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镣铐加身、痛苦万分的当下,当镣铐是你唯一仅有的,那份自由将带给你无限的希望。是要痛恨,还是要原谅,这抉择足以决定人一生的际遇。
如今我知道,那是与仇恨相反的希望所发出的、令人感动的甜美气味;那是与爱相反的贪婪所发出的、让人透不过气的酸腐气味;那是众神、恶魔、帝国、复活与腐败的文明所散发的气味;那是人们在这座城市里到处都会闻到的蓝色海水味,是机器的冷酷金属味。其中混合着六千万只动物活动、睡觉与排泄所散发的气味,其中过半是人和老鼠。那气味透着心碎,透着生存的辛苦奋斗,透着令人鼓起勇气的重大失败与爱。那是一万间餐馆,五千座神庙、圣祠、教堂、清真寺所发出的气味,是一百座专卖香水、香料、焚香、新鲜花朵的市集所发出的气味。
身边到处都是熟悉事物跟稀奇古怪玩意儿并存的对比。有辆牛车在红绿灯前停下,旁边是一辆拉风的现代跑车;一个男人蹲在不起眼的碟形卫星天线后小便;有人开着起重机,从古老的木质牛车上卸货。我觉得这就像是从步履沉重缓慢、永不倦怠的遥远过去,穿越时间的障碍,毫发无伤地撞进未来。我喜欢这样。
后来,这样的屈从又发生了无数次,我们之间的关系,最终就在这些拉锯、屈从中确立。
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世上,不抱返乡的希望,我的一生被困在回忆、护身符与爱的承诺里。
两名加拿大青年告诫的话语,像海鸥盘旋在鱼群产卵的海潮上方,也在我脑海里不断盘旋。
逃亡时,每一天都是人生的全部。每一分钟的自由,都是以喜剧收场的一部短篇小说。
此时,所有平行的世界,所有可能已存在和永远不再存在的平行活动,在我们周边翻转
那动作很轻松、很从容,但我却觉得与她疏远了,就像是从深甜的美梦中给硬生生叫醒一样突然。
后来从科拉巴到坎大哈,从金沙萨到柏林,有数千人用这位孟买街头的小导游替我取的名字叫我。当然,当时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命运需要共犯,而命运之墙的石头就是以这种无心的小同谋为砂浆砌上的。取名字的那一刻看来微不足道,好像只要我随意肤浅地答是或否就可以打发过去,但如今事后回顾,我知道,那一刻是我人生的转折点。在这个名字之下我所扮演的角色,我即将成为的人物——林巴巴(Linbaba)——比起以前我所扮演的任何角色都要真实,更贴近我的本性。
动作之快之利落,好似乌贼触手抓到猎物放进口中一样
他始终将事实全盘托出,这是他最讨人喜欢,也是最让人恼火的特质。
在下这决定那一刻起,我隐隐怀着孤单之人的冷酷
爱与权力相斥,因此我们才会这么害怕爱。
利奥波德是让人们来看人、被人看,还有看着自己被别人注视的地方。
但是一个奇特的二元对立法则却施行于楼下与楼上、餐厅内与餐厅外,且支配在该处所进行的所有交易。
但世上哪个国家没有贪腐?哪个体制没有不当使用金钱的事情?有权有势的精英人士借由打点回扣,借由在最盛大的群众大会上捐助竞选资金,图谋自己的事业和野心。有钱人都比穷人长寿、健康,不管哪里都一样。
我闻到廉价消毒水的味道,听到金属钥匙的咔嚓声,摸到渗水的石头。往事突然重现脑海,乃是出狱者、警察、士兵、救护车司机、消防队员、其他见过和经历过创伤的人共有的经验。有时,回忆重现得太突然,与当下的环境太格格不入,这时唯一正常的反应就是失控的愚蠢大笑。
我讨厌政治,更讨厌政治人物,他们把贪婪打造成宗教,不可原谅。人和贪婪的关系是非常私人的,不是吗?
文不文明,主要得看我们禁止什么,而不在于我们允许什么。
判断别人拥有什么权力时,得从他们与你为友、为敌两方面的能耐来看。
那有点古怪,在大部分的度假胜地,人们的脾气普遍都不好,但海却是平静的;在比亚里茨,情形正好相反。
只
想法止
顺着喀提林的巷子愈往里走,我们所处的时代离我们愈远。
热得人难以忍受、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孟买太阳,从此处卸下:巷弄里阴暗、凉爽、不见日光。
人生的惨痛经验告诉我,竭尽所能想改善情况,有时即使抱持最纯正的动机,也会适得其反。
他们还知道那条线不是画在他本人生命、信念或情感的软沙上,而是画在他所爱的人的心上。
乐观是伴随爱而衍生的首要事物,而且和爱一样具有三种特性:强势积极、没有幽默感、在你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
如果想让人性的善良像牛奶一样凝固,或者想把同情心转化为鄙夷,去干侍者或清洁工就会如愿。要对人类和人类命运生出明智的厌恶,最快的两个办法,就是去端盘子上菜或在客人用餐后收拾桌面,而只领取微薄的工资。
生活的真实情况很简单。最初我们什么都怕,怕动物、天气、树木、夜空,但就是不怕同类。如今我们怕同类,却几乎不怕其他东西。没有人知道别人为何做了某某事,没有人说真话,没有人快乐,没有人安全。面对这个处处不对劲的世界,人最不幸的事就是活下来。而人得活下来。就是这种陷入两难的情况,让我们深信人有灵魂、有个上帝在掌理灵魂的命运这样的谎言。于是你有了灵魂。
这世上有些不幸的事,其实是在有人想改变时,才变得更加不幸。
智慧只是把所有主观感情都抽离掉的聪明。
如今,离我第一次搭乘拥挤火车前往乡下过了许多年,此后我又搭了许多趟火车,我了解到那争抢扭打和恭敬有礼乃是人生哲学一体两面的表现,那人生哲学即是“必要”。
但在我眼中,它最壮美的地方在于其大教堂似的内部。在这里,局限的功能与艺术雄心交汇,时刻表与永恒赢得同样的尊重。
那种笃定感滋生于土地和耕种者可互换之时,滋生于人与大自然合而为一之时。城市是不断在改变的地方,而且是不可回复的改变。城市的招牌声音,是风钻发出的响尾蛇般的嗒嗒震颤声——商业爬行动物攻击的警告声。但这村子里的改变是循环往复的改变。自然界的改变,随着四季循环,回复原状。凡来自大地的,最终都回归大地;凡兴盛茁壮的,都渐渐消失以再度滋长。
城市,人虽然昧着自己的个性和灵魂,却可以活得好好的。如果住在村落里,人就必须彻底看清自己的个性和灵魂。
我在街头觉得很安全,我走过的人生乖戾又困顿,但这城市把我的人生包覆在其他数百万人的人生里,仿佛……仿佛我的人生天生就该归属这里,只归属这里
我们能叫人不要做坏事,却无法逼人去做好事
神志正常的人,只是比神志不正常的人更善于说谎。
世上有善行或恶行,但人只是人,人因为所做的或拒绝做的,才与善、恶扯上关系。
那违法
想法我认为无关权威,无缘无故剥夺他人性命是一种权力的倾轧。每个人在生存面前都有相同的权力,因此剥夺他人权力是不正当的?(但是权力又是从何处得到的?被谁赋予的?)
日子一天天展开,像夏日黎明时舒展的荷花花瓣,然后在焦头烂额的忙碌里度过,但总能赚到些钱,有时还赚得不少。
贫穷与自尊是歃血为盟的拜把兄弟,但最终总是有一方会杀死另一方。
大楼没有闪光、反光或镶边装饰来减轻灰扑扑的厚重,它们吞进光线,扑灭光线,成为储存影子的筒仓
那是黎明沙漠的美。那种美丽动人充塞我的眼睛,惊艳得让我说不出话、屏住气息。
衰败和腐化爬上最宏伟大楼的门面,我渐渐觉得那是种美:结束的污痕布满孟买每个亮丽的开始
但一如数十米下方贫民窟的居民,我已开始在破碎的心房里翻找有用的东西,在废墟上重建家园。
频仍
周夫人已成为某种合成人物:每个人把自己执迷的细节塞进她的生平事迹。有人说她手上握有大量的宝石,藏在一只大麻布袋里;有人以权威口吻说她迷上数种毒品,吸毒成瘾;还有人说她举行可怕的仪式,吃人肉。
人长大,懂得快乐难寻且转眼即逝时,即是理想幻灭而觉得难过之时。
我们的爱有时穷酸得一无所有,只剩希望;我们的哭有时慷慨得倾尽一切,却不流一滴眼泪。最后剩下的,就只是爱及其责任,悲伤及其虚实。最终那就是我们所拥有的,在黎明降临前我们要牢牢抓紧。
从遥远的贫民窟望去,那些男人的白衬衫和女人的彩色纱丽,好似冥想者在柏油小径构成的用黑丝线串起的无数珠子。
在某方面,也可以说我们离开海之后,我们住在海里数十亿年之后,我们把海带上了岸。女人怀孕时,把羊水给了在她体内的胎儿,让胎儿在羊水中成长。她体内的羊水,几乎和海水一模一样,那是咸的,和海水的咸度一样。她在自己体内创造了一个小海洋。而且不只是羊水,连我们的血和汗都是咸的,几乎和海水一样咸。我们把海洋带进身体,带进我们的血和汗里。我们哭的时候,流出的都是海水。
我向印度让步,一如那时我每天都在做的,也一如现在,不管我在什么地方,我每天仍在做的。
生锈丑陋的铁壳船身和优美的木船并肩停靠,两者间的对比诉说了一段历史,一段现代传奇,以及一段世界史,述说着海上生活这项浪漫行业,已经转变成奸商的冷酷、对获利的贪得无厌及追求时效。
当我们说这一善与恶的定义是客观的,意思是说,它就像这一刻我们所能达到的客观那么客观,且是在我们对宇宙所知的范围内。
我往下走到海滩上,坐在沙丘上抽烟,海滩距达什兰特的小屋只有五十步。将近午夜,海滩上空无一人。几近满月的月亮像钉在天空胸膛上的一枚奖章。为什么而颁的奖章?我心想。作战受伤,或许。紫心勋章。月光随着每道奔流的海浪滚滚涌至岸边,就好像是月光在推动海浪,又像是月亮撒下银辉大网,捞起整座海洋,透过海浪一波一波拖到岸上
每天,有数百万个梦想在我们周遭诞生。数百万个梦想在我们的周遭破灭,然后重生。在我的孟买,潮湿的空气里到处飘荡着梦想。我的城市是热气蒸腾的梦想温室花园。而在那里,在那红褐色生锈的金属车顶上,一个新的爱情梦诞生了。当我们奔驰在梦想的潮湿空气中,我想起我的家人,也想起卡拉。我在那条钢蛇身上跳舞,而它傍着无穷无尽、永不毁灭、潮来潮往的大海蜿蜒前行。
林,我的身体出生在马赛,但我的心和灵魂十六年后才在热那亚诞生。
不管是哪种行为、意图或结果,要了解这事,首先必须问两个问题。一是如果每个人都做那事会如何?二是那到底会协助还是妨碍朝向复杂的运动?
在印度,这是一场冲着女人来的战争,林,这是场至死方休的战争,而大部分情形下,死的是女人。
每个高洁的行为背后,都有见不得人的秘密动机。
不管在哪个国家,哪种制度底下,有钱人总是能用钱让司法天平倒向他们。
心灵迷宫中,命运喜欢围绕着贪婪和恐惧,独裁者付出了高额费用,拯救了许多因独裁而遭逢不幸的人。
那是当属于幸福的信任与纯真被硬生生夺走,而我们不管对或错,因此而自责时,会有的表情。
我用安全的最大速度狂飙,每次换挡都猛加油门,让转速表的指针一下子就跑到最高转速的红区。而那正是卡拉、狄迪耶、阿布杜拉和我,我们每个人,正在做的事,只是每个人的做法不同。我们都正以安全的极速在狂飙生命,还有莉萨,以及毛里齐欧,都正在让指针转到红区。
或许他挺得住。只有开始拿走人们内在的东西,一次拿走一个希望时,你才能看出那人的内在有什么。
刚开始,我们真正爱着某人时,最大的恐惧是心爱的人不再爱我们。其实我们该害怕与恐惧的是即使他们已死去,我们仍无法停止爱他们。
吸毒者把他们的渴望制成棒子,用来击死欲望,也用这同一把武器,击死了希望、梦想与荣耀。
在某些方面,个性和身份就像由我们的人际关系所绘成的街道图上的坐标值。以所爱之人和爱他们的理由为参照点,我们知道了自己是谁,也界定出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我们存在于关系之中,存在于记忆之中
我走上破旧的木梯,来到四楼,走进吸毒者为自己打造的笼子,那个一次用一根发亮、尖锐的钢制烟枪所建成的笼子。
有时,为了对的理由,必须做不对的事。重点在于,要确认理由是否对,在于坦承做了不对的事,在于不自欺,不自认自己做了对的事。
人可以杀掉陷入爱河的心情、被爱填满的感觉,甚至杀掉可爱迷人的特质。
最终,土地才是他所关切的。
真正令人安心的东西,如果那东西真的降临,乃是时间、空间、感觉混合而成且透着古怪斑纹的东西,我们通常称为智慧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