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少年为王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不幸
我无法描述我在草垛上看燕郎骑马时的惶惑和忧郁的心情,我突然发现我的燮王装束在别人身上同样显得合体而威武,你穿上阉竖的黄衣就成为阉竖,你穿上帝王的龙袍就成为帝王,这是一种多么可怕的体验。
我知道他们的欢呼雀跃是因为我给他们垂死的生活带来了一些欢乐,给天灾人祸、阴云密布的燮国城乡带来了一息生气,但我无法承受人们对一个废黜君王的顶礼膜拜。面对人们欢呼燮王的狂潮,我不无辛酸地想到黑豹龙冠的骗局蒙蔽了多少人的眼睛,曾经头戴龙冠的人如今已经逃离了那口古老的陷阱,而宫墙外的芸芸百姓却依然被黑豹龙冠欺骗着。作为一个参与了大骗局设置的人物,我挽救了自己,却永远无法为那些纯朴而愚钝的人群指点迷津。
心中便有一种古怪的疑虑和猜忌。我怀疑在我和端文之间发生过某次严重的错位,有时候我真的怀疑被殉葬的杨夫人说的是一句真话,我是假燮王,端文是真正的燮王。我觉得我不像一个真正的燮王,而端文比我更像一个真正的燮王。
我很敏感,我很残暴,我很贪玩,其实我还很幼稚。
就这样我见到了先王诏立天子的另一种版本,白纸黑字记载着先王的另一种遗嘱,长子端文为燮国继位的君王。你不是真正的燮王,是我把你变成了燮王。老妇人说。
我边走边看,看的是我自己的双掌。掌上印下了干涸的血红色,无论我怎么擦抹也无济于事,我知道那是异常坚固的他人的血,不仅是燕郎和玉锁的,也是废妃黛娘、参军杨松、太医杨栋以及所有阵亡于疆界的将士的血,我知道它们已经化为一道特殊的掌纹镌刻在我的掌心。那么为什么死亡的邀请独独遗漏了我?一个罪孽深重、十恶不赦的人?一种突如其来的悲伤攫获了我的心,我与那群劫后余生的京城百姓同声啜泣,至此我流下了我庶民生涯中的第一滴眼泪。
漫长的黑豹龙冠之争终于结束,我们发现双方都是被历史愚弄了的受骗者。
我把沉重的书册摊放于膝上,目光所及却是一片空白,我知道我已经没有时间读完这部《论语》
那么我呢?我是不是还活着?陛下万寿无疆。燕郎说。可是我觉得我正在一点一点、一滴一滴地死去,恐怕我来不及读完这部《论语》了。
当初他们把黑豹龙冠强加于你的头上,是你的不幸,也是燮国百姓的不幸
知道只有当我站在高空悬索上时,才有信心重新蔑视地上的芸芸众生。
他们在满地废墟上择路而行,神情疲惫漠然。对于他们来说,动荡不安的生活仍在继续,不管是燮京还是长州,他们世代居留此地,他们得小心翼翼地生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