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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开的是书店

可是,我开的是书店

孙晓迪

文学-纪实文学 · 阅读进度 100% · 46 条公开笔记

第一章 离河书店,我爱你

除了男女分开,关系不好的作家也要人为帮他们隔远点。性格乖僻的作家又著作等身,就让他独霸一个格子,比如纳博科夫。我坚持把萨特和加缪放在一起,和高明争论很久。高明说他俩不是决裂了吗。我说胡扯,他俩是一生的挚友。但托尔斯泰和契诃夫我坚持要分开。高明说托尔斯泰不是跟契诃夫挺好吗,契诃夫病重时他还去探望了。我说契诃夫跟托尔斯泰一般般,和高尔基才好呢。这当然是我一厢情愿的看法,但是作为一个书店老板,最高兴的事情就是摆弄这些书。这是我的王国,我愿意怎么放就怎么放。我嫌弃冯唐日渐油腻,把他的大部分作品放在“毒鸡汤”书架上,只留下“北京三部曲”,孤独地占据当代文学小小一角。我还让胡兰成和张爱玲离了很远很远,一个在最顶上,几乎看不到,一个稍微弯下腰就可以够着。我贴心地让伍尔夫跟张爱玲做邻居,这俩女的要是认识,关系应该能挺好。

第二章 怎么会这样?

我又安慰自己书店不单是挣钱工具,还是我的精神寄托

店和你是合二为一的,你就是店,店就是你。只开几天还有新鲜感,几个月呢?几年呢?生意好的时候会忙碌,会感到充实,生意不好怎么办?门可罗雀怎么办?门庭冷落怎么办?

在她们的认知中,书店,就是一个照相的地方,所有的书籍都是装饰品,是她们照片的背景或道具。她们对如此挥霍书店毫无愧疚之心,也丝毫不管书店老板如何生存。毕竟她们贡献了社交平台和朋友圈的流量,她们账号上两位数的粉丝和几个点赞对于一家寂寂无名的书店来说,已经是不得了的宣传。

他们读书,也喜欢书店,隔三岔五就来找我聊天,又是美国极简主义,又是法国新浪潮,唬得我一愣一愣,脑海里拼命搜索我那点可怜的西方文学记忆,以便将对话进行下去

现在两个我不认识的女孩肆无忌惮地用着它,桌上没有一样东西是我的。她们很漂亮,乌黑的头发,鲜艳的嘴唇,她们的指甲尖尖的,粉色的,很饱满。她们感到快活,她们快活极了,在这样一个漂亮的、文艺的小书店里,她们做着功课,聊着天,嘻嘻哈哈,不花一分钱。

让我最终决定揭下来的是李川,他是高明的发小,家里是开饭馆的。李川劝我既然干了服务行业,就得习惯伺候人,“咱挣的就是这个钱。”

第三章 和沈阳告别

是你不知道,关飞涛说我

我以为开书店就能保住在北京时的一切,独立与自由,骄傲与个性。我以为开书店就能终止在沈阳的所有不如意。开书店是我在沈阳的最后一点挣扎,尝试了四个月就失败了。

上个月我们不愿意再提书店,绝望得一心想去北京,这几天我们又意气风发地把这件事当成了毕生追求。

兰晓龙说“年少轻狂,正是幸福时光”。年轻就意味着往后的人生有大把时间,不管做什么,是干了不该干的也好,是辜负了一腔热血也好,不管错了多少次,总是可以重来。

第四章 不会再去北京了

新的离河书店有二百八十四个书架格子,每个八十厘米宽。书这个东西,占不占地方,全看你怎么摆。要是每本都封面朝外,一个格子放五本就搞定了,要是想每本都书脊朝外,那要放至少三十七本。我和高明还是想坚持在集装箱时开书店的理念——全插满书的地方才算书店,但这就意味着我们要再上架至少八千本。

案例是这样的:一位老客急着去办事,没有时间停车和进店,马力就让他的员工出店,走了二十分钟,将那卷数据线送给了等在路边的客户。数据线标价九元九角,这一单马力的净利是五毛钱。但马力说这不是钱的事,而是在于“客户黏性”。马力说他的很多客户完全可以上网买,但到线下店,是想享受他的服务,更何况他的货线上线下一个价。也就是说,这位顾客享受了两种购物方式的全部好处,难怪他习惯于在马力那里消费了。

这些年来,能让我心甘情愿付账的书店,只有寥寥几个,北京万圣书园、南京先锋书店、广州方所书店、上海衡山和集……这些书店给人以强烈的人文气质和独立精神,从不迎合与讨好,是让我心生尊敬的所在。

这三个短促的笑声,彻底激怒了我。那一刻我忘了这个男人是我们最好的朋友,忘了当年他和高明一起调查一起做报道,忘了两次买房需要钱时都是他慷慨解囊,那一刻我只想跟他翻脸,用最恶毒的话刺激他,骂他不过是个打工的,骂他自以为是、刚愎自用,甚至骂他懂个屁。这个人为什么这么残忍,为什么一定要用那么冷酷无情的话打击我,为什么非要我们去北京?我们不去北京,永远不会再去了!

我们就一起吃了那一回,后来再也没有聚过,有人如今都不联系了。年轻时觉得很多事情都理所当然,过些年才会明白,能聚在一起吃一顿火锅,在雪停之后看一轮明月,已经是人生中难得的际遇。

第六章 所有人都发了疯

没想到六年过去,我又没了房子,还是得租房,还是得用房东提供的破洗衣机和破冰箱。每当洗衣机疯狂地跳跃旋转,甩出我或者高明的袜子,我就忍不住想一下我曾经的家

2019年,所有人都热衷于开书店,所有人都痴迷于开书店,所有人都踏入了这个古老的行业,所有人都发了疯。

第七章 最好的秋天

一个月前,高明雇了两个店员、两个咖啡师,每个店一组。按照正常配置,一家店至少需要四个员工,但我们实在没钱了,只能将就着用。

2019年的秋天,果然就是离河书店一生中最盛大、最美好的时光,只有短短的一个月。

第八章 最后一个热闹的新年

上苑这种高端商场,不适合书店。书店的客单价太低,需要自然人流,就算有一两个大客户,又能大到哪儿去?

我们在书店三层的空中花园和老吴对谈,在散尾葵和牵牛花中聊文学和人生。很多老吴的书迷跟我说这是她们非常喜欢的一次签售。老吴也跟我说一定要坚持开书店,“离河书店真是太好了”。但我们没卖出去多少本书。老吴怕我难做,自掏腰包买走了剩下的二十四本。

我开始不停和顾客发生冲突,看谁都不顺眼。我讨厌来白嫖书店的,在一家书店不拍照不发朋友圈就不知道该如何逛这里;我讨厌自以为是的,买一本定价不超过二十五块的书就以为自己是救世主,结账时希望我对他毕恭毕敬;我讨厌教我做事的,一会儿让我上简餐卖比萨一会儿让我开个亲子游乐区……

老王是我们的第一个员工,第一次来就喜欢上了离河书店。他买了一本《与绝迹之鸟的短暂邂逅》,结账时问我这里招不招人

第九章 因为你开的是书店

假如可以重来,我一定不会开书店,我甚至不会去北京。我就留在青岛出版社,做个普通编辑,永远不用担心每个月三万的支出,永远不会被父亲的质疑刺激到胸口疼痛。

别忘了我们常对你们说的那句话——读书治愈世界。

第十章 快开不下去了

正好垂在岛台的正上方,上面印着乔治·奥威尔有关开书店的句子。

“疫情是实体书店的试金石,未来只有能运营好空间、和电商拉开差距的书店才能存活。80%的实体书店都将走向末路。”

我和高明在这期间窥探到一个书店这行的不传之秘:很多看起来光鲜的书店其实只是老板们的副业。有卖咖啡机的、做地产的、搞投资的,这些老板之所以开书店,除了满足情怀,最重要的是给自己的主业打造一张文化名片。还有那个“书店+咖啡”模式,几乎是大部分书店人深信不疑、对抗电商的唯一法宝,结果一份来自全国各地、几乎囊括所有实体书店的调查问卷证明96%的书店不靠咖啡盈利

第十一章 如此狼狈的挣扎

嵇康对山涛说“性有所不堪,真不可强”,我也用这句话反驳关飞涛。人不能光为了钱活着,我可以当编剧写剧本杀,高明可以做公号当主编,但那不是我们选择的人生。

为了让内心再坚定点,我反复研读读库在2020年1月出版的《嵇康之死》。

一天八十块钱电费、一周二百块钱保洁费地交着,如此狼狈地挣扎,咬着牙坚持,只是为了等来这些拍照打卡假装自己有文化的蠢货吗

人群怀着自我感动冲向原本冷清的书店,一边照相感慨,在社交平台表达自己有多么热爱书店和喜欢读书,一边挑选特价书

想进离河书店,需要关注“离河故事”,需要添加客服微信,需要提前一日。这可能是全国范围内第一家、也是最后一家这么做的书店。她放弃了书店需要包容、平和、博爱的形象,把自己变成了一家门槛不低的会所。她放弃了线下的等待和幻想,把所有温暖和善意,留给了站在她背后,属于离河书店买家群的那两百个人。

第十二章 我真的很喜欢

我的眼泪快涌出来了,从未在高明面前流露的委屈萦绕在我心头。我对马力说我后悔开书店,马力无情地说想这些没有用,他也不能后悔从软件园离职,“成年人了,只能往前看”。

多事物在疫情刚结束时还保持原样,但随着时间推移,疫情的影响像一张巨网,缓慢有力地改变着世界,一切都不复当初。实体书店好不到哪儿去,老牌百货公司也岌岌可危。

那天我和高明去捧场,看着极佳的环境,五十万打不下的装修,有些不安。高明尝试着问大驴钱的事,大驴说是众筹来的。高明皱着眉头说这时候扩张不是个好主意,尤其是两地。但大驴的狂热就像我们2019年去上苑,能让他清醒过来的只有他自己。

说开书店真的太惨了,你想不到有多惨。“但是——”我用蹩脚的发音喊道,“We are still here!(我们还在)”我说我现在很明白《黑客帝国》里,当墨菲站在地球的核心,对着所有锡安人喊出这句话的心情了

被感动,眼里泛着泪光,那是离河书店最后一次拥有精神力量的时刻,最后一次发出光芒。

我天天抱怨,不是因为我不喜欢,而是因为它难以让我维持生活。

阳阳的话戳中了我长久以来羞于承认的一个事实:我喜欢开书店,我真的很喜欢。

第十三章 这件事毁了我

脏话不停从我们嘴里冒出来,那些藏在心底的埋怨和后悔,书店开得好时绝对不会想起,现在都变成刀子,捅向对方的内心。

我和高明在一起快十三年了,感情笃深到愿意为彼此付出生命,但我们那天给了对方一次痛至骨髓的打击。高明否定了我的毕生梦想,我摧毁了他的所有尊严。两个彼此最珍视与疼惜的人,因为开了一间书店,吵到几成死仇。

这就是我开书店这三年,我得到的和失去的一切。我在一片狼藉中放声痛哭,不停干呕,恨不得从喉咙里长出一只手,掏出我灵魂深处的所有悔意与痛苦。

第十四章 我想一直开下去

嵇康的学问是给自己的,从来就懒得卖弄给别人看,更别说为皇帝服务。虽然他的学问远超当世很多人,可他只愿意当个铁匠,内心富足而平静的铁匠。

书店的意义就在于如此,它是我们对抗这个世界所有平庸和失意、所有孤独和愚昧的最后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