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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世逝

时世逝

[德]燕妮·埃彭贝克

文学-外国文学 · 阅读进度 100% · 37 条公开笔记

1

要走的人必须安排自己的离开,这早已司空见惯,可如今他才意识到自己从未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他眼前这片波光粼粼的湖泊,在他看来始终比他自己知晓得更多,哪怕思考是或曾经是他的职业。无论在湖中腐烂的是鱼还是人类,这片湖都一视同仁。

剩下的东西呢?那些在他周围建立起一个系统的物品,那些只有当他从它们之间走过、用手触碰、通过它们唤起一些记忆时才具有意义的东西——这一切在他离世后就会分崩离析,不知去向。

2

每年夏天,亚历山大广场旁围着喷泉的人们看上去如此幸福、满足,那样的场景通常只属于被许诺的未来,一个遥远而无比幸福的时代,有朝一日全人类终将通过进步的阶梯,一步一步到达那个耀眼的、不可思议的制高点,一百年,两百年,最多三百年。

3

中世纪有一种包罗万象的工具书叫作大全,在那种书里,马德里的城市地图看上去和纽伦堡或巴黎的没什么不一样,地图只是为了说明冠以某个名字的地方是座城市。今天的情况或许并无太大区别。

4

理查德心想——但他没有说出来——大地更像一个垃圾场,不同的时代落入黑暗之中,嘴里填满泥土,一个压着一个,互相交媾,却没有后代,而所谓进步只在于,在大地之上来来往往的人,对下面发生过的一切一无所知。

7

如果他负责城市规划,就让站台保持这个样子,作为城市分裂的纪念,也象征人类所建之物的短暂,或者仅仅是因为站台上的桦树很美。

对他来说,说出自己的名字意味着认罪,至少是供认当时在场。

8

如果你想探究时间究竟是什么,最好的办法是去寻找那些落在时间之外的人。当然,如果愿意的话,也可以寻找一个被锁在时间里的人。

据说,如果你从疾驰的快马上摔下来,一定要立刻回到马鞍上,不然恐惧就会永远地刻入骨髓。

想法

忽然想到《死在午后》里面那些被公牛捅伤过一次从此不再有勇气的斗牛士们了

9

从一种生活过渡到另一种生活的边界本该清晰可见,但如果你仔细观察,这种过渡根本就不存在。

11

东德时期,这个词有个颇有意思的结构:用方位命名时间。

秩序源于恐惧,他想。源于不确定和谨慎。

13

官僚几何学,这个词是他前几天从一位历史学家写的关于殖民主义影响的书里看到的。被殖民者在官僚主义之下窒息,这不失为一个阻挠他们参与政治的伎俩。

现在他也在经历这样一个时刻:每个人的视角具有同等的正当性,在“看”这件事上没有对与错。

14

这么看的话,用身体的在场去衡量生命的过渡也太荒谬了。

这么看的话,欧洲于难民的不可居住性,躯体于灵魂的不可居住性,两者突然间关联了起来——而每个人的灵魂都被赋予这具躯体作为终身的居所。

16

实际上,要想理解另一个人的想法或话语,他必须事先已经理解对方的想法或话语。有效的对话,只是回忆已经知道的事?那么,理解就不是一段路径,而是一种状态?

这是理查德从未意识到的:在他看来这里是和平时期,但对难民来说,只要他们的到来不被允许,战争就还没有结束。

17

一个作者自己都没意识到东西是怎样出现在了他的作品里,而那些段落的叙事者究竟是谁?

他说错了吗?没有,理查德想,许愿的前提是人们生活在一个还能拥有愿望的世界。许愿是一种乡愁。

18

天堂就在母亲的脚下。

19

可无论是一边的物质繁荣,还是另一边的计划经济,都无法用其公民的任何特质加以解释——他们仅仅是政治实验的原材料。

24

期待带来的喜悦,从约定的那天就开始了,因此要比事件本身持续的时间更长。

30

只有在沙漠的背景中,人们才能更清楚地看清这个原则,一个在世上任何角落都一样的原则:没有记忆的人只是地球表面的一块肉。

44

彼得告诉他,对于印加人来说,宇宙的中心不是一个点,而是一条线,把宇宙分成了两个部分。理查德在难民宿舍入口处看到的或许也是一条这样的线。对峙的两群人,是否就像宇宙的两边,本属于一体,却不可避免地被分开?

世界上生长和流动的一切一向足够所有人用,可从那二十辆警车可以看出,这里正进行着一场生存之战。

难道柏林人竟然忘记了,界线不只是出于双方体量的悬殊,界线也制造出对手?

46

法律很实用的一点是,不是某个个人制定它的,因此不需要任何个人对其负责。

47

撤销,似乎人们可以把已经发生的时间逆转,让经历不再存在,似乎人们可以决定什么应该被忘记、什么不该,可以编程安排什么事有结果、什么没有。

48

世上既有黑鸟,为何不能有黑人?

49

时间对人是有影响的,因为人不是一台可以开开关关的机器。当一个人不知道自己的生活如何才能成为一种真正的人生,时间会把这样一个空虚的人从头到脚都填满。

50

对于理查德,还有他的朋友德特勒夫、西尔维娅,或者热爱荷尔德林的安德里亚斯来说,一切都在永恒流变,所有人类的构造都是转瞬即逝,任何现存的秩序都容易被颠覆,这些被他们视为理所当然的事,也许是因为他们在战后度过的童年,或者是因为他们见证了那个制度的脆弱,他们在其中度过了大半生,而它在几周内就崩塌了。

是不是他人的战争离自己太遥远了,以至于不受其困扰的人,缺少对战争的经验,患上了一种情感上的贫血症?

55

一个被无法忍受的过去所充斥的空洞的当下,其未来也无法预见,这样的人生一定非常辛苦,因为可以说那里根本没有地方能靠岸。

贫穷会转变和扭曲很简单的小事。维持尊严是难民每天不得不付出的劳作,甚至当他们躺在床上也不能放松。

我想我是在那个瞬间明白了,你能承受的东西只是你承受不了的东西的表面,理查德说。