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完美的人生莫过于火与水、毒与蜜的有机统一,这也是我写这部小说最终的动因。
里尔克曾经给年轻的诗人们写信告诫:“以深深的谦虚与耐性去期待一个新的豁然开朗的时刻,这才是艺术的生活,无论是理解或创造,都一样。”
喜欢苦难和欢乐的交融,赞叹人生的动荡和起伏,我觉得最完美的人生莫过于火与水、毒与蜜的有机统一
父王驾崩的那天早晨,霜露浓重,太阳犹如破碎的蛋黄悬浮于铜尺山的峰峦后面。
帝王的生活就是在闲言赘语和飞短流长中过去的。
他说这种哭声其实和宫墙外更夫的铜锣声是一样的,既然更夫必须随时报告夜漏的消息,冷宫里的嫔妃也必须以哭声迎接黎明的到来。
秋天的猎场满目荒芜,灌木丛和杂草齐及我的腰膝,烧山赶兽的火堆在山坡上明明灭灭,铜尺山的谷地里弥漫着草木焚烧后的焦味,而野兔、狍子、山鹿就在满山的烟霭中匆匆奔逃。
树后露出了女孩子美丽绝伦的面容,惊骇和战栗在她的明眸皓齿间呈现出夺人心魄的光艳,深深地迷惑了我的眼睛。
我这样想着,心情沉重如铁,手指触及墙上的青苔,滑腻而冰凉的触觉传及我身,我觉得我摸到了一扇死亡之门。
有时候我隔河回应她们多余的议论,我大声地说,我是你们的国王。浣纱的农妇们一齐咯咯地大笑起来,有一个尖锐的声音向我警告,小心官府来砍了你的狗头。我和燕郎相视而笑,匆匆拍驴而过,天知道我与农妇的调笑是快乐还是悲伤的宣泄。
我怀着复杂的悲悯之情注视着燕郎,想起多年来与他结下的那份难言的深情,它像一条杂色绸带,绘满互相信任、互相利用、互相结盟或许还有互相爱慕的色彩,它曾经把一个帝王和一个宦官缠绑在一起。现在我清醒地意识到这条绸带已经濒临绷断的边缘。我的心有一种被利器刺击的痛楚。
老天,现在让我怎么办?燕郎掩面而泣,难道你们不知道我只是个阉竖,只是个无能的、看人眼色的、不男不女的阉竖,陛下在位我尽忠尽力,陛下倒霉我仍然陪伴左右,老天,我还能怎么办呢?
我在通往清溪县的路上跌跌撞撞地走着,头脑中空空荡荡,只剩下走索艺人脚下的那条棕绳,它在我的眼前上下跳动,像一道浮游的水波,像一条虚幻的锦带,像黑夜之海的最后一座灯塔。
宫灯在夜来的风雨中飘摇不定,而庭院里的芭蕉和菊花的枯枝败叶上响起一片沙沙之声,在这样的雨夜里许多潮湿的事物在静静腐烂。
没有小鬼。陛下,那只是月光。
我闻到宫女们身上脂粉的香味,同时也闻到了窗栏外植物和秋虫腐烂死亡的酸臭味,这是大燮宫亘古不变的气息。
我看见他眉棱上的红痣在丝帘的掩映下闪烁出宝石般的光芒。
我倏而觉得面前的蕙妃很像一个美丽的纸人,一半在我怀中,一半却在飘荡。
我知道自古以来帝王须与红颜丽人为伴,六宫粉黛的明争暗斗是一眼活泉挥之不去,堵之不绝。
后来,我和燕郎习惯于以彭国指代烟霞堂,每次去烟霞堂时我就对燕郎说,起驾去彭国缴纳贡品吧。
至于我,只是一个被卷进脂粉旋涡的帝王。我在三宫六院间来去匆匆,龙冠金履溅上些许红粉香水,也会溅上污水浊渍,一切都很自然。
我知道我是在高空悬索之上,而他们的行尸走肉将永远滞留在红尘俗泥之中,我知道只有当我站在高空悬索上时,才有信心重新蔑视地上的芸芸众生,主宰我的全新的世界,我知道我在这条棕绳上拾回了一生中最后的梦想。
九月秋雨点点滴滴洒落在我的脸上,悲情往事像残花败蕊在我的心中重新开放,我泪流满面地站在悬索中央,任凭棕绳的反弹力将我上下震荡,我的身体和灵魂一起跳跃起来,坠落下去,这是一种多么自由而快乐的技艺,这是我与生俱来而被生活所湮没的美妙技艺。
燕郎,你看见我了吗?你看见我梦想成真了吗?燕郎其实就站在酸枣树下,他的怀里抱着踏板和滚木仰视着我。陛下,我看见了,我一直在看着你。燕郎脸上的悲悯之情使我怦然心动。
从天州回返清溪的途中我第一次懂得了一个人代表一颗星辰,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坠落还是在上升,但我第一次感觉到我周身的火,它们在薄衣和风尘之间隐隐燃烧,在我疲惫的四肢和宁静的心灵之间灼灼燃烧。
她们像一些繁花俏枝在三宫六院之间悄悄地摇曳生长,然后是盛开或者凋零,一切都不着痕迹。
无数黝黑的前额一遍遍叩击着黄土路,听声音酷似春日惊雷。
燕郎身上特有的类似薄荷的清香淡雅宜人,它改善了惠州行宫污浊的空气。
那时雪霁乍晴,我看见远远的山谷里有无数旌旗像云影似的移动不定,听见隐隐约约的号角呜咽、马蹄杂沓声,除此之外就看不见什么了。
我看见的是杨松湮没于血痕创口中的那双眼睛,哀伤的、悲怆的、绝望的眼睛,他的嘴唇嚅动着却没有声音,我听不见他的呼喊或者呻吟。
我突然发现我的燮王装束在别人身上同样显得合体而威武,你穿上阉竖的黄衣就成为阉竖,你穿上帝王的龙袍就成为帝王,这是一种多么可怕的体验。
车辇途经法场,在沥沥雨线中我看见法场上人迹寥寥,木杆上悬挂着的人头被雨洗刷一新,每张脸都焕发着新鲜的气息,在五个死犯的人头之间飘动着一张黄褐色的人皮,他们告诉我那就是太医杨栋的人皮。
后来我依稀看见一群妇人也加入了杨氏兄弟的行列,她们张大空洞无舌的嘴或者一路抛下粉红的手指,乱发飘飞、裙裾破碎,像一群狂奔着的白色小鬼。
闭上眼睛吧,端文的声音听上去非常疲惫和哀伤,他说,自古以来英雄都是屈死的冤魂,许多人做了阴谋和政治的祭品,这种死亡一点也不奇怪。
我更不会退。端文狭长的双眼掠过那道熟悉的冷光,他朝花园四周短促地环顾了一圈,脸上露出某种轻侮的微笑。我千里迢迢应诏回宫,就是为了一求生死。端文说着和他的兄弟端武相视一笑,他说,万一我死于张参军的剑下,端武会给我收尸,一切都准备好啦。
作为一个幼年登基的帝王,我对许多国政宫仪的了解显得粗陋无知,唯有在识别野心和阴谋方面,我有帝王生涯中不可或缺的敏感和忧虑。我认定端文是一匹狼,而一匹受伤的狼将变得更加凶恶。
怡芳楼里的良辰美景在夜漏声中化为一片虚静,一切都酷似纸扎的风景。
那天我在高高的城楼上俯瞰着下面发生的事,始终沉默不语。我似乎预见了端文的血蕴含着更深刻的内容,更疯狂、更博大的野心,因此我有一种难言的不适之感,我头痛欲裂,虚汗洇湿了内衣,在曲柄黄盖下坐立不安。当号兵列队吹响出征号角时我从座驾上跳了起来,起驾回宫。我听见我的声音凄然如泣,我觉得我真的快哭出来了。
对付这些暴民草寇,只有一个办法。杀。我说。我吐出这个熟悉的字音,立刻感到一种奇异的昏眩,似乎重温了几年前那场热病的煎熬。
后来我目击了一场精彩绝伦的宫廷杀戮。花园里鸦雀无声,唯有厮杀双方的喘息和剑刃相撞时的琅琅一响,刀光剑影使整个后花园清新的空气变得凝重而干燥,许多人的脸上泛出莫名的红晕。
我记得当我在高空悬索上猿走轻跳时,天空中飘来一朵神奇的红云,它似乎就在我的头顶上款款巡游,守护着一个帝王出身的杂耍艺人。
我站在悬索上听见了什么?我听见北风的啜泣和欢呼,听见我从前的子民在下面狂喜地叫喊,走索王,走啊,跳啊,翻跟斗啊。
面对人们欢呼燮王的狂潮,我不无辛酸地想到黑豹龙冠的骗局蒙蔽了多少人的眼睛,曾经头戴龙冠的人如今已经逃离了那口古老的陷阱,而宫墙外的芸芸百姓却依然被黑豹龙冠欺骗着。
其声哀怨凄怆,似一阵清冷之水漫过宫墙。我坐在秋千架上,我的身体在箫声中无力地荡起来,落下去。我真的觉得自己像一只林中禽鸟,我有一种想飞的欲望。
可我现在是燮王,我是你的君主,我不喜欢你眼睛里阴郁的火,躲躲闪闪的仇恨,还有那种该死的倨傲和藐视。有时候我真想把你的眼睛挖掉,你知道吗?
大鼓再次捶响,红烛之光将婚典中的人群描上了朱砂色的油彩,王公贵族们肥胖的身影形同鬼魅,峨冠博带与裙钗香鬓一齐散发着盲目的欢乐气息。
陛下的施恩使奴才忘却了疼痛。我被燕郎矫饰的言辞逗笑了。有时我厌恶燕郎的卑贱,但更多的时候我欣赏或享受着燕郎的卑贱。
在大雪的覆盖下他的面容一如孩童般姣好而湿润,两片暗红的嘴唇茫然地张开着,我似乎听见了孙信苍老而喑哑的声音,孙信既死,燮国的灾难就要降临了。
我看见那个男旦的脸被脂粉覆盖得无从辨别,嘴唇像枫叶一般鲜红妩媚,唯有双眸迸射出男人的疯狂的光芒,我知道这种目光只属于刺客或者敌人。杀了你这个昏庸荒淫的声色皇帝,换一片国强民安的清朗世界。
皇甫夫人的手缓缓地抬起来,摩挲着我的前额和面颊,那种触觉就像冬天的风沙漫过我的周身血液
一个满腔忧愤的背影,一双沾满泥尘的草履,那双草履会走动,滞重地踩踏着我的御榻,那个背影却像水渍一样变幻不定,它是农人李义芝的背影,也是参军杨松兄弟俩的背影,更像是我的异母兄弟端文的背影。它真的像水渍一样充溢了清修堂的每个角落,使我在困顿的假寐中惊醒。
我将一颗夜明珠塞进死去的老妇人的嘴中,死人的颚部鼓起来又凹陷下去,这样她的遗容看上去更像是一种讥讽的冷笑。
我指着西边的天空对端文说,你是谁?你把那群灰雀吓飞了。
蕙妃仰起泪脸,她的失血的嘴唇像一条鱼,自下而上喙着我的衮龙锦袍,发出一种凄怆的飒飒之声,蕙妃就此止住了哭泣,双眸突然放出近乎悲壮的光亮,她最后说,陛下,至高无上的大燮王,告诉我,我是生还是死?我真的应该去死吗?假如我必须去死,求陛下现在就赐我白绫吧。
你不是真正的燮王,是我把你变成了燮王。老妇人说。我捧着那封遗诏目瞪口呆,我觉得整个身体像一块投井之石急遽地坠落。
响彻云霄的声韵芜杂的哭丧听上去很可笑,那是一群经过伪装的各怀鬼胎的人发出的声音。我分辨得出哪种哭号是欢呼,哪种悲恸是怨恨,哪种抽泣其实是嗟叹和嫉妒,我只是无心戳穿这个亘古流传的骗局而已。
我俯下身去,看见昔日丰腴美貌的品州女孩已像一段朽木枯枝,她的脸部在午后的光线中迸射出冰冷的白光。我轻轻抚摸了蕙妃唯一不变的青黛色的眉峰,对于她这是一股神奇的力量,我看见她的双眼在我的手下慢慢地睁开,几滴泪水像珍珠般嵌在我的指缝之间。
然后我看见她们一先一后坐到秋千架上,齐心合力将秋千架朝高处荡起来,她们的裙裾衣带迎风飘舞,珠玑玉佩叮咚鸣唱,看上去那么快乐、那么闲适。我觉得她们越荡越高,身影渐渐变薄变脆,我觉得她们同样也是两片纸人儿。终有一天会被大风卷往某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
后来我在遍地横尸的院子里找到了那口大缸,燕郎坐在缸中,头部垂靠在残破的缸沿上,他胸部的三处伤口像三朵红花使人触目惊心。我把他的头部扶正了,让死者面对着劫后的天空,春日的阳光穿透血腥的空气,映红他颊上的数滴清泪。
我终于把上苍赐予的忠诚的奴仆丢掉了。燕郎为我而死,这使他当年在清修堂的信誓旦旦变成现实。我记得他在十二岁初进燮宫时就对我说过,陛下,我会为你而死。多年以后他真的死了,他带走了我送给他的唯一礼品,花五十两银子买来的清溪小女孩玉锁,我想这是他最后的一份挚爱,这是另一种深刻的天意。
那么为什么死亡的邀请独独遗漏了我?一个罪孽深重、十恶不赦的人?一种突如其来的悲伤攫获了我的心,我与那群劫后余生的京城百姓同声啜泣,至此我流下了我庶民生涯中的第一滴眼泪。
多少年以后一群白色小鬼再次莅临我的梦境。她们随风潜入南窗,拖曳着一条模糊的神秘的光带。她们隐匿在我的枕衾两侧和衣衫之间,静止、跳跃或者舞蹈,哭泣时类似后宫怨女,狂怒时就像战场战士。在那种强迫的耳鬓厮磨中我几近窒息。
端武发出豪迈而激昂的笑声,然后他松开了我的蟒袍,从玉阶上滚落下去。侍兵们上去把他拖出了清修堂,从他膝盖上渗出的血点点滴滴盘桓而去,远看就像一条蛇的形状。隔了很远,我依然听见断腿的端武一路狂笑,令人毛骨悚然。
而我只相信自己的判断,我相信焦虑、恐惧、纵欲组合成一根索命的绳子,这根绳子可以在任何时刻将任何人索往阴界地狱。
我目瞪口呆,我觉得美丽的死神正在温柔地触摸我,沿着头部和心脏徐徐而下,就像一道冰凉的水流。
这一瞬间我意识到自身承受的压力如此繁复、如此可怕,它们就像被山洪冲击的巨石,一块一块地垒筑在我脆弱的王冠之上。
我想起久别多年的僧人觉空,他的淡泊而超常的箴言,他的睿智而宽恕一切的表情,现在正向我闪烁着神祇的光轮。
他们被那道光环所慑服,燮王,燮王,他们像一丝秋草被端文的旋风席卷着,跪伏在那匹白马下俯首称降。
我看见燕郎垂手立于门外,他用一种冷静的语气禀告道,太后娘娘薨了,菡妃薨了,堇、兰二妃也已薨了。那么我呢?我是不是还活着?陛下万寿无疆。燕郎说。
八年以后我和我的异母兄弟端文在宫墙下再次相遇,他脸上的仇恨和阴郁之光已经消失,作为这场漫长的王冕之战的胜利者,端文的微笑显得疲倦而意味深长。相视无言的瞬间就是漫漫流年,多少年的宫廷烟云从我眼前一掠而过,白马上的那个英武的百折不挠的身影确确实实是先王的化身。
我站在燕郎柔软的肩背上,我的身体像一面残破的旗帜升起来,渐渐远离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帝王之地。
我看见宫墙外的京城,一轮沸腾的悬浮的太阳,太阳下的街衢、房舍、树木如山如海,那是一个灼热的陌生世界。我看见一只灰鸟从头顶飞掠而过,奇怪的鸟鸣声响彻夏日的天空。亡——亡——亡。
我用了无数个夜晚静读《论语》,有时我觉得这本圣贤之书包容了世间万物,有时却觉得一无所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