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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茅盾文学奖得主苏童代表作,直视人性的深渊)

米(茅盾文学奖得主苏童代表作,直视人性的深渊)

苏童

精品小说-社会小说 · 阅读进度 100% · 37 条公开笔记

自序

以深深的谦虚与耐性去期待一个新的豁然开朗的时刻,这才是艺术的生活,无论是理解或创造,都一样。

第一章

所有离乡远行的人都像一条狗,走到哪里睡到哪里,他们的表情也都像一条狗,倦怠、嗜睡或者凶相毕露。

这就是乱七八糟千奇百怪的城市,所以人们像苍蝇一样会集到这里,下蛆筑巢,没有谁赞美城市,但他们最终都向这里迁徙而来。

雪白的堆积如山的粮食,美貌丰腴骚劲十足的女人,靠近铁路和轮船,靠近城市和工业,也靠近人群和金银财宝,它体现了每一个枫杨树男人的梦想,它已经接近五龙在脑子里虚拟的天堂。

第二章

她恍恍惚惚地坐在六爷的腿上,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小猫,一只不满现状的小猫,从狭窄沉闷的米店里跳出来,一跳就跳到六爷的膝上,这是瓦匠街别的女孩想都不敢想的事,而织云把它视为荣誉和骄傲。

他深知怜悯和温情就像雨后街道的水洼,浅薄而虚假,等风吹来太阳出来它们就消失了。

五龙想,仇恨仍然是仇恨,它像一块沉重的铁器,无论怎样锻打磨蚀,铁器永远是铁器,坠在他的心里。

第三章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面前的鹅黄色的无袖丝袍,一种柔软滑腻的触觉从手指传及他的身体,就像一摊水最后渗入血液,五龙莫名地打了个寒战,

瓦匠街是一条见钱眼开利欲熏心的黑街,瓦匠街的人像毒蛇一样分泌着致命的毒液。

五龙撒腿狂奔着,穿越早晨湿漉漉的街道和人流,到达码头时太阳正好从吊机笨重的石礅上跳起来,江岸上一派辉煌的日出景象,五龙骤然止步,他觉得心快从咽喉里跳出来了,整个世界向他放出刺眼的光芒,他面前的江边码头清新空寂,昔日阴暗可怖的印象瞬间荡然无存。

瓦匠街的石板路上洒着冬日斑驳的阳光,不断有穿着臃肿的人从米店走过,在车水马龙的市声中可以分辨出一种细碎而清脆的叮咚声响,那是古塔上的风铃。在城市的各种杂乱的声音中,五龙最喜欢听的就是古塔上的风铃声。

第四章

即使在悲伤的时刻,她的瞳孔里仍然有一圈妩媚的宝石色的光晕。

五龙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滞重地敲打着路面,路面上两个形状不同的人影时合时离,慢慢地如水一般地洇动。

他抬头望了望雪后初霁的天空,两只手轮流击打着腰部,不死就得活下去。冯老板捶着腰往店堂走,他的话使五龙发出了会意的微笑,他说,不死就得天天起床,天天打开店门,这样的日子过得真滑稽。

第五章

天空是一片业已熟悉的灰蓝色,早晨的阳光被阻隔在云层的后面,被刺透的部分呈现出几缕暗红,就像风中干结的血痕。有人在西北方向牵引风筝,风筝的白点在高空毫无规则地游弋,就像迷途的鸟。

我知道你们的算盘,其实我不是入赘,其实是米店娶我,娶一条身强力壮传宗接代的看家狗,娶一条乡下来的大公狗。

他从来不怕黑暗。但他觉得光亮可以帮助他保持清醒,在一种生活开始之前他必须想透它的过程、它的未来。许多事情无法预料,但是你可以想。想是隐秘而避人耳目的。想什么都可以。

他看见一列运煤货车从北方驶来,乌黑的煤堆上蜷伏着一个饥饿而哀伤的乡村青年。他再次感觉到大地的震动。米店的房屋在震动,这里也是一节火车,它在原野上缓缓行驶,他仍然在颠簸流浪的途中。

绮云朝南的房间同样浸透了黑暗和寒气,布帘后面的马桶隐隐散发出一股酸臭味。而玻璃瓶中的两枝蜡梅早已凋零。织云在入睡前听见窗外的风吹断了檐下的冰凌,冰凌掉在院子里,声音异常清脆。

第六章

织云几乎是哀求着说,她觉得整个身心化成一页薄纸,在仓房里悲伤地飘浮。

第八章

相片上的两个人以遥远模糊的目光俯瞰着他们的后代。孩子们从未见过他们,死者的概念对于他们有时候是虚幻的,有时候却使他们非常惧怕。

第九章

雨季总是使米生的心情烦躁不安,那些在墙下见雨疯长的青苔似乎也从他畸形的左腿蔓延上来,覆盖了他的阴郁的心。

五龙仔细地鉴别着他的眼神,他说,现在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了仇恨,这就对了。我从前比你还贱,我靠什么才有今天?靠的就是仇恨。这是我们做人的最好的资本。你可以真的忘记爹娘,但你不要忘记仇恨。

第十章

他们说话的时候太阳在瓦匠街上空猛烈地跳动了一下,浓浓的雨意顷刻间消失了,空气愈加灼热而滑腻。

抱玉白皙而清秀的脸微微昂起,梅雨季节特有的雨雾和阳光均匀地涂抹在他的身上,

雪巧的手浸泡在肥皂的泡沫中,她看着自己被泡得发红的手指像鱼群在棉布的缝隙里游动

雪巧每次面对这件抱玉随手奉送的信物,身体深处便有一种被啄击的痛楚,那是一排尖利的罪恶的牙齿,残酷地咀嚼着她的贞洁、她的名誉以及隐秘难言的种种梦想。

在潮湿的空气里雪巧突然闻到了一种久违的植物气味,那是腐烂的白兰花所散发的酸型花香。雪巧从前沿街叫卖白兰花,卖剩下的就摊放在窗台上,她记得在一夜细雨过后,那些洁白芬芳的花朵往往会散发这种腐烂的花香。

第十一章

天空也恢复了宁静,夏天灼热的太阳悬浮在一片淡蓝色之中,蒸腾经年未有的滚烫的热气。

风的游丝从南窗里挤进来,挤进来的还有榆树上的蝉声和黄昏依然灼热的气流。

对于五龙,他所在的地方永远是火车的一节车厢。它总是在颠簸、震动。

第十二章

这就是狗娘养的下流的罪恶的城市,它是一个巨大的圈套,诱惑你自投罗网。为了一把米,为了一文钱,为了一次欢情,人们从铁道和江边码头涌向这里,那些可怜的人努力寻找人间天堂,他们不知道天堂是不存在的。

第十三章

她觉得人活着其实都是孤立无援的,他们都会在屋顶、墙洞或者地板下面藏匿一只秘密的钱盒,他们的一部分在太阳下行走,另一部分却躲在黑暗的看不见的地方,譬如那只搁置于屋顶洞穴里的木盒,绮云似乎看见五龙的灵魂在木盒里一边狂暴地跳荡,一边低声地哭泣。

柴生悲伤地摇着头,现在他深深地意识到人的嘴和唾沫是有灵性的,也是有毒的,有时一句恶毒的玩笑也会应验,成为现实。

城市对于他们是一口无边无际的巨大的棺椁,它打开了棺盖,冒着工业的黑色烟雾,散发着女人脂粉的香气和下体隐秘的气息,堆满了金银财宝和锦衣玉食,它长出一只无形然而充满腕力的手,将那些沿街徘徊的人拉进它冰凉的深不可测的怀抱。

敲更老人的梆声在瓦匠街上如期响起,然后是远处火车经过铁道的催人入眠的震颤声,还有夜航船驶离江滨码头的微弱的汽笛声,世界在时间的消逝中一如既往,而我变得日渐衰弱苍老,正在与死亡的黑手做拉锯式的角力。

第十四章

他已经无法反抗这场意外的凌辱。他觉得自己更像一条危在旦夕的老牛,在枫杨树乡村,那些得了重病的无力耕田的老牛就是这样被捆绑着拖拽着送往屠户家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