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托雷克过去是我们的班主任
排在队伍最前面的当然是最饿的阿尔贝特·克罗普。他个子矮小,却是我们这伙人里脑筋最清楚的,所以只当了个二等兵
米勒随身带着教科书,一天到晚梦想会有战争特考,战火隆隆时他还能猛背物理学定律;留着大胡子的莱尔特别偏好军妓院里的女人,他对天发誓说那些女人奉军队之命得穿着丝质上衣,而且接待上尉级别以上的客人时得事先洗个澡。排在第四个的是我,保罗·博伊默尔。我们四人都是十九岁,从军前是同班同学。
诡异的是,贝姆是第一批倒下的人。他在一次冲锋陷阵时,被子弹射中双眼。
皮肤下已经看不见生命的脉动,生命已经被压迫到身体的边缘,死亡正在里头一步步逼近,它已经控制住了眼睛。
我踢了一下米勒的小腿,暗示他别把救护兵在外头告诉我们的事转告克梅里希:他那只脚已经没了,一条腿已经被截肢。
虽然他在那里,却不像同一个人。他的形象开始模糊不清,好像是用同一张底片照了两次照片一样,连他的声音听起来都像死灰般无力。
恰登是锁匠,和我们年纪一样大,身材瘦削,是我们这连最能吃的人
海尔·威斯特胡斯年纪跟我们一样大,是个泥炭工。他可以轻松地把士兵吃的粗黑面包握在一只手里,并且问大家:你们猜猜看,我拳头里藏了什么。
德特林是个农夫,心里只有他的农庄和老婆。最后是史坦尼斯劳斯·卡特钦斯基,我们这群人的头头,四十岁,个性坚毅,机智精明
有时,我们试着看清全局,找一个合理的解释,却没有任何答案。对克罗普、米勒、莱尔和我来说,也就是坎托雷克嘴里所谓的二十岁钢铁青年,所有事情都是模糊不清的。
因为其他相关性都是假的,所以我们对它们的意义已经没有了感觉。我们只看重事实,事实才是真的。而事实是,好的靴子在战争期间是稀世珍宝。
三个星期后,我们完全体会到一个穿镶边制服的邮差在军队里更能支配我们,他的权威甚至高过父母、老师和整个从柏拉图到歌德的文化
克罗普、米勒、克梅里希和我被编在第九班,我们的班长是希默尔施托斯。
我们应该把全世界的人都带到这张床边瞧瞧,对他们说:“这是弗兰兹·克梅里希,十九岁半,他不想死。拜托别让他死!”
救护兵带着瓶子和水桶走来走去,其中一个走过来,打量了克梅里希一下又走了。看得出来他在等什么,可能是需要那张床吧。
“可是弗兰兹,”我抓着他的肩膀,我的脸贴着他的脸,“你现在想睡觉吗?”他没回答,眼泪沿着双颊流下。我想帮他擦掉,但是我的手帕太脏了。
我们来到克梅里希床边。他死了。他的脸被泪水弄得湿答答的。他的眼睛半开半阖,蜡黄的颜色像旧的牛角钮扣。
我走到门外,感受到黑夜和晚风,忽然有种得救的感觉。我用尽全力地深呼吸,感觉脸上的微风从来没有如此温暖柔和过。我忽然想到女孩、花开遍野的草地和白云飘过的情景。我的脚穿着鞋子前进,我越走越快,开始奔跑。
一样的道理,给人一点权力,他就会咬着不放。这是与生俱来的,其实人类本就是野兽,只不过像面包片涂上奶油一样,涂上一点伪君子的色彩而已。
在社会上越没有地位的人权力观念反而越深。”
当时我们十八岁,才打算开始热爱这个世界和生活,却被迫朝着它开枪
天空湛蓝无云。晚上天气闷热,热气从地里升起。风往我们这里吹时,会把血腥的蒸气一起带来。那是一种又浓又令人作呕的甜味,弹坑里的死人气息,闻起来像氯仿和腐烂味混在一起,让我们恶心想吐。
猛烈的连环炮火、掩护炮火、狙击炮火、地雷、毒气、坦克、机关枪、手榴弹——词语,这些只是词语,却包含了全世界的恐怖。
海尔·威斯特胡斯的背部被炸开,于是被运走了。他一呼吸,我们就可以透过伤口看见他的肺在搏动。我还来得及握住他的手,他呻吟着:“完蛋了,保罗。”他痛到咬着自己的手臂。
一行人,短短一行人在清晨拖着沉重的步伐走着。三十二个人。
眼前映入广阔的平原,黯淡的蓝色光影中,可以看见远处升起山脉的轮廓。我一眼就认出了多本山特有的山脉,尖齿状的山脊突然在森林顶端处中断。那后面一定是城市。
书脊并排放在一起,我仍旧对它们感到熟悉,也记得当初我是怎么排列这些书籍的。我用眼神求它们:跟我说话吧……接纳我……往昔的生活,请你重新接纳我……无忧无虑的美好生活……求你重新接纳我。
米特尔施泰特引用伟大导师坎托雷克的名言来鼓励他:“后备兵坎托雷克,我们何其幸运,能生活在这个伟大的时代,所以我们要竭尽所能克服困难。”
当一个人看过这么多死人后,实在很难理解对单一亡者的伤痛。
但是此刻在他们身上,我只能感受到众生的痛苦、生命的无比沉重和人类的冷酷无情
我拿出香烟,每支都折成两段,分给那些俄国人。他们向我鞠躬,把烟点燃。现在,有一些人脸上闪着红色的光点。这景象令我感到安慰,好像是黑暗乡村房舍里的一扇扇小窗,每扇小窗的后面都是个避风港。
我刚才想的却是你的手榴弹、你的刺刀和你的武器——现在我看见你的妻子,你的容貌和我们的共同点。
“今天是你,明天也许就轮到我了。伙伴,如果我逃得过,我一定会对抗把我们两人都给毁了的东西。这东西让你付出了生命,但它会拿走我的什么呢?也是生命。我答应你,伙伴。这种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
我们这间病房已经死了七个人,其中一个在发出临死的急促喘息前,还用破锣嗓男高音唱了整整一个小时的赞美诗。另一个则是从床上下来爬到窗边,躺在窗边,似乎想要最后眺望一次窗外。
几千年的文化竟然无法阻止血流成河和成千上万的人间炼狱,那一切不全都是不着边际的瞒天大谎?看过战地医院,你才知道什么叫战争。
我看见不同国家的人相互怨恨,默默无知、愚蠢、顺从又无辜地互相残杀。我看见世界上最聪明的头脑发明武器,制造舆论,让这一切顺理成章地持续更久。
几年来,我们的任务就是杀人,这是我们生命里的第一份工作。我们对生活的认识完全局限在死亡的议题里。
我们的思想有如黏土,是由日子的交替捏起来的,休息的时候就很好,在炮火中就死气沉沉。里面和外面一样,满满的都是弹坑。
生命就是持续不断地窥伺死亡的威胁—
每个人都知道他逃亡是因为想家而造成的一时糊涂,但前线后方一百公里的军事法庭法官能理解这种乡愁吗?——我们从此再也没有德特林的消息。
米勒死了,他被一颗近距离的照明弹射穿了肚子。
由于弹药不足,我们的炮兵连停止射击。这些炮管老旧不堪,射击时非常不准,有时还会把炮弹射到我们这里。
听说有一个军医随机念着体检单上的名字,被叫到的人上前时,他连看都不看就直接说:“可以打仗。前线需要军人。”有个装着木腿的人出列了,军医又说:“可以打仗。”卡特这时提高嗓门说:“那个人跟军医说:‘我已经有条木腿了,如果在战场上头部中弹,那我就换个木头做的脑袋,好当军医!’”我们一致认为这个回答太妙了
榴弹、毒气、坦克舰队——践踏、侵蚀、死亡。痢疾、流行性感冒、伤寒——呕吐、发烧、死亡。战壕、战地医院、集体坟墓——没有其他可能。*
我们的连长贝廷克在一次进攻行动中阵亡了。他是个优秀的前线指挥官,任何危险的状况下都跑在最前面。他在我们这连已有两年时间了,从没受过伤,但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
同一颗子弹的杀伤力还大到打伤了莱尔的髋部。莱尔呻吟起来,用手臂支撑着。他失血很快,没有人帮得上忙。几分钟后,他像根流光的软管一样瘫倒了。他从前在学校里数学成绩非常优异,但这又有什么用呢?
“你可以不必这么做的。”救护兵说。我疑惑地看着他。他指指卡特。“他死了。”
在我没注意到的状况下,卡特半路上被弹片射到头部。头上的洞很小,应该是块非常小的流弹碎片,但是那也够了。卡特死了。
他于一九一八年十月阵亡,那一天,整个前线是如此宁静沉寂,连军团指挥部的报告上都只写了一行字:西线无战事。
他脸上的表情很镇定,似乎很满意事情的结局是这样。
如此看来,《西线无战事》作为自救的举动,作为自我治疗的尝试,让一直延伸至1928年的战争创伤通过一种净化内心的方式获得解脱。
雷马克修改了这部谴责战争的长篇小说,删除了其中明确批评战争、战争根源或其无意义的所有段落,他还补充了一些段落以削弱主人公保罗·博伊默尔的相关看法。
雷马克将该书的成功归因于他把重点投向了战后时代——即便他无疑弄错了,但他的这一观点却证实了他作为作者的意图:展现战争对人在精神方面造成的后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