“您看见这个人了?”年轻姑娘重复问道。“是的,”伯爵又说一遍。
“您就会知道这人是谁了,”基督山一边说,一边竖起耳朵谛听。
因为今天晚上您既没发烧也没有神志不清,因为今天晚上您完全是清醒的,还因为现在就要敲午夜十二点,那凶手就要出来了。”
“瓦朗蒂娜,”伯爵说,“您要用全部力量控制住自己,让您的心不要跳得太剧烈,让您的喉咙不要发出一点声音,您要装作睡着的样子,您会看见的,会看见的!”
二十分钟,漫长的二十分钟,就这样过去了,接着又过了十分钟;挂钟终于先发出些许声响,然后敲响了十二点半的那一下钟声。就在这时,传来一阵轻微得难以觉察的用手轻叩书橱的声音,意思是告诉瓦朗蒂娜,伯爵在警惕着,她也得警惕了。
只见一个身穿白色睡衣的女人,在把一只小瓶子里预先准备好的液体倒进她的玻璃杯里。在这一瞬间,瓦朗蒂娜或许是呼吸声急促了一些,也可能是动弹了一下,因为那个女人神态不安地停住手,朝病床俯下身来,想看看清楚她是不是真的睡着了:这人是德·维尔福夫人。
“瓦朗蒂娜,对您下毒的这只手,会跟踪您到任何地方。她可以用金钱来诱惑收买您的仆人,死神会披着各种各样的伪装降临到您身上,您在溪涧喝的泉水,您在树上摘的果子,都会有致命的危险。”
“瞧,”他说,“已经这样做了。这次对您下的毒不是番木鳖碱,而是一种普通的麻醉药了。我辨得出溶解这种麻醉药的酒精的味道。如果您把德·维尔福夫人刚才倒在这只杯子里的东西喝了下去,瓦朗蒂娜,您就完了。”
“怎么能这么说呢?我的财产又不是她的,那是我的外公外婆留给我的呀。”“没错,就为这个缘故,德·圣梅朗先生和夫人都死了:那是为了让您能继承到外公外婆的遗产;也就为了这个缘故,在诺瓦蒂埃先生指定您作为遗产继承人的当天,她就对他下手了;还是为了这个缘故,现在轮到您了,瓦朗蒂娜,您一死,您的财产就归您父亲继承,而您的弟弟作为独子,就能从您父亲手里继承到这笔财产。”
“无论出什么事,瓦朗蒂娜,您都不要惊慌;如果您觉得痛苦,如果您丧失了视觉、听觉和触觉,您别害怕。如果您醒来时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别害怕,即使您发现自己是在阴森森的坟地里,或者被钉在棺材里,也别害怕;您得马上提醒自己,对自己说:此时此刻,有一个朋友,一个父亲,他希望我和马克西米利安得到幸福,他在照看着我。
这时伯爵从背心衣袋里掏出那只祖母绿的小匣子,揭开金盖,把一粒豌豆大小的药丸倒在瓦朗蒂娜的右手心里。
“您去吧,”瓦朗蒂娜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答应过我决不害怕的。”基督山久久地凝视着年轻姑娘,看着她在他刚才给她吞下的麻醉药的作用下,渐渐地入睡。
一圈红彤彤的光晕染红了半球形的乳白灯罩,显得格外明亮的灯焰发出最后的阵阵毕剥声。油灯将灭时这种最后的摇曳,常被比作可怜的病人临终前的抽搐;一缕幽暗惨淡的光线,把年轻姑娘的白色床幔和被罩染上了一层乳白色。
对德·维尔福夫人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完事了,这件可怕的事情,这桩她必须完成的最后的任务,终于完成了。
年轻姑娘停止了呼吸,微微松开的牙齿中间,没有一丝显示生命迹象的气息
微弱的晨光渐渐地透过百叶窗,钻进了屋子;接着,光线变得愈来愈亮,物件和人体都有了色彩和形状
“又是一个!……”他把瓦朗蒂娜放回床上喃喃地说,“哦,天主啊,天主啊,您什么时候才会感到厌倦呢?”
“我说瓦朗蒂娜死了!”德·阿弗里尼以庄严的声音回答说,在这庄严之中有一种可怕的意味。
他一时显得有些茫然的目光,盯在了莫雷尔脸上。“您是什么人,先生,”他说,“您难道不知道,有人死了的屋子,外人是不能随便进来的吗?请您出去,先生!出去!”
可是不到五分钟工夫,就听得楼梯上传来一阵不堪重负的嘎吱嘎吱的响声,然后只见莫雷尔正以一种超乎常人的力量,抱住诺瓦蒂埃的轮椅,把老人抬上二楼来。
维尔福也不再要求对方作进一步的解释,他像被一种磁性吸住似的,不由自主地向年轻人伸出手去;当我们在为失去一个亲人哭泣时,那些曾经爱过他或她的人,就会有这种吸引我们的磁性。
“先生,”维尔福说,他还想跟这三重的意志,以及跟他自己的情感再作一番搏斗,“先生,您错了,在我家里并没有什么罪行。命运在打击我,天主在让我遭受痛苦;想到这些固然很可怕,但是并没有谁在杀人!”
检察官先生,”莫雷尔愈说愈激动,“别手软!我向您揭发了罪行,您去寻找凶手吧!”
这时,德·阿弗里尼开口了。“我也一样,”他大声地说,“我也和莫雷尔先生一样,要求伸张正义;因为我只要想到自己的懦弱怂恿了凶手,就感到恶心!”
维尔福继续往下说。“他是了解我的,而我,已经向他作了保证。所以请放心,二位;三天,我只要求你们给我三天时间,比司法机关所需要的时间更短,三天以后,我就要把那个杀害我孩子的凶手亲手揪出来,我的报仇会让最无动于衷的人看了也胆战心惊。是这样吗,父亲?”
“近边有个意大利神甫,”那个医生说,“前一阵刚搬到您隔壁的那幢房子来住。要不要我顺便去把他请来?”
神甫神情严肃地开始工作了,而且,想必是为了免得有人来打扰他的祈祷,也免得有人来打扰悲痛中的诺瓦蒂埃,他等德·阿弗里尼先生出了房门以后,不仅把医生离去的这扇房门锁上,而且把通德·维尔福夫人房间的那扇房门也锁上了。
说着,基督山一手把五张纸片放进衣袋,一手把收据递给银行家。
“什么!”他结结巴巴地说,“什么!伯爵先生,您拿走这笔钱?可是对不起,对不起,这笔钱是我欠济贫院的,是一笔存款,我答应了今天上午付款的。”
说着,他把那五张票据递给唐格拉尔,唐格拉尔脸色铁青地伸出手来,就像秃鹫隔着铁笼伸出爪子,来抓别人从它那儿夺去的肉似的。
德·博维尔先生拿过唐格拉尔递给他的那张纸,念道:兹收到唐格拉尔男爵先生五百一十万法郎,此笔款项他可随时向罗马的汤姆森—弗伦奇银行支取。
“那太好了。我还要向他引用一下德·莫尔塞夫夫人和她儿子的例子。”“什么例子?”“他们把全部财产都捐给了济贫院。
“什么财产?”“他们的财产,也就是已故德·莫尔塞夫将军的财产。”“什么理由?”“因为他们不想接受一份不光彩的家产。”“那他们靠什么为生?”“母亲到外省隐居,儿子去从军。”
他把基督山的收据塞进一只小钱袋里。“你就中午来吧,”他又说,“到中午,我就跑得远远的啰。”然后,他把房门锁紧,回过来把钱箱的抽屉全都倒了个空,凑到五万法郎左右的钞票,把有些函件烧了,另一些则放在显眼的地方,接着开始写一封信,写完以后封好口,写上:“唐格拉尔男爵夫人收。”
德·维尔福先生是个地道的巴黎人,在他心目中,唯有拉雪兹神甫公墓才配得上接纳巴黎家庭的逝者
。只有在拉雪兹神甫公墓,一个有教养的亡灵才能得到真正的安息。
“莫雷尔,您是想自杀!”“嗨!”莫雷尔打了个哆嗦说,“您的这种念头是从哪儿钻出来的,伯爵先生?”“我说您想自杀!”伯爵用同样温存的语气说,“那就是证据。”
“我到底是谁?”基督山重复说。“您听着:“我是这世上唯一有权利对您说这话的人:‘莫雷尔,我不愿意看到你父亲的儿子在今天死去!’”
“因为是我,有一天当你父亲像你今天一样想要自杀的时候,曾经救过他的命;因为是我,曾经把那只钱袋送给你年轻的妹妹,而把法老号给了年迈的莫雷尔;因为我就是在你小时候把你抱在膝上逗着玩的埃德蒙·唐戴斯!”
“喔!”莫雷尔打断伯爵的话喊道,“您仅仅失去了您的自由;我父亲仅仅失去了他的财产;而我,我失去了瓦朗蒂娜。”
“‘活下去吧!那一天会来到的,那时你们是会感到幸福,会赞美生活的,
马克西米利安;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想到,今天就是九月五日。“十年以前的今天,我救下了你想要自杀的父亲。”
“一个月以后,”基督山继续说,“在我俩面前的那张桌子上,你会看到一对精良的手枪,你可以如愿去死。但是在这以前,你得答应我耐心等待,决不去死,您能做到吗?”“喔!我也向您起誓!”莫雷尔喊道。
“唔!”德布雷等她走了以后,对自己说,“想起来还是挺美的,她可以待在家里读读小说,虽说不能再在交易所玩股票,可照样能在家里玩纸牌。”
“我还剩下一百零六万法郎,”他说,“多可惜啊,德·维尔福小姐死了!这妞儿各方面都挺配我的胃口,我满可以娶她的。”
阿斯莫代[插图]这个魔鬼的角色,即便勒萨日不曾把他写进他的大作,其他想象力丰富的作家想必也会有机会把他塑造出来的。此刻,要是这个喜欢掀开屋顶往里瞧的阿斯莫代,在德布雷算账的当口,掀开圣日耳曼草场街这座小旅馆的屋顶,他准会看到一幕很奇特的场景
梅塞苔丝过去从来没有真正受过穷;年轻时,她常说自己穷,但那是另一回事:需要和必需是两个含义有相当区别的同义词。
但是,激情熄灭以后,就得从梦幻中渐渐地回落到现实世界中来了。理想耗尽之后,就得谈实际问题了
“是这样,母亲,昨天我加入了北非骑兵军团,
“我就像俗话说的那样,把自己卖了个好价钱,”他勉强笑了笑接着说,“我没想到自己还能值这么多钱:整整两千法郎。”
那么不出六个月,我要不是死在战场就准是当了军官。如果我当了军官,您的生活就不用发愁了,因为我会有足够我俩用的钱,而且,我会有一个使我俩都感到骄傲的新的姓氏,那就是您本来的姓。
“我还得再待两三天,母亲;离别这就开始了,我们得让自己习惯于离别。我得去弄几封推荐信,还得了解一些有关非洲的情况,我到马赛跟您碰头。”
“我这么说,德布雷先生,”阿尔贝说,“是因为如今我已经没有朋友,而且也不应该有朋友了。承蒙您还认得我,我很感激,先生。”
次日,当德布雷在房契上签字的时候,也就是说在傍晚五点钟光景,德·莫尔塞夫夫人满怀温情地拥抱了儿子,而且也接受了儿子充满温情的拥抱以后,登上一辆双座公共驿车,关上车门。
中央监狱里有一个专门关押最凶悍、最危险的囚犯的牢区,叫作圣贝尔纳牢区。犯人们按他们的行话把它称作狮穴,这大概是由于里面的在押犯不仅经常用牙齿咬铁栅,而且有时也咬狱卒的缘故。
安德烈亚忍受不了褴褛、肮脏和饥饿;他感到度日如年了。
他推开窗子:远外天空上横贯着一道长长的橘红色朝霞,把一排在地平线上勾勒出黑黝黝轮廓的纤细的白杨树,拦腰截成了两段。掩映在栗树丛中的铁门后面,一只云雀从苜蓿地里掠向天空,传来一曲清脆的晨歌。
“夫人已经换好了装:她都准备好了,想问一下她是不是陪先生一起去。”“去哪儿?”“法院。”“去干吗?”“夫人说她很想旁听这次开庭。”“哼!”维尔福以一种几乎使那仆人感到害怕的语气说,“她想去旁听!”
“夫人,您平时用的毒药放在哪儿?”检察官站在妻子与房门中间,直截了当地发问。德·维尔福夫人此时的感觉,想必就是云雀看见鹰隼杀机毕露地在头顶上盘旋,圈子愈打愈小时的感觉。
“我是问您,”维尔福声音极其平静地继续说,“您用来毒死我岳父德·圣梅朗先生,毒死我的岳母、巴鲁瓦和我女儿瓦朗蒂娜的毒药藏在什么地方。”
“您,”维尔福愈说愈激动,“曾经一分钟一分钟地计算过四个受害者临终前的时间,曾经那么周密地制订出这些恶毒的计划,曾经那么精确地配制出这些致命的毒药的凶手,竟然也是个胆小鬼?
我告诉您,只要是下毒的女人,无论她是谁,等待着她的都只能是断头台——如果她没有多个心眼为自己留出几滴最有效的毒药的话,她就只能是这个下场。”
“我的话您听明白啦?”维尔福说,“现在我要到法庭去宣读起诉书,要求判一个杀人犯死刑……要是我回来看见您还活着,您今晚就得去睡巴黎法院的附属监狱了。”
两个年轻人都打了个寒噤,因为他俩的脑子都已经不止一次地有过这个念头。“谁是杀人凶手?”他们问。“小爱德华。”
。嗯!看来是这么回事,这个可爱的孩子弄到了一瓶麻醉药,他就时不时用这瓶药水来对付他不喜欢的人,首先是让他觉着讨厌的圣梅朗外公外婆,他给他俩滴了三滴那种酏剂:三滴就够了。然后是那个正直的巴鲁瓦,诺瓦蒂埃爷爷的老仆人,因为他有时候要责骂我们这个可爱的小淘气。可爱的小淘气也给他滴了三滴那种酏剂。再下来就是可怜的瓦朗蒂娜了,她没骂过她,可是他嫉妒她,他给她也滴了三滴那种酏剂,她也就跟他们一样完结了。”
二十一岁,或者更确切地说,几天以后刚好二十一岁,因为我出生在一八一七年九月二十七日到二十八日的夜间。”
“您的年龄?”法官重问一遍。
“您出生在什么地方?”庭长继续问道。“在巴黎近郊的奥特伊。”贝内代托回答说。
“您的职业?”庭长问。“起先是造假币,”安德烈亚说,他的语气是再平静不过的,“后来就偷东西,最近又杀了人。”
“被告,现在您愿意说出您的姓名了吗?”庭长问,“鉴于您在列举自己的罪行时那种肆无忌惮的装腔作势,还有您在作所谓的交待时那种得意洋洋的神态,法庭必将以人类道德尊严的名义对您从严惩处。
“好吧!”庭长说,“您的名字?”“我没法告诉您我的名字,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我父亲的名字,我可以把他的名字告诉您。”
“那就说出您父亲的名字吧,”庭长接着说。
“是的。既然您要知道他的名字,那我就告诉您:他叫德·维尔福!”
据说是有位女士刚才晕了过去;但旁边的人给她闻了嗅盐,她又清醒过来了。
“我降生在方丹街二十八号二楼一个挂着红缎窗幔的房间里。我父亲抱起我,对我母亲说我已经死了,用一块绣有H和N字样的襁褓把我裹住,带到花园里活埋了。”
“请听我说,庭长先生。那天晚上,正好有个人潜入我父亲埋我的花园,这个人同我父亲有不共戴天之仇,长久以来一直伺机要按科西嘉人的方式向他报仇。这个人藏身在树丛里,看见我父亲在埋一只箱子,就趁机刺了他一刀;过后,他以为那只箱子里藏的是金银财宝,掘出来一看,发现我还没断气。这个人把我送到了育婴堂,我在那儿的登记号是五十七号。三个月以后,他的嫂子从罗利亚诺赶到巴黎来找我,她领养了我,把我当作养子带回了家。
“我的意思是说,”检察官喊道,“在这致命的打击下,我再怎么挣扎也是徒劳的,诸位;我看清了,我是落在复仇之神的手心里了。不用什么证据;没有那个必要。这个年轻人刚才说的全都是事实!”
“他们问我要证据呢,父亲,”贝内代托说,“您说我要给他们吗?
“德·维尔福先生!”庭长大声说,“您不会听任幻觉控制自己吧?您没有失去理智吧?我们都能理解,一个如此奇特,如此意想不到,如此可怕的指控,一定是把您的脑子给搅糊涂了。嗨,请您恢复一下神志吧。”
像我这样的丈夫,配她这样的妻子,再也般配不过了!……我得让她活下去,我得用我的耻辱去冲淡她的耻辱!”
他疾步走到卧室房门跟前。这扇门是锁着的。他停在门外,浑身直打寒颤。“爱洛伊丝!”他喊道。
维尔福扑上前去,抓起她的手。这只手痉挛地捏紧着一只金盖的小玻璃瓶。德·维尔福夫人死了。
维尔福往前走了三四步,看见他的孩子就躺在长沙发上。孩子一定是睡着了。这可怜的人感到一阵无法形容的喜悦涌上心头;一线光明,射向了他在其中苦苦挣扎的地狱。
他抱起孩子,搂他,摇他,喊他;孩子没有一点反应。他把滚烫的嘴唇贴在孩子惨白冰凉的脸颊上;他抚摸着孩子僵直的四肢;他把手按在孩子的心口,这颗心已经不再跳动了。孩子死了。
“我曾经来为您女儿的遗体祈祷过,”布索尼回答说。“那您今天又来做什么?”“我来对您说,您已经把欠我的债还得差不多了。从现在起,我会向天主祈祷,祈求他也像我一样就此感到满足。”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我是在哪儿第一回听见这个声音的?”“您是在马赛第一回听见这声音的,那是二十三年以前,在您和圣梅朗小姐订婚的那天。到您的记忆里去好好找找吧。”
“你判了我一种缓慢而可怕的死刑,你害死了我的父亲,夺走了我的自由、爱情和幸福!”
“啊!我认出你了,我认出你了!”检察官说,“你是……”“我是埃德蒙·唐戴斯!”
他想跟在基督山后面冲进去;但是,他犹如置身于梦中,只觉得两只脚仿佛生了根,两只眼睛拼命睁大,就像要从眼眶里凸出来,手指在胸口往肉里抠,直到指甲渐渐地被血染红;太阳穴的血管里胀满了滚烫的体液,像是要把过于狭窄的颅盖顶起,把脑子融进一片烈火中去似的。
“您在这儿没有别的事要干了?”莫雷尔问。“没有了,”基督山回答说,“天主希望我别做得太过分!”
“在您走之前,伯爵先生,”朱丽说,“请让我对您说,那一天您为我们所做的……”“夫人,”伯爵拉住她的两只手,打断她的话说,“您要对我说的这些话,永远抵不上我从您眼睛里所看到的,您在心里所想的,以及我在我的心里所感觉到的那一切
“请让哥哥重新得到欢乐吧!”朱丽俯在基督山耳边说。基督山握了一下她的手,就跟十一年前,在通往老莫雷尔书房的楼梯上握她的手时一模一样。
“喔!天哪!”莫雷尔喊道,“我没看错!那个挥着帽子跟人告别、穿着制服的年轻人就是阿尔贝·德·莫尔塞夫!”“对,”基督山说,“我也认出他了。”
基督山目送马克西米利安远去,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他的人影,才朝梅朗巷的方向走去,他要去的那座小屋,读者在本书开头就已经很熟悉了。
“夫人,”伯爵说,“我已经不能给您带来幸福了,可是我想给您一些安慰:您肯把它们当作是一个朋友对您的安慰吗?”
伯爵说,“他是个心地高尚的青年。他懂得,每个人都应该对国家尽自己的义务:有人贡献他们的才智,有人贡献他们的技艺;有的献出自己的勤勉,有的献出自己的热血。
。而在跟厄运的搏斗中,他会变得高大而强壮,他会战胜厄运,得到好运。
“哦!瞧瞧我吧,”她继续以一种无限忧伤的语气说道,“如今我的眼睛里已经不再有光彩了,当年埃德蒙·唐戴斯在他老父亲住的顶楼的窗口等我,望着我微笑地向他奔去的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您宽恕了我,然而在您所惩罚过的那些人中间,我却是罪孽最深重的。他们或是出于仇恨,或是出于贪欲,或是出于自私;而我,却是出于怯懦。他们是各有所求,我却是由于害怕
梅塞苔丝虽然站在唐戴斯父亲那间小屋的窗前,却并没有看到伯爵一步步远去。她的目光在向远处寻找那艘载着儿子驶向浩瀚大海的船。可是她的嘴里,却不由自主地轻轻念叨着:“埃德蒙,埃德蒙,埃德蒙!”
自从小爱德华去世以来,基督山的心情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当他沿着曲折的山坡缓缓爬上复仇的顶峰以后,他在山坡的另一侧看到了疑虑的深谷。
其实,往事就如同旅途的景色,随着岁月的流逝,是会在记忆中淡忘的。我现在的情形,就好比那些在梦中受伤的人,他们看到了伤口也感到了疼痛,可就是想不起自己曾经受过伤。
伯爵的嘴角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刚才就像在梦中一样,他依稀看到父亲在向墓地走去……而梅塞苔丝则在走向结婚的圣坛!
这些数字……我记得它们……那是有一天我计算年龄时写的,我算父亲的年龄,为的是知道我能不能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再见到他,我算梅塞苔丝的年龄,为的是知道我能不能在她还没嫁人的时候再见到她……算好以后,我曾经有过一阵子希望……可是我没有把饥饿和变心算进去!”
请你告诉我一句话,让我看到一个征兆,或者给我一点启示,帮我把心底的最后这点疑虑也打消了吧。因为,倘若这种疑虑不能打消,心中始终没有明确的信念,疑虑是会变成悔恨和内疚的呵。”
向导把凝聚着法里亚长老渊博学识的布片递给伯爵。这就是法里亚神甫关于意大利王国的那部巨著的手稿。
伯爵急忙拿了过来;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题词上,那上面写道:主说:你将拔去龙的牙齿,你将傲然地把狮子踩在脚下。“啊!”他喊道,“这就是回答!谢谢,我的父亲,谢谢!”
游船离去时,他的目光凝视着那座阴森的监狱。“那些把我关进这座监狱的人,”他说,“那些忘了我曾经被关在里面的人,让他们全都倒霉吧!”
在这宽敞的大厅黑黝黝的深处,可以瞥见好些人在从他们的干草或狼皮的铺褥上坐起身来,他们都是这位当年莫尔塞夫看见他读《恺撒回忆录》,而这会儿唐格拉尔看见他读《亚历山大大帝传》的首领的伙伴。
“对不起,先生,”他说,“难道不准备给我吃饭了吗?”“怎么?”佩皮诺大声说,“阁下可是有点儿饿了?”“只是有点儿倒也好了,”唐格拉尔嘟哝着说,“我都整整二十四个钟头没吃东西了。”
“喂!喂!朋友,”唐格拉尔用手指在门板上敲得咚咚直响,“我说,你们也该想到让我吃点东西了吧!”
可是,不知道是听不懂呢,还是没有接受过有关唐格拉尔伙食方面的命令,那个巨人又自管自大吃起来。
“唔,就这么只瘦鸡,我还少您多少钱啊?”他问。“阁下付过一个路易定洋了。”“一个路易吃只鸡,还算是定洋?”“可不是,定洋。”“好……说吧!说吧!”“阁下现在只少我四千九百九十九个路易了。”唐格拉尔听到这个漫天要价的笑话,不由得睁圆了眼睛。
“面包来了!”佩皮诺说。“多少钱?”唐格拉尔问。“四千九百九十八路易。已经预付过两个路易了。”“什么,一块面包要十万法郎?”“十万法郎。”佩皮诺说。
“这儿的两种酒,价钱是一样的。”“什么价钱?”“每瓶两万五千法郎。”
“您要我付多少赎金?说吧。”“您身上的那五百万就够了。”唐格拉尔觉得心头起了一阵可怕的抽搐。
“那就都拿去!统统都拿去,我在对您说呢!”唐格拉尔喊道,“再把我也杀了吧!”“行啦,行啦,别发火,阁下,要不您的血液循环会加快,胃口会好得一天要吃掉一百万的;还是省着点用吧!”
到了第十二天的下午,他又像在家赀巨万的那会儿一样,美美地吃了一顿以后,算一算账,发觉自己只剩下五万法郎,其余的都已经签凭单签掉了。
就这样又过了三天,在这三天里,他即使不在心里,至少也在嘴上,不停地念叨着天主;有时他会处于一种谵妄的状态,觉得自己透过一扇窗子,看见一间陋室里有个老人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这个老人,也是饿死的。
“你错了;我不是基督山伯爵。”“那您是谁?”“我就是那个被你诬陷、出卖和投进监狱的人,他的未婚妻被你害得过着屈辱的生活;我就是那个你踩在脚下爬上去发财的人,他的父亲被你害得活活地饿死;我,本来也要让你饿死,但现在我宽恕了你,因为我也需要被宽恕:我是埃德蒙·唐戴斯!”
“起来吧,”伯爵说,“你的生命是安全的;你的那两个同伙运气就没这么好了:他们一个疯了,另一个死了!你身边的那五万法郎就留给你,算是我送给你的吧。至于你从济贫院骗来的那五百万,它们已经通过匿名的方式归还给济贫院了。
天亮以后,他看见附近有条小溪。他觉得口渴,就一路爬过去,爬到小溪跟前,当他俯下身去饮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头发已经完全白了。
“您好,马克西米利安,”这个声音说,“您很准时,谢谢!”“是您,伯爵,”年轻人喊道,带着一种可以说是喜悦的表情,同时用双手握住基督山的手。
“朋友,”伯爵说,“我还有一点疑虑;您是不是因为太软弱了,所以才如此骄傲地来炫耀自己的痛苦?”
您对我说要等待,要存有希望,可是您知道您让我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吗,您这位不幸的智者?
伯爵,就在我们谈话的这一刻钟里,虽然您并没有意识到,但您已经一次又一次地刺痛了我的心,使它一次又一次地破碎,因为您的每句话都在向我表明我已经不会再有希望了。呵,伯爵!请让我静静地安息,愉快地走进死神的怀抱吧!”
“我的朋友,”莫雷尔看见伯爵不做声,继续往下说,“您把十月五日定作要求我延缓的最后期限……我的朋友,今天就是十月五日……”
“反正死总归是死,是忘却,是休憩,是生命的超脱,因此也就是痛苦的超脱。”
伯爵用一把镀金的银匙舀起一小匙这种胶冻,递给莫雷尔,同时把目光久久地留在他身上。这会儿,可以看清这胶冻是暗绿色的。“这就是您要的东西,”基督山说,“也是我答应过给您的东西。”
莫雷尔衰弱而顺从地仰卧在长沙发上;一种惬意的麻木的感觉渗透到全身的每一根血管。他的脑子里,不妨这么说,变幻着成百上千个意念,就像万花筒里变幻着成百上千个图案。
这时,他看见一个绝顶美丽的女人从那个房间走来,走到这间大厅的门口。她脸色苍白,带着甜蜜的微笑,看上去就像一位来赶走复仇天使的仁慈天使。“莫非天国的大门已经为我打开了?”这个临死的人想道,“这位天使真像我失去的那位姑娘啊。”
“哦!您感谢我吧,”伯爵说,“哦!请您不嫌其烦地再对我这么说,再告诉我是我使你们得到幸福的吧!您不知道我是那么需要能确信这一点呵。”
“难道你是说,要是我离开你,海黛……”“我就会去死,大人,是的!”“难道说你爱我?”“哦,瓦朗蒂娜,他竟问我是不是爱他!瓦朗蒂娜,就请你告诉他,你是不是爱马克西米利安吧!”
这个世界上无所谓幸福,也无所谓不幸,有的只是一种境况和另一种境况的比较,如此而已。只有体验过极度不幸的人,才能品尝到极度的幸福。只有下过死的决心的人,马克西米利安,才会知道活着有多好。
深蓝色的大海与地中海的天空相接的远方,他们看见一片白帆,小得就像海鸥的翅膀。“他走了!”莫雷尔喊道,“他走了!别了。我的朋友,我的父亲!”“她走了!”瓦朗蒂娜喃喃地说,“别了,我的朋友!别了,我的姐姐!”“谁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再见到他们呢?”莫雷尔拭着眼泪说。“我的朋友,”瓦朗蒂娜说,“伯爵不是告诉我们,人类的智慧就包含在这五个字里面吗:“等待和希望!”
,人类的全部智慧就包含在这五个字里面:等待和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