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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弗神话

西西弗神话

[法]阿尔贝·加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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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前

哦,我的灵魂啊, 它不渴求永生,但求穷尽所有可能。

荒谬的推理

真正严肃的哲学议题只有一个,即自杀。判断生命是否值得活,是对哲学基本问题的回答

我从未见过有人为本体论证明而死。伽利略坚守重要的科学真理,然而一旦这真理危及他的生命,他立刻会弃之如敝屣。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他做得对。这个真理不值得他为之献身。究竟是地球围绕太阳转,还是太阳围绕地球转,着实是无关紧要。坦率点讲,这是个肤浅的问题

等同于开始被埋葬。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自杀,类似在情节剧中一样,就是坦白。坦白被生活所压倒,或是坦白不理解生活。

自杀就是承认“不值得”​。

自我了断,意味着人们已经——甚至是本能地——认识到这种习惯的可笑本质、生存理由的经不起深究、日常生活的蝇营狗苟和历经痛苦的徒劳无益。

人们错误地认为,简单的问题会有同样简单的答案,明显的原因会带来明显的结果。

或许只有两种思维方式,即拉帕利斯式的和堂吉诃德式的。

想法

转:1、拉帕利斯式的逃避“人终有一死,革命会变质,爱情会消退一-所以何必认真?"用清醒的实然认知作为不作为的借口,把"看透"当成"看开",实则是热情的自我保护性阉割。2、堂吉诃德式的逃避"世界必须是公正的,她必须是纯洁的一-所以我拒绝看见其他可能。"用绝对的应然信念作为不思考的盾牌,拒绝承认风车的真实形状,实则是现实的拒绝性心理防御。3、在断裂处行动真正面对"基本问题"的人,同时持有两者:认知:拉帕利斯式的清醒看见荒诞、有限、失败的可能。意志:堂吉诃德式的决断一-仍选择投入、承诺、赋予意义。这不是"虽然看清但还能骗自己相信”,而是比看清更深一层的主动选择:"我知道这是风车,但我选择把它当作巨人一-因为只有这样,我的行动才配得上我所理解的苦难的重量。" 以拉帕利斯式的诚实面对死亡,我们知道终点平等。以堂吉诃德式的热情投入生命,我们在奔赴终点的途中,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爱上什么样的事,为什么样的价值而奋斗一-这个过程本身,就是意义的显现。

我们在习惯思考前就已经习惯活着了。在这场每天都加速奔向死亡的竞赛中,肉体总是无法挽回地走在最前头。

想法

先活着再思考。与“我思故我在”相反

对拥有“应得的”来世的希望,或是那些不是为生命本身而活,而是为超越人生、升华人生、赋予人生意义,甚至不惜背叛人生的伟大理念而活的欺瞒说辞。

想法

人靠习惯活着、靠消遣麻痹自己,或寄望来世、靠超脱生命的理念自我欺骗,这些都是对荒谬的逃避,而非直面。强行赋予人生意义也是一种逃避,或许人生本就是无意义的

。思考自杀,让我有机会提出唯一令我感兴趣的问题:是否存在一种直通死亡的逻辑?我只有不受感情的纷扰、仅凭事实的光亮,去追寻在此指出的推理的源头,才能找到问题的答案。这就是我所说的“荒谬的推理”​。

想法

转:"荒谬的推理”的核心,是剥离情绪、价值预设和社会规训,用"终有一死”这个最确定的事实,反向拆解日常里那些被默认的"意义”当人对意义的渴望,撞上了世界的无意义,这种撕裂感就是荒谬的源头。

荒谬的高墙

虚情假意和真情流露都可以用来界定一个人

再往下走,陌生感悄然而至:意识到这世界“晦涩难明”​,瞥见一块对我们来说古怪至极、无力撼动的石头,感知到强烈地否定我们的自然与风景

眼下只能确定一件事情:这种对世界的费解和陌生感,就是荒谬。

同样的,当我们看到镜中的自己,会有几秒钟觉得那是位陌生人,看到照片中的自己,会觉得那是我们再熟悉不过但又令人不安的兄弟,这也是荒谬。

当思想开始反思时,首先发现的便是矛盾

这种对统一的渴望,这种对绝对的渴求,呈现出人类悲剧的根本动力。

我们必然感到绝望,重建世界那熟悉、安宁、能带给我们内心平静的面容是不可能的。

此处所界定的方法是承认真正的认知绝无可能。唯有表象可以被列举,唯有氛围可以被感知。

想法

不可能真正的、完整的认知,但可以片面感知,即使展示给你的只是假象,假象也是现象。

但是,假如这个回答是真诚的,假如它代表的是空虚甚嚣尘上、日常行为的链条断裂、心灵徒劳地寻找将其重新连接起来的纽带这种独特的心态,那么这个回答更像是荒谬的第一个标志。

想法

“没什么”如果是真诚的:1、空虚,不是偶然的,而是弥散性的;2、起床、通勤、吃饭、睡觉这套自动化程序失去了意义;3、试图用理性、习惯或希望把它们重新缝合,但失败了。 荒谬 = 人对意义的绝对渴求 + 世界对意义的绝对的、非理性的沉默。人类的理性意味着我们天生就相信三件事:凡事有原因、有目的、有价值判断。但世界只提供事实。

明天,当他理应拒绝明天的时候,他却渴望着明天。这种肉体的反抗,就是荒谬

想法

如果明天只是重复今天的徒劳,那么"理应拒绝明天",拒绝继续这场没有终局的游戏,拒绝把希望寄托在一个注定走向虚无的未来。但“肉体的反抗”身体拒绝接受理性给出的"绝望结论",它用生存本能对抗逻辑的推演。如果人只有理性,他会像计算器一样冷静地选择自杀;如果人只有本能,他会像动物一样无知地活着。但人同时是“清醒的野兽”“会思想的芦苇”,这种自我撕裂,就是荒谬。

我们登时不再理解这个世界,因为几个世纪以来,我们都是通过为它事先设计好的形象来理解它,但从今以后,我们都无法再玩这种把戏了。

想法

事先设计好的形象:宗教、科学、历史、社会告诉我们世界是有意义的。但突然——“登时”,还是熟悉的景象,但不再是“回家的路”这个被我们赋予意义的景象,而只是一堆混凝土、光线、碳基生物的移动。一旦看穿了那些"事先设计好的形象"是人类的自我安慰,你就无法再真诚地使用它们。

时间之所以令人惧怕,是因为它呈现的问题在前,而解决的方案在后。所有关于灵魂的美妙论述,至少暂时都会在这里得到相反的证明。灵魂早已从这具了无生气、连巴掌都拍不醒的肉体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人生这场冒险的根本和最终面目,就构成了荒谬感的内容。在难逃一死的命运光影下,无意义感应运而生。面对决定我们生存境况的残酷数学,任何道德、任何努力都没有先验的合理性。

想法

问题在前:为什么活着?人生的意义?解决方案:宗教的彼岸、历史的进步、个人的成功。这些都是在未来。但我们永远活不到那个未来。在追一个追不上的答案。在死亡的时刻,只能感受到肉体的终结,至于灵魂的升华,至少是“暂时”看不到的。人生这场冒险的根本和最终面目:起点(人会死)和终点(终将死亡)之间那个赤裸的事实。在死亡的光照下,你突然意识到:你之前赋予意义的一切,都建立在一个终将归零的基础之上。先验合理性:不言自明的真理。不存在这个真理,一切意义是人赋予的。

精神的深层渴望,即使是在最复杂的运作方式中,也能连接人在面对世界时产生的无意识感觉:它渴求熟悉感和明晰感。

想法

熟悉感:将未知拉向已知。明晰感:将混乱拉向为可预测、可分类。

我们就会陷入可笑的矛盾之中:精神主张完全的统一性,但又通过该主张本身,证明了自身的差异性及其声称要解决的多样性的存在。这是另一种恶性循环,足以扼杀我们的希望。

想法

精神渴求"熟悉感"和"明晰感"。为了达到这个目的,精神有一个终极策略:主张"完全的统一性”。但精神主张统一性的方式,恰恰是通过区分和对立来完成的。黑格尔要统一"存在"与"虚无",但他必须先区分存在和虚无,然后才能谈"统一" 宗教要统一"善"与"恶",但它必须先区分天堂和地狱,然后才能谈"救赎" 你要理解"一",必须先理解什么是"多"——因为"一"的定义就是"不是多" 所以精神说"我要统一一切"的时候,它已经在做相反的事:它在制造差异、制造对立、制造多样性。这是一个自我否定的螺旋。同样,面对精神的这个矛盾,传统哲学的做法是:唯心主义:假装矛盾不存在,说"统一性已经在更高层面实现了"。唯物主义:把矛盾推给物质,说"精神只是物质的反映,最终会统一"。加缪的做法是:承认矛盾无法解决,然后继续思考。

只要精神在它所希望的静止世界中保持沉默,一切都会在对它的一致渴求中得到反映和安排。

想法

不去追问,作为回报,世界呈现出一种虚假的秩序,一切似乎都在它的位置上,一切似乎都有它的理由。加缪说:这种沉默不是解决,而是逃避。

我对自己存在的确定性,与我试图用来证明它的内容之间的鸿沟,是永远无法填平的。

想法

我能确定的是:我存在;我试图证明的:我是谁。我永远不能说出我是谁,我的名字、职业、性格、过去的事,这些内容永远覆盖不了那个纯粹的确定性。内容总是局部的、流动的、矛盾的,任何"证明"都是有限的,而"存在"是无限的。存在主义说:找到真正的自我,但加缪说:接受这种不确定、不可捉摸,在陌生中继续行动。

现出渴求和无知。以上都是谈及人生重要议题的乏味游戏,正因为彼此之间是相似的,所以它们才是合理的。

想法

“认识你自己”:理性反思,追问真理。“要有美德”:服从于上帝,忏悔。加缪认为,表面上看这两者是对立的,实际上都是一致的。 两者都渴望某种超越日常的东西——真理、美德、救赎、完善;两者都假装这种渴望可以被满足,都假装存在一条通往目标的道路。但是“真正的自己”是不可把握的,前文已述,“我”是流动的。“美德的标准”是不存在的,前文已述,“任何道德没有先验的合理性”。 乏味游戏:乏味:重复上千年;游戏:人为规定规则、目标、胜负。 加缪不是说"因为它们相似,所以它们正确"。他是在说:它们之所以看起来"合理",只是因为它们互相照镜子,互相确认。 哲学说"理性可以认识善",宗教说"信仰可以接近善"——它们都假设"善"是存在的 哲学说"自我有本质",宗教说"灵魂有归宿"——它们都假设"自我"是统一的。 荒谬的人拒绝加入这些游戏。 不是因为他找到了更好的游戏,而是因为他看穿了一切游戏的人为性。他不追求"认识自己",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不可把握的。他不追求"美德",因为他知道没有先验的道德标准。他不追求"真理"或"救赎",因为他知道这些都是精神的自我安慰。但他也不是虚无主义者——虚无主义说"既然没有真理,那就什么都不做"。加缪说:继续做,但清醒地知道没有终极理由。

能仰仗的只是一种一经断言便会自我否定的思想

想法

"世界没有先验意义"——这是一个断言 但这个断言本身,如果成立,也意味着这个断言本身也没有先验意义 "道德没有先验合理性"——但这句话也没有先验合理性。

拥有意志,就会挑起矛盾

想法

你渴望统一,但世界是多样的 你渴望明晰,但存在是陌生的 你渴望永恒,但时间指向死亡

智识的反面是盲目的理性

想法

"盲目的理性"不是"没有理性",而是理性过度自信,它以为自己能照亮一切,但实际上它看不见自己的盲区。他曾经希望理性真的能解释一切,古希腊到黑格尔,从启蒙运动到科学主义,理性一直在承诺,但从未兑现。理性可以描述现象、建立模型、预测结果,但它不能: 证明世界有终极目的 证明道德有先验基础 证明人生有意义 当理性声称"一切都清晰可辨"时,它从"工具"变成了"宗教",从"方法"变成了"神话"。

如果我不知道,则无幸福可言

想法

表面上看:知道理性是假的,应该很痛苦才对。 但加缪说:如果我不知道,如果我还相信理性的谎言,那才是真的无幸福。 而"知道它说的是假的",虽然痛苦,但你是清醒的。你不再被骗,你不再把希望寄托在一个无法兑现的承诺上。 这种清醒,就是荒谬的人的起点,也是幸福的起点(如果"幸福"在加缪这里还有意义的话)。

我之前说这个世界是荒谬的,是我太过草率了。我们只能说,这个世界本身是不合理的。而所谓的荒谬,正是这种不合理与回荡在人类内心深处的对明晰的强烈渴望之间的对抗。

想法

荒谬是"人对意义的渴求"与"世界对意义的沉默"之间的落差。 为什么之前说"世界是荒谬的"是"草率"的? 因为那种说法暗示了责任在世界一方,好像世界做错了什么,世界应该给我们意义但没给。 但加缪说:世界没有义务合理。 世界只是存在,只是运转,只是沉默。它既不荒谬,也不合理。它只是非理性的(irrationnel)。这个词在加缪手里不是贬义,而是中性描述:世界不遵循人类的理性逻辑,因为人类的理性逻辑是人类的发明。 加缪在剥夺人的抱怨权。 人最容易做的事:面对无意义,说"这个世界太荒谬了"、"上帝太残忍了"、"命运太不公平了"。 加缪说:不行。 你不能怪世界,不能怪上帝,不能怪命运。因为: 世界没有承诺过你什么 上帝的存在无法证明 命运只是事后的叙事 荒谬是你自己的构造——是你把"意义"的期待投射到了沉默的世界之上,然后世界没有回应。这个落差,这个投射与落空,才是荒谬。

假如我确信荒谬支配着我与生活之间的关系,假如我深信在面对世界图景时向我袭来的情感,以及探索某门知识时所必需的洞察力,那我就必须为这些确定性牺牲一切,我必须正视它们,以便能维持它们。

想法

1、“荒谬支配着我与生活之间的关系":我知道荒谬不是意外,是我和世界之间的默认关系 2、"假如我深信……情感……以及……洞察力":我不仅知道,而且感受到了。 3、"那我就必须为这些确定性牺牲一切"你要牺牲的是:希望、未来、意义、舒适、所有"先验的"安慰 4、"我必须正视它们,以便能维持它们":正视:不转开视线、不闭上眼睛、不逃向解释的姿态。 不逃向宗教:"上帝有他的计划" 不逃向历史:"未来会更好" 不逃向日常:"大家都这样活着" 不逃向希望:"明天就不一样了" 维持:荒谬不是一劳永逸的发现。它是一个状态,需要持续的努力才能保持。因为精神的本能是逃避。我必须每天、每时、每刻,重新选择清醒。这不是苦行,这是自由。因为每一次"维持",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不是世界强加的,不是上帝命令的。

自从承认荒谬存在的那一刻起,它就变成了一种激情,而且是最撕扯人心的激情。要知道我们能否与激情共存,能否接受其深刻的法则,即让心灵备受煎熬的同时又激起精神的亢奋,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想法

"激情":荒谬一旦被你承认,它就不再是"偶尔的困扰",而是持续燃烧的东西。你逃不掉,因为你已经看见了。"撕扯人心":荒谬撕扯它,你渴望答案,沉默给你回声。这是煎熬,没有安慰,没有出口。"精神的亢奋": 因为精神(esprit)在矛盾中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清醒和活跃。当你不再相信任何现成的答案,你的大脑反而全面启动——不再偷懒,不再依赖套路;当你不再把希望寄托于未来,你的注意力完全聚焦当下——每一个瞬间都被放大,每一个细节都变得锐利;当你不再追求"认识自己"或"拥有美德"的游戏,你的创造力从束缚中解放——你可以做任何事,因为没有"应该" 这就是亢奋:不是快乐的亢奋,而是高度警觉、高度清醒、高度在场的状态。 不是"先煎熬后亢奋",不是"要么煎熬要么亢奋"。是同时。 就像火焰:它燃烧燃料(煎熬),同时释放光和热(亢奋)。 不是说"荒谬很酷,因为它让你亢奋"。他是在问:你能不能承受这种双重状态? 大多数人不能。他们选择: 麻醉心灵:用希望、用信仰、用忙碌来停止煎熬 压抑精神:用习惯、用教条、用沉默来停止亢奋 加缪说:如果你能同时承受两者,你就成为了荒谬的人。

这两种态度的僵持不下,说明了人的根本激情所在:在对一致性的渴求与清楚地看到围困自己的高墙之间进退两难

想法

态度A:理性主义,世界可以被理解、被统一;态度B:非理性主义:世界不可理解,应服从信仰/直觉/传统。加缪说:这两种态度"僵持不下",而且反复出现——从古希腊到现代,从启蒙到后现代。这不是偶然,而是结构性的。 这是两个不可调和的极点: "对一致性的渴求"——精神的本能 渴望统一自我(认识你自己) 渴望统一世界(理解一切) 渴望统一价值(善恶有报) 渴望统一时间(过去-现在-未来有叙事) "围困自己的高墙"——清醒的现实: 自我是分裂的("我对自己感到陌生") 世界是沉默的("世界本身是不合理的") 价值是先验的空缺("任何道德没有先验的合理性") 时间指向死亡("难逃一死的命运光影") "进退两难"(déchirement)不是"选择困难症",不是"不知道选A还是选B"。 进:向一致性渴求,就意味着闭上眼睛,忽视高墙,逃向幻觉 退:向清醒的现实,就意味着放弃渴求,接受分裂,承受煎熬 但加缪说:人无法真正选择任何一方。 完全闭眼的人,偶尔会被"登时不再理解"的瞬间击中 完全清醒的人,身体仍然渴望明天("肉体的反抗") 人永远在这两者之间被撕扯。 这就是"根本激情"——不是"想要某个东西",而是想要两个互相否定的东西,同时。 如果人不再渴求一致性,他就成了动物,满足于当下,不再追问。 如果人不再看见高墙,他就成了机器,盲目运转,不再清醒。 人之为人的位置,就在这撕扯之中。

人的存在受到了侮辱

想法

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提出:人被"抛入"世界,没有选择的余地,却要承担存在的全部重量。这种"被抛"的状态,对海德格尔来说是一种本体论层面的不公——人没有要求存在,却被迫存在,被迫面对死亡。 加缪说"受到了侮辱"——这个词比海德格尔更身体化、更情感化。不是"不公",而是侮辱——像一个人被无故扇了一巴掌,像西西弗被众神判处永恒的徒劳。存在本身是一种强加,而人对这种强加的意识,就是痛苦的来源。

唯一的真实,就是所有生命层面上的“焦虑

想法

海德格尔的"焦虑"(Angst)不是日常的害怕(Fear)。害怕有对象——怕蛇、怕失业、怕死亡。 但焦虑没有对象——它是对存在本身的不安,是对"我在"这个无可逃避的事实的战栗。 加缪接受这个区分,但推向更极端:他说焦虑是"唯一的真实"。这意味着: 日常的快乐、忙碌、意义感——都是遮蔽 只有焦虑穿透了这些遮蔽,触及了赤裸的存在

对于迷失在世界和消遣当中之人来说,这种焦虑是一种转瞬即逝、难以捉摸的恐惧

想法

这是海德格尔的概念:人日常状态是"沉沦",沉浸在"常人"的公共生活中——聊天、工作、娱乐、八卦。这种"迷失"不是道德堕落,而是存在的默认设置。 加缪说:对这种人来说,焦虑只是"转瞬即逝、难以捉摸的恐惧"。因为它一出现,就被重新吸收进日常的意义网络:"我只是累了""我需要休息""明天就好了" 焦虑被命名、被解释、被消化,然后消失。

但倘若这种恐惧有了自我意识,它就会变成痛苦

想法

海德格尔的焦虑是本体论的——它揭示存在,然后引向"本真存在"的可能性:面对死亡,选择自己的存在。 但加缪说:不,焦虑不会引向本真,它只会变成痛苦。 而且不是"通向某个更好状态"的痛苦,而是永恒的氛围——一种持续在场、无法治愈、无法升华的背景音。 "有了自我意识"——不是焦虑观察自己,而是人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在焦虑,并且知道这种焦虑没有出口。

存在体现于痛苦之中

想法

海德格尔:焦虑 → 面对死亡 → 选择本真存在 → 可能性 加缪:焦虑 → 自我意识 → 痛苦 → 永恒氛围 没有出口。 没有"本真存在"的彼岸,没有"向死而在"的超越。痛苦不是过渡,而是状态本身。 "永恒氛围"——不是"一直痛",而是一种持续的底色。

面对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认知已被证实是不可能之事,虚无似乎是唯一的真实,无药可救的绝望似乎是唯一的态度,他试图找到那根通往神圣奥秘的阿里阿德涅[插图]之线。

想法

希腊神话中,阿里阿德涅给忒修斯一根线,让他能在迷宫中找到出路,杀死米诺陶后安全返回。 雅斯贝尔斯在满目疮痍的世界(历史的废墟、所有体系的残骸)中寻找这根线——通往"神圣奥秘"的线索。不是通往真理,而是通往奥秘(mystère)——某种超越理性的、不可言说但可感受的终极。 加缪说:他在找一根不存在的线。 因为: 如果"神圣奥秘"可以被找到,它就不是奥秘,而是知识 如果它不可被找到,那找的行为本身就是幻觉的延续 如果它既不可找又必须找,那就是自我折磨

哲学性自杀

所以荒谬,是因为他的意图与等待他的现实之间存在着偏差,也因为他的实际力量与他为自己设定的目标之间存在着冲突

这太荒谬了”的意思是“这是不可能的”​,同时也意味着“这是相互矛盾的

,荒谬都来源于比较

与放弃混为一谈)和有意识的不满(不能与年轻时的焦虑相提并论)​。

假如我坚持只谈存在主义哲学,我会发现它们无一例外地都建议我回避。

可能的东西。至于可能的东西,人类靠自身就能获得。​”

。荒谬不可能存在于人类精神之外。

想法

荒谬不是: 世界本身的特征("世界本身是不合理的"——不合理是中性状态,荒谬是关系) 某种客观存在的实体(像重力、像原子) 某种等待被发现的真理 荒谬是人追问意义 + 世界沉默不语之间的落差。 没有人,就没有追问。 没有追问,就没有沉默的回应。 没有落差,就没有荒谬。 荒谬是人类精神的副产品——就像影子是身体的副产品。

荒谬最终会像世间万物一样消亡

想法

荒谬不是永恒的哲学真理,不是可以传世的智慧。它是有条件的——条件就是人类精神的存在。 如果人类灭绝,荒谬随之消亡 如果个体死亡,个体的荒谬随之终结 如果精神停止追问(比如进入"沉睡的心灵"状态),荒谬暂时消失 荒谬没有本体论的地位。 它不像柏拉图的理念、不像基督教的上帝、不像黑格尔的精神——那些都声称永恒。荒谬自知短暂。

假如我判断某事为真,我就必须保留它

想法

不是"如果它有用就保留",不是"如果它舒服就保留"。真 = 保留。 不加筛选,不讨价还价。 荒谬是真的,所以保留。即使它压垮我,即使它让我痛苦,即使它没有任何出路。

假如我试图解决某一问题,我至少要确保不会因为解决方案而抹除问题中的某个条件

想法

宗教"解决"死亡问题,方法是抹除"死亡是终点"这个条件(引入来世) 黑格尔"解决"矛盾问题,方法是抹除"矛盾真实存在"这个条件(引入更高综合) 日常习惯"解决"无意义问题,方法是抹除"追问无意义"这个条件(引入忙碌) 加缪说:你不能为了答案而篡改题目。 如果荒谬的条件是"人追问 + 世界沉默",任何解决方案如果消灭了"追问"或"沉默"中的任何一个,就是作弊。

就是保留那些压垮我的东西,进而尊重我认为在其中发挥关键作用的东西

想法

"压垮我的东西"——荒谬、陌生、分裂、死亡、无意义。 "尊重"——不是爱,不是拥抱,而是不篡改、不逃避、不美化。 就像你面对一个你不喜欢的真相,你的义务不是变成喜欢它,而是不撒谎。

荒谬只有在不被认同的情况下才有意义

想法

你体验荒谬 → 你追问 → 世界沉默 → 荒谬在场 你说"我认同荒谬" → 追问停止 → 沉默被接受 → 荒谬消失 认同荒谬 = 消灭荒谬。

人一旦意识到荒谬,将永远受制于它

想法

不是"你可以偶尔体验荒谬,然后回到正常生活"。一旦那个瞬间发生,你就无法重新相信之前的秩序。

对超越的定义就愈空洞,超越对他来说就愈真实

想法

雅斯贝尔斯的逻辑是:超越必须保持不可定义,才能保持超越性。 一旦你能说清楚它是什么,它就不再是超越了。 所以他的策略是:不断清空超越的内容,让它越来越空洞,这样它才能越来越"真实"。

荒谬的自由

超越我生存状况之外的意义,对我而言有何意义呢?

我还知道自己根本无法兼顾两件确定之事——一件是我对绝对和统一的渴求,另一件是世界在理性和合理原则上的不可化归性。

假使我是林中树、兽中猫,那么生命便有了意义,或者说该问题无甚意义,因为我本就属于这个世界。

倘若不是意识造成了世界与我的精神之间的冲突和断裂,那还能是什么?倘若我想维持此种冲突和断裂,就必须不断更新意识、令其时刻保持警醒。这就是目前我必须牢记之事。

是,没有意义的生命是否更值得活。

要求自己仅凭所知生活,接受存在之物,不牵涉不确定之事

反抗只是对命运压迫的确认,而非被命运左右的屈从。

自杀并不是反抗的必然结果。自杀恰是反抗的对立面,它意味着认同。自杀,如同跳跃,是承认自身的局限性

自在自由”这一问题毫无意义,因其以全然不同的方式牵涉上帝的问题。要知道人是否自由,就必须知道人是否可以有主人。这一问题特有的荒谬性在于,使自由问题得以成立的概念本身,恰恰剥离了自由的全部意义。因为在上帝面前,没有自由问题,只有罪恶问题。我们面临着两重抉择:要么我们是不自由的,那么全能的上帝就要对罪恶负责;要么我们是自由且对罪恶负责的,那么上帝就不是全能的

只要他为生活设定某个目标,他便会苦心孤诣地去达成,故而成为自由的奴隶。

生命的意义,那我就是在为人生修建步步紧逼的藩篱。

荒谬告诉我:只顾今朝,不管来日

神秘主义者通过奉献自我寻得自由。他们沉浸于神的世界,接受神的规训,因而获得神秘的自由。通过接受自发的奴役,他们发现了内在的独立。但这种自由意味着什么呢?可以说,他们感受到自身的自由,但远不如被解放时的自由

荒谬之人全然转向死亡(死亡被视作最明显的荒谬)​,他自觉超脱万物,内心唯余对死亡的热切关注,从而领受到一种共同规则内的自由。

沉浸在确定死亡的深渊中,自感今后成为生活的陌路人,但却能够延展生命,不再目光短浅地度过余生,这正是解放的原则

相信生命有意义,也就意味着存在某种价值尺度、选择和偏好。根据我们的定义,相信荒谬则恰恰相反

生活的平衡取决于意识的反抗与它所抗争的黑暗间的永恒对立,倘若我承认我的自由只有在命运受限时才有意义

这一切的重点不在于如何过上最好的生活,而在于如何活出最多的可能

一个人的道德准则和价值观,只有在广泛的经验累积下,才能彰显其意义

我可以驳斥这世上包围我、冲撞我或裹挟我的一切,但不能驳斥混沌、偶然之王及无序状态下所产生的奇妙平衡。

想法

荒谬之人可以驳斥(réfuter)这一切——不是"反抗",不是"战胜",而是拒绝接受它们的意义声称。你说这是"进步",我说这只是事件;你说这是"命运",我说这只是偶然。为什么"不能驳斥"? 因为这些东西不是声称,而是事实。 你可以驳斥"上帝创造了秩序"——这是声称 你不能驳斥"星辰在无引力场中随机分布,但形成了某种图案"——这是事实 荒谬之人不添加意义,但也不否认事实。他只是承认:世界就是这样,无序、偶然、混沌,但在混沌中有一种奇妙的平衡——不是设计的,不是目的的,只是发生的。

他只想做自己能够理解之事

想法

"他只想做自己能够理解之事" 荒谬之人的伦理底线。 不是"做有意义的事",不是"做正确的事"。而是:只做我能理解的。 我能理解推石头——我做 我能理解爱一个具体的人——我做 我不能理解"灵魂的永生"——我不做 我不能理解"历史的终极目的"——我不做

旁人告诉他犯下傲慢之罪,但他并不理解罪的概念

想法

宗教的审判:你不信,所以你有罪。 荒谬之人:我不理解"罪"是什么。 不是拒绝承认,是真的无法经验——就像一个人从未见过红色,你无法用红色来惩罚他。

正是这无辜,使得他无所不能

想法

"无所不能"(tout est permis)——不是道德虚无主义("我可以杀人"),而是存在论的自由: 没有先验禁令,所以一切行动都是自己的选择 没有终极审判,所以一切后果自己承担 没有预设意义,所以每一秒都可以重新创造 这不是"权力",这是责任——最极端的责任,因为没有借口,没有退路。

荒谬之人

在确信其自由有限、其反抗前景惨淡、其意识终将消亡之际,荒谬之人便继续生命的冒险

选择并不困难。然而,正因为别无选择,苦涩才由此而生。荒谬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束缚。它并未允诺所有行为。​“

想法

没有上帝,所以一切要自己做主,同时接受带来的后果

唐璜主义

悲伤的成因有两个:或因无知,或因希望。

想法

无知:不知道有荒谬,以为世界是有意义的;希望:知道有荒谬但是逃避,知道世界是无意义的但是拒绝承认。

戏剧

因此,他钟爱剧场、演出,无数的命运展现在他眼前,只领受其中的诗意,而无须亲历苦涩。

荒谬的创作

我们并不否定战争,必须与之共存亡。荒谬亦是如此:必须与其同呼吸、认清其教诲、重塑其血肉。就此而言,荒谬最典型的快乐,就是创作。“唯有艺术,再无其他。”尼采说,“艺术令我们不再为真理而死。”

这个世界上,作品成为维持意识和定格冒险的不二机会。创作,就是活两次。

所有人都绞尽脑汁地模仿、重复与重塑他们眼中的现实,而我们终将看清真实的样貌。对背离永恒之人而言,整个存在不过是戴着荒谬面具的过度模仿。创作,是伟大的模仿。

人们想要赚钱过上幸福的生活,于是所有的努力、最宝贵的年华都集中在赚钱上。幸福被抛诸脑后,手段沦为目的。无独有偶,征服者的所有努力都倾注于雄心壮志之上,但那也不过是追求更崇高的生命;

西西弗神话

清醒在为其招致痛苦的同时,也为其胜利加冕。没有蔑视战胜不了的命运

人总能找到自己的巨石。但西西弗教导我们,对荒谬的至高忠诚是否定众神,扛起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