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埃丽卡·埃瓦尔德已经忍受了太多小的痛苦,无法平静地面对一个大的事件。那些小的痛苦充满她的生活,同时也带来一种奇特的快感,因为它们导致忧郁的、梦幻的时光,导致温柔的沮丧和甜蜜的悲哀,诗人就是凭借这些创作出他们那些深情而忧伤的诗歌的。她原以为在那些时辰已经感觉到命运的巨掌,但那不过是它威胁着伸出的手的将逝的阴影。她以为已经受过人生黑暗的压力,并把她坚强的自信建立在这一意识上,现在她的自信在现实面前崩溃了,如同一个儿童玩具被强劲的一拳打得粉碎。
好悲惨…
医生在检查病人。贝格感动地站在一旁。一想到自己谛听这个人的每一句话,注视他的每一个动作,他便深深地感受到自己盲目选定,又长期忽视的职业拥有奇妙的力量。医生可以走到病床旁边,并在那里像赠送礼品一样给人以希望,盼头,或许健康。这多么美好,对这一切他现在茅塞顿开,像蓦地瞥见一轮红日。在这一瞬间,他对自己毕生事业的方向已很清楚:他必须有所作为,必须发挥作用,这样才不会与旁人疏远,不会再感到孤独。
卡拉的身影已从他的记忆里完全消失。在所有这些日子里,他一次也没有想到过她,也没有想到过那个时刻,现在回忆当时的情况,他也很平静,犹如记起曾经喝醉过酒,一时糊涂或者在气头上做了蠢事一样。他已经把在这里度过的所有那些麻木不仁、噩梦一般的日子忘掉了。
现在他头一回在阳光灿烂的石子路上闲步,充分领略春天的景致,它那清幽的芳香气息一阵阵地漫过节日般明亮的城市。他觉得仿佛今天才第一次看见这座城市,仿佛它从混浊的浓雾中闪烁着浮现出来。他看见约瑟夫施塔特的那些陈旧的房屋,以前他总觉得这些房子破败、肮脏,现在蔚蓝的天空衬托出这些老式屋顶和烟囱的轮廓,显得亲切而熟稔。他觉得好像卡伦贝格披着还很浅淡的绿装,在远处从宽阔的大街后面探出头来,仿佛打招呼似的。人人似乎都对他露出更加鲜亮的笑脸。有时候,他觉得女人们走过时好像从明亮的眼睛里对他投来友好的目光。或许这仅仅是从每一种事物,从漆黑的瞳仁,从耀眼的窗子,从闪耀的大街,从窗外光彩夺目、苏醒过来的繁花反射到他自己内心的光泽吧?周围的一切都不再使他反感,不再使他觉得陌生,而是像正在成熟的果实,充满希望和色彩,转眼就可摘取,已经可以预先尝到享受的无穷滋味。周围所有这些事物都像不断涌出的泉水,像波浪一样把人们载走。他完全沉浸在这种幸福感之中。
书上的字句随着聊着天从旁闪过的人影化成一片模糊。在这无遮无拦人来人往的轮船过道上简直不可能独处一隅。
茨威格对女性的审美品味很好。
我的心始终为你而紧张,为你而颤动;可是你对此毫无感觉,就像你口袋里装了怀表,你对它绷紧的发条没有感觉一样。这根发条在暗中耐心地数着你的钟点,计算着你的时间,以它听不见的心跳陪着你东奔西走,而你在它那嘀嗒不停的几百万秒当中,只有一次向它匆匆瞥了一眼
你生怕干预别人的命运。你愿意滥用你的感情,用在大家身上,用在所有的人身上,可是不愿意做出任何牺牲。
我快步向门口走去,因为我感觉到,我的眼泪就要夺眶而出,可不能叫你看见我落泪。在前屋我几乎和你的仆人约翰撞个满怀,我出去时走得太急了。他胆怯地赶快跳到一边,一把拉开通向走廊的门,让我出去,就在这一秒钟,你听见了吗?——就在我正面看他、噙着眼泪看这形容苍老的老人的这一刹那,他的眼睛突然一亮。就在这一秒钟,你听见了吗?就在这一瞬间老人认出我来了,可他从我童年时代起就没有看见过我呢。为了他认出我,我恨不得跪倒在他面前,吻他的双手。我只是把你用来鞭笞我的钞票匆忙地从暖手筒里掏出来,塞在他的手里。他哆嗦着,惊慌失措地抬眼看我——他在这一秒钟里对我的了解比你一辈子对我的了解还多。所有的人都娇纵我,宠爱我,大家对我都好——只有你,只有你把我忘得干干净净,只有你,只有你从来也没认出我!
想法这里设计得真好,好难过…
他的目光忽然落到他面前书桌上的那只蓝花瓶上。瓶里是空的,这些年来第一次在他生日这一天花瓶是空的,没有插花。他悚然一惊:仿佛觉得有一扇看不见的门突然被打开了,阴冷的穿堂风从另外一个世界吹进了他寂静的房间。他感觉到死亡,感觉到不朽的爱情:百感千愁一时涌上他的心头,他隐约想起了那个看不见的女人,她飘浮不定,然而热烈奔放,犹如远方传来的一阵乐声。
想法104年前的文章,写得太好太好了。茨威格太厉害了,看完好难过。
Happy ending,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