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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学大会(译林幻系列)

未来学大会(译林幻系列)

[波兰]斯坦尼斯瓦夫·莱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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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学大会

这年头,太空航行只不过是逃避地球上各种问题的手段。换句话说,你飞往群星的时候,暗地里会希望在你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地球上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并且结束了。

他悉心策划的这次行动——他称之为P计划——是个绝佳的牺牲,因为他想激发世界的良知,还有什么比这种极端行为更能激发良知呢?他的行为,正是《圣经》中亚伯拉罕受命对以撒[4]所做的事,只是反过来,不是要杀子,而是要杀“父”,而且是个圣父。与此同时,他跟我解释说,他将达成一名基督徒所能达成的终极殉道,因为他的身体将遭受惨烈的酷刑,他的灵魂将永久堕入地狱——而这一切,只是为了打开世人的双眼。

想要革命的话,到了另寻高明的时候了。这份广告说,在当今专业分工高度精细化的时代,谁也不该自行其是,而是应该委托那些最具资质的专业人士,充分信任他们的特长和诚信。

幸运的是,想做善事的心态,自然就带着几分自责自虐的意味

我这种守口如瓶的鸵鸟态度,事后遭到不少批评,说要是我把这事公开,后面的灾难就可以避免。

1

下一个发言的是来自日本的早川。他发布了他们国家新近开发的面向未来的新房子——800层楼,自带产房、育婴室、学校、商店、博物馆、动物园、剧院、溜冰场和火葬场。蓝图里标出停放逝者骨灰的地下储藏室、40个频道的电视、醉酒室、醒酒间、专供群体性交的特制体育馆(表现了设计师们的开明意识),还有一些地下室,专供那些不容于主流社会的亚文化群体。有个新颖的点子是,让每个家庭每天换一个住处,每天就像象棋子(比如卒或象)那样移动,搬到下一个房间,这样应该能减少厌倦情绪。不管怎样,这个房子有17立方千米空间,地基打在大洋底部,屋顶一直延伸到平流层,还自带婚介电脑——根据施虐、受虐的倾向和程度来做媒,因为倾向相反的人结合成的伴侣,从统计学上来说是最稳定的(每一方都在婚姻中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还有一个24小时值班的防自杀中心

美国代表团的斯坦·黑泽尔顿一上来就让整个大厅陷入一片忙乱,因为他铿锵有力地反复说道:4,6,11,因此22;5,9,所以22;3,7,2,11,由此可知22,也只有22!有人跳起来说,没错,可是5,还有6,18和4怎么说。黑泽尔顿斩钉截铁地反驳道:无论如何,总之22。我翻到论文中相应部分,发现原来22是指世界末日

日本第三位代表晚川宣读了一份清单,都是用人体排泄物制作成的佳肴,包括人工香蕉、姜饼、虾、龙虾,还有一种人工葡萄酒,尽管来自污秽的源头,但味道可以匹敌法国最好的勃艮第葡萄酒。大厅里有这种酒的样品,分装在优雅的小瓶子里,还有许多锡箔纸包装的小香肠,只是好像没人渴到想喝酒的地步,而香肠都被悄悄塞到了椅子底下。

最初他们曾计划安装强大的推进器让这座房子移动起来,这样就可以集体外出观光游览。但这个计划被否决了,因为首先,这座房子有9亿间居室需要移动;其次,所有旅行都将毫无意义,因为即使这座楼有1 000个出口,即使居民们用上了所有出口,他们也没法全部走出去:最后一个人走出门的时候,整整下一代居民都已经长大成人了

来自美国的诺曼·约哈斯走上讲台,概述了七条阻止人口爆炸的措施:大众宣传与大规模逮捕、强制禁欲、全面去色情化、手淫、同性恋,以及对累犯的惩罚——阉割。

这时有人从外面走廊扔进来一个燃烧瓶,落在大厅里。警察小队(就在大堂候命,显然是有备而来)立即采取了必要措施,还有一个维修小组(同样准备充分)迅速用一张巨大的尼龙帆布盖住了破损的家具和尸体,帆布上装饰着欢快的图案。在大会的不同报告之间,我试图解读那几份本地报纸。虽说对西班牙语几乎一窍不通,我还是了解到政府已经调动装甲部队到了首都,把所有执法部门的警戒级别提到了最高,而且宣告全国进入紧急状态。显然大厅里除了我以外,没人了解酒店外的事态发展到多么严重的地步了

他们穿着用绳子扎起来的旧麻袋,同时用绳子不断抽打自己;他们跪伏在我脚下,吵吵嚷嚷地哭求我慈悲为怀,好好鞭打他们,因为全社会的堕落都怪他们。仔细端详这群苦行僧,发现他们都是《花花公子》的职员,还包括主编,

一名戴着头盔的粗壮警察正在追逐一个年轻人,边追边喊:“停下,看在上帝分上,快停下,我爱你!”但那位年轻人完全不敢听从他的劝诫。

2

“这是个移植体。没有别的办法。我们必须救你的命,而救你的命意味着……嗯,救你的大脑!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埋在果酱里

“现在这位是个有趣的病例,先生们。”他说,“最有趣的那种。病人四个月前吸入过量致幻剂。过后不久药效就已经过了,但他拒绝承认这一点,坚持认为他所见到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实际上,他的错觉已经离谱到什么地步呢,他甚至请求迪亚兹将军的士兵——他们正通过排污管道逃离被攻占的王宫——来处决他,希望死亡能从幻觉中唤醒他。我们做了三个危险手术,才把他救回来——从心室里取出了两枚子弹——而他仍然相信自己还在幻觉中。”

3

这差不多算一个城市了,中心里有许多花园,还有自己的磨坊、面包房和印刷厂。因为我这些天没见过谷物或书籍,可是我们却有面包、奶酪、咖啡用的奶油。但并不是来自奶牛?我的护士以为奶牛是一种机器。我怎么说她也不明白。奶从哪里来?从草里来。对,我知道,但是什么东西吃了草产出奶?没有什么东西吃草。那么奶从哪里来?从草里来。草自己产奶?不,不是自己产奶。准确地说,不完全是。需要借助外物。是借助奶牛吗?不是。那是借助什么动物?不借助什么动物。那奶到底从哪儿来?诸如此类,无限循环。

电脑说人类从动物那里继承来的旧脑和新脑之间的矛盾,曾把人类撕裂。旧脑冲动、缺少理智、自大,而且顽固不化。新脑往一个方向使劲,旧脑就会往另一个方向使劲。(我发现一旦需要描述复杂微妙的东西,我就很难说清楚。)旧脑不停地向新脑发起战争。换个说法,新脑也向旧脑不停发起战争。这种内部斗争浪费了人类太多脑力,但心化消除了这种内部斗争。心化代替我们对旧脑采取了必要的措施——制服它、抚慰它、说服它,一丝不苟地从内部征服旧脑。自发的情绪是不能放纵的。谁放纵,谁就是坏人。人们始终因地制宜,按情形服用恰当的药物。药物将帮助、维持、引导、改善、解决。药物也不是外物,而是你自己的一部分。就像眼镜本来是纠正视力的,但慢慢地也成了使用者的一部分。这些课程让我震惊。我害怕跟新人类会面。我自己绝不会使用心化。这种对抗很典型,电脑老师说,也很自然。洞穴人同样会抵触现代街车。

阳光通过导阳管道送进房间。

隔壁是画廊,只卖原画——伦勃朗、马蒂斯——保证是真品,有专门的真实性证书。通通便宜得跟不要钱一样!

有种连衣裙在男性赞美的目光中会伸缩——要么变小露出更多,要么保护得更紧密,取决于主人的心意,还能像花朵一样在晚上折叠起来;

我们刚刚就九月的天气投了次票。

街上每个人似乎都在喘气,喘得厉害。是什么习俗吗?

今天又跟爱琳吃晚饭了,在“布朗克斯”[23]吃的。这是个甜美的女孩,总是有话可说,不像电车里那些女士经常让她们的手袋电脑替她们说话。今天我在失物招领处看到三个手袋在角落里低声聊天,最后还吵了起来

可为什么人们——几乎每个人——都在喘气?在电梯里喘气,在街上喘气,在所有地方喘气。他们看起来都健康至极,面色红润,精神焕发,太阳晒得肤色黝黑,但还是气喘吁吁。我却不喘气。很显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得喘气。这是习俗,还是什么?我找机会问了爱琳。她大笑——没有这回事。这是我想象出来的吗?

报纸只能保有24个小时,然后印刷材料会在空气中溶解掉。

谋杀罪的惩罚只是罚款,因为死人都可以救回来,复生。不过预惯——有预谋的惯犯——的惩罚是监禁(比如你因连续几次杀死同一个人而被判罪)。但有一种必判死罪的罪行是,故意剥夺他人的心化药物供应,或在未告知、未获同意的情况下以此手段影响第三方

参与讨论的每位嘉宾的前额上都写着他们的名字和学位。

“但你需要多少钱,去赠钱处领取就行了。

银行发出的那些催债信上不但会温柔地列出欠款账户和金额,还会浸满挥发性的药水,能诱发收信人的责任感、道德心,以及打工挣钱的渴望。这样赠钱处永远不会亏本。当然,有些不老实的人收到这种信的时候会捏住鼻子——但每个时代都会有老赖。

把信浸上心化药水,难道不违反《刑法》第一百三十九条:任何人在未获知情同意的情况下,故意用心化方式影响他人,不管是已遂还是未遂,都将被捕……我的话把他逗乐了。他开始向我解释这种微妙的情况——赠钱处的这种催债方式是合法的,因为如果收信人资金充足还得起钱,又没有其他债务,他就不会有负罪感;而且会渴望更加勤奋地工作,这对全社会来说是种可嘉的行为。

因为我家里那套机器不但可以接收信号,还可以发送信号。这立即让我想起有些阴暗的反乌托邦小说里,所有公民连在自己家里都会被监视。威兰听了我的担心不禁笑起来,然后解释说信号传输方向是不可改变的,除非有设备主人的充分许可。破坏这个规则肯定要坐牢。毕竟只要逆向发射,你甚至可以遥控与邻居的妻子通奸。至少威兰是这么说的,但我弄不清这是真事还是笑话。

。朋友不再是不可或缺的信息来源。你可以吃一种叫作双人素的药,把你的意识分裂成两份,然后自己就可以跟自己讨论任何话题(话题可由另一种药物确定)

。只不过棺材也实在太小了。是不是因为遗体被熨平叠好了?在这个文明中,似乎一切皆有可能。2039.9.6。没有,遗体并没有被熨平叠好。这里专门埋葬遗体上的生物组织,至于遗体上的机械部件,那会另行销毁。那么,现在的人们已经在多大程度上变成机械人了呢?

我为了呼吸点新鲜空气,从陵园步行回家,却被两块墓碑之间拉起的一根线绊倒了。这是谁开的什么鬼玩笑?边上有个殡仪机突然回答说,这是歹匪的恶作剧。好吧,查一下《韦氏词典》。歹匪:流浪少年机器人,成因要么是机械故障,要么是家庭破碎。

在我那个时代,谁能想到数字机器达到一定程度的智能后,会变得那么狡诈,再也靠不住?它们获得了智能,同时也获得了精打细算的能力。当然这本教科书用的是学术语言,讲述的是查普利尔准则(最小阻力定律)。如果机器不太聪明,不会自省,你叫它干啥它就会干啥。但聪明的机器会先考虑下怎样做更划得来,是完成给定的任务呢,还是想法子逃避那个任务。哪条路更容易,就选哪条路。确实,机器要是真的有智慧,那怎么老实得起来呢?因为真正的智慧会要求有所选择,会要求内心的自由。所以我们有了诈病者、忽悠客、逃役侠,更不用说还有种特殊现象叫作智障模拟,或者白痴模仿主义。白痴模仿机是指那种伪装自己很笨的电脑,这样它们可以一劳永逸,再也没人来打扰。

《智能电器史》的作者坚持说,通盘考虑下来,世界还是非常美好的。孩子们服用正字汽水来学习读写;所有日用品,包括艺术品,都供应充足、价格低廉;在餐馆里,各式各样的自动侍者环绕着、服务着每一位顾客,每一个自动侍者的功能都很专一,有专门上肉卷的,有专门上黄油的,有专门上饮料的,还有色拉,还有炖果肉——由果酱机特供——等等。

在低沉的天花板下,在拥挤的屋中,在一扇上了双重锁的紧闭的窗口前,人们排成长队,耐心等待。“看见没?真的在排队呢!”小赛明顿自豪地说。“好吧,”我安静地站了至少一个小时,终于忍不住说,“可他们什么时候开门?”“开什么门?”他莫名其妙。“什么门,当然是那个窗口……”“永远不开!”大家异口同声,志得意满。我目瞪口呆。然后,我慢慢醒悟过来:我参与的活动,是主流社会日常生活的对立面,正如多年前的黑弥撒[39]。因为如今排队只能算是一种变态。

在赛明顿家,有个伏狮者——猎杀人工狮的那种猎人——刚从非洲飞过来。他告诉我们当地黑人土著服用漂白剂来改变自己的种族。然而——我暗想——用化学方法来解决这么严肃深刻、根深蒂固的社会问题,解决所有偏见和歧视,真的是正确的方法吗?我是说,那不是拣了条最好走的路吗?

4

“语言未来学,通过检视语言变形的各种可能性,来研究未来。”托特尔莱因纳解释说。“我不明白。”“人只能控制自己能理解的东西,也只能理解那些能用语言表达出来的东西。所以表达不了的东西,就不可知了。通过审查未来语言演化的各个阶段,我们可以知道这个语言有朝一日能够反映什么样的发现、变

化和社会变革。”

“但这些词并没有意义。”“目前没有意义,但将来会有意义。或不如说,它们最终将获得意义,只要脚群体和去脚主义流行起来就行。‘机器人’这个词在15世纪并没有意义,但他们那时要是有未来语言学家,就能轻易想象出自动机来。”

“好了好了,蒂赫,不用那么夸张。我们这个世界的问题,只是人口超过了200亿而已。你读今天的《先驱报》了吗?巴基斯坦政府宣称今年的饥荒造成97万人死亡,而反对党给出的数字是600万。在这样的世界里,你上哪儿去找夏布利酒、山鸡和班尼斯酱里脊肉?最后一只山鸡,25年前就死了。那只鸡已经是个尸体,只是保存完好,因为我们制作木乃伊的技术炉火纯青——或者说,我们学会了怎样掩藏它的死亡。”

“流言嘛,总是会有的。但别忘了,我们有遗忘醇。孩子,有的东西人人都知道,也有的东西没有人知道。药理统治既有公开的一面,也有秘密的一面。前者的基础是后者。”

“得了吧,在有些极端情况下,医生会向病人隐瞒一些真相,这真的很邪恶吗?要我说,如果我们必须这样生活、吃喝、存在,那至少得把现实包装得漂亮点。梦饰宝的功效完美无瑕——只有一个瑕疵——那包装一下又有什么坏处呢?”

曼哈顿的一个画廊几乎是在白送伦勃朗和马蒂斯的原画。隔壁是奢华家具,有路易十四[54]、路易十五[55],有大理石壁炉台、王座、镜子和撒拉森[56]盔甲。到处是大甩卖,卖房子跟卖煎饼似的。而我竟以为这是天堂,每个人都可以跟国王一样生活!第五大道上的诺贝尔奖自提名候选人注册中心一样是赝品:任何人都可以拿到诺贝尔奖,就像任何人都可以在家里挂满无价之宝——这些都不过是一小撮药粉刺激大脑的结果!最邪恶的是,这种大规模欺骗有一部分是公开自愿的,让人们以为自己可以分清想象和现实。因为再也没有人自发对任何事做出任何反应,服药才能学习,服药才能爱,服药才能起来造反,服药才能遗忘——自然感受和人工感受之间的界限早已不存在了。

药典已经成了我们的生命之书,我们的历书,我们的百科全书,我们这种存在的所有内容,没有人能抵抗,没有人能推翻,因为我们有各种反抗栓剂,比如叛乱素、异见酮什么的。另外你那位霍普金斯医生,生意那个兴隆,卖了多少索多玛偶酰和蛾摩拉素——你可以亲自拜访死神,想毁灭多少城市就能毁灭多少。想提升到万能的上帝吗?一块七毛五。”“最新的艺术形式是挠痒痒。”我评论道,“我听过,或不如说感知过,基茨雪科夫的《诙谐曲》,但我说不上来有什么美感。

第一份提案设想把所有人的态度彻底重构,手段是向大气中释放1 000吨逆反醇,让所有人的感觉来个180度的大反转。在第一阶段,药物释放以后,所有那些舒适、富足的感觉,珍馐佳肴,优雅高贵的美好事物,一夜之间统统会变成令人厌恶的东西。相反,拥挤、贫困、丑陋、缺吃少穿,将成为至高无上的追求。第二阶段将会去除或中和所有那些梦饰宝和超级新梦饰宝。只有到这个时候,人们有生以来第一次面对现实,才能找到幸福,因为眼前就是他们心中渴望的一切。你甚至可以启用恶化剂,把生活条件变得更差一些。但因为逆反醇会反转所有感觉,没有例外,情欲快乐也会变成最可憎的事情,而那将导致人类灭绝。因此每年都会有一个24小时的时段,用恰当的解药来暂停逆反醇的作用。那一天我们无疑会看到自杀率急剧上蹿,但同时,这一天空隙带来的出生率上升,要弥补人口也绰绰有余了。

“但大会背书的不管是什么,公众不一定接受。人们不会就这么乖乖就范的。”“得了吧,蒂赫。人类文明已经有半个世纪没有自己做主了。一百年前有个叫迪奥的人支配了整个时尚服装行业。今天这种调控已经深入所有行业。要是假肢主义投票通过,我向你保证,几年后人人都会觉得,

拥有柔软多毛多汗的身体是多么可耻、多么下流。身体需要精心清洗、除臭、照料,但还是会损坏;而在假肢化社会里,你可以随时装上现代科技最可爱的发明。哪个女人不想要碘化银来取代眼睛,还有可伸缩的胸部,天使的翅膀虹,五彩斑斓的腿,以及每踏一步都能唱歌的双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