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确如他时而自称的一样,是匹荒原狼:本性陌异,狂野,羞怯,甚至十分羞怯,来自一个较之普遍世界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一瞥与其说充满嘲讽,不如说充满悲伤,甚至充满深不可测的、绝望的悲伤。这一瞥包含了不动声色的、某种程度上确凿的、某种程度上已经成为他的习惯和表达方式的绝望。
不自爱的人不可能博爱,对自我的憎恶同样如此,它最终会如同极度的自私一样,招致可怕的孤立和绝望。
这个世界稳定安全,于他距离遥远又不可企及。这个世界在他眼中意味着永远无法抵达的故土与平静。
路灯模糊的泪眼照着寒夜的阴霾,又从湿漉漉的路面汲取慵懒的反光。
自杀尽管是条出路,但自杀也是种见不得人的非法逃遁。说到底,让自己被生命本身战胜和扼杀,要比亲手结束生命来得高贵和美好。
因为有一群荒原狼。的确,市民阶级的生命力绝非来自他们中正常成员的品性,而是来自他们中大量存在的边缘人。
他们个个超越了市民精神,肩负使命,以势在必行的态势活出了生命的强度,却又个个出于幼稚的情感依附于市民性,沾染了弱化的生命强度,以某种方式滞留在市民群体中间,属于它,受其约束,为其服务。
因为表面看来,似乎每个人生来就有一种完全不由自主地将“我”想象为整体的需求,哪怕这种妄念经常受到剧烈的震荡,也总能愈合如初。
假如他们,每位天才,都能摆脱人格单一的妄念,感知到“我”不是单独,而是多重,由多个部分组成,
一个人的胸膛、身躯向来只有一个,但居住其中的,却绝不止两个或五个灵魂,而是无数个灵魂。人就像千百层薄皮组成的葱头,无数根细线构成的织物。
人是过渡,是自然与精神间一座狭长而危险的桥梁。他内在的使命是走向精神,走向上帝,而热诚的内在渴望则驱使他回归自然,回归母体:他的生命战战兢兢地摇摆在两种力量间。
万物伊始时并非贞洁无辜。所有受造物,即便是表面简单的受造物,一旦造就,就已经是有罪的、丰富的,就已经被扔进了肮脏的“形成”之河,并永远、永远无法逆流而行。
一切胆怯的、装腔作势的,一切愚蠢的、心胸狭隘的,只要够不上成为“狼”,他一概称之为人性;而一切强大的、高贵的,只要它无法成为他的心性,只要他无法驾驭它,他一概记在狼的名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