蛤蟆先生,如果我不相信每个人都有能力变得更好,我就不会做这份工作了。我无法保证事情一定会变好,但我可以承诺的是,我会对你倾注我全身心的关注,我也希望你对咨询是全心投入的。假如我们都能像这样一同努力,就能预见积极的结果。但归根结底,这一切都取决于你。”
必须完成的事情,唯有靠他自己才能完成。蛤蟆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他最好尽快“长大成人”。
首先,獾长得又高又壮,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每当他拿严厉的目光看着我,我就会想起我父亲,永远都在批评我的父亲。
“可我不想再说下去了,这让我太难受了。总之,你能明白我为什么感到这么悲惨了吧。每个人都对我那么不友好,可这并不是我的错。”
“你可以说我当时的感受就和小时候一样。我感觉自己像个孩子?你觉得是这样吗?”
那么,我们就把它称为‘儿童自我状态’吧。
“‘儿童自我状态’,是由我们童年残留的遗迹搭建而成,包含我们小时候体验过的所有情感。你一定知道在刚出生时,我们只具备几种最基本的情感。幼年时,这些基本情感逐渐发展演变成更微妙、更复杂的行为模式,这些行为模式成为自我的核心,融为我们自身的一部分,定义了我们一生的行为。正因为这样,某些特定的情形和场景会激发我们的基本行为模式,让我们自动做出反应,所以我们会和小时候一样去行动和感受。具体的情形和场景因人而异。”
“比方说,婴儿为了获得食物和关注会尖叫,尽可能多地吮吸乳汁,吃饱后就心满意足地睡觉了。从出生第一天开始,这些天生的情感就开始运作了。随着这个孩子的身体逐渐强壮,他的情感世界也丰富起来,能量也更加充沛。
“很抱歉,”苍鹭微笑了,“我知道关于这个话题我会说得有点儿多,但我认为这很重要。蛤蟆,理解你的童年就是理解你自己的关键线索,这贯穿我们咨询的全过程。弗洛伊德曾说,‘本我所在,自我相依。’这个我会在以后做解释。好了蛤蟆,你没有理解的部分具体是什么?
你的问题非常好。我用一个小故事来回答你。这是个科幻故事,所以你可以天马行空地想象。 “想象在一个很小的星球上只住着三个人:你和其他两个人。那两个人的身高比你高一倍还多,所有的事情你都得完完全全依赖他们,不光是吃喝,你的情感需求都得靠他们来满足。他们通常都对你很好,你也用爱来回应他们。但有些时候,他们会对你生气,这让你感到害怕和不快。他们是那么的高大有力,所以你感到很无助。你怎么看这个故事?”
“所以我就不用‘作业’这个令人害怕的词了,我会请你在我们下次面谈前做一些事情。”
蛤蟆感到一阵巨大的悲伤涌来,不是因为照片里的人都已去世,而是因为他极少是照片里的主角。
随着下一次咨询时间的临近,蛤蟆感到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主要的情绪是悲伤和抑郁,因为他想起了孤独的童年,其中并没有多少爱或快乐的回忆。即便如此,他还能记起另外一些人,像龙套角色一样在他的人生剧本里一闪而过,他们不经意的举止和唤起的情绪,让他目睹了大千世界里的各种“异类”。 这样的情况通
“我不太确定,”蛤蟆平静地回答,“我怕我又开始感到抑郁了,我很担心,之前还以为自己好起来了。”
“所以哭也没关系吗?”蛤蟆问,“我记得父亲完全不允许我哭。我一哭,他就会说:‘马上停下来,不然我就要对你发怒了!’所以我当然就停了下来。”
“我记得他陪我玩过几回,可结局全都很糟糕。也许是我太渴望得到他的爱了,就会犯傻,做一些傻里傻气的举动。有一次,他把我从他膝上推了下去,还对我母亲说:‘我受不了他这副样子!’接着便走出了房间。而我只能放声大哭。”
她有一次当着我朋友的面问我有没有穿干净的内衣!
所以父母若是严厉挑剔,这个孩子就必须学习如何应对他们,他会将自然行为调整为最能适应现状的行为。所以这个孩子最有可能做什么?”
这就意味着我们得学会处理愤怒,包括父母的愤怒,还有我们自己的。”苍鹭停顿了一下,又问,“你怎么看,蛤蟆?”
“你觉得成长必定永远是场战斗?”
“我想童年的我一定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因为那时我还那么年幼,却要对付那么严苛的父母。”
“我们要用头脑和逻辑思考。我来问你个问题:倘若一个人被比自己强大许多倍还无法逃离的人欺凌和伤害,他可能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蛤蟆看上去、听上去都那么悲伤,连他的情绪也明显像个极度悲伤的孩子。这种悲伤深深感染了苍鹭,他静静坐着,尽力走进蛤蟆的回忆,去体验蛤蟆的悲伤——这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大程度的感同身受,这便是所谓的“共情”。蛤蟆也感觉到了,这无声的支持和理解带给他直击灵魂的力量。
好了,现在我们要继续推进了。之前你说你总想取悦父母,我要把这一条加入顺从行为里去吗?”
我想,真正让人惊讶的是我们成年后有多少行为是从童年学来的。你只要想一想,就会发现这其实非常明显。童年体验到的最强烈的情绪,不可避免地变成我们成年后经常有的感受。
成长的本质就是要减少并最终打破这样的依赖关系,这样才能成为一个独立自主的人。很少有人能完全达成这点,有些人能部分达成,而很多人则会依赖一辈子。
顺从行为可能导致有些人学会了把依赖当成生活方式。换句话说,这些人永远都没有真正长大成人。
这一次,苍鹭将蛤蟆送到了门口,告别之际,他转身对蛤蟆说:“蛤蟆,我认为你正在进步。虽然还有很多工作有待完成,但你已经在学习的道路上站稳脚跟了,从此再也不会走回头路了。”
呃,肯定不是‘父母自我状态’,但我知道我也不在‘儿童自我状态’。”他停了一下,接着说:“近来我一直在想,应该还存在另一种自我状态,让你既不会表现得像父母,也不会感觉像孩子。在这个自我状态里,你更像个大人,更像当下的自己,不知道这么讲是否说得通。”
蛤蟆停下来,开始思索。他心里隐约知道,自己正在偏离轨道,可他太激动了,停不下来,也不愿停。
“第一种就是,每学期开始,因为离开了家,我感到孤单悲伤。第二种则是,学期结束时我兴冲冲地回家,却受到冷遇,无比失望。
“所以这一切都只有伤痛和不幸,是吗,蛤蟆?”苍鹭询问道。
我总能把人逗乐,而且还用父亲给的生活费买糖果给朋友吃。他们叫我‘蛤蟆好老兄’,我喜欢这称呼。现在想来,我还是喜欢别人这么叫我,也许这就是我那么喜欢鼹鼠的原因吧。
即便蛤蟆的自我爆料让苍鹭感到惊讶,苍鹭也没有流露出什么来,只是不断交叉他又细又长的腿。“那么之后发生了什么?”他问。
我们成立了‘风神诗社’,每周聚会一次,我们在房间里吃早餐,一边朗诵自己的诗歌,一边品着勃艮第白葡萄酒。
“男孩里的男人,男人里的男孩。”苍鹭轻声说。 “这是什么意思?”蛤蟆问。 “没什么。后来呢?”
所谓活得真实,就是真诚地回应当下的需求。这能打破从童年延续而来的因果循环,让真实的自我摆脱过去经历的束缚,在自由中成为真正的自己。
比如后来遭遇的让我激动又害怕的历险,那些事情对我也有很深刻的影响啊。” “恐怕没有别的办法。每一个生命一定都得经历开始、中间和结束这三个阶段,而开始的阶段会显著地影响后来的阶段。因此你对世界的看法是在人生的最初阶段里形成的。”
假如你认为生活让你不快乐,不善待你,那么今天喝醉就是你用的某种方法,它可以印证明天你会感觉悲惨的预期。换句话说,你创造了一个‘自证预言’。”
当然了,我说的是一种长期重复的行为,这种行为可能持续一辈子,这类行为就被称为游戏。实际上,刚才说的这种游戏叫‘酗酒’。”
“这是心理游戏,”苍鹭回答,“有本很出名的书叫《人间游戏》,命名并描述了一百种心理游戏,‘酗酒’是其中的一种。玩这类游戏的必然后果是,玩家最终会产生糟糕的、不快乐的情绪。”
:“我感觉有些困惑。我知道,这些关于游戏和人生坐标的理念非常重要,不过我需要时间进一步探索。我觉得你绕开了关键问题,所以我没有真正理解所有的内容。”
我的提议是,我们依次去看每一个人生坐标,然后理解人们可能会玩哪种心理游戏。你觉得这个方法如何?”
我说的是更严重的情况,有些人会竭尽所能地选择记住那些悲伤和不快乐的事件,而忘记或忽略美好的时光。” “这种活法看起来很容易让人抑郁。”蛤蟆说。
“‘不论我做什么都要爱我’。有些人生活一团糟,或者有意无意惹上麻烦,就是想看看别人能宽容他们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会排斥他们。接着他们就会说:‘我早说过你会这样对我,证明我是真的很差劲很愚蠢。’”
你为什么总让我失望?
当然了,有时候他们会摆出‘养育型父母’的姿态,说些诸如‘我比你更心痛’或‘我是为你好’之类的话,但大部分人都能听出这是虚情假意。不过,关于这类人的心理状态,还有一个有意思的现象,那就是他们从来不会抑郁。”
“因为愤怒能够非常有效地抵抗抑郁。愤怒的人从不觉得内疚,因为他们总在怪罪别人。他们自卫的方式,是把自己内在的恐惧对外投射到别人身上,这样就能把对自己的怒火转向别人。”
在他深陷抑郁而鼹鼠还没去找他的那个阶段,蛤蟆有一阵感觉到了最可怕的空虚状态。时间在他面前蔓延,如同没有路标也没有尽头的沙漠,每天的生活只剩空虚,人生的意义无处可寻。他靠每天散步迫使自己的生活有一些规律,而咨询面谈至少让他在一周又一周的浑浑噩噩里有事可做。
安静了一会儿后,蛤蟆开口说:“我们的关系变了,你不觉得吗,苍鹭?不久前,要是你像刚才那样对我说话,我会觉得你在贬低我,因为我说了蠢话。但现在我能思考你说的,会想我是不是同意你的看法。这一定是种改变,不是吗?”
“你似乎不再那么教条和严苛了。有一阵,我总在你身上搜寻哪怕一丝一毫认可或不认可的神情。可我不得不承认,你通常总是无动于衷的样子,把情绪藏起来。
情商真正的意思是什么?” “意思是理解你内心的情感世界,并且还能掌控它。你也能看出来,这和智商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们都有强大的自我意识,了解自己的情感。他们能管理情绪,能从悲伤和不幸中重新振作。但也许最重要的是,他们能控制冲动,也懂得延迟满足,从而避免轻率的决定和不妥的行为。
因为苍鹭突然打断了他:“蛤蟆,看看时间!我们拖了十五分钟。真抱歉,恐怕是因为我一直说个不停。我得道歉,因为我知道你在面谈后紧接着要赴另一个约。”
“没关系,”蛤蟆回答,“我真的很享受这次面谈,而且中午的聚会迟到一小会儿不要紧。”两人一同起身穿过走廊,蛤蟆从衣帽架上拿起外套穿在身上。
苍鹭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一只小而精致的木碗,明暗相间的纹理也被精心抛光过。 “我拿庄园里被风刮倒的胡桃树自己做的,”蛤蟆接着说,“我一直都喜欢把木头刨成各种形状。我想或许你会喜欢,就当是纪念我们一起合作的时光。”
“有。情商和理解别人有关,一个高情商的人能辨识他人的感受,这种技能称为‘共情’。但也许情感智力中最大的技能是通过理解和回应对方的情感,与他人建立良好的关系。说到这里,我就要在面谈结束前再说最后一个要点。”
“人们太容易让重要的事件就这么过去,忘记关注或为它们庆祝,也许是因为我们通常都只在事后才明白它们有多重要。”
摆弄完板球俱乐部的领结后,他忽然感觉双腿瘫软。因为他瞬间明白身处何地,与之相关的往事记忆也如洪水般将他吞没。原来就是那家红狮酒店
“哪一回,说来听听?”蛤蟆也在练习他刚刚获得的自信。
“平时厨师最多用红酒木塞蹭点儿味道就得了。”
小动物通常不会提前做计划,对他们来说,在四季更迭中按部就班,才能过得舒服,把忧虑都抛在脑后。改变会带来风险,风险会导致危险处境,危险意味着死亡的威胁。
“多半会是秋天,”鼹鼠答道,“你知道,等大多数动物放慢节奏、安静下来时,才能欣赏到鼹鼠幽居特别的氛围。”
鼹鼠停了下来,他意识到也就是最近,自己变得不再那么害羞、那么沉默寡言了。刚才他成了大家关注的中心,清晰地描绘着他的计划,让人听得兴趣盎然。相比过去好些年,现在的鼹鼠更强大,也更快乐了。
可现在他知道,那样做并不合适,也不能真正表达他想说的话。杰出艺人、伪装大师、马路杀手,那样的蛤蟆是虚幻的,也是危险的。不论何时,只要那些角色上身,最后都以他痛哭流涕收场,甚至更糟。设宴那回,他表现得谦逊无私,不过是因为他惧怕老獾的怒气和不满,那时獾在他眼里就是个严苛挑剔的家长。
坚强点儿,你是蛤蟆!”
我熟悉河岸,河岸也熟悉我。就算它是个弹丸之地,我也会全心全意留守。
他一心想着要做的事情,心情非常愉悦。他回想着朋友们听到他要开公司的反应,特别是獾对他说的一番话。“他也并非是个老顽固,”蛤蟆心想,“我想我处理得非常得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