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个人公开在读
大家划下的句子
我用了无数个夜晚静读《论语》,有时我觉得这本圣贤之书包容了世间万物,有时却觉得一无所获
我想起久别多年的僧人觉空,他的淡泊而超常的箴言,他的睿智而宽恕一切的表情,现在正向我闪烁着神祇的光轮。
那么为什么死亡的邀请独独遗漏了我?一个罪孽深重、十恶不赦的人?一种突如其来的悲伤攫获了我的心,我与那群劫后余生的京城百姓同声啜泣,至此我流下了我庶民生涯中的第一滴眼泪。
我终于把上苍赐予的忠诚的奴仆丢掉了。燕郎为我而死,这使他当年在清修堂的信誓旦旦变成现实。我记得他在十二岁初进燮宫时就对我说过,陛下,我会为你而死。多年以后他真的死了,他带走了我送给他的唯一礼品,花五十两银子买来的清溪小女孩玉锁,我想这是他最后的一份挚爱,这是另一种深刻的天意。
后来我在遍地横尸的院子里找到了那口大缸,燕郎坐在缸中,头部垂靠在残破的缸沿上,他胸部的三处伤口像三朵红花使人触目惊心。我把他的头部扶正了,让死者面对着劫后的天空,春日的阳光穿透血腥的空气,映红他颊上的数滴清泪。
面对人们欢呼燮王的狂潮,我不无辛酸地想到黑豹龙冠的骗局蒙蔽了多少人的眼睛,曾经头戴龙冠的人如今已经逃离了那口古老的陷阱,而宫墙外的芸芸百姓却依然被黑豹龙冠欺骗着。
我站在悬索上听见了什么?我听见北风的啜泣和欢呼,听见我从前的子民在下面狂喜地叫喊,走索王,走啊,跳啊,翻跟斗啊。
我记得当我在高空悬索上猿走轻跳时,天空中飘来一朵神奇的红云,它似乎就在我的头顶上款款巡游,守护着一个帝王出身的杂耍艺人。
从天州回返清溪的途中我第一次懂得了一个人代表一颗星辰,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坠落还是在上升,但我第一次感觉到我周身的火,它们在薄衣和风尘之间隐隐燃烧,在我疲惫的四肢和宁静的心灵之间灼灼燃烧。
燕郎,你看见我了吗?你看见我梦想成真了吗?燕郎其实就站在酸枣树下,他的怀里抱着踏板和滚木仰视着我。陛下,我看见了,我一直在看着你。燕郎脸上的悲悯之情使我怦然心动。
九月秋雨点点滴滴洒落在我的脸上,悲情往事像残花败蕊在我的心中重新开放,我泪流满面地站在悬索中央,任凭棕绳的反弹力将我上下震荡,我的身体和灵魂一起跳跃起来,坠落下去,这是一种多么自由而快乐的技艺,这是我与生俱来而被生活所湮没的美妙技艺。
我知道我是在高空悬索之上,而他们的行尸走肉将永远滞留在红尘俗泥之中,我知道只有当我站在高空悬索上时,才有信心重新蔑视地上的芸芸众生,主宰我的全新的世界,我知道我在这条棕绳上拾回了一生中最后的梦想。
我在通往清溪县的路上跌跌撞撞地走着,头脑中空空荡荡,只剩下走索艺人脚下的那条棕绳,它在我的眼前上下跳动,像一道浮游的水波,像一条虚幻的锦带,像黑夜之海的最后一座灯塔。
老天,现在让我怎么办?燕郎掩面而泣,难道你们不知道我只是个阉竖,只是个无能的、看人眼色的、不男不女的阉竖,陛下在位我尽忠尽力,陛下倒霉我仍然陪伴左右,老天,我还能怎么办呢?
我怀着复杂的悲悯之情注视着燕郎,想起多年来与他结下的那份难言的深情,它像一条杂色绸带,绘满互相信任、互相利用、互相结盟或许还有互相爱慕的色彩,它曾经把一个帝王和一个宦官缠绑在一起。现在我清醒地意识到这条绸带已经濒临绷断的边缘。我的心有一种被利器刺击的痛楚。
有时候我隔河回应她们多余的议论,我大声地说,我是你们的国王。浣纱的农妇们一齐咯咯地大笑起来,有一个尖锐的声音向我警告,小心官府来砍了你的狗头。我和燕郎相视而笑,匆匆拍驴而过,天知道我与农妇的调笑是快乐还是悲伤的宣泄。
我看见宫墙外的京城,一轮沸腾的悬浮的太阳,太阳下的街衢、房舍、树木如山如海,那是一个灼热的陌生世界。我看见一只灰鸟从头顶飞掠而过,奇怪的鸟鸣声响彻夏日的天空。亡——亡——亡。
我站在燕郎柔软的肩背上,我的身体像一面残破的旗帜升起来,渐渐远离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帝王之地。
八年以后我和我的异母兄弟端文在宫墙下再次相遇,他脸上的仇恨和阴郁之光已经消失,作为这场漫长的王冕之战的胜利者,端文的微笑显得疲倦而意味深长。相视无言的瞬间就是漫漫流年,多少年的宫廷烟云从我眼前一掠而过,白马上的那个英武的百折不挠的身影确确实实是先王的化身。
我看见燕郎垂手立于门外,他用一种冷静的语气禀告道,太后娘娘薨了,菡妃薨了,堇、兰二妃也已薨了。那么我呢?我是不是还活着?陛下万寿无疆。燕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